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渊底下的石门还开着一条缝。
缝里先伸出一只手,手背长满灰白硬皮,指甲拖过石面,留下一道浅痕。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矿道口的外门弟子退得太急,有人一脚踩翻了水桶。桶里的浑水顺着碎石往下流,碰到那道门缝时,水面冒起细小的白气。
“封门!”
陈观言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他站在临时搭起的石台边,袖口压着一层灰,手里那块阵盘已经裂了半边,“镇渊符归位,三刻钟。只要撑过三刻钟,主阵就能接回雷渊!”
“符呢?”程与墨抬头。
陈观言的脸色变了一下。
石台上原本插着镇渊符的铜槽空了,槽边还有新鲜的擦痕,像有人刚把符纸连根抽走。几个负责守阵的弟子僵在原地,谁都没敢先开口。
下一刻,门缝里的东西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和寻常妖兽不一样,没有完整的脸,头上只嵌着一块发白的骨壳,胸腹里缠着几根断裂的锁链。它落地时,矿道两侧的引雷石一齐暗下去,附近两个弟子手里的法器也像被抽干了灵光。
“劫妖。”江屿川低骂了一声,扯掉脸上剩下的半片假胡子,“雷渊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程与墨掌心的黑色枷锁动了一下,白光沿着锁链纹路往手背爬。他没看那头劫妖,只盯着空掉的铜槽。
镇渊符不是被风吹走的。
有人不想让阵法重新转起来。
“季临川。”他开口。
裴照夜站到他前面,长剑横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剑峰弟子已经分成两列守住矿道,但他们的阵形被不断涌出的劫妖逼得往后缩,鞋底泥水和妖血混在一起,留下杂乱的脚印。
“先守三刻钟。”裴照夜说,“符的事,活下来再查。”
程与墨扯了下嘴角:“等三刻钟后,拿什么查?拿他们写好的罪名?”
一头劫妖扑上石台,陈观言抬手打出一道符火,符火落在它肩上,烧出一片焦黑,却没能把它逼退。那妖物抬头,骨壳下裂开一道细缝,发出的声音像石头磨过铁链。
陈观言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石台边缘。
裴照夜一剑斩过去,剑光从妖物颈侧划过,将它半边身子劈开。黑灰落了一地,妖物却没死,断开的身体在地上抽动,更多细小的灰白肢体从裂口里往外爬。
后方有人失声道:“杀不死!”
“别砍它的躯壳!”程与墨喊道,“它们靠雷意聚形,打散妖核!”
裴照夜没有回头,剑锋却在半空一转,避开劫妖的骨壳,直刺它胸口那截锁链。剑气没入,锁链上的白光闪了两下,妖物停住,随后散成一地灰。
旁边的弟子愣住了。
程与墨已经走向石门。
“你去哪里?”裴照夜拦了一步。
“它们是顺着雷意出来的,我把雷意压回去。”
“你的伤压不住。”裴照夜看向他掌心。那道枷锁已经从手腕爬到小臂,黑线底下浮着细小血点,“你再动雷狱,锁会往心脉走。”
程与墨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遮住。
“那就让它走。”
“程与墨。”
裴照夜的声音压低了些。
矿道里又冲出几头劫妖,守阵弟子被撞散,一盏挂在石壁上的引雷灯掉下来,灯盏滚了两圈,火芯灭了。程与墨没接话,只从裴照夜身边绕过去。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眼神。
当年雷火烧断经脉时,医馆里那几个执事也这样看他,像看一件已经坏掉、却还能勉强摆在架子上的东西。后来他被扔进雷渊采矿,所有人都说,他灵根废了,能活着替宗门挖几年矿,已经是恩赐。
现在倒好,雷狱醒了,他们又说他是灾星。
程与墨走到门前,掌心按在石门裂缝上。
黑色锁链立刻收紧。
一道雷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门内那些不断往外钻的灰白影子顿住了半息。程与墨咬住牙,额角很快渗出冷汗,雷意顺着手臂冲进经脉,像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拉扯。
陈观言盯着他背影,手里的阵盘被捏得更紧。
“不能这样硬压。”他开口,“雷狱认的是囚主,不是阵法。你若把它全拉出来,封印未必撑得住,你自己先会——”
“陈长老。”程与墨打断他,“镇渊符是谁守的?”
陈观言没答。
程与墨侧过脸,眼底被白光照得发亮:“你见过上一代的事,应该比谁都清楚,雷狱里关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还要我替你们守吗?”
陈观言站着没动。
他袖口里露出一角旧玉牌,玉牌边缘磨得发白。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守阵的是执法堂的人。符被抽走前,季临川来过。”
这句话落下,附近几个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江屿川在后头听见,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笑意没了:“这就对上了。他先封出口,再抽镇渊符,等着妖潮出来。人死得够多,谁还会管你是不是救过宗门?”
“江屿川!”有执法堂弟子喝道,“季师兄不在此地,你少泼脏水!”
“我泼什么了?”江屿川从怀里摸出一截断掉的符纸边角,往地上一扔,“北侧升井铁闸上撕下来的。上面的朱砂笔法,和这铜槽旁边的一样。你们执法堂画符时,喜欢在收笔处压一道横线,怕人认不出来?”
那弟子脸一白,伸手就要去抢。
江屿川抬脚把符纸踩住,鞋底沾着矿泥:“急什么,等活下来,一起拿去问罪台上验。”
程与墨没回头,掌心的雷光却猛地压低了一寸。
门缝里传出更密的抓挠声。
上方矿道忽然传来人群奔跑的动静。迟照野带着十几个散修从侧道出来,他们每个人背上都挂着包袱,几辆装矿石的小车被推在前头,车轴歪着,木轮上全是干掉的泥。
他显然原本打算撤。
“迟道友!”一名外门弟子见到他,急忙喊,“南侧阵眼缺人,借你们的人守一守!”
迟照野扫了一眼石门,又看向上方塌了半边的通道。
“我带的人不是天衡宗弟子。”他说,“雷渊塌了,先撤物资,保住活人,各凭本事。”
江屿川在旁边嗤了一声:“说得好听,矿奴还在后面。”
迟照野脚步一顿。
侧道深处传来撞击声。十几个矿奴被塌下来的木梁和铁笼堵在里面,几个年纪小的正用石头砸栏杆。那里离石门不远,已经有两头劫妖沿着墙根爬过去。
散修队伍里有人低声道:“迟哥,别管了。那边救出来也带不走。”
迟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一个矿奴把自己的外衣塞进木梁缝里垫手,手背被木刺划破,仍在拽另一个昏过去的人。
他目光停了一息,转身把背上的包袱扔到地上。
“老秦,带四个人去挪梁。余下的人,把两车雷石推到南阵眼。”迟照野看向程与墨,“我给你物资和人手,你给我一句话。”
程与墨掌心贴着石门,连转身都难。
“说。”
“今日之后,不管你在天衡宗是什么身份,不得借雷狱之名吞并散修矿脉。”迟照野说得很平静,“雷渊一开,各家都怕。你若真能掌雷,迟早有人会拿你的名字去收矿、征人、设禁。到那时,散修连退路都没有。”
裴照夜皱眉:“现在谈这个?”
“就现在谈。”迟照野抬眼,“我不是来给谁卖命的。我要救人,也要给跟着我的人留条路。程与墨,这个承诺,你给不给?”
程与墨看着他。
雷光把迟照野的脸照得发白,他身后那些散修也在等答案。有个年轻散修手里握着一把缺口短刀,手指发抖,却没后退。
程与墨忽然道:“我不吞谁的矿脉,也不替宗门收谁的命。谁敢借我的名头做事,你来找我。”
“这话太虚。”
“那就加一句。”程与墨的声音发哑,“若我违背,雷狱的债,我自己还。”
迟照野盯着他,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几车物资、几条人命。
片刻后,他抬手。
“成交。”
散修们动了起来。雷石车被推向南侧阵眼,木轮碾过碎石,卡在一道裂缝里,两个散修直接抬起车尾往前挪。迟照野自己带人冲进侧道,短刃贴着劫妖的肋下刺进去,不求杀伤,只把妖物逼离铁笼。
陈观言看着这一幕,忽然从阵盘底部抽出一根细针,扎进自己手腕。血滴落在阵盘裂缝里,原本暗下去的阵纹勉强亮起一段。
“南阵眼能拖住两刻。”他说,“程与墨,剩下一刻,你得守住门。”
“够了。”
程与墨五指收紧。
雷渊深处像有东西醒了。
石门后的黑暗里,一根根断裂锁链被雷光照出来,尽头连着更深的地方。程与墨掌心的枷锁猛然勒进皮肉,黑线越过手肘,沿着肩颈往上攀。
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却听见有人喊江屿川的名字。
江屿川刚把那截符纸塞进怀里,侧面石壁便被劫妖撞开。碎石砸下来,他避开第一头,第二头已经扑到近前。那妖物胸口的锁链裂开,里面冒出一团白光,直直撞向他心口。
“江屿川!”程与墨想回身,掌心的雷意立刻失控,门缝一下被撑大。
裴照夜先动了。
他从石台跃下,剑势极快,剑锋擦着江屿川肩侧穿过去,钉住那头劫妖。可第三头已经从上方落下,骨爪抓向江屿川后颈。
裴照夜没有收剑。
他反手握住剑柄,连人带剑往前一步,本命剑上那道旧划痕骤然亮起。他将剑锋横折,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响。
断掉的一截剑锋飞出去,正正扎进劫妖胸口。
妖物散成灰,灰落在江屿川头发和肩上。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张湿掉的符纸。
裴照夜落地时,剑上只剩半截锋刃。
他脸色一下白了,左手按住胸口,指缝里溢出一线血。那把剑是他的本命剑,断的不只是铁。
“裴照夜。”江屿川抬头,声音难得发紧,“你疯了?”
裴照夜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剑,剑柄上那块旧护手裂开一道细纹,里面嵌着的青石掉在地上,滚到一滩水里。那是剑峰弟子入门时发的护剑石,裴照夜用了很多年。
程与墨的指节发白。
他曾经最恨这种人,拿规矩压人,拿宗门命令堵路,站得笔直,像从不会错。可此刻裴照夜挡在江屿川前面,断剑垂在手侧,连退半步都没有。
石门里,更多劫妖挤了出来。
“都退到阵眼后面!”程与墨开口时,喉间已经带了血腥气,“裴照夜,带人退!”
裴照夜抬头。
“你呢?”
程与墨没有回答。
他把掌心按进石门中央那片裂开的古字里。黑色枷锁终于越过肩头,钻进心口,胸腔像被人攥住。他身形晃了一下,掌下却亮起一道比先前更粗的白光。
雷渊内外的雷意同时被扯动。
劫妖的动作停住了。
第一头劫妖抬起骨爪,刚往前挪了半寸,身体便被一道从地面升起的雷线穿透。第二头想退回门内,锁链却从石门里伸出,缠住它的腰,把它拖回黑暗。矿道上方那些明灭不定的引雷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灯芯里的火很小,照着石壁上纵横的裂缝。
程与墨站在门前,衣袖被风掀起,掌心压着雷狱印。
“回去。”
他说。
石门内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妖潮被雷线压回裂隙,最后几头劫妖挣扎着往外伸手,手指碰到地面便化成灰。三刻钟刚过,南侧阵眼终于接上主阵,陈观言手里的阵盘彻底碎开,碎片落到鞋边。
矿道安静下来,只剩水还在从顶上往下滴。
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刚救出来的矿奴,袖口全是灰。迟照野靠在石壁边,短刃上缺了两个口子,他看了看程与墨,又看了眼被拉走的雷石车,没说话。
程与墨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没了知觉。
他刚转过身,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裴照夜扶住他手臂,掌下碰到的地方冰得吓人。程与墨想把人甩开,力气却没跟上,只能偏过脸,把血咽回去。
裴照夜的断剑抵在地面,剑尖只剩一小截。
“你心脉有雷伤。”他说。
“你剑也断了。”
“回去治。”
“回去等着问罪?”
裴照夜站着没动。
不远处,陈观言正让人清点伤者。一个执法堂弟子匆匆从上方跑下来,衣冠还算整齐,靴底却沾着新泥。他先看了眼被封住的石门,随后对着众人拱手,声音传遍矿道。
“季师兄传令,雷渊异动因程与墨擅自唤醒雷狱而起。各峰弟子即刻返回主峰,如实陈述所见,不得隐瞒。”
矿道里有人抬头,看向程与墨。
那目光和雷劫后不一样了。
刚才他们看着他把妖潮压回去,像看一个救命的人;现在听见“雷狱”“妖潮”,又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刚被救出的矿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管事按住肩膀。
江屿川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头发里的灰,朝那传令弟子走过去。
“如实陈述?”他笑了一下,“那镇渊符被谁抽走,也一块如实写上。”
传令弟子神色微僵:“此事自有执法堂查验。”
“行。”江屿川摸出那截符纸,刚要举起来,旁边一只手忽然按住他的腕子。
陈观言。
陈观言的手很稳,指尖却有一层没擦干净的血。
“别在这里拿出来。”他低声道,“这张符纸一旦入执法堂的册子,就会先变成伪证。”
江屿川盯着他:“陈长老,你这话是提醒,还是威胁?”
陈观言没有答,只把那截符纸按回他掌心。
程与墨靠着石门,胸口的黑线已经蔓到锁骨。他看见陈观言别开脸,也看见远处那些弟子陆续收剑、抬人、搬运伤者,谁都没再靠近他。
迟照野带着散修往外走,经过时停了一下。
“承诺记着。”他说,“我也记着。”
程与墨点头。
迟照野没再多留,靴底踩过地上的碎阵盘,带人消失在侧道尽头。
裴照夜弯腰捡起那截断剑,放回剑鞘。剑鞘里空出一截,碰撞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上方的风从塌开的矿口灌下来,吹得一盏引雷灯左右摇晃。
灯下,传令弟子摊开记录玉简,第一笔写下的却是——程与墨,引妖潮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