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观澜把尸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那行凭空出现的字上。
三号门后,借命者归来。
谢长庚没去看纸,先把解剖台边那把缠黄胶布的剪刀拨远了些。剪刀刃上沾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水,顺着金属台面慢慢往下滑。
“你们殡仪馆有三号门?”宁观澜问。
“门多了。”谢长庚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停尸间三号柜,后门三号卸货口,库房还有个三号安全通道。你想问哪个?”
“写字的那个。”
谢长庚没接话。
宁观澜把报告塞进证物袋,摘下手套,转身往外走:“带路。”
“法医也管现场勘查?”
“死人胃里有殡仪馆门牌碎屑,尸检报告上多了一行没人写过的字,送尸记录提前了六小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谢长庚,你要么知道三号门是什么,要么你们这里已经有人替它办事。”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尽头那盏坏了一半,灯罩里积着几只干掉的小飞虫。老周坐在值班台后,保温杯盖没拧紧,枸杞泡得发白,桌角还有他昨晚磕出来的一道新划痕。
看见两人过来,老周先把脚往桌下收了收。
他鞋底那块黄泥还在。
“去哪儿?”老周问。
“旧焚化间。”宁观澜亮出证件,“三号门。”
老周脸色一下变了,筷子掉在泡面桶边上,汤水溅到登记本上。
“没有什么三号门。”他抬手去合登记本,动作太快,手背碰翻了杯子,“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封了,墙都砌死了。领导说过,谁都不能碰。”
“领导是谁?”宁观澜问。
“馆长。”
“电话。”
老周没给,只是看向谢长庚:“小谢,你说句话。旧焚化间那边的烟道早烂了,进去出事谁负责?上个月维修队想撬门,我都没让他们动。馆里要是再死人,我这份工作也别干了。”
他不是替谁守规矩。
他只是怕殡仪馆出事,怕自己被赶出去。老周儿子刚换了工作,家里还有个读高中的外孙女,全靠他这点夜班补贴顶着。他每天把保温杯抱得紧,也不是养生,是怕胃疼起来没钱去医院。
谢长庚看了眼那本被泡湿的登记册。
上面露出一行模糊的时间。
一点五十。
他把矿泉水瓶盖拧上:“旧焚化间在西侧,封的是外门,不是里面。”
老周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宁观澜已经朝西侧走去。
谢长庚站着没动。
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半掩着,门栓松了,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纸灰味。昨晚停尸间里那盏守夜灯烧完后,他特意把灯芯掐断,灰压在铜碟底下。
按父亲留下的规矩,三号门不能问,不能开,不能让外人看。
更不能在夜里碰门缝里的纸。
可宁观澜已经推开了消防门。
“谢长庚。”她没有回头,“你可以不说,但我会自己查。到时候查出你隐瞒证据,别指望我替你遮。”
谢长庚骂了句很轻的脏话,抬脚跟上。
西侧走廊比停尸间旧得多,墙皮起泡,几块瓷砖裂开了,缝里长着细细的黑霉。原先挂过指示牌的位置只剩两颗生锈的螺丝,下面拖着一道发黄的水痕,像很久以前有人用湿拖把反复擦过。
尽头是一面新砌的砖墙。
墙前堆着废弃花圈架、两台拆掉外壳的风机,还有一个缺了角的塑料脸盆。最里面那扇铁门只露出半截,门框被砖墙包住,门牌上的红漆褪得差不多了,仍能看见一个“3”字。
宁观澜蹲下去,没碰门,先看地面。
灰很厚,靠墙的位置却有一串新印子。
不是脚印。
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砖墙旁边的检修口进去,又从里面拖了出来。灰印一路断断续续,停在旧风机旁。
谢长庚盯着那串痕迹,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这里封死了。”老周跟过来,声音发虚,“去年我还叫人补过水泥,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宁观澜拿出手机,调出殡仪馆平面图:“旧焚化间有两道门。外门是这里,内门连着焚化炉检修通道,出口在后院垃圾站旁边。”
老周愣住:“那边也封了。”
“封了不代表没人进去。”她抬眼,“你昨晚一点五十在哪儿?”
“值班室。”
“你签收了赵德昌的遗体。”
“我签的是送尸单,不是活人单。”老周额头冒出一层汗,“车来了,司机说医院那边催得急,我就按规矩收了。车没停多久,后门监控不是都拍着吗?”
“后门监控两点前有十一分钟空白。”宁观澜说,“不是故障,是有人把镜头转向了墙。”
老周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谢长庚看着他鞋底的黄泥,忽然问:“你去过后院?”
“我……”
“泥是焚化间那边的。”谢长庚说,“别说下雨带进来的,昨晚没下雨。”
老周别过脸,盯着砖墙上一条裂缝。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后院有人叫我。”
“谁?”
“我老婆。”
老周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死三年了。我知道不是她,可那声音跟她活着时候一样,连骂我半夜吃泡面都一样。我追过去,看见垃圾站后面站着个穿雨衣的人。他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一捆纸,说让我别多管闲事。”
“你看见脸了吗?”宁观澜问。
老周摇头:“他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把后门监控挪开十分钟。我没收钱,钱掉地上了。我回来以后……就忘了这事。”
宁观澜没评价,只是从证物袋里取出小镊子。
“你不是忘了,是有人让你忘了。”
她走到铁门前,灯光贴着门缝扫过去。门锁外表锈得厉害,锁孔边缘却很新,几道划痕还带着金属亮色。有人最近用过钥匙,而且不止一次。
“锁被开过。”她说。
谢长庚挡在她前面。
“别开。”
宁观澜抬头看他,眉眼冷得很平:“你终于肯承认这里有问题了?”
“有问题,不等于能进。”
“里面可能有凶案现场。”
“里面也可能有东西,见人就跟。”
“什么东西?”
谢长庚看着她,没回答。
门缝里飘出一点灰白色的纸屑,落在宁观澜鞋尖前。纸很薄,边缘焦黄,像从香炉里捞出来的。
与此同时,走廊最上方那盏坏灯闪了一下。
宁观澜的瞳孔骤然缩紧。
谢长庚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很旧的守夜服,衣领扣到最上面,胸前挂着褪色的工作牌。脖子往上却是空的,断口平整,像被人从那里削掉了头。
它一只手按在谢长庚肩后。
另一只手抬着,挡住墙角扑出来的一团黑影。
黑影没有形状,贴着天花板滑下来,里面挤着几张模糊的人脸。它们全朝谢长庚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宁观澜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压进掌心。
她看见过这样的东西。
小时候那场灭门案后,她在自家厨房门口看见母亲站着,母亲的脚离地半寸,脸却贴在天花板上。后来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晚只有煤气泄漏和火灾,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
她从那以后学会了不说。
看见,也不说。
“宁法医?”老周小声喊她。
宁观澜眨了一下眼,视线重新落回门锁上。那无头守夜人还站在谢长庚背后,黑影被它挡着,正一点点退回墙角。
她开口时,声音没乱:“监控死角、门锁磨损、地面拖痕、赵德昌胃里的门牌碎屑,已经够证明有人进过这里。谢长庚,你再阻拦,我会申请强制勘验。”
谢长庚看了她两秒。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呼吸却很稳。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证据。”
“我说的不是门。”
“那我说的也不是。”
走廊里安静下来。
老周左右看看,没敢插话。他把掉在地上的保温杯扶起来,杯口缺了一小块瓷,水顺着桌面留下的旧印子往下滴。
谢长庚终于侧开半步,却仍没让宁观澜碰锁。
“门不能开。”他说,“我爸留过规矩,三号门后头的东西,不认警察,不认法医,也不认活人。”
宁观澜盯着他:“认什么?”
“守夜人。”
“你认?”
谢长庚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我不想认。”
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截红线,绕在门把手上。红线很旧,沾着香灰,打结时手很稳。门缝里的灰白纸屑忽然停住,像被什么压在原地。
宁观澜没有阻止。
她等他系完,才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那片纸屑。
纸屑背面被火燎过,正面却留着半枚印子。
方方正正,边缘是三道细线,中间一个模糊的“谢”字。
谢长庚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谢家守夜人用的旧印。
他小时候见父亲盖过。每次有人抬着无主尸体进馆,父亲都会在登记簿角落按一下,然后把印章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谁碰都不行。
父亲失踪那晚,抽屉是空的。
“这是你的?”宁观澜问。
谢长庚没接。
老周却盯着纸屑,腿一软,扶住旁边的风机:“十年前……谢师傅失踪前,也拿着这个印子来过。他让我把三号门封死,说里面有人在借命。”
谢长庚猛地转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让我忘。”老周嗓子发紧,“他说,谁问都别说。要是你长大以后还在这里,就更不能说。”
宁观澜把纸屑装进证物袋,封口压得很紧。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墙上的白灰忽然往下掉了一层。
不是大片脱落,只在砖墙中央露出一块湿痕。
湿痕慢慢往两边散开,像有人拿沾水的手指在墙上写字。
宁。
观。
澜。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停在她鞋尖前。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地上的灰白纸屑滚了两圈,贴在那串拖痕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