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默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他躺下的时候煤球趴在他枕头边,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嗡嗡嗡地转着。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照在他脸上,暖的。他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晚没吃药。两天没吃药了。按照以前的经验,停药第三天应该是最难受的,头晕、恶心、脑子里像塞了棉花。但他此刻躺着,感觉还好。甚至可以说,比吃药的时候还好。
煤球不在枕头边。他坐起来,听见客厅有动静。走出去一看,煤球蹲在茶几上,面前放着那张住院单。昨天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现在已经折好了,四四方方,边角对齐。旁边是他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你收拾的?”林默问。
煤球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回来就扔那儿了。我帮你归置了一下。”
林默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茶几上那排东西。一只猫,在帮他收拾证件。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问“你怎么做到的”这种问题了。反正问了也得不到正经回答。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T恤,黑外套,牛仔裤。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套换洗的,牙刷,充电器。东西很少,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出租屋很小,没什么好带的。一盆快死的绿萝,几本没翻过的书,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他忽然觉得,离开这里去住院,好像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煤球跳到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了拍帆布包的侧袋。“把住院单放这里。别折了。”
“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林默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住院单抽出来,平平整整地放进侧袋。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楼道里有人在煎鸡蛋,油烟味飘出来,混着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林默锁了门,把钥匙揣好。煤球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大爷多看了两秒,目光在他怀里的黑猫身上停了停。
“出门啊?”大爷问。
“嗯。出去住几天。”
“猫也带?”
“猫也带。”
大爷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手机了。林默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晨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连续两天出门。第一次连续两天跟人说话。第一次连续两天做了一件事。这种感觉很陌生,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每个齿轮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至少,在转了。
302路准时来了。他上车的时候,司机认出了他。就是昨天那个黑红脸的大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林默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煤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煤球趴下来,尾巴卷住自己的鼻子,闭上眼。
车开了一站,林默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转头,后排坐着一个老太太,正盯着煤球。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这猫,眼睛真亮。”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接。“嗯。”
“黑猫好。”老太太又说,“镇宅。”
说完她就转头看窗外了,好像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林默低头看煤球。煤球也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尾巴里。林默忍住没笑。
到了医院门口,他抱着煤球下车。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告示牌上“别怕,会好的”那几个字被昨晚的露水洇得有点洇开了,但还看得清。他沿着那条柏油路往医院走,裂缝里的野草比昨天高了一点,狗尾巴草在风里摇。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保安还是那个保安。这次他连头都没抬,直接按了开门键。电动门缓缓打开,林默侧身进去。院子里花坛的月季开了两朵,淡粉色的,蔫蔫的,但好歹是开了。他想起了昨天那个转核桃的老人,他说帮他看看月季开了没有。等会儿如果碰见,就跟他说开了。
林默先去了住院部。住院部在门诊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米黄色,窗户都开着,能看见里面飘动的浅蓝色窗帘。一楼是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二楼三楼是病房。他走进去的时候,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交班,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
“办住院的?”
“嗯。”林默把住院单递过去。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查了查。“林默,赵医生的病人。分到二楼东区,15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摘了一把递给他。“这是病房钥匙。你等下先去做个入院评估,在左边第一间。然后回二楼,有护工带你认门。”
林默接过钥匙。小小的黄铜色,上面贴着一块胶布,写着“15”。
他正要走,护士忽然叫住他:“哎,你等一下。”
林默回头。
护士指了指他怀里的煤球。“猫不能带进病房。”
林默张了张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但真的站在这里,被护士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知时,他还是觉得心里沉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把它放院子里。它不会乱跑。”
护士看了煤球一眼,表情松动了一点。“这猫挺乖的。你别让它进楼就行。院子里随便它待,我们食堂后面有个水龙头,它渴了可以去那边喝水。”
林默愣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护士低头继续翻文件,“我小时候也养猫。”
林默抱着煤球走出住院部,绕到后面。住院部后面有一小块空地,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是草地,草有点长,但还算干净。空地边上有个长椅,漆掉了大半。再过去就是食堂的侧门,门边果然有个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接了点水。
林默把煤球放在长椅上。“你在这里等我。”
煤球蹲在长椅上,四下看了看。桂花树,草地,水龙头,围墙。它点了点头。“行。”
“我做完评估就出来找你。”
“不用急。”煤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赵医生要见我的话,你中午带我去。上午我自己待着。”
林默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煤球的毛很软,摸上去手感很好。他摸了两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煤球已经闭上眼了,在长椅上团成一个球。秋天的阳光透过桂花树叶子洒下来,在它黑色的毛上落了几块碎金。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猫,在普通地晒太阳。
林默回到住院部一楼,进了左边第一间办公室。入院评估很简单,填表,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医生问他有没有自伤自杀风险,他说没有。问有没有攻击他人倾向,他说没有。问是否自愿住院,他说是。医生点了点头,让他在一张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你今天先适应一下。明天开始安排活动。上午有团体治疗,下午有个体咨询。药物方案赵医生会定。”医生把材料收好,“有什么需要找护士站。”
林默拿着钥匙上了二楼。二楼很安静,走廊不长,两边各有四五间病房。他的15床在走廊右边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铺好了白色床单,叠着一条薄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杯和一卷纸巾。窗户朝南,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阳光铺了半张床,暖融融的。林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比他出租屋干净,比他出租屋亮堂。
他把帆布包放在空着的椅子上,坐在床上试了试。床垫有点硬,但能睡。他正坐着,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来了?”
林默抬头。周遥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低马尾,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冒着热气。
“你住15床。”她走进来,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热水。护士站那边有饮水机,自己去接。”
“谢谢。”林默说。
周遥靠在窗台上,看着他。“我就住隔壁。14床。昨天跟你说的,走廊尽头那间。”她顿了顿,“不过那间现在空着,我换到靠中间来了。前天晚上隔壁有人闹,折腾到半夜。”
林默点了点头。他想起昨天周遥跟他说的那些话,关于窗户朝南,关于走廊灯太亮。她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对每一间病房都了如指掌。她看起来不像是病人,更像是这里的老住户。一个把精神病院当宿舍住的人。
“你那只猫呢?”周遥问。
“在楼下院子里。”
周遥点了点头,好像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昨天跟你说过,它挺特别的。”
“为什么这么说?”
周遥端起自己的纸杯喝了一口。她看着窗外,好像在措辞。“我在这住了快两个月,见过不少人的幻觉。有人看见墙上有人脸,有人听见天花板里有人唱歌,有人觉得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这些幻觉,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它们只出现在他们脑子里。”周遥转回头看着林默,“你的猫,我看见了。护士也看见了。门口的保安也看见了。你的猫是真的猫。”
林默心里动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周遥把纸杯放在窗台上,“如果一只真的猫在你面前说了话,那要么是这只猫确实会说话,要么是你脑子里有个东西,能把你的幻觉投射到一个真实存在的物体上。后一种情况,比单纯的幻听复杂得多。”
林默盯着她。“你懂这些?”
周遥笑了一下,笑容还是很淡。“我读过几年心理学。后来病了,就没读完。”她直起身子,往门口走,“中午食堂见。你那只猫如果还在楼下,可以带它去院子西边。那边有个角落,太阳好,没人管。”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赵医生让你带猫去见他,对吧?”
“你怎么知道?”
“赵医生昨天下午跟我聊过。”周遥没回头,“他说你提到了猫说话。他说他想看看。”
林默坐在床上,看着周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里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到住院部后面那块空地。桂花树下,长椅上,煤球还趴在那里。但它不是一个人。那只断尾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仰头看着煤球。煤球从长椅上跳下来,两只猫面对面蹲着。然后橘猫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煤球的脖子。
林默靠在窗台上,看着两只猫在桂花树下互相蹭脑袋。秋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草地的湿气。他忽然觉得,这间病房不错。窗户朝南,能看见树,能看见猫,能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比他出租屋好多了。
中午的时候,他下楼去食堂。煤球和橘猫还在桂花树下,看到他出来,煤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食堂有鱼吗?”煤球问。
林默低头看它。“你不是吃红烧肉吗?”
“今天想吃鱼。”
“行。”林默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只橘猫也一起?”
煤球转头看了看橘猫。橘猫缩在树根旁边,耳朵压着,眼睛盯着林默。它还是怕人。煤球用爪子轻轻拍了拍橘猫的脑袋,然后跟上来,走到林默脚边。
“它慢慢来。”煤球说。
林默点头。他走进食堂,打了饭,又单独要了一份清蒸鱼。打菜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是给猫的?”
“嗯。”
“今天有鱼,专门给你留了一块。”阿姨从后厨端出一个碟子,里面是一整块鱼肚,刺挑干净了,淋了一点酱油。“你家猫挺有口福的。”
林默端着饭盒出来,走到住院部后面。煤球等在桂花树下。橘猫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躲起来了。他把鱼倒在昨天那个塑料碗里,煤球走过去,低头慢慢吃。吃了几口,它抬起头。
“赵医生呢?”它问。
“下午。他下午有空。”
煤球继续低头吃鱼。林默坐在长椅上,端着食堂的餐盘,跟一只猫一起吃午饭。阳光很好,桂花很香。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周遥说赵医生昨天下午跟她聊过。赵医生看了他的检查结果之后,去找了周遥。为什么找周遥?她只是一个住院两个月的病人。
除非,周遥也跟赵医生说过类似的话。除非,她也见过一只会说话的猫。
林默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煤球。煤球把最后一块鱼吃完了,正用爪子擦脸。
“煤球,”他问,“你在这家医院外面,还认识别的猫吗?”
煤球放下爪子,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两块蜜蜡。
“认识。”它说,“这附近所有的猫,我都认识。”
赵医生约的地方不在诊室。下午两点,护士来敲林默的门,说赵医生在院子西边等他。林默下楼的时候,煤球已经蹲在住院部后门的台阶上了,尾巴圈着爪子,像知道要发生什么。
“走吧。”煤球站起来。
林默跟着它往西走。院子西边是一片他没来过的区域,绕过食堂侧门,穿过一小片竹林,后面居然有一块小花园。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的样子,周围用矮矮的冬青围着。里面种着几棵山茶,还有一丛开败了的绣球。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格子,角落里有个生了锈的铁皮洒水壶。
赵医生已经在石桌旁边坐着了。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像个来公园下棋的普通中年人。面前放着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搁在对面。他看见林默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林默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脚边。
煤球跟在林默脚边,步子不急不缓,尾巴竖着,像一面黑色的小旗。
赵医生的目光在煤球身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收回视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默坐下来。煤球跳上石桌旁边的另一个石凳,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从石凳边缘垂下去。它正对着赵医生,距离不到一米。赵医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平视着煤球。煤球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就那么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它叫煤球?”赵医生问。
“嗯。”
“你捡的?”
“三个月前。下雨天,垃圾堆旁边。”
赵医生点了点头。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煤球的眼睛。煤球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收成一条细线,金棕色的虹膜亮得几乎透明。赵医生看了很久,久到林默开始觉得不自在。
然后赵医生开口了。他不是对林默说的。他看着煤球,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好。”
林默屏住呼吸。石桌周围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山茶树的叶子耷拉着,铁皮洒水壶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拉得老长。煤球看着赵医生,耳朵转了一下,尾巴尖动了动。
但它没有开口。
赵医生等了一会儿,然后靠回石凳背上,表情看不出失望还是意料之中。他转过来看林默。“它平时什么时候说话?”
“随时。就……突然说。”
“有什么规律吗?比如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或者一个人的时候?”
林默想了想。“没注意。但好像……它只在只有我在场的时候说。有别人的时候不说。”
赵医生点了点头,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今天它从早上到现在说过话吗?”
“说过。早上在家里说了。来的路上没怎么说。中午在食堂那边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问我食堂有没有鱼。”
赵医生嘴角动了一下。“挺实际的。”他合上本子,看着林默,“我今天约你来这里,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默坐直了。
“你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血正常,脑电图正常,神经系统没有器质性病变。量表显示抑郁和焦虑程度都偏高,但认知功能、逻辑思维、现实检验能力,都在正常范围内。”赵医生顿了一下,“换句话说,从医学检查的角度,你除了抑郁和焦虑,没有其他问题。你不符合精神分裂症的诊断标准,也没有明显幻觉妄想的证据。”
林默听着,有点发懵。“那我听见猫说话……”
“这正是我要说的。”赵医生端起水杯,又放下。“有一种情况,叫‘高功能伴随症状’。患者有某些超出常规的体验,但这些体验并不影响他的社会功能,也不导致痛苦。比如有些人能看见声音的颜色,有些人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频率。这些体验存在,但它们不一定是病。”
林默皱眉。“你是说我没病?”
“你有病。抑郁症是实实在在的病。但‘猫说话’这件事,我不认为它是病的症状。”赵医生看着他,“至少目前不认为。”
石桌上安静了几秒。煤球在石凳上换了个姿势,把前爪往前伸了伸,伸了个小小的懒腰。赵医生看了它一眼,又看回林默。
“我给你讲个事。”赵医生说,“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二年。十二年间,我接触过几百个病人。其中有一小部分人,大概三四个吧,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不是猫,是别的动物。有个老太太说她去世的老伴变成了一只鸽子,每天落在她窗台上。有个年轻人说他能跟小区里的流浪狗说话,狗告诉他哪家的垃圾最好翻。”
林默听着。
“这几个人的共同点是,他们说的那些动物,别人也能看见。鸽子确实落在窗台上。流浪狗确实在小区里。他们跟动物说话的时候,别人看着,就是一个精神病人在自言自语。但动物本身是真实的。”
“所以你觉得……”林默开口。
“我没有结论。”赵医生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这种情况我见过。我没有能力判断那是真是假。医学只能判断有没有病,不能判断有没有奇迹。”他停了一下,“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需要治抑郁。抑郁是实实在在的,会要命的。这个我们得一起处理。”
林默点了点头。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水管味。他低头看煤球。煤球正看着赵医生,眼神很平静。他忽然想,如果赵医生能听见煤球现在在想什么,会是什么样子。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林默说。
“问。”
“周遥。14床。赵医生你昨天找过她?”
赵医生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跟她聊过。她说你提到我想带猫来见你。”
赵医生放下杯子。“周遥是我一个老病人了。她住了快两个月,恢复得不错,下周准备出院。昨天我跟她聊你的情况,是因为她主动来找我。她说她看见了你的猫。”
“她看见了煤球?”
“她看见了煤球在院子里跟另一只猫待在一起。她说那只黑猫看她的眼神,像认识她。”赵医生顿了顿,“周遥这个人,对动物的感知比一般人敏感。她以前也养过一只猫,后来丢了。”
林默低下头。他想起周遥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替我跟它问好。”她说的不是“你的猫”,是“它”。好像她知道煤球是谁。
“赵医生,”林默说,“你相信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是医学解释不了的吗?”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山茶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比在诊室里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我见过太多人,急着给自己下诊断。‘我疯了’,‘我有病’,‘我不正常’。”赵医生说,“这些话有时候比症状本身更伤人。你才来两天,不用急着给自己贴标签。先住着,吃药,做治疗。至于猫的事……如果它真的在跟你说话,那一定有它的原因。如果它没有,那你的脑子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帮你。两种都不坏。”
他站起来,把杯子收走。“明天开始正式治疗。早上八点团体,下午两点个体。药晚上发,护士会给你。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林默站起来。煤球也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赵医生低头看了煤球一眼,忽然蹲下来,伸出手。他的手停在煤球面前,掌心朝上,等着。
煤球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赵医生的脸。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赵医生的指尖。赵医生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那个触感惊到了。他收回手,站起来,看着林默。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竹林那边走了。林默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煤球。煤球正用爪子擦脸,擦得很认真,好像刚才那个触碰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你跟他说什么了?”林默问。
煤球放下爪子,歪头看他。“我没说话。”
“那你碰他手。”
“他让我碰的。”煤球转身往住院部方向走,尾巴一摇一摆。“走吧,食堂快开晚饭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鱼。”
林默跟在后面,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一个都问不出来。竹林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山茶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桌。赵医生的水杯忘了拿走,孤零零立在桌面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傍晚的时候,林默坐在住院部后面的长椅上吃晚饭。煤球在长椅下面吃它的鱼拌饭。橘猫来了,但不敢靠近,蹲在桂花树根后面,远远地看着。林默掰了半个馒头扔过去。橘猫等他转过头去,才快速窜出来叼走,又缩回树根后面。
天黑得很快。秋天就是这样,白天越来越短。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饭,看着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从围墙上褪下去。护士在二楼走廊喊了一声,通知发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里走。煤球跟着他走到住院部门口,停下来。
“你去吧。”煤球说,“我在外面。”
“你晚上睡哪?”
“有地方。”煤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明天见。”
林默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走廊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漆漆的一大团。煤球蹲在树影边缘,旁边多了一个影子。橘猫终于从树根后面出来了,挨着煤球蹲下来。两只猫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挨在一起,像两块合拢的黑色石头。
林默进了病房,护士跟着进来发药。一颗白色药片,一杯温水。他吞下去,躺上床。药效没那么快,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这间病房的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裂缝,白得发亮。窗外有人在说话,大概是散步的病人,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食堂那边的油烟味散了,空气里只剩桂花香和药片的苦味。
他翻了个身,脸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往外看。路灯的光晕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猫。橘色的,拖着断尾,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路灯正下方。它仰着头,往二楼窗户的方向看。林默看不清它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他这扇窗上,一动不动。
橘猫站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转身走回树影里,消失在黑暗中。
林默躺在床上,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为什么。橘猫只是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走了。这没什么。可他躺在这里,看着窗外重新变得空荡荡的路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赵医生蹲下来让煤球碰他的手。赵医生没有说“你的猫真乖”或者“它不怕人”。赵医生说了一句林默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才想起来的话。
赵医生说:“谢谢你。”
赵医生为什么要对一只猫说谢谢。
林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药开始起效了,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早上,他要问煤球,赵医生到底谢谢它什么。
然后他就睡着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树下空无一物,路灯照着那块草地,亮着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