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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5 08:49:03

1 诊室奇问猫是真的

赵明远比林默想象中年轻。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手里转着一支笔。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得老长。

“坐。”赵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林默坐下来。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上去凉。他把挂号单放在桌角,手指还攥着,没松开。赵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先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调出什么页面。屏幕上蓝幽幽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

“以前在我们这儿看过吗?”他问。

“没有。在市精神卫生中心。”

“诊断是什么?”

“重度抑郁。伴焦虑。”林默顿了顿,“医生还说过……可能有精神病性症状。”

赵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继续在电脑上敲字,然后转过来面对林默,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今天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林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来的路上蹭的,也许是早上出门前没注意。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听见猫说话。”

他说得很平。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那么直接扔出来了。赵医生表情没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我养了一只猫。黑的,叫煤球。三个月前捡的。”林默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语速比平时快,“它平时不叫,就趴着。但最近它开始说话。说人话。第一次是在前天晚上,它叼了一张你们医院的宣传单放在桌上,然后说我病得不轻。”

赵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宣传单?”

“嗯。就是那种彩页的。安心精神康复中心。不知道它从哪弄来的。”

“你确定是它叼来的?”

林默沉默了一下。“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现在……”他没往下说。现在他坐在诊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膝盖上,暖烘烘的。在这个环境里,一个成年人跑来说自己的猫会说话,怎么想都荒谬。

“现在怎么想?”赵医生追问。语气很平,没有质疑,也没有诱导。就是那么平平地问。

“现在我觉得可能是我把宣传单带回家的,自己忘了。或者它从外面叼了什么东西回来,我脑子把它自动补成了宣传单。”林默抬起头,“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我查过。精神分裂症的幻听,伴随妄想。猫说话就是我的幻觉,宣传单是我自己拿回来的。都是我的脑子在骗我。”

赵医生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小动作让林默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落在林默脸上,稳稳的。

“你查过很多?”

“嗯。刚确诊那会儿查的。后来就不查了,越查越害怕。”

“现在害怕吗?”

林默想了想。“怕。但没以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因为今天早上我从家里出来了。我坐了十站公交,走到这里,挂了个号。这些事都是我做的。煤球没帮我做。它连门都进不来。”

赵医生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它进不来?”

“门口贴着告示,宠物禁止入内。它就没进来。它在花坛那边等我。”

赵医生拿起笔,在病历上又写了一行字。林默偷瞄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看到“宠物”两个字。他心里紧了一下。

“你介意我问问,”赵医生放下笔,“你觉得煤球是真的猫吗?”

这个问题让林默愣住了。他以为医生会问“你觉得它真的说话了吗”或者“你最近有没有停药”。但赵医生问的是“你觉得它是真的猫吗”。好像“猫是否真实存在”和“猫是否说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它……”林默开口,又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煤球是一只真实的猫。他怀疑过自己疯了,怀疑过声音是幻觉,怀疑过宣传单是自己拿的。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煤球本身的存在。煤球蹭他的触感,煤球的体温,煤球呼噜呼噜的声音,这些都是真的。他确信。

“它是真的。”他说,“它是一只真的猫。只是……说了话。”

赵医生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是一只真的猫,又真的说了话,那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林默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医生把眼镜推上去,目光平静,“也许你的脑子没骗你。也许这世上有些事,超出了我们现有的理解。”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走过,影子在百叶窗上滑过去。林默盯着赵医生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任何讽刺或敷衍的痕迹。他什么都没找到。赵医生看起来就是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

“你是说,猫真的会说话?”林默问。声音有点发涩。

“我没这么说。”赵医生靠回椅背,“我是说,在没搞清楚之前,不要急着把所有事都推给‘我疯了’。你才来第一次,我们还没聊十分钟。下结论太早。”

他顿了顿,又问:“你停药多久了?”

林默心里沉了一下。“前天晚上开始的。药瓶找不到了。”

“除了听见猫说话,还有别的吗?幻视?幻嗅?脑子里有别人的声音?”

“没有。”林默想了想,“就煤球。只听见它。”

“睡眠呢?”

“不好。一直不好。”

“吃饭?”

“凑合。”

“有没有想伤害自己?”

“没有。”这次林默答得很快,“从来没想过。就是不想动,不想活,但没想过主动结束。不一样。”

赵医生点了点头。“你分得很清楚。这挺好。”

他在电脑上敲了一阵,然后打印出一张单子。“今天先做几个检查。量表你以前做过,我再开一次,看现在的状态。另外做个脑电图,抽个血,排除一下器质性问题。”

他把单子递过来,林默接住。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药我先不开。”赵医生说,“你停了两天,身体里还有残留,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这几天如果觉得难受,直接来挂急诊。”

林默点头。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口袋。赵医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跟赵医生握了握手。赵医生的手干燥温热,握得不轻不重。

“林默,”赵医生说,“有一点我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

“不管煤球是不是真的会说话,你来了,你坐在这里,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紧。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诊室。

2 墙下双猫相伴

走廊里比刚才亮了一些。太阳升高了,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方格。林默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涌上来的那股酸劲儿压回去。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检查单。脑电图在一楼东侧,抽血在二楼。他得先把这些做完。

他下楼的时候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这扇窗户对着院子侧面,能看到花坛的一角和后面的围墙。围墙外面的香樟树顶上有一只鸟窝,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然后他看见了煤球。

它不在花坛边上了。它蹲在围墙根底下,黑色的身体贴着白色的墙面,像一团影子。它面前蹲着另外一只猫。一只橘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尾巴断了一截。橘猫在吃东西,头埋在地上一个塑料碗里,吃得很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煤球就那么蹲在旁边,尾巴圈住爪子,安静地看着它吃。

林默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看不太清煤球的脸,但从那个姿态来看,它很平静。像一个看守,或者一个陪伴。

他想喊一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不想打扰那个画面。一只黑猫,在精神病院的围墙下面,陪着一只流浪的橘猫吃饭。这个场景太具体了,太日常了,没有任何幻觉应有的模糊和扭曲。如果这是他脑子编出来的,那他的脑子未免太有想象力了。

3 老人托看月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到了一楼,抽血室排着两个人。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旁边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嘎嘎响。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新来的?”

林默点头。

“几床?”

“我还没住院。今天门诊。”

“哦。”老人继续转核桃,“那你走的时候帮我看看,门口的月季开了没有。我腿脚不好,走不过去。”

“好。”林默说。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4 黑猫开口点单

抽完血,做完脑电图,已经快中午了。林默拿着一沓检查单往门诊楼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阳光比早上更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往围墙那边看。

煤球还在那里。橘猫已经走了。煤球蹲在原地,面前是那个空了的塑料碗。它转过头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林默。林默看不清它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它的目光。稳稳的,安静的,和雨夜里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走到煤球面前蹲下来。煤球仰起头看他,尾巴尖动了动。

5 入院念头萌生

“检查做完了?”煤球问。

“嗯。”

“饿不饿?”

林默这才想起,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适时地叫了一声。煤球用爪子拍了拍地上那个塑料碗。“食堂在那边,”它的尾巴往门诊楼侧面指了指,“有饭卡就能进。你挂号的时候应该办了一张。”

林默摸了摸口袋,果然摸出一张硬卡片。他早上挂号的时候护士递给他一沓东西,他没仔细看。现在翻出来,是一张临时饭卡,背面写着充值处的位置。

“你不进去?”他问。

“进不去。”煤球又用那个理由。食堂门口也贴着禁止宠物入内的标识。林默忽然想知道,如果他把煤球硬抱进去,会发生什么。服务员会拦住他吗?会说“先生这里不能带宠物”吗?还是服务员会像没看见一样?或者,最可怕的是,服务员根本看不见煤球?

他没有试。他只是站起来,低头看着煤球。“你想吃什么?我打包出来。”

煤球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猫。太猫了。林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句话。

“红烧肉。”煤球说,“不要肥的。”

林默忍不住笑了一声。从昨天到现在第一次真正笑出来。“行。”

他转身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煤球已经站起来,往花坛那边溜达过去了。步子很悠闲,尾巴竖着,像一根黑色的小旗杆。它走到花坛边,跳上水泥台,找了个太阳最好的位置,团成一个球,趴下来。

林默站在食堂门口,手揣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饭卡。阳光很暖。院子里有人在散步,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两人在说什么,护士笑了一下。远处传来食堂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饭菜的香气。

他忽然想,也许住院也没那么可怕。

也许。

他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

食堂比林默想象中大。十几张长条桌排成三列,塑料椅随意拉出来又推进去,地上有几滩没擦干净的汤渍。打饭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大半穿着浅蓝色病号服,剩下的看打扮像是家属或工作人员。菜色闻着还行,大锅饭特有的那种咸香,混着米饭的蒸汽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林默排在队尾。他前面是个瘦高个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领子翻了一半,正在跟旁边的人激烈地讨论什么。仔细听,是在论证“为什么地球其实是空心的”。旁边的人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林默移开目光,看墙上的菜单。今天有红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饭卡,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默转头。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不太好,但眼睛很亮。她手里端着餐盘,盘子里只有一个馒头和一碗汤。她没坐下,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嗯。今天门诊。”林默说。

女人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你那只猫,黑的,对吧?”

林默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早上在院子里看见了。它蹲在花坛边上,盯着一只橘猫吃饭。”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在这住了快两个月了,第一次见猫进院子。平时野猫都绕着围墙走,这地方它们不爱来。”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前面的人往前挪了挪,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我叫周遥。”女人说,“你叫什么?”

“林默。”

“林默。”周遥念了一遍,“你今天来门诊,赵医生看的?”

“嗯。”

“他怎么说?让你住院吗?”

“还没说。检查结果下午才出来。”

周遥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你要是住院,会分到二楼东区。我现在就住那儿。二楼比一楼安静,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她顿了顿,“不过别选靠走廊尽头那间。晚上走廊灯太亮,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睡不着。”

她说完就走了。端着餐盘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低头慢慢掰馒头吃。林默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她说话的方式太平了,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但她知道煤球。她看见了煤球。她没说“你的猫”或者“那只猫”,她说的是“你那只猫,黑的”。

林默收回目光。轮到他打饭了。他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又单独拿了个一次性饭盒,把红烧肉拨了一半进去,盖好盖子。打菜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给他加了一勺肉。

“给猫的吧?”阿姨问。

林默点头。

“少给点肥的。猫吃了拉肚子。”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他把饭盒揣进外套口袋,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红烧肉确实不错,肥瘦相间,烧得软烂,酱汁浓稠,拌在米饭里很香。他吃了两口,忽然发现自己饿了。很饿很饿的那种。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抑郁的时候吃饭只是为了不饿死,尝不出味道,也感觉不到饱。但现在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胃里热起来,整个人都跟着暖了。

吃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看了看桌上那个饭盒。煤球在外面等着。红烧肉,不要肥的。他忽然想知道,如果他现在端着一盒红烧肉走出去,蹲在花坛边上,看着一只猫吃红烧肉,别人会怎么看他。大概会有人觉得他疯了。他已经坐在精神病院的食堂里了,再多一个“给猫送红烧肉”的标签,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他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端着饭盒站起来。经过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周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面前那个馒头只掰了一小块下来,剩下的还完整地放在盘子里。

“替我跟它问好。”周遥说。

林默脚步一滞。“跟谁?”

“你那只黑猫。”周遥低下头,继续掰馒头,“它挺特别的。”

林默走出食堂。阳光白花花地浇下来,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走到花坛边上,煤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绕了半圈,在花坛背阴的一面找到了它。煤球蹲在那里,旁边是那只断尾的橘猫。橘猫这次没在吃东西,它在舔自己的爪子,毛还是乱糟糟的,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点。听见脚步声,两只猫同时抬起头。

橘猫看见林默,耳朵往后压了压,身体缩了一下。煤球站起来,走到林默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带了?”煤球问。

林默蹲下来,把饭盒打开放在地上。红烧肉的香味散出来,橘猫的眼睛立刻直了。它犹豫了半秒,然后窜过来,脑袋埋进饭盒里,吃得咕噜咕噜响。煤球蹲在旁边看着,没有抢,尾巴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地面。

“你也吃。”林默说。

煤球看了他一眼。“我等它吃完。”

林默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今天认识的。”煤球转过头,看着橘猫狼吞虎咽的背影。“它右后腿有伤,跑不远。围墙外面那排垃圾桶很难翻,它抢不过别的猫。”

林默低头去看。果然,橘猫右后腿的毛秃了一块,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疤,像是被什么咬过。他心里动了一下,一种熟悉的钝痛从胸口泛上来。三个月前他把煤球从雨里捞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一个活的东西,在受苦,而他恰好看见了。

“你想带它回去?”林默问。

煤球沉默了一会儿。“看它愿不愿意。”

橘猫吃完了,抬起头,满脸酱汁。它看看煤球,又看看林默,眼神里全是防备。煤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橘猫的脖子。橘猫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低头舔了舔煤球的耳朵。两只猫在花坛阴凉处,一个黑一个橘,挨在一起,尾巴偶尔碰一下。

林默坐在花坛边沿上,看着这一幕。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和荒地那边野草的气息。他忽然想起赵医生的话。不要急着把所有事都推给“我疯了”。如果他现在把眼前这个画面拍下来,拿给任何人看,别人只会说“两只猫在花坛边上待着,怎么了”。没有任何异常。猫挨着猫,天经地义。

但煤球说话了。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此刻还回响在他耳朵里。红烧肉,不要肥的。哪个幻觉会挑肥拣瘦?

下午两点,林默回到三楼。赵医生的诊室门口坐着两个人,他排在第三个。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他名字。他进去的时候,赵医生正在看电脑屏幕,上面是林默的检查结果。

“坐。”赵医生还是那个语气。他敲了几下键盘,把几项指标点开。“血没问题,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脑电图也正常,没有异常放电。”

林默坐下来,等着。他知道脑电图正常意味着什么。没有癫痫,没有器质性病变。那剩下的可能就是功能性的,心理层面的。精神分裂,或者分离障碍,或者某种他还没听过的诊断。

赵医生转过来面对他。“量表的结果要等一会儿,但我先看了部分数据。你的抑郁评分比一年前那次高了不少。焦虑也重。睡眠质量极差。”他顿了一下,“你最近有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除了听见猫说话之外。”

林默想了想。“没有。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每天就是待着。不上班,不出门,不跟人联系。”

“家里人呢?”

“我妈在老家。偶尔打电话。我一般不怎么接。”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林默低下头,“她问我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休息。然后就没话了。她不知道我病了。我没告诉她。”

赵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你一个人住,捡了一只猫,猫跟你说话,带你来医院。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林默看着自己的手,“他们会说,‘林默,你疯了’。或者,‘你只是太孤单了,产生了幻觉’。我不想听这些。”

赵医生放下笔,靠回椅背。他看了林默一会儿,目光很稳。“你担心的是别人怎么看你。但你今天来了。你自己走来的。你挂号、做检查、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这些事,是一个完全丧失自知力的人做不出来的。”

林默抬起头。

“我的建议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赵医生说,“不需要很久,先住两周,我们调整一下药物,做几次心理治疗,看看情况。你停了两天药,现在状态不稳定,回家一个人待着风险比较大。住院期间我们可以更密切地观察你说的‘猫说话’现象,看看它是在什么状态下出现,有没有规律。”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住院的话,我能出去吗?”

“封闭病区原则上不能。但如果你住开放病区,白天可以到院子里活动。”

“院子里……”林默想了想,“能带猫进来吗?”

赵医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原则上不行。但院子外面的围墙根底下,我们管不着。”

林默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那我住。”

赵医生开了一张住院单,递给他。“今天先办手续,明天正式入住。今天晚上你回家收拾东西,把该带的带上。药先继续停,明天来了我们再定方案。”

林默接过住院单。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安心精神康复中心住院通知单。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赵医生在后面说了一句:“林默。”

他回头。

“你那只猫,”赵医生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带它一起来。我想见见。”

林默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见见你的猫。”赵医生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当然,它进不了门诊楼。但如果你带它来,可以在院子里让我看看。”

林默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相信它真的会说话?”

赵医生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不做判断。我只想看看。”

林默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

赵医生要见煤球。一个精神科医生,要见一只据说会说话的猫。这件事要么意味着赵医生在认真对待他的叙述,要么意味着赵医生也觉得他疯了,想亲眼看看他的幻觉具象化到什么程度。无论哪一种,明天他都要把煤球带来。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林默走出门诊楼,站在台阶上。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过来,把院子照成一片暖黄色。花坛那边,煤球还蹲在原来的位置。橘猫已经不在了。煤球独自蹲在那里,黑色的毛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它看见林默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

林默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赵医生要见你。”他说。

煤球歪了歪头。“见我?”

“明天。我带你来。”

煤球安静了几秒。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行。”它说,“我见他。”

林默伸手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煤球缩在他外套内侧,呼噜声响起来。他抱着猫往公交站走,路过围墙根的时候,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断尾的橘猫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夕阳在它身后,把它的轮廓镀成金色。

林默冲它点了点头。橘猫没动,只是目送他们走远。

302路在站台等着。林默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煤球趴在他腿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荒地、银杏、半死不活的绿化带。城市重新包围上来,高楼越来越多,天色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明天真的会说话吗?”林默问。声音很轻,几乎被发动机声盖住。

煤球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搁在他手腕上,呼噜声没有停。林默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今晚他大概能睡着了。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明天值得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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