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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5 04:13:59

第一章 我穿成了那个恶毒妈

我死的时候二十五岁。熬夜看小说看的。心梗。手机砸脸上。

那本小说叫《代码之王》。主角李舟,天才。十三岁被他妈逼着养全家。后来成了大佬,把他妈送进养老院,一眼没看过。我骂了一整夜。骂那个叫刘芳的妈。儿子十三岁月入四万七,她拿钱买大衣。骂完我就死了。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旧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条狗。窗帘碎花的,洗得发白。窗外菜市场在吆喝,卖豆腐的,声音沙哑。旁边有个男人在打呼噜。

我转过头。一张男人的脸。三十五六。轮廓深。鼻梁挺。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帅。就是落魄了。像件好衣服,穿太多年,领口磨毛了。男主的父亲李建军。小说里那个败家子。

我坐了起来。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这手不是我的。这手比我原来老,指节粗,指甲缝里有黑。我跑到衣柜前,柜门嵌着镜子。镜子里一张脸。不丑。三十来岁。圆脸。皮肤暗。底子细。眉眼弯弯的,年轻时候应该很甜。嘴唇干,形状好看。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侧。穿件起球睡衣,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不是美人,但不丑,甚至有点好看。幸好不丑。就是糙了。像一朵花,没人浇水,自己枯了一半。花瓣的形状还在。

这是刘芳的身体。那个被我骂了一整夜的女人。我穿成了她。

隔壁传来键盘声。断断续续,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李舟。十一岁。未来科技圈的大佬。现在正在隔壁敲键盘,应该是在写代码。小说里写他每天只吃一顿。中午在学校饿着,省下饭钱。因为刘芳给的伙食费永远不够。他十三岁挣了第一笔钱,三千块,塞到刘芳枕头底下。本来是让他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吃肉了。但是刘芳拿去买了件米色大衣。他看见了,很难过,但什么都没说。后来再没给过一分钱。

我把脸埋进手里。手心里有汗,一股洗洁精的味道。这是刘芳的手,这是刘芳的人生。但里面换人了。

我趴在门上听。键盘声停了。

“妈?”

我清了清嗓子。“没事。你忙。”

里面没声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我回到床上坐着。李建军还在睡。我看着他侧脸。小说里写,李建军年轻时家里开厂,有钱,那时候风光得很,娶刘芳还摆了一百三十多桌。后来厂子倒了,欠一屁股债。他爸本来身体就不好,后来血压飙升被气死了。他妈就改嫁了。他带着刘芳和刚出生的小舟搬来了城中村。他后来试过翻身借钱做生意,赔了,又借,又赔,到最后没人肯借,他就废了。在家躺着,偶尔出去喝闷酒,回来倒头就睡,也不怎么说话。

刘芳不敢说他,因为他说过一句——“我当年养你的时候,你忘了吗。”就这一句。刘芳被他养了十三年。从十九岁嫁给他,一天班没上过。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带孩子。但他会挣钱。曾经会,后来不会了。刘芳就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骂小舟。骂着骂着,骂成了习惯。

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粗糙,有茧,干家务干出来的。刘芳懒,但穷人家的家务,再懒也有一堆。洗碗,拖地,洗衣服,晾衣服。日复一日。她不是什么都不干,她只是只干这些,只干这些不挣钱的事。干了十三年,把自己干成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女人。然后把所有不甘心,都撒在小舟身上。

我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到厨房。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翻了翻柜子,找到一袋没开封的米。淘米,下锅,开火。

回到卧室,我把李建军摇醒。他迷迷糊糊睁眼,那张脸在晨光里,轮廓更深了,眯着眼看我,声音哑哑的。“干嘛。”

“起来。去菜市场买排骨吃。”

他愣住。“哪来的钱?”

“我枕头底下。”

他摸出来数了数,四百多。“你疯了?”

“小舟瘦了。得补。”

他张了张嘴,坐起来,揉了揉脸,接过我递过去的外套套上。穿衣服的时候,肩很宽,腰很窄。背影还是好看的,就是旧了些。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对劲。”

我心虚地看着他。“哪儿不对劲。”

“你以前不让我花钱。”

我背着他说:“以后让你花。”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几百块钱,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低头,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粥咕嘟咕嘟响。隔壁键盘声还在响。我盛了一碗粥,煎了个蛋,端着往小舟房间走。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房间里键盘声停了。吱呀,门开了一条缝。未来的大佬,我现在的儿子小舟站在里面,戴着厚镜片,瘦得像根竹竿,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碗,愣住了。他从来不在早上吃饭,因为没人给他做。

我把盛满粥的碗放在他的书桌上。书桌上的屏幕一串串英文字母在跳动着。我知道我这便宜儿子要发达了,趁关系还没有崩之前,把他对我,他妈妈的感情建立回来。

我说:“吃完再忙吧,小舟舟。”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凉。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

“妈?”

“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不给我做早饭。”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有点湿。我虽然有自己的小九九,但也很心痛。“以前是妈不对。以后天天给你做。”

他没说话,端着碗坐下来,低头吃粥。吃得很慢,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脑勺。书桌上堆着书和打印纸。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刘芳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红裙子,站在一个厂门口,旁边站着李建军,年轻,帅,又意气风发,手搭在刘芳肩上。身后是一个很大的招牌,写着什么什么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字,2005年。十二年前。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有,后来什么都没了。

我关上门。李建军回来了,拎着排骨,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忽然说:“你哭了?”

我摸了一把脸,湿的。“没有,排骨给我。”

他递过来,我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粗糙了。小说里写他的手是后来糙的,以前很光滑,没干过活。他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最后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小舟房间的键盘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建军擦桌子的手停了,朝那扇门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擦。

我站在水池前,排骨的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想起小说里写的一句话。李舟后来说——他爸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在他十三岁那年,穿上旧工装,去找了份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三千,干到李舟十八岁。但那是五年前的事。现在建军在擦桌子。桌子已经擦干净了。他还在擦。

我低头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响。想起镜子里那张脸。不丑,只是没人浇水。前世我二十五岁,孤儿,没人养,没人管,死的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现在我有老公,有儿子,有一个家。虽然这个家穷得叮当响。虽然这个儿子将来会把我送进养老院。但如果我对他好呢。如果我把这朵快枯了的花浇活了呢。

排骨下锅,油花溅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建军从背后伸手把我往后拉了一把。“别烫着。”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很轻,然后收回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继续擦那张已经干净的桌子。

我笑了,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隔壁键盘声清脆,锅里排骨咕嘟咕嘟,建军擦桌子的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我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松了,随手系紧。镜子里那张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不丑。真的不丑。

隔壁键盘声停了。小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

“嗯。”

“你真是我妈吗。”

我手里锅铲掉在地上。

第二章 婆婆

婆婆第三天来的。砸门。砰砰砰。三下。跟催债似的。

建军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小说里写过,叫怕。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小卷发,暗红色外套,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细得像根线。脸上粉底是白的,脖子是黄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五斤左右,塑料袋勒得指头泛白。她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撇了一下。

“刘芳。建军呢?”

“在屋里。”

她推开我往里走,高跟鞋踩地板,咯咯咯。走进客厅东张西望一圈,鼻子皱了皱。“这屋子。还这么小。”橘子往桌上一搁,回头看建军。建军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抹布。“妈。”

婆婆。李建军的亲妈。小说里写,厂子倒了以后她改嫁给一个退休干部,搬到城东。走的时候把家里最后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留了一屁股债给建军。后来建军落魄了,她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来都骂。骂建军没出息,骂刘芳是扫把星,骂小舟是拖油瓶。评论区说她比刘芳还讨厌,是全书最招人恨的角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小舟的房间门关着,键盘声停了。

婆婆开口了。“建军。我听说你现在连活都不找了?”

建军没说话。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气死第二回。”

建军的头低下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脑勺。肩膀很宽,但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狗。

婆婆还在说。“我跟你张叔说了,让他帮你问问。他们单位招不招临时工。一个月两千二,交五险。你去不去?”

“我腰不行。”

婆婆声音尖了。“腰不行?你天天在家躺着,腰能行?你就是懒!跟你那个没用的老婆一样,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

“妈。”

她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件旧家具。

“建军腰是真不行。医院拍过片子,腰椎间盘突出。您要是能给他找个坐着的活,他去。”

婆婆愣住。她没想到我还嘴。小说里刘芳从来不敢还嘴,每次都缩在厨房里,等婆婆骂完了才出来。但我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一扯。“坐着的活?他一个大男人,坐办公室?他有那个本事吗?你以为他是谁?”

“他是您儿子。”

客厅安静了。建军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婆婆的脸涨红了。“你——”

小舟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戴着眼镜,瘦瘦小小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奶奶。这是我上个月挣的。您拿着。”

婆婆愣住,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钱。她数了两遍,手指在抖。“这……你哪来的?”

“写代码。”

婆婆盯着他。“你才多大?写什么代码?”

“十一岁。写了半年了。”

婆婆张了张嘴,把钱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建军,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最后把钱推回去。“我不要。你小孩子哪来的钱,别是偷的。”

“不是偷的。有合同。”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页面递过去。婆婆看了半天,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清,但她看懂了。她把手机还给小舟,站起来,拎起那袋橘子。“我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不一样了。

门关上。建军还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小舟已经把信封收回去了,走到建军面前,把信封塞进建军手里。“爸。你拿着。”

建军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很厚,嘴唇抖了一下。小舟说:“以后每个月都有。你别去干那个两千二的活了,腰要紧。”

建军没说话,蹲下来抱住小舟,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小舟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放在建军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哄一个小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热了,但没哭。前世我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现在我有老公,有儿子。虽然这个儿子才十一岁。虽然他正在拍着他爸的后脑勺,像个小大人。

那天晚上,婆婆打了个电话来。建军接的,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听见建军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走过去。

他说:“我妈说,让咱们过年去她那边。张叔想见见小舟。”

“不去。”

他转头看我。

“你妈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笑话你的。那袋橘子,五斤,是路上买的,不是家里拎来的。她连饭都没吃就走了,因为她在张叔家吃过了。她没想过咱们吃没吃。”

建军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掐灭了。“那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后她来,门开着。她不来,咱们过咱们的。”

他看着我。“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敢这么跟我妈说话。”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也不给我妈钱。”

“那是小舟给的。”

“小舟的钱就是你的钱。”

“不。小舟的钱是小舟的。他是他,我是我。”

建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散开,好看。他年轻时候应该总这么笑,后来不笑了,现在又开始笑了。“行。听你的。”

我们站在阳台上。楼下菜市场收摊了,卖豆腐的推着车走了,远处有狗叫。隔壁小舟房间的键盘声还在响。我靠着栏杆,风吹过来有点凉。建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外套很暖。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小舟出来吃饭。他出来的时候我问他。“小舟。你为什么要给奶奶钱?”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因为我不想让她再骂我爸。”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扒饭,眼镜滑到鼻尖,推上去。又说:“我爸其实不懒。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我给他钱,他就有底气了。”

“那你呢。你的底气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十一岁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妈。你就是我的底气。”

我筷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我坐在对面,排骨在碗里冒着热气。窗外万家灯火,屋里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但我觉得,这辈子,够了。

第三章 席

建军有个表哥叫李建明,城南开五金店,是李建军这边混得最好的亲戚。建军他爸还在的时候,李建明天天来家里,叔长叔短,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厂子倒了以后,李建明就不来了,过年都不来。有一年建军打电话给他,想借两千块钱交房租,李建明说手头紧,挂了电话。后来建军再没打过。

但李建明的儿子结婚,他发了请帖来。大红烫金的,送到楼下小卖部,让小卖部老板转交。请帖上写着“李建军阖家”。

建军拿着请帖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不去。”

“去吧。”

“去干嘛?让人当面笑话?”

“随礼两百。吃一顿。回来。”

“不去。”

“去吧。我想让他们看看小舟。”

我看着他。“上次我妈回去以后,在亲戚群里说了小舟的事。没人信。说我妈老糊涂了。说小舟就是打游戏。说我妈替他吹。”

建军把请帖折起来塞进口袋。“我去。让他们看看。”

婚宴在城南一家酒楼,二楼大厅,摆了二十桌。我们到的时候,门口签到处已经围了一圈人。李建明站在那儿迎客,西装笔挺,肚子挺得老高。看见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建军来了。来来来,里边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舟一眼。小舟穿着校服,背着个书包,戴着厚镜片,瘦瘦小小的。李建明笑了一下。那笑里的意思我太熟了,小说里写过无数次,是那种“果然混得不行”的笑。

我们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靠厕所。同桌的是几个远房亲戚,认不全,互相点了点头,没人说话。建军坐得笔直,小舟坐在他旁边,书包放在腿上。我坐在小舟另一边。上菜了,先是凉菜。大家动筷子,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隔壁桌有人过来敬酒,是建军的堂姐,端着酒杯站在我们桌边。“建军。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在家休息?”

“嗯。”

“休息好。休息好。身体要紧。”她又看了小舟一眼。“这是小舟吧?长这么大了。在哪儿上学?”

“城南中学。”

“城南中学啊。一般般吧。我家儿子在实验中学,重点班。年级前五十。”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建军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我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放在桌上。他看着我。“吃菜。”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

又过了一会儿,李建明过来敬酒了,端着酒杯,身后跟着新郎新娘。走到我们桌,先跟同桌其他人碰了杯,最后才转到建军面前。“建军。今天你能来,哥高兴。”

建军站起来,酒杯端起来。李建明拍着他肩膀。“兄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有起有落。你当年风光的时候,哥跟着你沾光。现在你困难,哥也不嫌弃你。以后有什么需要,跟哥说。能帮的,哥一定帮。”

声音很大,周围几桌都听见了。有人回头看,有人交头接耳。建军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李建明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要走。

小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个子刚够到李建明的肩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大伯。”

李建明回头。小舟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上个月签的合同。”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是我的月收入。”

李建明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凑近看,拿起来看,手抖了一下。“这……”

“上面有公司盖章。有银行流水。有纳税记录。您可以查。”

周围安静了。李建明拿着那几张纸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好几遍。旁边有人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四万七。一个月。”

李建明把纸放回桌上,张了张嘴。“小舟。你这……做什么的?”

“写代码。十一岁开始。快两年了。”

李建明盯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小舟把纸收回文件袋,塞进书包,坐下来继续吃菜。建军还站着,低着头看着小舟。小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建军碗里。“爸。吃。”

建军坐下来,拿起筷子,手在抖。

那天婚宴后半程,我们桌围满了人。敬酒的,递名片的,加微信的。李建明亲自端了一盘大龙虾过来放在我们桌上。“建军。吃。”又给小舟夹了一块。“小舟。以后有什么需要,跟大伯说。”

“谢谢大伯。”低头吃龙虾,吃得很慢,嚼得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很普通的饭。

回家的路上,建军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小舟站在前面踏板上。风很大,建军没说话,小舟也没说话。我抱着建军的腰,他的腰很窄,硌手。

到家以后,小舟回房间了。建军站在阳台上,我走过去。

他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李建明那个表情。”

“看见了。”

“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他以前看我,都是斜着看的。今天他弯腰了。”

“嗯。”

“小舟。他才十一岁。”

“嗯。”

“我这个爸。当得……”

“别说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的。我伸手把他眼角的泪擦了,粗糙的手指蹭过他的脸,他的脸很烫。他说:“刘芳。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样的。以前你会骂我。”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也不会护着我。”

“以后护。”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烫的。我攥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指甲缝里有黑的,但我攥着,觉得踏实。

小舟房间的键盘声响起来。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咱儿子。”

“嗯。”

“咱儿子。”

“嗯。”

他没再说别的,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光,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雨,像春天晚上那种不急不慢的雨。

第四章 学校

小舟的班主任姓陈,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慢悠悠的。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小舟煎蛋。

“李舟妈妈。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方便。”

“那下午两点。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陈老师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小舟的成绩单。语文六十二,数学五十八,英语四十七,科学五十一。全班四十五个人,排三十九。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李舟妈妈。李舟的成绩一直不太理想。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我问他,他说家里有事。我想问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没有。”

她看着我。“那是不是……他在外面做什么?我听说有同学说他打游戏。还说他给别人写什么程序。”

“他在写代码。”

陈老师愣了一下。“写代码?”

“他从十一岁开始写。现在能挣钱。”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成绩单。“李舟妈妈。我知道你们家情况可能比较特殊。但孩子才十三岁,这个年纪,学习是主业。写代码……可以当爱好,但不能耽误学习。他现在成绩这样,将来中考怎么办?上不了高中,这辈子就——”

“陈老师。”

她停下来。

“他一个月挣四万七。您一个月挣多少?”

办公室安静了。陈老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他不是在玩。他在工作。他每天写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起床,自己走二十分钟来学校。上课睡觉,是因为他真的困。作业不交,是因为他接的活有交付期限,他得先顾那头。”

陈老师说:“那也不能——”

“陈老师。您教他,是为了他将来能养活自己。他现在能养活自己了,还能养活我们。您说他成绩差,我认。但他不是坏孩子。他没学坏。他在写代码,他在挣钱。他没偷没抢。”

陈老师低下头,把成绩单收进抽屉。“李舟妈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是好意。但以后他上课睡觉,您让他睡。他作业不交,您跟我说,我来跟他说。但别叫他差生。他不是差生。”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办公桌后面,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她说:“李舟妈妈。”

“嗯。”

“李舟……他真能挣钱?”

“嗯。”

“四万七?”

“上个月。这个月还没结算。应该更多。”

她张了张嘴。“那……那你们家。挺厉害的。”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想起小说里的情节。陈老师后来知道了小舟的事,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班有一个同学,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那时候小舟已经辍学了,刘芳从来没管过他。陈老师那句话是感叹,也是遗憾。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陈老师刚知道,小舟还在上学,我也还在。

回到家,小舟不在。建军说他去打印店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房门,门没关严。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桌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书。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字。

凑近看。第一行:今年目标。存够十万。第二行:给妈换个膝盖。第三行:给爸买个按摩椅。第四行:换个大房子。最下面一行小字:让奶奶别再骂我爸。

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眼眶热了,但没哭。伸手把门带上,门咔哒一声。靠在墙上,听见门外小舟的脚步声。他回来了。推开门看见我站在走廊里。

“妈?”

“回来了。”

“嗯。”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袋橘子放在桌上。“今天老板给的。”剥了一个递给我。接过来,橘子很甜。吃了一半,剩下半个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镜滑下来,推上去。

“小舟。你那张纸。我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妈。我还没做到。”

“快了。”

“还差很多。”

“不差。你十一岁。你还有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我。伸手把他眼镜扶正。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的。他说:“妈。你今天去学校了?”

“嗯。”

“老师骂我了?”

“没有。老师夸你了。”

“骗人。”

“真的。她说你厉害。”

他笑了一下,低头剥第二个橘子。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十一岁的手,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键盘磨出来的。窗外天快黑了,建军在厨房热菜,锅铲碰铁锅,叮当响。小舟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接过来。三个人,一个家。咬了一口橘子。甜。

第五章 大衣

小说里那件米色大衣,在商场三楼。特意去看过,挂在橱窗里,标价一千八。刘芳上辈子拿小舟给的三千块买的就是这件。穿了两次,挂了闲鱼,卖了六百。小舟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后来他再没给过刘芳一分钱。

今天又站在那个橱窗前。大衣还在。米色的,收腰,大翻领,确实好看。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经过童装区,橱窗里有一件羽绒服,蓝色的,带帽子,标价三百九。站住了。小舟的校服棉袄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去年冬天他冻得手发紫,回来写代码,键盘上全是哈气。给他灌了个热水袋放在腿上,写一会儿搓一会儿手。小说里写他后来得了冻疮,每年冬天都犯。评论区有人说,那是他小时候冻的,根儿落下了。

走进店里,店员跟过来。“姐。看羽绒服?”

“嗯。”

她指着那件蓝色的。“这款是今年新款。充绒量高。零下十度都没问题。”

摸了摸,很轻,很软。“多少钱。”

“三百九。”

掏出手机。口袋里有钱。建军这个月看仓库发了三千,留了五百,剩下的都给我了。拿了两千给小舟让他自己管,剩下一千买米买油买菜,交了水电,还剩四百多。够。

“拿一件。一米五五的。”

店员去拿货。站在店里看着那件蓝色羽绒服被装进袋子,袋子是透明的,叠得整整齐齐。接过来抱在怀里。很轻,像抱着一团云。

回家路上经过了那家商场。三楼橱窗里那件米色大衣还在。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袋子。蓝色羽绒服,三百九。大衣一千八,够买四件半。笑了一下,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小舟在房间里,建军在厨房。他最近学会了炒菜,炒得不好,但每天炒。今天炒的是西红柿鸡蛋,鸡蛋有点糊。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看见我回来。“马上好。”

把袋子放在小舟房间门口,敲门。里面键盘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小舟探出头。“妈?”

指着地上的袋子。“给你的。”

他低头打开袋子,掏出那件蓝色羽绒服,愣住了。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标签还在。看了一眼价格,抬起头。“妈。三百九。”

“嗯。”

“太贵了。”

“不贵。”

“你都没给自己买。”

“我有衣服。”

“你那件棉袄穿了五年了。”

“还能穿。”

他站在门口拎着那件羽绒服,眼镜后面的眼睛湿了。他说:“妈。我下个月就能挣更多。我给你买那件米色大衣。”

愣了一下。他知道那件大衣。小说里写,他后来每年都路过那家商场,每次都看一眼橱窗。那件米色大衣,他记了一辈子。

“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米色。”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羽绒服。蓝色的。他笑了,把脸埋进羽绒服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妈。”

站在走廊里,厨房里建军喊。“吃饭了。”

小舟抱着羽绒服回房间穿上了。出来的时候像个蓝色的球,瘦瘦小小的,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嚼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爸。咸了。”

“咸了下饭。”

小舟又吃了一口,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坐在对面看着他。蓝色的羽绒服衬得他脸色亮了一些。他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妈。”

“嗯。”

“等我再挣多一点。咱们换个大房子。”

“好。”

“要有阳台的。给爸抽烟。”

建军呛了一下。

小舟又说:“还要有电梯。你膝盖不好。”

“好。”

“然后我给你们一人买一个按摩椅。爸腰不好,你膝盖不好。一人一个。”

建军低头扒饭,没出声。但看见他碗里的饭,半天没少。小舟还在说。“还要给奶奶买。让她别再骂爸了。”

建军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去了。回头看,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抖。小舟看着他爸的背影,又看看我。“吃饭。”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小舟穿着新羽绒服坐在电脑前,键盘声比平时轻。经过他门口,门没关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妈。”

“嗯。”

“今天别关灯。我想亮着。”

“好。”

站在门口。他转过身去,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蓝色的羽绒服在椅背上挂着,灯光下像一小片天。

建军从阳台回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门缝里的光。他说:“他小时候怕黑。”

“嗯。”

“后来他不怕了。因为他习惯了。”

“以后让他怕。”

建军看着我,我看着他。他伸手把我搂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仓库里的钟。

那天晚上小舟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没去关,建军也没去。就让那盏灯亮着。

第六章 一千万

小舟的软件被收购那天,是夏天。

那天他放学回来,书包扔在沙发上,直接进了房间。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坐在我和建军对面。他说:“妈。爸。我跟你们说个事。”

“嗯。”

“我那个软件。被人买了。”

建军说:“哪个软件。”

“我做了两年的那个。工具站。”

“卖了多少钱。”

“对方开价一千万。”

客厅里安静了。看着小舟。他十一岁,瘦瘦小小的,戴着厚镜片,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夏天了,他还穿着,因为他说空调房里冷。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老师留了什么作业。

建军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走到阳台上,又回来。蹲在小舟面前。“一千万?”

“嗯。分三期付。第一笔三百万下周到账。”

建军蹲在那儿看着小舟,嘴唇抖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是干净的。他擦得很慢,很用力,肩膀在抖。

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舟。他说:“妈。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那张纸上的目标。全打勾了。”

他笑了一下。“嗯。全打勾了。”

“然后呢。”

“然后我再挣。挣更多的。给咱们换大房子。给你治膝盖。给爸买按摩椅。给奶奶买——”

“小舟。”

他停下来。

“够了。”

“什么够了。”

“你做的。够了。剩下的。妈来。”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红了。他说:“妈。你什么都不会。”

“学。”

“你膝盖不好。”

“学。”

“你从来没上过班。”

“学。”

“妈。”

“小舟。你十一岁。你养了这个家两年。你爸和我。欠你的。”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建军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走过来坐在小舟另一边,伸手把小舟搂过去。小舟趴在他肩膀上哭出声了。很大声。像个小孩子。本来也就是小孩子。

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建军一只手搂着小舟,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我的手很凉。他攥紧了。

那天晚上小舟没写代码。他趴在床上抱着那件蓝色羽绒服睡着了。灯亮着。建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第一笔钱到账了。建军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数了好几遍零,然后抬起头看我。“刘芳。咱们有钱了。”

“嗯。”

“你不用去当保洁了。”

“我本来也没去。”

“我是说。你真的不用去了。”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手机攥在手里,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走到小舟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键盘声停了。小舟说:“爸?”

“那个按摩椅。你妈膝盖不好。先给她买。”

“好。”

建军又说:“大衣。米色的那件。”

小舟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妈说不喜欢米色。”

建军说:“那就买蓝色。”

小舟说:“蓝色好。”

建军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进去。他回过头看我。“刘芳。咱儿子。”

“嗯。”

“咱儿子。”

“嗯。”

他走过来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窗外太阳很大,楼下菜市场在卸货,卖豆腐的在吆喝。跟五年前一样。跟五年前那个早上一样。但不一样了。

第七章 蓝

商场三楼那件米色大衣,还在橱窗里。标价一千八,打了折,一千二。站在橱窗前看着它,然后转身。

下楼。童装区。那家店还在。橱窗里换季了,蓝色羽绒服撤了,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风衣。走进去,店员认出了我。“姐。来了。”

“嗯。”

看了看风衣。三百九。买了两件。一件一米五五的,一件一七五的。

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商场。三楼橱窗里那件米色大衣。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两件风衣,浅蓝色,七百八。那件大衣一千二,够买三件。笑了一下,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小舟在房间里,建军在厨房。他最近学会了炖汤,炖得不好,但每天炖。今天炖的是排骨玉米。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正了,看见我回来。“马上好。”

把袋子放在小舟房间门口,敲门。里面键盘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小舟探出头。“妈?”

指着地上的袋子。“给你的。”

他低头打开袋子,掏出那件浅蓝色风衣,愣住了。翻来覆去地看,标签还在。看了一眼价格,抬起头。“妈。你又买了。”

“嗯。”

“你自己呢。”

“买了。”

“在哪儿。”

“在袋子里。”

他把袋子翻过来。另一件,一七五的。愣了一下。“这是……”

“你爸的。”

小舟看着那件风衣,然后抬起头。“妈。”

“嗯。”

“你给自己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喜欢。”

“骗人。”

“真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件风衣,眼镜后面的眼睛湿了。他说:“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只给自己买。”

“以后不。”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风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妈。”

建军从厨房出来,看见小舟手里的风衣,又看了看我。他说:“我的?”

“嗯。”

他接过来抖开。浅蓝色的。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刘芳。”

“嗯。”

“我十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以后年年穿。”

他笑了,眼角细纹散开,好看。他年轻时候应该总这么笑。他穿上风衣,肩很宽,腰很窄,风衣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他说:“好看吗。”

“好看。”

“你都没看。”

“不用看。”

他走过来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他说:“刘芳。”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变成这样。”

“我不是变成这样。我是本来就这样。”

“骗人。”

“真的。”

他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我耳朵里。热的。

小舟从房间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色风衣。瘦瘦小小的,风衣下摆到膝盖,站在客厅里像一根蓝色的竹竿。建军松开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小舟。你像个小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

“你才十一。”

“快十二了。”

“十二也是小孩。”

“小孩能挣一千万。”

建军噎住了。我笑了。小舟也笑了。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穿着浅蓝色的风衣,像三个傻子。

那天晚上小舟没写代码。他坐在客厅里跟我们一起看电视。建军炖的排骨玉米汤,咸了。小舟说:“爸。你又放多了盐。”建军说:“咸了下饭。”小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喝了两碗。

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电视里放着什么,没看进去。在想一件事。前世死的时候二十五岁,孤儿,没人养,没人管,存折里八千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现在有老公,有儿子,有家,有浅蓝色风衣,有三个人一起喝的咸汤。

闭上眼睛。听见小舟在笑,听见建军在说咸了下饭,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听见窗外卖豆腐的在收摊。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全都是活着的。

睁开眼睛。小舟正看着我。“妈。你哭了?”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辣椒辣的。”

“今天没辣椒。”

“那就是咸的。”

他笑了一下,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团云。建军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三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舟说:“妈。”

“嗯。”

“明天我教你写代码吧。”

“你妈小学都没毕业。”

“没事。我十一岁开始写的。你三十八。比我多活二十七年。肯定学得会。”

建军笑了,拍了他一下。小舟也笑了。坐在中间,左边是老公,右边是儿子。窗外万家灯火,屋里三个人。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浅蓝色的。三件。像三片天。

闭上眼睛。这辈子不穿那件米色大衣了。要穿蓝色的。跟儿子一起,跟老公一起。三个人。蓝色的。天上的那种蓝。

第八章 蓝

三个月后。

建军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小舟软件公司的法人代表写的是李建军。建军说:“我当年办过厂。懂这些。”小舟说:“爸。你当年那个厂叫什么名字。”建军愣了一下,说:“忘了。”小舟说:“那正好。咱们从头学。”

建军站在工商局门口,手里攥着营业执照,看了半天,拍了个照,发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重新开始。李建明第一个点赞。婆婆打了电话来,没骂人,就说了句:“好好干。”

刘芳的膝盖做了手术。小舟请了护工,但刘芳坚持让建军照顾。建军每天推着轮椅带她下楼晒太阳。菜市场的摊主看见他们都打招呼。张姐现在见了刘芳就笑,刘芳也笑。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聊了十分钟,聊的是哪家排骨新鲜。张姐说:“你们家小舟真厉害。”刘芳说:“还行吧。”张姐说:“改天让他教教我孙子。”刘芳说:“行。不收钱。”张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芳也笑了。

那件米色大衣,刘芳再没去看过。她穿蓝色。浅蓝色。小舟买的。建军也穿蓝色。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像三片天。小舟走在中间,建军和刘芳一人牵一只手。小舟说:“我快十二了。牵什么手。”刘芳说:“牵一天算一天。”小舟没挣开。

那间小房子没换。小舟说要换大的,刘芳说再等等。住惯了。其实是舍不得。这间房子,十一岁的小舟从这里走出去上学。十一岁的小舟在这个厨房门口端着粥碗哭。十一岁的小舟在这间屋子里敲代码到凌晨两点。这间房子小。但这间房子装得下他们仨。够了。

那张目标纸还在小舟房间的墙上贴着。四个勾打满了。最下面那行字还在。“让奶奶别再骂我爸。”旁边小舟用铅笔加了一行。“奶奶不骂了。爸笑了。妈穿蓝色了。目标完成。”后面画了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像个十一岁的小孩画的。本来就是十一岁的小孩。

那天傍晚,一家三口在阳台上。建军抽烟。刘芳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小舟趴在栏杆上看楼下。卖豆腐的推着车走了,远处有狗叫。天边一片云,被夕阳染成浅蓝色。

小舟忽然说:“妈。”

“嗯。”

“你重生了对吧。”

刘芳愣了一下。

小舟说:“我看过你手机。你搜过那本小说。”他顿了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建军烟停在嘴边,转头看刘芳。刘芳看着小舟,看着他十一岁的脸,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那眼睛太亮了,什么都瞒不住。

她说:“嗯。”

小舟说:“那你还会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他把脑袋靠过来,靠在刘芳胳膊上。建军把烟掐了,走过来站在轮椅后面,手放在刘芳肩上。楼下有人喊——“卖豆腐喽。最后一板。卖完收摊。”

小舟说:“妈。”

“嗯。”

“明天教我写代码。”

“好。”

建军说:“我也学。”

小舟说:“你小学都没毕业。”

刘芳拍了小舟一下。小舟笑了。建军也笑了。三个人站在阳台上。天边的云慢慢散开。蓝的那片还在。

刘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跟第一次醒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了。这双手从前只洗碗,现在会拍小舟后脑勺,会攥建军的手,会自己推轮椅。

窗外万家灯火。屋里三个人。蓝色的。天上的那种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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