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庚到城隍庙时,裴照夜正对着手机说:“这位水友,您家里的鱼缸不能再放西南角了。不是因为招财,主要是那地方漏水,楼下邻居已经找过您两次。”
直播间里礼物刷得很快。
庙门半掩,香客坐在两侧长凳上,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等着连麦。裴照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手机支架、半杯凉茶,还有一方缺了角的黑石印。
谢长庚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黑伞收在他手里,伞柄上的红绳被雨水浸透,颜色比昨晚更深。那根绳子贴着掌心,偶尔轻轻动一下,像伞里有东西在挠。
裴照夜抬眼扫来,视线在红绳上停了不到半秒,便重新对着镜头笑道:“别急,今天算到这里,主播也要吃饭。下一位水友——”
“城隍庙什么时候开始替人看鱼缸了?”
谢长庚跨过门槛,鞋底带进一小片泥。他把黑伞靠在香案边,伞尖碰到青砖,庙里供桌上的三支长香同时偏向了另一侧。
裴照夜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
那方残印被他按住。
“谢老板,稀客。”他看似没认出伞,嘴上的笑没变,“您来算什么?事业,姻缘,还是家宅风水?”
“查一枚旧印。”
“本庙印章不少,盖发票的、盖功德簿的,您说的是哪一枚?”
裴照夜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正好挡住那方黑石印。谢长庚走近两步,闻到一股潮木头味,像旧棺材被雨泡过。供桌下压着几张黄纸,边缘被什么东西咬得参差不齐。
“十年前,谢怀山来过这里。”谢长庚说,“他找过你。”
裴照夜端起凉茶,杯沿有一圈干掉的水痕。他喝了一口,淡淡道:“南城这么大,姓谢的人不少。”
“他带着这把伞。”
“现在伞也不稀奇。”
“伞柄上的绳子呢?”
裴照夜没接话,转脸对着直播镜头:“刚才有人问南城最近为什么总下雨。这个问题得看地势,旧城区排水差,雨水自然积在低处。至于网上说的什么阴气——”
“裴照夜。”
谢长庚的声音压低了些。
庙里的香客朝这边看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旁边的老人低头整理香纸,手指却停在半空。
裴照夜仍旧笑着,眼角已经绷紧:“别在直播间说死人名字,晦气,影响流量。”
“你怕影响的不是流量。”
“我靠这个吃饭。”
“那你压着伞里的东西,也是在吃饭?”
话音落下,伞面内侧渗出一小片黑水,沿着伞骨不存在的空隙缓慢往下淌。那水没有落地,先在伞柄附近聚成一圈,红绳结被顶得鼓起,像里面夹着一枚指甲。
谢长庚伸手去抓,裴照夜比他更快,五指按在残印上。
黑石印轻轻一沉。
伞里的黑水立刻缩回去,红绳也恢复原样。
裴照夜的脸色白了一层,按住印面的手背浮出青筋。他仍然对着手机,语气甚至比刚才更轻松:“看见没有?家里漏水的水友,今晚回去先关总阀,别等到半夜再找物业。”
谢长庚盯着他的手:“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只知道东西放在庙里,就不能让它乱跑。”
“那就告诉我。”
裴照夜抬起眼,隔着桌子与他对视。几秒后,他别开脸,伸手调了调手机支架的位置:“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问的。问得比你客气,动手比你快。”
谢长庚的指节收紧,伞柄上的红绳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来找你查什么?”
“查一枚印。”
“哪来的?”
“他没说。”
“你也没问?”
裴照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贴着杯壁晃了一圈。他将杯子放回桌面,正好压住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那纸条露出一角,墨迹已经洇开,只能看见“三”字。
“有些事,问了就要负责。”他说,“我当年不想负责。”
这个回答没有把门关死,却比拒绝更让人不舒服。谢长庚上前一步,庙门外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到地上,青砖上很快积出一小片暗色。
“你见过我爸最后一面?”
裴照夜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城隍神像面色斑驳,左手捧着的笏板断了一截。神像下方摆着一只铁盒,盒盖没有扣严,里面露出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边角上,似乎有谢怀山穿守夜服的半边肩膀。
谢长庚刚要伸手,裴照夜猛地把铁盒踢进桌下。
“今天不谈这个。”他按着残印,声音低了,“更不能再点你家的守夜灯。”
“为什么?”
“因为灯不是用来照路的。”
裴照夜终于看向他,眼里的油滑散了些:“你父亲留下的规矩,能不碰就别碰。尤其是祖传那盏灯。你以为它在替你守夜,其实每亮一次,都有人在阴面记你的名字。”
谢长庚嘴角扯了一下:“你十年前不说,现在倒舍得提醒我?”
“那时候我还以为能把事情压住。”
“压住什么?”
裴照夜刚要开口,手机屏幕突然卡住。
直播画面里,观众人数从一百七十三跳到三百,又跳到五百。账号名称一片空白,头像也全部变成灰色方块。评论区像被同一只手控制,几百条文字在同一秒挤了出来。
三号门见。
弹幕刷满了整个屏幕。
庙里灯管闪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火齐齐灭掉,只剩几缕白烟往下沉。抱孩子的女人先站起来,孩子却盯着神像后面的黑暗,小声说:“那里有人。”
裴照夜不再犹豫,抄起手机拔掉充电线,又把直播设备整个掀到地上。手机摔在青砖上,屏幕裂出一道白线,弹幕仍在自动滚动。
“所有人出去。”他冲香客喊,“别拿香,别回头,沿着正门走。”
有人问发生了什么,有人摸出手机想拍。裴照夜抓起桌上的铜铃,却没有摇,只将铃口倒扣在残印上,另一只手拽下门旁的红布,把城隍像前的供桌整个遮住。
“裴老板,我的香还没上完!”一个中年男人不满地嚷道。
“香钱退你三倍。”裴照夜掏出钱包,把里面仅剩的几张钞票拍在桌上,“现在走。”
中年男人愣住了。裴照夜平日连一块钱都要算清楚,此刻却把钱包也推了过去。
谢长庚看见神像脚边多了一双湿脚印,脚尖朝里,后跟朝外,像有人已经站在庙堂深处,只是还没走出来。
他伸手去拿黑伞。
“别碰。”裴照夜低喝。
“那东西在等我。”
“它等的是门,不是你。”裴照夜抬手指向后殿,“你现在出去,三号门的东西会跟着你;你留在这里,庙里这点香火撑不过一刻钟。”
谢长庚侧过脸:“你不是要重建城隍庙的香火吗?今天断了直播,香客也赶走,你今晚赔得不少。”
裴照夜将直播手机捡起来,屏幕上的裂缝横过那排灰色账号。他看了片刻,直接把手机塞进水盆里。
“钱可以再挣。”他说,“人死了,香火才是真的断。”
他转身去关庙门。门栓已经有些松,插进去时卡了两次,木屑掉在脚边。裴照夜从袖口摸出三根黑钉,钉进门框上早已褪色的红线里,门外的雨声立刻隔远了一层。
谢长庚站在香案旁,黑伞的伞柄忽然自行转了半圈,红绳结朝向后殿。
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从外面,是从墙里。
裴照夜背对着他,肩膀僵了片刻,随后从残印底下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边缘裂开,缺口像被硬物咬过。
“拿着。”他把铜钱塞进谢长庚手里,“今晚别点灯,别去三号门,也别问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谢长庚低头看去。
铜钱正面磨得发白,背面却刻着四个小字:阴庭废址。
“你知道它在哪儿。”
裴照夜抿了抿唇,手指从残印上移开,掌心留下一块乌黑的印痕。
“知道。”
“带我去。”
“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
裴照夜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庙外没有行人,只有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车灯没开,驾驶位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人。那人像是察觉到视线,缓缓抬起手,朝庙门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裴照夜立刻把门缝压紧。
“等你身后的东西,愿意让你活着回来。”
谢长庚握住铜钱,裂口硌进掌心。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宁观澜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三号门的监控又有变化。】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别回殡仪馆。有人在找你。】
庙堂里的黑暗向前挪了半步,墙上那排湿脚印停在了谢长庚身后。裴照夜抓住门栓,低声说:“现在回答我,你还要查吗?”
谢长庚没有回头,只把黑伞重新提在手里。
“查。”
门外的出租车亮起了车灯,照出雨里的一个空车牌。四周没有司机下车,车门却从里面慢慢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