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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5 13:19:15

【你要娶我?】

【是。】

【可我只是个烧火丫鬟。】

【我也只是个身子残缺的太监。】

成婚后才知道,柳衡是个假太监!

我要击鼓鸣冤!柳衡骗婚!

1.

九岁那年,江都因为洪水爆发了瘟疫。

村里不断地有人死去,天天都能听到有人在哭丧,恐惧笼罩着我们村。

爹爹娘亲决定带着我们三姐弟北上京都逃难。

谁也不知道江都到京都有多远,需要多久。一家五口就这样背着八个干的馒头踏上了逃难之路。

没日没夜地朝北走了半个月,竟还没能走出江都。

娘亲没有母乳喂小弟,小弟在母亲怀里哀嚎,声音微弱的像是一只猫崽。

似有似无的呻吟,拉扯着我们每个人的心脏。

爹爹把最后一个干馒头递给了我。

【春雨,吃吧。】

我望着爹爹黢黑手掌中干得掉渣的馒头,没有伸手。

逃难半个月里,一个馒头掰成五份吃,爹爹今日为何不分?

娘亲不吃吗?大姐不吃吗?

【吃吧,春雨。】娘亲与大姐双眼含泪,将头扭过一边不看我。

【吃了这个馒头,跟那个大娘走,大娘能给你找一个不愁吃喝的地儿。】爹爹慌乱地将馒头放到我手上,转过身不再看我。

那个身材丰腴的大娘扭着胯朝我们走来,头上的红花格外显眼。她前日与我们在路上撞见,她让爹爹把大姐卖给她,她有门路让大姐不用挨饿。

当时爹爹和娘亲都拒绝了。

今天她却又出现了。

【走吧。】那大娘抓起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爹爹和娘亲没有回头,大姐噙着泪最后叫了我一句春雨。

大娘叫六婆子,是个牙婆。

【我本来是瞧上你大姐的,模样好,年纪也刚好,肯定是能卖进好人家的,运气好还能给少爷老爷做个通房呢,运气再好点儿,还能生个哥儿做姨娘呢。】六婆子看着我连连叹气,【可惜你爹不愿卖你大姐给我,你长得又黑又瘦的,也就是做粗使丫鬟的命,真是个亏本的买卖。】

【多少钱?】我低声询问。

【什么?】

【我卖了多少钱?】

【十四文。】

【哦。】

六婆子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没再搭理我。

她还有个牛车,牛车上还有三四个被卖了的姑娘。

六婆子说的没错,跟她们比起来我确实不好看,甚至说的上是难看。

我大口大口吃着干馒头,分不清是脸上的汗还是泪,就着干馒头还挺有味儿的。

2.

到了京都,六婆子拿了几套还算干净的衣裳给那几个姑娘换上了。

【你就不用了,穿了也是白穿。】六婆子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六婆子让我们几个都跪在街头,她在边上声情并茂地哭号着。

【各位心善的爷,心善的夫人,这都是从江都逃难来的小闺女,父母都病死了,可行行好给她们一口饭吃吧~】

确实如同六婆子所说,长得好看的姑娘很快就有买家了。

【这个多少钱?】

一双金线勾着如意祥云的白色靴子停在眼前。

我抬头看到一位样貌极好男子,像是话本子里描述金马玉堂的仙君,是我描述不出来的矜贵好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镶嵌了玉石的扇子敲打着桃红的脑袋,像是在敲什么好玩的物件。

桃红是这几个姑娘里长得最好看的,六婆子指望她卖个好价钱。

【这位爷,这可是好人家的姑娘 ,长得好又乖巧。】六婆子谄媚地笑着,眼睛直溜溜盯着那男子的玉扇。

扇子柄上镶嵌了一个拇指大晶莹剔透的玉,想来这块成分极好的玉,都能将我们的命全部买下。

男子嗤笑一声,从袋里掏出三锭银子丢给了六婆子。

【够了吧?】

【够够够!】六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突然想起来还跪着个我,猛地把我往前一推。

【这个也给爷带回去,送的。】

那男子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蹙眉,有些嫌弃。

【爷,这带回去做个粗使丫鬟也好呀。】六婆子生怕留我一个砸手里,又掐了一把我的腰,逼着我再次给他下跪。

【罢了,不缺一口饭。】

被他带回府上才知道,他是京都柳尚书的次子柳衡。

桃红姐姐被留在柳衡房中做贴身丫鬟,至于我么...

柳衡随手一指,将我安排去了伙房做烧火丫鬟。

谁人不知刘三爷风流倜傥,每次出门都会带回来几个如花似玉的小丫鬟在身边伺候。

带回送伙房的还是头一回。

伙房里都是年纪比较大的婆子,只有我这么一个小丫鬟。

【真是同人不同命,跟你一起进来的丫鬟,听说被三爷收为通房了。】王婆子递给我半截削好的萝卜,连连叹息。

满脸都是怜悯同情。

我开心地在身上擦了擦手,拿起萝卜就啃了两口。

嘶,好脆好甜!

见我吃个萝卜屁股都这么开心,王婆子无奈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些怜悯。

虽然我不知道通房是做什么的丫鬟,可是我觉得这里很好啊,每天可以吃饱,只要烧火就好了。

以前在江都乡下时,我一天要忙好多农活的。

只要能吃饱,有地方睡觉,对我来说已经是恩赐了。

【莲俏告假了,只能麻烦你给三爷送过去了。】王婆子把做好的糕点放进食盒,【你可不能偷吃啊,我给你留了一个,回来再吃。】

莲俏和桃红一样,是三爷苑儿里的贴身丫鬟,平时都是她来给三爷取膳食的。

【好。】我开心地点头,拎着食盒就往柳衡苑里跑。

得快些,王婆子给我留了好吃的,冷了就不香了!

闻这味儿,像是炸的拔丝地瓜,甜滋滋的食盒都压不住。

3.

奇怪,怎的今天三爷房前没有丫鬟候着。

正犹豫着要不要叩门,就听到房内传出一声女子的闷哼。

像是娇嗔又像是不满。

听的人心里怪痒痒的。

【三爷,伙房按例送茶点了。】我叩门着急道。

我还等着回去吃点心呢!

房内丁零当啷一阵手忙脚乱,桃红姐姐把房门打开了,她本就好看的脸上多了一层酡红,看起来更惹人喜欢了。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不知道提前报一声吗?!】柳衡整理着他长衫的衣襟,从房内出来。

他愠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微微皱眉。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柳衡愠怒,声音极大。

【三爷,她与我同一天进府,是我一个妹妹。】桃红姐姐娇娇地扯了扯柳衡的衣袖。

或许是见桃红姐姐给我求情,又或许是因为见我实在是丑的碍眼,柳衡不打算怪罪于我了。

【愣着做什么,快谢谢三爷。】桃红姐姐看了我一眼,给我使眼色。

我扑通跪下磕头。

【谢三爷。】

桃红姐姐送我出苑子。

【三爷待你好吗?】偌大的府上只有我与她是旧相识了,我自然是希望她过的好。

【三爷待我很好,就是那档子事儿喜欢闹我。】说完桃红满脸酡红,娇羞又甜腻。

【啥事儿啊?】我好奇的问。

桃红姐姐脸更红了,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

【男女之间的事儿,你以后就知道了。】

尚书老爷有两子一女,大姐儿与二爷柳朔是老夫人所出,柳衡是何姨娘所出。

姨娘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老夫人怀着二爷时便做主将她抬为姨娘了。

二爷比三爷年长一岁,已经成了婚。二夫人是个极其温柔良善的人,每次去给他们苑里送食,二夫人总会分一些糕点给我吃。

反观三爷,苑里莺莺燕燕数不胜数,通房丫鬟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在京都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京都的世家官爵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与他,何姨娘为了三爷的婚事急得不行。

【三爷这么好看,怎会找不到婚配。】我打断了桃红,很是疑惑。

【你不会是也喜欢三爷吧?】桃红眯起眼睛打量我。

【可不能乱说。】我慌忙摇头,这要是让三爷苑里的那些丫鬟听到了,会把我撕了的。

桃红见我否认,又笑起来。

【姐姐,那档子男女之间的事是什么事啊?】我忍不住开口问。

【喝,小丫头片子你不害臊啊?】桃红姐姐戳我的脑门,【就是一起睡觉。】

【听三爷苑里的丫鬟说,三爷那档子事儿确实厉害。】桃红姐姐说着说着脸红更盛,真真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是臊得慌。

4.

王婆子年纪大了,她说她过几年就要出府了。

见我是个憨的,便将厨艺都教了我,她怕我哪日被赶出府又沦落成小叫花子模样。

本以为我会一直在尚书府从烧火丫鬟变成伙房婆子的。

直到四年后的今天。

朝堂上有人掺柳尚书与五皇子结党营私,还在南阳大量的开采铁矿制了兵器。

竟是将证人证物都递到了圣上面前。

数十名奴籍声泪俱下控诉五皇子和柳尚书,让他们没日没夜的采矿冶铁。

运输铁器的手续文书上盖得都是五皇子的私印,和尚书的批注。

证据确凿。

圣上龙颜大怒,当即下旨要抄了尚书府。

府上男人一律净身送入宫做太监,女人全部入奴籍做官妓。

圣旨到尚书府时,我刚到二爷苑里送做好的马蹄红米糕。

晶莹软糯的红米糕跟着陶瓷玉盘一起应声落地,仅仅一瞬沾满了地上的灰泥。

【荒唐,我柳家世代清流三朝忠臣,若是有狼子野心又何须待到今日?!】二爷柳朔抗旨不接,要进宫面圣。

可谁料,监察官已经带着官兵抵达尚书府,官兵重重把守着尚书府,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柳朔又如何能进宫喊冤呢。

柳朔面色惨白,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监察官能来的这般快,那必然是圣上的意思....看来是早就想对柳家下手了。

这变故来的实在太快,有的家奴带着盘缠想要逃出尚书府,被官兵抓回来打死在门前,血流了长长一路。

府上人人自危,哭啼声不断。

我这些年藏得二三两银子,还在灶台下藏着呢,原本想着等再过些年求尚书老夫人将我放出去自己做点营生的,看来是没机会了。

二夫人在我面前跪下。

【这是做什么二夫人!】我被吓坏了,连忙跟着跪下。

【尚书府怕是翻不了身了。】二夫人两行泪如雨般落下,【莼姐儿和仲哥儿就交给你了,就当是沁竹求求你,沁竹下辈子给姑娘当牛做马。】

二夫人开始重重的磕头,直至脑门血肉模糊一片。

我今日才知,这位温柔孱弱的二夫人,叫沁竹。

【东门边上有个大缸,缸下有一小空洞。】二夫人死死抓着我的手,她将搞不清状况的莼姐儿仲哥儿推到我面前。

她摁倒蒓姐儿和仲哥儿,让他们跟她一样跪在我面前。

她慌乱的将头上的金银还有手腕上的玉镯取下,一并塞在我手中。

【若是能护住尚书府的血脉,沁竹来世定衔草相还。】

二夫人为了掩护我与莼姐儿仲哥儿,她像是疯了那般冲到院里大喊大叫,说当今圣上昏庸无道,柳家世代忠良落得如此下场,狡兔死走狗烹!

我趁乱带着莼姐儿和仲哥儿跑到偏僻的东门,果然看到了一个破败的大缸。

周围杂草丛生,还有许多马厩倒过来的马粪,恶臭至极。

我将大缸挪开,下边有个可以藏匿三四人的洞穴。

我抱着莼姐儿仲哥儿藏在不见天日的洞里,听着外边的叫喊打砸声。

【我娘亲呢?】仲哥儿板着脸问我。

蒓姐儿与我并不相熟,在坑洞里瘪嘴大哭。

【姐儿,可别哭出声啊。】我慌忙见只好将蒓姐儿的嘴捂上,蒓姐儿还是个烈性子,一口咬住的我的虎口。

疼得我直冒冷汗。

【仲哥儿,府上出大事了。】我无法回答仲哥儿的话,只能告诉他府上的情况。

仲哥儿长袖下的小手,握成拳,贝齿死死咬着下唇。

隐约之间还听到了三爷的声音。

【放开我!你可知我是谁?!我是柳尚书次子柳三爷!】

【哎哟,还柳三爷呢,过两日你就是宫中的柳三公公了。】

我咬紧牙关,将莼姐儿仲哥儿护在怀里,紧紧捂着他们的耳朵。

在洞中待了一日一夜,直到外边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别怕,我先上去瞧瞧。】我拍了拍仲哥儿的后背,让他在下面看好莼姐儿。

往日里有多富贵华丽的尚书府,如今就有多破败萧条,四处都是被打砸后的瓦片瓷片,仰翻的桌椅,能被带走的物件儿已经全被带走了。

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我慌忙捡起一根木棍防身。

是南面老夫人苑子传出来的。

老夫人与何姨娘被嫌弃人老珠黄,加上老夫人娘家有提前打点过,就没将她们带去做官妓。

【老夫人,何姨娘!】我将木棍丢下,跑进房内。

何姨娘躺在木板上,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一遍又一遍的叫着衡儿。

往日端庄贵气的老夫人短短一日,竟苍老的如同街口的老妪。

【你是...】老夫人并不认得我,只是我身上穿的是尚书府丫鬟的衣裳。

【老夫人,我是伙房的春雨。】

5.

官兵当着老夫人与何姨娘的面,将二位爷打的血肉模糊。

何姨娘受了刺激,怒气攻心当即便呕了血,现在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二夫人不愿受辱,自戕了。

【衡儿!!】何姨娘猛地伸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

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像真的能抓住什么。

老夫人走到何姨娘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小姐,当年我自作主张爬了老爷的床,是我该死。】何姨娘双眼开始散涣,面上却异常的红润。

何姨娘是回光返照了。

【小姐能留我与衡儿一命,是小姐心善。】何姨娘声音越来越微弱,【下辈子我再给小姐赔罪了。】

【我的衡儿啊...】

何姨娘就这么去了,老夫人用手帕给她盖住了脸。

【你走吧。】老夫人佝偻着身子,【尚书府没了,奴籍我也没办法还给你了。】

老夫人眼中死寂一片,朝我摆了摆手。

【我不能走!】我在老夫人面前跪下,【莼姐儿和仲哥儿还在府上。】

若是我走了,老夫人怕是心如死灰也会随着何姨娘去了。

【哥儿姐儿还活着,您是她们的亲祖母,您不能不管他们啊。】

老夫人浑浊的双目蓄满泪水,难以置信。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们当真还在?!】

夜里,我带着老夫人和莼姐儿仲哥儿离开尚书府。

仲哥儿莼姐儿是尚书府的血脉,不能被旁人知晓,否则官兵肯定会追来。

身上没有盘缠,只能暂时躲在京都城外的城隍庙内。

这个城隍庙因地势较远,已经许久没有人来了,这样也会安全一些。

我用衣物在地上铺了一层,让老夫人与莼姐儿仲哥儿睡在上边。

【春雨,不必了。】老夫人微微叹息,【我已不是尚书夫人了。】

【你是老夫人。】我坚持着,她只好随了我。

我躺在地上透过破了的屋顶看到了一轮明月,快到中秋了。

去年前年中秋时府上很是热闹,我还吃了两个府上发的肉月饼,油滋滋的那味道真是香呢。

不知三爷如何,他那性子又如何愿意做太监服侍他人....

想着想着,便一夜无眠。

天一亮我就下了山去寻当铺。

当铺的老板见我是个丫鬟,又着急出手,竟把五六样首饰压到十六两。

我只能咬牙将二夫人留下的首饰当了,给老夫人与莼姐儿仲哥儿一人买了套棉麻衣,以免过于显眼。

再买了两袋的芝麻馍馍,还剩余十五两。

我除了京都江都,也没去过其他地方了,不去江都又能去哪儿呢。

大不了,再做回农家女,留二两租块地也能有口饭吃。

当年来京都时,也从未想过还有回去的一天。

又花了四两,跟农夫买下了一辆驴车。

一边给银子一边心疼的不行,但这银子还真的不能省。

老夫人年迈,哥儿姐儿年幼,都不适合长途跋。

城隍庙山脚下,趴着一个浑身污血腌臜不堪的人,周围黄土还有许多血渍和血脚印。

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我勒停了驴车,没有上前查看。

本就要逃难,这个节骨眼还管什么菩萨心肠圣人慈悲。

刚驾车出去几步路,好像听到那人痛苦的呻吟声。

罢了。

我还是心软,从包里拿出一个馍馍,放在他身旁。

若还有口气,便吃了活下去吧。

起身的片刻,我瞧见那人伤痕累累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颗朱砂痣。

跟三爷同样位置的朱砂痣。

【三爷!】我慌张的将人翻了个面,将那满头混了污血的头发拨开。

果真是三爷。

我伸手试了一下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好在是还有进出气。

我废了很大的劲,才把柳衡从地上挪到了驴车上,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渗血,晕染了驴车一大片。

【再忍忍,三爷。】

我不停的甩着鞭子,想要这驴能跑的快些,再快些。

后悔没有多给几两银子换成马车。

6.

我将柳衡带回了城隍庙,老夫人见到不成人形的他,止不住的发抖落泪,险些昏过去。

【这不是三叔,这不是三叔!】莼姐儿在我怀里哭着,不愿再看干草上的柳衡。

往日里莼姐儿最喜欢往三爷苑里跑,三爷会陪她玩,她说她最喜欢三爷。

【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仲哥儿像是隐忍许久,将莼姐儿拉扯走。

原是老夫人离开府上那日,怀着希冀留了一封血书,望着府上的孩子们还有命能回来,能寻过来。

没想到竟真的让柳衡寻了来。

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才能从皇宫净事房逃出来...

柳衡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十指被剥去了指甲,右腿被打断了。

谁又敢将眼前这人与风光霁月的柳三爷相提并论。

柳衡的伤势太重了,若是不能就医恐怕会熬不过去了。

可又怎敢请郎中来,若是官兵查来,连莼姐儿仲哥儿都得出事儿。

【老夫人,我下山去买药。】

只有这样才是最稳妥的,让柳衡服药,又不会有外人知晓。

【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子下山怕是不妥啊。】老夫人担忧。

【若不再快些,三爷恐怕熬不过去了。】我摇头。

老夫人含泪不再劝说我。

山路颠簸,夜里看不清路,驴车又慢了些,道京都城里竟已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街巷的铺子都熄灯落了锁,我焦急的四处寻药铺。

不敢去往日与尚书府交好的药铺,怕被认出来。

【掌柜的!掌柜的!】我拍打着街尾小药铺的门。

【做什么,都打烊了!】一个老头将门打开,怒瞪着我。

【求您大发慈悲,给我开几副药吧!】我跪下拽着他的衣袍,害怕他关上门不搭理我。

【我家相公摔得厉害,浑身是血,求求您救他一命吧。】

老头见我死活不肯撒手,没好气的一甩衣袖。

【摔了哪处?可见着骨头?】

【我相公上山采草药卖,从高处摔下去了,右腿断了身上都让山石刮了口子。】我顿了顿又道,【他的私处也摔断了。】

老头抓药的手一顿,随即有些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倒给我整的有些面红耳赤。

开了七日的药还有敷的膏药总共五两银子。

抓了药我便坐上驴车往回赶,还顺带拿了老头的一个熬药小炉子。

实在是没办法了,庙里没有熬药的炉子,这大晚上的也很难再去买一个。

【你这姑娘,好生没脸皮!】老头骂着追出来。

【您且记着账,我叫春雨,来日赔您一个药炉子!】

月色被云遮蔽,山路更看不清了,好几次撞到山石上差点人车掀翻在地。

我骂着那蠢驴,可心中又巴不得能再跑快些。

驴被我抽地怄气,越跑越颠。

眼看着到半山腰了,这蠢驴憋了一个大招,撞上了一个小孩高的山石。

这次是真的人车都掀翻了,我被颠下驴车后脑撞在了那块山石上,疼痛让我大脑空白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在何处要做何事。

眼前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我蹲下来不停的揉着眼睛。

好疼。

眼泪止不住的流,我还以为八岁过后我就不会哭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能勉强视物,我扶着脑袋爬上驴车。

摸了摸打包好的药,还好没有丢。

【春雨姐姐回来了!】莼姐儿与仲哥儿站在城隍庙前,见到我便跑来。

【怎的还没睡?】我甩了甩脑袋,双眼视物变清晰了些。

【祖母担心春雨姐姐。】仲哥儿上前,将驴车的绳接过。

老夫人还跪在城隍像前,见我拎着药进来,才身子一松。

柳衡发起了高热,脸上升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出来的气也灼人。

我在庙里架起了小火堆给柳衡熬药,火光映着城隍像,一时明一时暗。

圣人言论迹不论心,但若不是我在路边起了那一星子的善心,恐怕三爷就要死在道上了。

我跪在城隍像前,磕了三个头。

城隍老爷,您慈悲,可否再佑三爷一回。

7.

柳衡双唇紧闭,药怎么都喂不进去。

【三爷,吃药。】我着急着,一手卡着柳衡的下颌,一边灌药。

【咳咳咳。】药还是从柳衡嘴里咳出来了。

不吃药怎会好!

我心知柳衡是没了生的志向,可蝼蚁尚且偷生,人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活法。

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三爷,得罪了。】

我心一横,自己喝了一口药用嘴渡给三爷。

幸而三爷已经昏了,不然三爷会打死我吧...

幸好老头的药管用,天亮之际柳衡退了热。我终于是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倒在一旁没了意识。

我这一觉睡了五个时辰,醒来时莼姐儿正摸着我的脸。

【春雨姐姐,我以为你也病了。】说罢,她开始掉金豆豆。

【怎会。】我抱了抱她,让她安心。

仲哥儿竟然牵着驴车去打了几囊袋的水,还在柴火堆上学着我的模样热水,泡馍馍。

【仲哥儿真有能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哥儿板着稚嫩的脸,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

我装了些热水给柳衡擦拭擦拭身上的伤口。

天杀的,柳衡脸上竟有四五道鞭痕,有一道深得可见皮下的嫩肉,这该有多疼啊...

这是故意下的狠手,就是要将他面容毁了去。

【真是遭天谴的玩意儿。】我咬牙咒骂着。

胸膛手臂都是大小不一的鞭痕与伤口,触目惊心。

【你做什么?】

我给柳衡解亵裤的手一顿。

柳衡蹙眉望着我,随即恼怒的将一旁的瓦片捡起砸向我。

【滚!】

我被他砸了个措手不及。

他恐怕早已醒了,只是不愿理我。

【我只是...】

看来他是误解我了。

我只是想给他伤处清理后上药,听说许多入宫净身的男子都挺不过来。

【衡哥儿!】老夫人听到声响,慌忙前来。

【三叔!】莼姐儿扑到柳衡身前,【三叔你可醒了!】

许是没想到会见到老夫人与莼姐儿仲哥儿,柳衡神色巨变,胸腔因为他剧烈的呼吸起伏着,有些伤口又崩裂了,血又渗了出来。

柳衡双眼通红,抱着身旁的莼姐儿和仲哥儿。

【活着...活着就好...】他双手指节都泛了白。

柳衡红着眼望着老夫人,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老夫人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知道他的儿子柳朔,跟尚书府一样,回不来了。

柳朔为了证明柳家的清白,在净事房内自刎了。

死前还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柳家是被冤枉的。

三爷因长得清俊秀丽被宫内的李公公带回了府上折辱,要他做栾宠。

喜欢将高高在上的人一起拉入泥潭,折辱,是人性的劣根。

李公公为了私心,便上报柳衡与柳朔一同自刎,却也无意帮了柳衡一把。

柳衡找机会将公公杀了,得以出逃。

他回到往日的尚书府,看到萧条破败的景象,才真的认了尚书府完了,柳家没了...

世上再无柳衡柳三爷了。

他心如死灰准备自裁时,发现了老夫人留的血书,才提起一口气往城隍这边跑。

8.

我熬好了药,给柳衡端来。

【三爷,喝药了。】

柳衡背对着我,没有反应。

我叹了口气,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

【三爷三爷三爷,我已经不是三爷了!】柳衡不知道哪儿暴起的一股力气,抬手将我手上的药打翻。

他头发凌乱双眼通红,像一个可悲的疯子。

【为了给你买药,花了五两银子。】我望着他,【不要糟践了。】

我明白从高处摔下来,总是需要时间去接受的。

我照常给他送药,药放凉了我又热,热了又给他送去。

这药是我热的第九回了。

【你叫什么?】柳衡背对着我问。

【春雨。】

【没印象。】

我不意外他记不住我,偌大的尚书府谁会记得一个又瘦又丑的烧火丫鬟呢。

【别热了,我不想喝。】柳衡依旧是背对着我。

我升起一股无名火,一把将柳衡身子掰过来。

【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他没想到我一个丫鬟会突然对他动手,力气还这么大,双眼都是不可置信和疑惑。

【柳家只剩你一个男人了,老夫人她们除了你还能指望谁?!】我恼怒晃了晃他,【若是哪日被追查来,你愿眼睁睁看着莼姐儿被送去做军妓,仲哥儿去做太监么?!】

【你对得起老爷对得起二爷又对得起柳家么?!】

【你还不如与二爷那般死在皇宫里,还能落得个为家正名的好名声!】

【你还指望我一个丫鬟替你照顾莼姐儿仲哥儿吗?你就作死吧,死了以后我找人伢子把他们卖了,我还能落个清净!我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

【柳家遭此劫难,你不想着帮柳家翻案,竟想当一个鼠辈寻死?!当真是笑掉别人大牙!】

柳衡蹙眉望着我,幽黑的双眸里倒映着我面目扭曲咆哮的模样。

我松开手,柳衡倒回干草上。

过了片刻,柳衡将药拿起来一口饮完。

我拿着瓦片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偷听的仲哥儿。

仲哥儿看我眼神多了几分畏惧,像是在看很吓人的母夜叉罗刹女鬼...

【我....】

【我并没有要把你们卖给人伢子...】我与仲哥儿解释。

【我晓得。】仲哥儿小大人似的点头,【你只是要骂醒三叔。】

我松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是仲哥儿聪明。】

后面送药,柳衡都喝的干净,还吃了一个馍。

我将老头开的草药化开给他敷在了右腿上。

【疼吗?】我觉得我问的是废话,草药贴在伤口上怎可能不疼。

【还好。】柳衡淡淡的回答。

我递给他一个帕子,上面绣了一朵菊花,栩栩如生。

【何姨娘临走时,还念着你。】

柳衡面色如常,但手却死死攥着那帕子。

【为了何姨娘,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我说着,给他右腿的伤口包了一块布。

腿上的伤上好药了,其他地方也要上药。

【脱裤子。】

【?】

柳衡诧异的望着我。

【你那里的伤,也得上药。】我听说净身都是要动刀的,有刀口就得上药。

顺着我的目光,柳衡反应过来我说的是哪处,面色变得铁青难看。

【滚出去!】柳衡咬着牙。

我庆幸他现在还动弹不了,不然可能要跳起来打我。

【那你记着自己抹药,天热伤口会化脓...】话还没说完,柳衡又拿起身边的瓦片朝我砸来。

【滚!】

我只好赶紧离开。

过了五六日,柳衡已经可以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身上的伤口也都结痂了,只是右腿伤的太重,无法站立。

【三叔,爹爹怎么没与你一同回来?】莼姐儿坐在柳衡身旁问。

柳衡呼吸微微一顿,轻轻的抱了抱莼姐儿。

【爹爹在宫中,让三叔先来寻你们,看看莼姐儿小胖丫瘦了没有。】柳衡笑着挠了挠莼姐儿的下巴。

【我要去找春雨姐姐告状!三叔欺负我。】莼姐儿嘟着嘴,气鼓鼓。

刚好我端着药和馍馍进来了,柳衡收了脸上的笑。

仲哥儿叫着莼姐儿一块去挖点野菜取水。

【让她们叫我姐姐确实有些不合礼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与柳衡解释。

【我并无这个意思。】柳衡蹙眉。

这是又怎么了?

所以他见我进来板脸是为何?

柳衡自觉地拿起药一饮而尽,又吃起了干馍馍,腮帮子因为咀嚼一起一落。

想当初伙房送去的糕点他挑三拣四,如今干的掉渣的馍馍也能吃的这样香。

9.

【你打算带着她们往哪边去?】柳衡问。

【江都。】我察觉他话里意思,【三爷不打算跟我们一同去?】

柳衡没有回答我,而是又问,【你是江都那边人?】

我点了点头。

【在府上的时候,你是在哪个苑里做事?】柳衡又接着问。

【三爷苑里。】

【我苑里?】柳衡一顿,【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伙房烧火。】我解释着。

柳衡怔忪一瞬,问我为何不走。

【二夫人自戕前,将莼姐儿仲哥儿托给了我,就当我装菩萨心肠吧。】我笑道。

其实为什么重要么,我无家可归,早已将尚书府当成了归处。

若非柳衡当初一念之间将我也一并带进了尚书府,我会被牙婆怎么处置谁也不知道,或许是被卖去青楼做下人,又或者是随手卖给老鳏夫,不论哪个都不会比得上尚书府好的了。

伙房是府上最累谁都不愿意去的一处,但却免我风吹雨打,免我食不果腹。

柳衡静静的望着我,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五六日,柳衡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了,只是有些跛脚。

【下山寻那老郎中瞧瞧吧。】我扶着柳衡,见他已经大汗淋漓,不禁有些担忧。

【不用。】柳衡咬着牙,擦了一把汗。

【三爷歇会儿?】我见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知他是忍着痛楚。

【不用。】柳衡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

恐怕柳衡的右腿,会落下病根了。

【你到府上有几年了?】柳衡问我。

【四年有余。】

【竟有四年...】柳衡微微叹息,【谁安排你来我苑里的?】

【三爷你。】

这几日柳衡的话是越来越多了起来,比我在府上四年与他说的话多出足足四五倍。

看他状态越来越好,我还挺开心的。

【我?】柳衡顿住脚步,疑惑的看着我。

【我与桃红姐姐一起入府的。】我见他停下脚步,便让他靠墙坐下。

刚好的身子可不能又累垮了。

说到桃红,柳衡就有印象了,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出去。】柳衡垂着头,声音透出愠怒。

这是又怎么了?!

怎么又恼起来了!

从前不觉得柳衡古怪,怎的现在脾气如此古怪。

难道是生病的人就是这样。

【那你自己靠着,有事儿叫我。】

仲哥儿用编了个竹篓用一口馍馍做陷阱,竟然抓住了一只兔儿。

吃了十几日的馍馍,终于是有口荤的打牙祭了!

莼姐儿在我身旁又蹦又跳,我还在给兔子拔毛时她就馋的直流口水。

【春雨姐姐,莼儿想吃兔腿。】莼姐儿直勾勾的盯着兔子的腿。

【好。】我笑着。

【你就想着自个儿吃,两条腿该分给祖母与三叔。】仲哥儿在一旁敲了敲莼姐儿。

仲哥儿故作大人深沉模样让我更加心疼。

或许是急于表现自己已经长大,可以担当了。

【人不论任何时候紧着自己才是对的。】我问仲哥儿,【干嘛要委屈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仲哥儿蹙眉想反驳我,但又觉得自己违背想吃兔腿的本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说莼儿又可以吃兔腿啦!】莼姐儿开心的又蹦又跳。

柳衡抱着一小捆木柴一瘸一拐的走到火堆添火,直勾勾的盯着我。

给我看的有些心里发毛。

【三爷是饿了?】我小心的询问,他这几日古怪的紧,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又恼了。

柳衡点了点头。

我用磨尖的木棍穿过兔子的肉固定,放在火堆上烤。

老夫人用野菜烧了一锅汤,这是我们这大半个月来,吃的最好的一顿。

在莼姐儿仲哥儿咽了很多遍口水后,兔子终于熟了。

我撕开两个兔腿给莼姐儿仲哥儿,又扯下两个前腿递给老夫人与柳衡。

【你不想吃腿吗?】柳衡突然问一句。

我摇了摇头,兔子身上也还有肉,吃什么肉不是肉。

【你不是说,人要紧着自己吗?】柳衡望着我,【你怎么不吃腿?】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吃的不是我想要的呢?】我晃了晃手上的兔子肉。

【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是紧着自己了不是吗?】我将肉塞进嘴里。

莼姐儿仲哥儿吃的很开心,老夫人也难得露出了笑意。

过了晚饭,我给柳衡送药。

柳衡说不能与我们一同去江都,他要往北境去。

【我若是能回来,会去江都寻你们的。】柳衡与我说,神色认真。

北境荒芜,百姓游牧为生。

也是两国的交界地,常有战事,我莫约猜到了柳衡是要去做什么。

【老夫人与莼姐儿仲哥儿就麻烦你了,春雨。】柳衡神色晦暗,参杂了一丝不忍。

他无法想象一个这么瘦小的姑娘家,带着一老两小长途跋涉,还要活命。

他知道这本该是他的责任,他该做的事。

但是他若不去北境,他们就永远只能东躲西藏,仲哥儿未来就不会有仕途。

这是柳衡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看样子这次是记住了。

【那三爷多保重。】

柳衡既已决定,我只能劝他多保重。

【好。】

我给柳衡留了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个馍馍,一囊袋的水,给他留了二两银子。

天亮醒来时,柳衡已经不在了,包袱也不在了。

只是那二两银子,他并没有带走。

我们也该按照计划往江都去了。

临走时我在城隍爷供桌上放了一个馍馍,若是有来日,我定供上清香一柱。

10.

抵达江都用了二十多日,我们都被晒得黢黑。

我笑话莼姐儿和仲哥儿更像是乡下娃了。

我在一个村子里租下了屋子与一亩水田,终于是有了个落脚之处。

连日来的赶路,莼姐儿与仲哥儿已经很累了,早早就入睡了。

我吹灭了火烛,也准备睡了。

【春雨。】老夫人在黑暗里唤了我一声,【辛苦你了。】

【老夫人早些歇息吧。】我轻声道。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

我看着最后的三两银钱发愁,明天得先去买一些米面,再去买两只小鸡仔和小鸭子回来养着。

下蛋了还能给莼姐儿仲哥儿吃,他们正长身体也不能长期不吃荤腥。

粮食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这银子总是越用越少的。

也不知道柳衡到了北境没有,他的腿脚如何了。

迷迷糊糊就入睡了,梦里好似梦到了几年前的三爷。

惦记着要插秧,也睡不踏实。

村子里的鸡打鸣了,我就去地里了。

许久没有做过农活,竟然有些手生了,我笑话自己是过了两年精细日子忘本了。

晌午日头晒得慌,我坐在田埂上歇气。

【春雨姐姐!】莼姐儿朝我跑来,【回家吃午饭了!】

【午饭?】我惊讶,【谁做的午饭?】

难道是仲哥儿?

【祖母做了粥。】莼姐儿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竟是老夫人亲自下厨。

我望着碗里有些发黄的粥,还散着浓重的糊味。

【我掌握不好火候...】老夫人有些愧疚。

【没事,糊了代表有福气。】我拿起碗喝了一大口,【总比馍馍好吃!】

老夫人笑意中带了些许不好意思。

莼姐儿和仲哥儿追着小鸡仔小鸭子到处跑,两人还分好了谁负责鸡鸭。

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春雨,你忙着田里,家里就交给我。】老夫人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毕竟我手里端着的是糊了的粥。

【好!】我点头。

老夫人能分出心思做其他的事最好不过了,不然思虑过重会伤了神。

仲哥儿与莼姐儿非要跟着我下地学插秧,我无奈只好教他们。

田里的秧插得歪歪扭扭,比起其他家整齐有序的水田,倒是显得很特别。

【明日我们去河里抓些鱼虾放在田里。】我给他们两个擦了擦汗,笑了笑。

【好!】

【这样我们就有鱼吃了!】

【你就想着吃!】

【春雨姐姐说了,民以食为天!】

【哼!】

足足六日才将一亩水田全种上秧苗,总算是可以歇歇了。

我望着绿油油的一片,盼着能快些成熟,这样就有余粮了。

莼姐儿仲哥儿天天盼着去河边捉鱼,我趁着日头不大时带他们到河边。

【都不准走远,往前那水可就深了。】我叮嘱他们。

【那我们比比谁抓的多!】莼姐儿说完就撸起裤腿下水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往日在尚书府时,她可是乖顺的小姐,怎得现在像个野丫头了。

难道是因为跟在我身边吗?

这就是别人口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比就比,总不能是你赢。】仲哥儿也不甘示弱下了河。

江都山水多,江河里的河鲜特别多。

【我又抓到咯。】我举着手中还在挣扎的鱼,朝莼姐儿仲哥儿炫耀。

【怎么又是春雨姐姐抓到!】莼姐儿气的鼓起脸颊。

【自己抓不到怎还怪别人?】仲哥儿嗤笑。

【你不也没抓到么,还说我!】莼姐儿呛回仲哥儿。

一个婶子在河边洗着衣裳,乐呵呵的看着我们三个抓了半天的鱼。

【你们是哪儿来的?】婶子很热情,还借给我们一个竹篓装鱼虾。

【南边。】仲哥儿抢在莼姐儿前回答。

他比莼姐儿要沉稳些,明白越少人知道我们从京都来越安全。

【我姓赵,村东头那家的。】赵婶子笑着露出一排白牙,【村里人都很好相与,有什么事也可寻我。】

我有些感动,对赵婶子道了谢。

待到家里鸡鸭能下蛋了,要给赵婶子送去些。

【婶子,这两条鱼拿回家做鱼汤吧。】我拿了两条最大的鱼给赵婶子。

【哎哟,留着给孩子吃。】赵婶子给我推回来,嗔怪道。

忽地听到莼姐儿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到仲哥儿不见了身影,莼姐儿慌张的指着前方,仲哥儿被河水冲到了不远处,他挣扎着要站起身,却已经不受控。

【仲哥儿!!】我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丢下竹篓准备下河去救他。

却在这个节骨眼双眼又陷入黑暗,跟那日摔下马车一样,完全不能视物。

【仲哥儿!】

内心的惊惧要将我覆盖窒息,我摸索着要下河。

突然有个人把我往回拉了一把,然后听见入水声。

【虎子,你赶紧快把那孩子救回来!】赵婶子也是慌张叫着。

我不知道赵婶子口中的虎子是谁,但应该是有人下水去救仲哥儿了。

又过了一瞬,双眼又可以瞧见光亮了,只是还有些模糊不清。

【仲哥儿!】

一个男的正挟着仲哥儿往这边游来,仲哥儿呛了水像是昏过去了。

【别怕,虎子水性好着呢。】赵婶子安抚我。

叫虎子的男子将仲哥儿带上岸,仲哥儿小脸惨白蹙着眉头。

【先别碰他。】虎子制止了我要上前。

只见他手握成空心掌,在仲哥儿腹部有规律的按压了几下。

仲哥儿突然睁眼呕出一大摊水,开始急促的喘息。

【啊姐...】仲哥儿望着我,双眼蓄满泪水。

我紧紧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

不过是个孩子,险些丧命,定是吓坏了。

莼姐儿也吓坏了,在一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还好你来了虎子。】赵婶子给虎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起来很熟络。

【娘今日洗衣比寻常久,我就来看看了。】

原来是赵婶子儿子。

我从惊惧中缓过来,与虎子道谢。

【多谢相救。】

虎子还没开口,就被赵婶子踢了一脚。

【客气什么,反正他水性好,顺手的事儿。】

【娘,你做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婶子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我非要送她的几条大鱼。

我背着仲哥儿回家,莼姐儿抱着竹篓一边走一边哭。

【好了,仲哥儿不是没事了嘛,怎的还哭。】我腾出手给莼姐儿擦了一把泪。

【把大鱼都送出去了,只剩下小鱼了...】莼姐儿哭得更厉害了。

【.......】

11.

那日过后,仲哥儿就不叫我春雨姐姐了,而是直接叫我阿姐。

莼姐儿也跟着他那般叫我阿姐。

日子一天天的过,家里的鸡鸭也都长大了,开始下蛋了。

莼姐儿和仲哥儿守在母鸡旁,给母鸡吓得都不敢下蛋了。

【阿姐,我要吃葱炒蛋!】莼姐儿开心道。

【今日不行,我得给赵婶子送过去。】

我拎着小篮子的鸡鸭蛋走到村东头,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虎子。

【你是那日的姑娘。】虎子将我认出来,让我进去坐坐。

【赵婶子在吗?】我朝他感激的笑了笑。

赵婶子闻声而来,笑吟吟的拉着我进屋了。

【这是些新鲜的鸡鸭蛋,还望婶子不要嫌了。】我将竹篮递给赵婶子。

【你这姑娘,来就来了,怎得还带东西。】赵婶子嗔了我一句,却也将竹篮收了。

【你家弟弟可好了?】虎子问我。

【已经好了,还得多谢你。】

虎子憨厚的嘿嘿笑起来。

与赵婶子喝了杯茶水后我要回家热饭了,赵婶子不分由说给我塞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这我不能要。】我慌张的将肉推回。

【我爹是屠户,家里有的是肉,你就拿着吧。】虎子将肉又塞给我。

几番拉扯,我只能收下了。

我面红耳赤,哪有送鸡蛋回肉的道理 。

虽觉得自己占便宜,但是想到莼姐儿仲哥儿已经许久没吃肉了,我便也收下了。

【春雨,有空常来。】赵婶子笑呵呵给我挥了挥手。

【叫春雨啊...】虎子自顾自的喃喃。

这一块肉少说也有个两斤,我加快了脚步回家。

已经可以想到莼姐儿那馋猫会多开心了,切一些用来做卤子能吃好几顿,剩下的干脆腌起来好了,这样就不会坏了。

莼姐儿仲哥儿吃了两碗卤子拌饭还有些意犹未尽,老夫人说食多伤脾,不准他们在吃了。

我有些心疼,他们本是金尊玉贵的尚书府千金公子,如今吃一顿肉都这般不易。

等稻子熟了,得再看看还能做些什么赚银子。

秋收时,放眼望去都是金灿灿的田,看着颗颗饱满的稻穗我再累也是开心的。

虎子来帮忙收稻谷了,减轻了我许多压力。

【多谢虎子哥。】我笑着递给他一个鸡蛋。

虎子有些不自在的接过鸡蛋,剥鸡蛋的手有些发颤。

【都一个村里的,说什么谢。】虎子说话也有些结巴。

虎子三两口吃下鸡蛋,然后和我聊了起来。

【听说北境又打起来了,好多流民南下了。】

【战败了?】我割稻谷的手一顿。

【据说打了足足十几二十日,金蛮的粮草跟不上才撤退了,不然恐怕要打到京都去。】虎子说着,手却也没闲着割稻谷。

二十日...那是怎么样的战况...

得有多少人死于战场..

想到柳衡一瘸一拐坚定地说要去北境,我心中郁结烦闷,再使不出力气割稻谷。

【南下的流民说,北境破了二城,被金蛮抓了许多人做俘虏。】虎子挥着镰刀,一边讲着。

我知道柳衡去北境是为了参军,为了给柳家正名只有这一条路了。

世上再无柳衡柳三爷,他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没有。

罪臣之子是不配参加科举的。

【怎的了?不舒服?】虎子发现了我的异样。

【没事,就是有些头晕。】我摇了摇头,【不如明日再割吧,有些累了。】

【你回去歇着吧,我还可以割,等会儿送到你家去。】虎子见我面色很差,也有些担忧。

我与他道了谢后回了家。

老夫人见我失神的坐在灶前,便也坐在我身旁。

【春雨是遇到何难事了?】老夫人语气温和,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祖孙。

我本不该说的,老夫人才经历了丧夫丧子的哀痛,但是老夫人浑浊的双眸看穿了我。

【可是有衡哥儿的消息了?】

【并无,只是听闻北境战事激烈,连失两城。】我叹息。

【老三死里逃生便是吉人天相,定不会出什么意外。】老夫人握住了我手。

不沾阳春水的老夫人双手也有了沟壑与茧子。

老夫人的话像是定心丸,我越加相信柳衡不会出事。

稻谷收完以后,我在镇上买了笔和纸还有一些麻布。

【啊?】仲哥儿有些意外的看着我,【阿姐要我写家书?】

我点了点头。

毕竟我不识字。

【可我们并不知三叔在北境化名叫甚,此家书三叔真能收到吗?】仲哥儿疑惑着,却也沾了墨水开始落笔。

【那就署名,江都春雨吧。】

仲哥儿问我该写什么,我想了许久便让他写了个安好勿念。

【该如何写呢?】仲哥儿蹙眉。

【可我也不知该写什么。】我羞赧的摸了摸鼻子,我也没上过学堂,怎知家书该如何写。

仲哥儿自作主张,写了满满的两页。

我赶夜做了两双棉麻袜,还有靴子,准备与家书一同寄去。

【嘎嘎嘎嘎!】鸭子逃命般扑腾。

【吃了我这么多饲料,拔你几根毛怎么了?】我凶神恶煞。

鸭绒保暖,我都裹在靴子里。

北境冬日冗长,这靴子该是用上的。

原本只想寄封家书,结果变成了一个大包袱。

城隍爷,您可否再保佑一回,让着包袱能让柳衡收到....

12.

没多久就开始下了初雪,我们在屋里烧着柴火取暖,

还给两个馋猫放了几根红薯在火堆里。

【你呀,要给这两个猢狲惯坏。】老夫人笑我。

【不过是几根红薯。】我也笑着。

家书寄出去有两月余,不知柳衡收到了吗。

为何没有回信。

【雪天想喝热粥。】莼姐儿嘟嘴靠着我。

【好,莼姐儿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将灶台上腌好的腊肉取下,切了一小块与辣子和蒜苗炒。

【肥而不腻,熏香裹着肉。】老夫人夸赞这腌肉,【着实开胃。】

【色香味俱全,阿姐当真是厨神下凡!】仲哥儿吃的鼻尖冒出了薄汗。

【俺也是这么觉得!】莼姐儿更是不顾形象,夹了一块又一块腌肉。

我突然被点醒,我或许可以做腌肉卖!

这是一个来钱之道!

王婆子当年教我的果然派上了用场!

我将想法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很是支持我。

让我发愁的是,我们的积蓄只剩下一两银钱了,我总不能将这最后一两银钱用去买肉吧....

万一老夫人他们病了都拿不出钱应急呀。

愁的我一夜没睡,想出了一个损招....

我顶着青黑的眼圈去找了赵婶子。

【婶子...我若是有办法,定然不会开口求您...】我自知这请求无理,明面上通红一片。

若是赵婶子拒了我,也是该的。

【祖母年迈,弟妹年幼,我只能想些其他法子了。】

越说越是不齿,我低着头不敢瞧赵婶子。

【不就是先赊账么?】虎子从屋内走出,【我娘定愿意。】

虎子望着赵婶子,眼神中带着些许哀求。

结果就是赵婶子答应让我赊30斤的肉了,我一遍又一遍的与赵婶子一家道谢,背着一箩筐的肉回家了。

【赵家倒是对你心善。】老夫人帮忙再一旁给果木点火。

【春雨,若是遇到好的人家..】老夫人的话虽没说完,但我懂她。

她怕连累了我。

【仲哥儿莼姐儿还小,我这个做阿姐的岂能只顾自个儿?】我笑道,又添了一把果木。

【苦了你了春雨。】老夫人握住我的手。

酱料放盐,豆酱,还有碾碎的花椒胡椒,再来一些白酒增香。

肉用酱料先腌制好,点燃果木烟熏后风干就成了腌肉。

莫约再过七八日就可以拿到街市上卖了。

【咳咳咳。】灶下浓烟滚滚,我呛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低头就看到灶台下被老夫人塞满了果木。

老夫人也是被呛得不行,她心虚的拿着最后一根果木,不知道还要不要往灶台下塞。

后续就是来了许多提着桶提着盆的村民,以为我们这儿走水了。

【就只是熏肉?】虎子拎着一桶水震惊无比。

要不是我从伙房里出来的及时,恐怕他们已经往里边泼水了。

【哎哟,我瞧着你们这儿冒黑烟,以为走水了呢!】隔壁家的刘婶子松了一口气,将一盆子的水放下。

【我听到有人喊走水,马上就挑水来了。】

【竟是一场闹剧。】

【人没事儿就好。】

乡亲们笑了起来。

【多谢诸位乡亲,等肉熏好了春雨给你们送些去。】我顶着大花脸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也好,我们也想尝尝这火头的熏肉。】

【那是得尝尝。】

老夫人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跟在身后看着我一根根将果木拿出。

【柴火留有空间才能烧的更旺。】我示范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学着我的样子将火势烧的很旺,挂在上方的腌肉开始受热滴油。

我知道她内心愧疚,只是想为我们做些什么,帮上一些忙而已。

我得了赵婶子同意后,便在她家的摊子上挂了几块腌肉。

或许是因为看着赵婶子的面子上,一日下来竟然也卖出去了三大块,竟有四十二文钱!

我一开心,就宰了一只鸡打牙祭。

【这是...】仲哥儿和莼姐儿望着桌上热腾腾的鸡汤,不敢动筷。

【她怎的突然大方?】莼姐儿压低声音问仲哥儿。

【都不爱吃啊?】我佯装没听到他们嘀咕,【那我自个儿吃好了。】

【吃吃吃!】莼姐儿赶紧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好吃的眯起眼,像一只餍足的猫咪。

【阿姐,是发生什么好事了么?】仲哥儿问我。

【腌肉赚钱了,明日开始我就去集市上卖腌肉。】我笑着点了点头。

【等明年开春后,我就送你和莼姐儿去学堂。】我算了一下,要是每日都有二十文收入,攒到明年开春是足够让他们上学堂的。

【当真?!】仲哥儿激动的放下筷子。

我点了点头。

【啊...我也得去嘛?】莼姐儿瘪嘴。

【你再不去上学堂,恐怕要变成野猫了。】我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莼姐儿撒泼的模样逗得老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13.

【春雨姑娘又来送信了?】铺兵笑着问我,将我手中的包袱接过。

这是给柳衡寄的第十二封家书了。

【若是有北境来的信,定会第一时间给春雨姑娘送去。】铺兵这句话,我已经听了许多回了。

我笑着点头。

三年时间,我已不期待会有回信了。

或许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我卖腌肉三年攒了些钱,决定盘下个小铺子做小馆子。

这些年有许多馆子都找我进货腌肉,经过一道加工竟贵了十几文钱,我实在是眼馋的紧便也开了个馆子。

虎子收摊后来帮我一起收拾盘下来的店铺,他说还好离得不远,不然他就赶不上来帮忙了。

【虎子有心了。】老夫人在一旁绣着女红,笑着道。

这两年老夫人终于放弃了家务事,开始做擅长的女红,拿到街市上卖还很受欢迎。

还有姑娘家找过来要拜师呢。

【我也算半个伙计吧。】虎子嘿嘿一笑,【能管饭不?】

【那当然,我是那种抠搜的人么?】我笑答。

虎子干笑两声。

好吧我承认前几年穷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抠。

这三年相处下来,我也与赵婶子一家熟络了,也能插科打诨了。

馆子不大,只能摆得下八桌。

仲哥儿莼姐儿刚好下了学堂回来,在大冬日里也走出了一身薄汗。

仲哥儿上学堂后越发沉稳内敛了。

反观莼姐儿,三天两头被夫子罚,嚷嚷着不想去上学堂。

【今日吃什么呀阿姐。】莼姐儿缠着我问。

【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薄汗。

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

我撑着一旁的桌子才没摔到,这些年发作是越来越频繁了,双眼陷入黑暗的时间也好似比从前更久了些。

视物也没有从前清晰了,总会不自觉地流眼泪。

【阿姐是累着了么?】仲哥儿上前询问我。

【没事。】我摇了摇头。

馆子开业后,生意也不错。

我从在水田里变成了在灶台前忙的要死要活,恨不得能遇到那些画本子上的仙人妖怪教我分身术。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要想起来府上的王婆子,不知她现在过的如何了,可像当初与我说的那般儿孙满堂享齐人之福了。

日子忙起来就过的很快了,我感觉才开业没多久,便又要到除夕了。

我望着白雪皑皑的一片,准备打烊歇两日。

给莼姐儿仲哥儿两个做一身新衣裳,再包点饺子。

仲哥儿不挑食,但是莼姐儿那个小猢狲嘴叼着呢,喜欢吃加了鸡汤进去的肉馅儿。

除夕。

仲哥儿与莼姐儿在做着红灯笼,与写春联。

【你的字还是别写在对联上了,莫要笑死街坊。】仲哥儿蹙眉看着莼姐儿提笔的春联,神情难堪且嫌弃。

【就你写的好。】莼姐儿撅嘴将笔一丢,玩灯笼去了。

老夫人在一旁给我们绣着平安香囊,说新的一年得换新的才有好蕴意。

我揉着面团,分成剂子准备擀成饺子皮。

屋内的炭火烧的很旺,旺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有人叩门,我擦了擦满是面粉的手去开门。

开门后冷风夹杂着雪卷入,我忍不住眯起双眼。

一个高壮的男人牵着一匹黑马,看着行色匆匆。

【今日打烊了,不做买卖。】我带着歉意。

可那人却不顾我说了什么,带着一身寒气越过我进了屋内。

【诶,我说今日不做买卖...】我有些恼了,第一次见这般不识趣的人。

那人走到桌旁,取下了粘满白雪的竹帽。

那人左边脸颊有一道疤,下巴还长了许多胡茬,双眸神色熠熠,一点儿看不出赶路许久的疲惫。

我愣在原地。

那人的脸与记忆中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好似没变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变黑了,身形也变得精悍了。

哪里还能从眼前这人身上看出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

莼姐儿丢下手中的红灯笼,带着哭腔抱住柳衡。

【三叔!三叔!】

就连一向沉稳的仲哥儿也忍不住红了双眼,上前抱着柳衡。

【快撒手,别进了寒气。】柳衡声音中含笑,将莼姐儿和仲哥儿推开。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老夫人双眼湿润。

【长高了。】柳衡摸了摸莼姐儿仲哥儿的脑袋。

寒风带着雪一道又一道的卷入,险些将火炉吹翻。

我才反应过来该将门关上。

柳衡望着我,【不欢迎我。】

怎能不欢迎呢,不知多少个节日盼了多少回,寄出去多少家书他都不知晓么?

【怎会?】仲哥儿神色激动,【阿姐做了那么多的衣裳鞋袜,三叔不曾收到么?】

柳衡拿起热茶一饮而尽,将沾满雪花的外袍脱下。

里边穿的是军营的服饰,显得人挺拔如松。

【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竟也不知道回封信,当真是没有心。

我用力的擀着剂子,心中恼了起来。

莼姐儿与仲哥儿缠着柳衡,要柳衡讲北境的遭遇。

我在一旁包着饺子,一边听着他说着。

一人走了三四个月才到了北境,军营见他腿脚有疾不愿收他,他只好先在军营里打杂,给军营的将士军人洗刷衣物,站岗放哨。

金蛮来犯之时,他也跟着上了战场。

数不清与金蛮打了多少个来回,他只记得他斩杀了有一百多个金蛮人。

他如今竟做上正七品的协忠郎,这些年吃的苦头又怎会是他口中轻飘飘几句话能概括的呢。

我烫好了饺子,端了一碗给柳衡。

【三爷,吃饺子了。】

他抬眼望着我,接过热腾腾的饺子。

【我说过的,不要叫我三爷。】柳衡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白胖的饺子塞进嘴里。

他吃的极快,连汤也喝的干净。

当年在府上他还得有丫鬟伺候吹凉才吃,如今竟不怕烫了。

【今日的饺子馅儿好多呀。】莼姐儿吃的眯起眼睛,很是满足。

【可不是,一个饺子赶上往日的两个了。】仲哥儿附和着莼姐儿。

往日里两人掐架不少,今日倒是附和起莼姐儿来了。

【显得好像是我平日里亏待你们了?】我佯装生气的拿过他俩的碗,【都别吃我做的东西了。】

【别啊阿姐!】

【阿姐我错了!】

柳衡在一旁瞧着,带了些笑意。

14.

要不是柳衡开口让们两个去睡,恐怕他俩要缠着柳衡到天明。

我给柳衡收拾出一间房,又给他抬去了一盆热水。

【这些事不需要你做。】柳衡上前拿过木盆,面上很是不悦。

【你早已不是柳家的丫鬟。】

现在才瞧见他脚上穿的是我给他做的靴子,已经穿的很旧了,还有些开边。

好歹是协忠郎大夫了,连买双靴子的银子都没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

打开看到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碎银。

【我这些年的军饷。】柳衡声音也变得更深沉了些,【仲哥儿莼姐儿被你养的很好。】

【三爷该给自己花的。】我将那袋银两放回桌上,【家里不缺银两。】

柳衡眼中带了些许笑意,【在军中也并无什么需要花的。】

【好歹是协忠郎大夫,也该收拾收拾自己,你瞧靴子都坏了也该买新的。】我指着他脚上的靴子,颜色都泛白了,与身上的衣物有种违和感。

就这一瞬,柳衡眼中的笑意全无,脸色沉了下来。

【为何要买?】柳衡抬眼,【不是每年做两双么?不做了?】

馆子忙的我都要分身术了,哪儿还有时间做靴子棉衣啊。

要不是心疼银子,我都想请个伙计了。

【馆子忙着呢,外边买的比我做的更好些。】我打算明日上街时瞧瞧,给他买两双回来。

柳衡面色不悦抿着唇。

【外边买的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脚上的那双靴子,鞋边还绣歪了,还露出一根鸭绒。

罢了。

做双靴子也就两三日,做就做吧。 这屋本是我住的,柳衡回来就收拾出来给他住,我去与莼姐儿睡一屋。

这猢狲睡觉也不老实,手脚不停的打乱在我身上,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或许是惦记着要给柳衡做靴子,梦里着急着穿线纳底子,但是不论我如何穿线都穿不进去。

在梦里给我急坏了。

【阿姐!三叔与虎子哥打起来了!】

我睁开眼看着急冲冲推门进来的莼姐儿。

好不容易穿进去了!

怎么给我叫醒了呢....

【谁?打起来了?】我清醒过来,从床上起来。

【三叔和虎子哥!】莼姐儿急得满脸通红。

这两人怎么会打起来,明明都不相识。

我穿好衣物下楼,柳衡与虎子已经被老夫人分开了。 桌椅都歪倒在地,虎子身上穿的袄子都被撕开了,露出了厚厚的棉花,他喘着粗气与柳衡对视。

反观柳衡衣着齐整,面色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他阴骘的盯着虎子,拳头紧了又紧。

见到我,柳衡的拳头才松开。

【这是怎的了?】我心疼坏了,有张椅子被摔坏了,这买一张得好几文钱呢!

真是糟践!

【这人上来就赶我走,还打我!】虎子指着柳衡粗声粗气道。

【你再指我试试。】柳衡蹙眉要上前。

【我今日来送菜肉,刚进来他就抓着我打。】虎子越说越气,他脸上那红痕就是这么来的,一回头就被柳衡打了一拳,还把他摔出去了。

【你就把钥锁随便给一个男人?】柳衡突然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目光又深又沉,还夹杂了很多读不懂的情绪。

【他是虎子,村里人,一直都给馆子送新鲜的肉菜。】我解释着,【他不是坏人。】

柳衡面上紧了紧。

【你怎知他不是坏人?】

【你光问我是谁,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虎子又急眼了,他不顾我挡在中间推了一把柳衡。

【他是...】我正要介绍,却不知道要如何介绍柳衡。

莼姐儿仲哥儿叫我阿姐,便是与我同辈,我要是叫他三叔他可会恼我不敬?

虎子望着我,等着我介绍。

柳衡也盯着我。

【这是我们三叔。】仲哥儿在一旁说。

虎子听闻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定是认为柳衡也是我的三叔。

【三叔....?】虎子尴尬的看着柳衡。

柳衡拳头又握紧了,一把抓住虎子的衣襟。

【谁他娘的是你三叔?】柳衡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从前柳衡是不会说这种粗话的,应是在军中学来的。

眼看又要打起来,我只好让虎子先离开。

【哥,为啥三叔跟虎子哥这能打起来阿?】莼姐儿问仲哥儿。

仲哥儿瞥了一眼莼姐儿,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我正要跟柳衡解释,他却甩手离开馆子。

他应该是恼极了,我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阴骘又隐忍。

【怎么三叔又生气了?】莼姐儿不解。

【好奇你就问三叔去。】仲哥儿答。

【不敢。】莼姐儿瘪嘴,她觉得刚刚的三叔好吓人。

好像要把虎子哥给吃了。

我坐在楼下给柳衡做着靴子,这新的火烛都快燃尽了,柳衡还没回来。

难不成是回北境去了么?

这靴子还没做好他就先走了么...

想着想着竟把手指扎破了,血珠落在鞋垫里像一朵梅花。

柳衡刚好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寒气,面上却有些红晕,肩上都是雪花。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放下手中的针线上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原是出去喝酒去了。

柳衡垂眸看着我,呼出来的鼻息很热。

他瞧见了桌上没做完的靴子。

我给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三爷怎的喝这么多?】

他接过热茶,走到桌旁坐下。

他拿起我做了一半的靴子看了又看,手指落在鞋垫上那血珠印上。

【春雨,你年岁多少?】柳衡望着我。

【十六。】我虽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十六了...】柳衡抿了一口茶水,目光又落在那鞋底子上,【你可有瞧的上夫家?】

【今日那个男子,我去打听过了,也是个老实人,家中情况也还算不差。】柳衡垂眸,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原是因为这个才问的我年岁。

我摇了摇头。

我想将莼姐儿仲哥儿带大,给老夫人养老。

我好像听到柳衡轻笑一声,抬头看他时却又是一脸平静。

【那你明日去把那人身上的钥锁拿回来。】柳衡望着我。

我今日也想了许多,或许柳衡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是让别人传出去了也不好。

【好,三爷。】我点头。

【我不是说,不要再叫我三爷了吗?】柳衡语气软了许多。

可我不叫他三爷,又能叫什么呢?

总不能叫柳衡吧...

【就叫柳衡。】柳衡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我抬头望他,他神情认真。

【我记得你是江都人,可还记得你家在何处?】柳衡问我。

【不记得了。】我没想到柳衡会问起这个,手被绣花针又扎了一个窟窿。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还记得屋前面有口井,后山还有桑葚子,我甚至还能记得家里从前养的小牛是什么模样。

可是我早已没有家了。

【怎么如此不小心。】柳衡蹙眉,抓住我指尖冒血得右手。

【无碍。】我将自己的手抽回,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粝,还有干了的茧子。

【这鞋不做也罢,明日去街上买便是。】柳衡拿起桌上的针线,往一边丢。

我不解,我之前要去街上给他买的时候,他不愿我才做的。

现在做了一半,他又要去街上买了。

果然还是与从前一样不讲道理。

【可是都做了一半。】

柳衡将针线篮子拿的更远一些,【我会按时寄银两回来,你紧缺什么就去买,不需要你做。】

馆子赚的银子已经够我们生活了,他要是给我寄回来,我便帮他存着吧。

15.

谁料大年初四,虎子一家上门,说是要提亲。

【什么?!】莼姐儿惊呼一声,【跟我阿姐提亲?!】

虎子有些含羞的摸了摸自己脑袋,【娘说提亲要长辈同意的,这几日三叔回来了,便来提亲了。】

虎子还特意换上了新衣裳,婶子也是穿的很喜庆。

【谁要跟我们家春雨提亲?】

柳衡一步步走来,面上带着笑,却瘆人的慌。

仲哥儿跟在他身后,想来是仲哥儿去与柳衡说的。

【哎呀,这位就是春雨三叔吧,果然一表人才!】婶子笑呵呵的夸着柳衡,上前与柳衡套近乎。

我有些担心柳衡老脾气上来了,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我虽是与虎子无情缘,但这几年虎子一家帮我们的实在太多了,是恩人。

【我们家春雨还小,想再留几年。】柳衡神色如常。

但是我却被他那句我们家春雨震得头晕目眩,这比他说浑话还吓人。

【这春雨正月一过可就十七了呀...】婶子哑口。

那些矜贵人家的小姐十二三岁就该相看好人家定亲了,乡下的姑娘家也都是十五十六该相看夫家成婚的呀。

【我常年在北境,家中两小一老都仰仗春雨照拂。】柳衡望了一眼虎子,【所以我想留她在家中久一些,有何不妥?】

在北境军中磨了几年,气场还是有些唬人的。

【虎子与春雨也可以先定下来,等日后再成婚也行。】赵婶子轻声说着,她知道自己家的傻儿子是真的喜欢,想再争取争取。

【家中虽不是很富裕,但也是养得起春雨的。】柳衡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少。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迟钝也知道柳衡的意思了。

【婶子,这也是我的想法。】我送虎子一家离开时,与婶子坦白。

柳衡只是帮我开了这个口拒绝而已。

虎子耷拉着脑袋,【没事,三叔可能明年就允了。】

【我放心不下莼姐儿仲哥儿,更放下不老夫人。】

【你可以把他们接来,我愿意跟你一起照顾他们的。】虎子着急道。

我摇了摇头。

岂止因为放心不下呢,还有许多原因。

若是有日我们的身份被发现,岂不是连累他人。

虎子欲言又止,【你可是瞧不上我?】

我摇头,我不过是个丫鬟,还有奴籍,又有什么资格瞧不上他呢?

虎子从怀里拿出一把龙须糖,放我手里。

【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吧。】

我望着虎子背影,若是当年没有被爹娘卖给牙婆,或许我现在真的该嫁为人妻了吧。

军中来了信,柳衡得回去了。

【我还以为三爷能过了元宵再走。】我把包袱递给他。

与当年留给他的包袱不同,这次多了许多衣物。

还有我特意去求得平安符。

【等我回来。】柳衡声音很轻,从我手中接过包袱。

我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

他从袖带里拿出一个布袋,丢给我。

【回来那日便想给你了,担心拿不出手,才拖到今日给你。】柳衡面色有些不自然。

【走了。】柳衡甩了甩马鞭

我望着他背影,捏了捏手中的布袋。

里面好像是根簪子。

是一根银簪,顶端镶嵌这一颗珍珠,边上还缠绕了一朵海棠花。

柳衡的眼光总不会差,这簪子清雅不夺目,很是好看。

这是我第一回收到东西,还是女子的首饰。

我再抬头时,已经看不见柳衡背影了。

握着簪子的手,不知为何出了许多汗。

【这簪子真好看。】仲哥儿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吓着我一颤。

【是...是啊。】我将簪子放回布袋中。

我已经把四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给柳衡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我想着还是把靴子给他做好了跟着家书带过去的。

真是奇了怪了,就那做了一半的鞋底子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16.

柳衡回北境了,馆子也开门做生意了。

虎子还是会每日来送肉,还会帮我打扫,好像那日的事真没发生过。

馆子生意越来越火热,还经常能听到客人们闲聊。

闲下来时我也会端着茶水在一旁听着,他们压低声音讨论圣上龙体抱恙一事,还在下注是哪位皇子能够登基。

怕是天下要乱了。

【总不该是五皇子,这个节骨眼陛下让他带兵去北境出征。】

【是呀,一般这情况,五皇子是无缘了。】

【早就跟五皇子无缘了,当年五皇子和柳尚书勾结私自冶铁,被丢去封底,都多少年不曾入京了。】

出征北境?

这北境是又要打起来了?

柳衡信中怎的没说又要打仗了?

他这次回北境后几乎半月会回来一封家书,而且写了许多,每回仲哥儿都念好久。

什么都提起了,提起马儿下崽了,北境的羊乳糕,就是不提战事。

哪有报喜不报忧的。

我让仲哥儿再写一封家书给柳衡寄去,我要问问北境的战事如何。

【三叔不提战事是怕阿姐担心呢。】仲哥儿一边磨墨一边老气横秋的与我说。

【不提才担心呢。】我见仲哥儿下笔如飞,却又不知他写了什么。

【阿姐,三叔寄家书寄的勤了呢。】仲哥儿道。

是啊,从他回去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收到了五封家书了。

【难道...是因为阿姐,三叔才寄的这么勤么?】仲哥儿将笔放下,已经写了满满的一张纸。

饶是我打心底里否认仲哥儿的话,却也让我心神不宁。

【你这瓜娃子,竟敢打趣起你三叔了。】我伸手点了点仲哥儿的脑门。

【你看,三叔的家书上都有阿姐的名字,还说见字如见面。】仲哥儿将之前柳衡寄回的信打开,指着上面春雨二字。

我望着那春雨二字,苍劲有力。

这力度倒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的敲着我的心口,闷疼又慌张。

【你少看些话本子,不准再去街上听说书,都学的什么乌七八糟的。】我佯装恼怒。

感觉脉搏心跳声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像是石子落进水塘,激起千层浪,震得我浑身发麻。

【阿姐莫不是害羞了?】仲哥儿打趣我,【三叔送的簪子怎不簪?】

【你三叔眼光高着呢,我宁可相信圣上会召见我,你三叔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心思。】我被仲哥儿的激将法逗笑了。

也被自己逗笑了,柳衡怎么可能会对我生出心思呢。

桃红姐姐,还有他以前房里的通房丫头哪个不是娇艳欲滴。

怎会看上我。

我不敢带那个簪子,是因为我得把我的一些心思跟簪子一样藏进布袋里,永远不要暴露在阳光下。

那年犹如谪仙般的柳三爷,又有哪个丫鬟不心动呢,烧火丫鬟也不会例外。

圣上病重,已经许久没上朝了。

每日都有大臣求见圣上,求立太子稳江山,可圣上病重不愿面见大臣。

北境与金蛮也打起来了,内忧外患,京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并没有太担心朝中局势,我不过是个低微的百姓,哪儿轮得到我操心呢。

谁做皇帝,也是春耕秋收,我也只是靠这个吃饭。

更担心的是北境的战事,不知道朝中动荡会不会影响到北境战事。

那日寄去家书询问北境战事,柳衡再没回过家书,实在是让我有些忧虑。

又过了月余,江都来了好多外乡人,听口音像是京都来的。

虽是故意穿的穷苦,但气质与面容还是不难看出是矜贵人家。

老夫人出嫁前是侍郎千金,又做了尚书夫人待了几十年,嗅觉比其他人要灵敏。

【要变天了。】老夫人放下手中的手帕,望了望外边有些阴沉的天空。

京都勋爵高门也察觉到了,都将自己的子女送出京都,生怕站错了队被卷进血雨腥风永无翻身之日。

【是呀。】我微微叹息,将晒在馆子门口的萝卜干收了。

却手一滑撒了一地。

我着急的用手抓着萝卜干,将泥沙抖落。

一大筐萝卜才晒出这么一篮子,怎么就给我弄撒了。

这几日见到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我心中的烦闷也越积越深。

【春雨丫头。】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过两日咱们就歇着吧,等天晴了再做生意。】

【这天儿啊,隔一段时日就得变一变,虽不见怪,但也得避避。】

我点了点头。

我将馆子闭了门,锁门时想到要是三爷回来了找不到人会不会恼。

雨大,路也滑,我和老夫人商量后没让仲哥儿和蒓姐儿去学堂了。

节骨眼上还是不能过多的抛头露面,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京城来的认出来。

仲哥儿对此很不悦,他说他还写了许多诗文没有给夫子看,蒓姐儿倒是乐开了花。

可惜我不识字,不然还能给仲哥儿看看,省的他天天叹气。

【阿姐,那老母鸡又下了好几个蛋,我想吃你上回做的红糖鸡蛋。】蒓姐儿指着咯咯叫的老母鸡说。

老母鸡都怕了她,对着她扑腾着翅膀。

现在家里有余钱,我也是很乐意给他们做些肉菜的。

我点头应好,却在起身时眼前一黑,那一阵阵眩晕又接踵而至。

我想扶住一旁的蒓姐儿,却没想整个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

【阿姐!】蒓姐儿焦急的喊了一声,来拉住我的手,要将我从地上扶起。

她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扶不起来我。

这次的眩晕感,让我瘫软无力,我也没办法借力站起身。

蒓姐儿慌忙跑出去找仲哥儿,慌张中带了哭腔。

这段时间发作的越来越勤,眩晕也越发长久,还伴随着眩晕干呕。

仲哥儿和老夫人听到蒓姐儿的哭喊声,慌忙跑来。

【阿姐!】仲哥儿将我从地上扶起。

【这是怎的了!】老夫人慌得也来掺住我。

【快去找虎子哥,去找郎中。】仲哥儿将我扶到床边躺下,让蒓姐儿去找虎子。

我在没忍住干呕起来,老夫人用手帕不停地给我擦拭嘴角。

她的手很抖,她不敢询问我,怕我更难受,又怕我听到她的紧张。

【过会儿就好了。】我缓了口气,拍了拍老夫人的手。

仲哥儿面色凝重,额头渗出许多汗珠。

【阿姐,先别动,等郎中来。】

我点了点头。

虎子带着郎中来时,我已经恢复,可以下地了。

郎中背着厚重的药箱,额头上也都是汗珠,想来是被蒓姐儿哭的着急忙慌赶来。

【快给我阿姐把脉呀。】蒓姐儿红着鼻子。

【好,好。】郎中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姑娘将手伸出。】

【快看看,是什么病?】虎子也在一旁焦急。

我被他们几个围着,倒有些不自在。

以前摔得头破血流,烧的迷糊爹娘也未曾这般守着我。

记得有一回,被野狗咬下一块肉险些死在路边,爹只是让我洗洗伤口,那日不用下地耕种。

【让郎中慢慢看,你们莫催。】老夫人让他们噤声。

郎中把着我的脉搏,眨眼又眨眼,气叹了又叹。

仲哥儿脸色越发凝重,袖口下的手握成拳头。

【姑娘往前受过重击?】郎中又望了望我的双眼。

【已经过了很久了。】我点了点头,我想起那夜在城隍脚下,【当时没有见血。】

【姑娘,并非是见血才是有伤。】郎中皱眉,像是不满我的说法。

【伤势有分内伤外伤,内伤也不容小觑。】郎中从药箱拿出布包,拿出四五根银针【淤血堵在体内,也会导致身体不适。】

【若是姑娘再大意,可是会失明的。】

郎中的话像是炮仗被点燃,蒓姐儿脸一下就白了,老夫人也是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对我来说倒没有很意外,一次又一次的眼前发黑,我也想过是不是要成瞎子婆了。

但是我没想过会是那天夜里摔下驴车导致的。

【劳烦郎中给我阿姐治病,多少银两我们都治。】仲哥儿佯装镇定的朝我点了点头,让我安心。

【已成痼疾,可不是三头两日可以治好的。】郎中摇了摇头,【今日先扎针,将淤堵疏通些。】

郎中拿起银针扎在我头上,感觉酥麻又酸疼。

我没想过失明后会如何,但是我的馆子就没办法再开了。

仲哥儿和蒓姐儿也还小,老夫人年迈,这馆子是万万不能关的。

【那要何时才能痊愈?】我询问郎中。

【姑娘,何为痼疾,不是伤寒吃点汤药就能好的。】郎中不满,又给我扎了好几个穴位。

【阿姐,不论要多久,我们都治。】蒓姐儿带着鼻音,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我点头,也想他们别太担心。

我的脑袋被扎了许多银针,像是一个刺猬。

郎中又给我开些汤药才离开,仲哥儿和蒓姐儿询问了许多要如何照顾我,郎中也是被他们缠的有些无奈。

就让我不要太操劳,安心养病即可。

【花了多少银两?】我问仲哥儿。

【不多,阿姐别操心银两。】仲哥儿扶着我起身。

【阿姐,我不想吃红糖鸡蛋了。】蒓姐儿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没有到要死呢。】我笑了笑。

【可不许乱说话。】老夫人在一旁打断我。

仲哥儿与蒓姐儿得了空就往田里去,今日给我炖鱼汤,明日给我炒鸡蛋。

老夫人也不许我下厨,把我闲的每日坐在门前看老母鸡带着小鸡仔啄泥巴。

实在是闲的没办法了,我便想起来给柳衡做几双鞋子。

怪的是过年那会儿做了一半的鞋垫子找不到了,屋里仔仔细细都找过了。

只好又重新纳鞋底子了。

本以为这样清闲的日子还能过一阵子,却听下学回来的仲哥儿说江都起了暴乱。

很多北方来的流寇,在江都附近的村子里烧伤抢掠。

流寇人数不多,不敢在城内动手,遭殃的只有一些村子。

【恐怕是要换个住处。】仲哥儿鼻尖上还有些汗珠,他神情严肃。

当初因为拮据,要掩人耳目才找的这个村庄,但是住了许久也生出了感情,也自在。

当初租的水田也被我买下,禾苗长得郁郁葱葱。

我有些不舍。

仲哥儿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等平静了再搬回来。】仲哥儿擦去鼻尖的汗水,【流寇敛财后会招兵买马,会霸占一些村庄作为据点,阿姐舍不得我们亦舍不得,但性命更重要。】

蒓姐儿也难得站在仲哥儿那边,劝说我。

【那先搬去馆子吧。】我与老夫人说,【馆子在城内,短时间内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虽不舍,但仲哥儿说的不错,活下去最重要。

【好,那我们明日先搬去馆子。】老夫人点头。

总觉得家中物品不够,但近日收拾起来竟然装了许多,装了整整一牛车。

我用篱笆圈了一小块地,将鸡鸭赶紧去。

鸡鸭带到馆子不好养,带着也是累赘。

【那田里的鱼可以带呀!】蒓姐儿这个贪嘴的,【鱼只要有水就能活,也不会发出声响。】

【那鱼放着也不能跑了,城内还不能买鱼了?】仲哥儿急着收拾他的文墨,无奈道。

天色暗下来,准备入睡时我突然想起还没有跟虎子家知会一声。

【阿姐去做什么?】蒓姐儿坐起身问我。

【去个虎子她们也提个醒。】我用火引子点上蜡烛,穿上鞋袜。

【可要叫哥哥陪你去?】蒓姐儿有些不放心。

【没事,我去提个醒就回。】我摇头拒绝,带个仲哥儿我反而不放心。

蒓姐儿只好作罢。

【那阿姐快些回来,明儿我们得赶早。】

【好,你先睡。】

山雨欲来,村子里有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土腥味儿。

我走的很快,生怕下雨。

周边的蝉鸣蛙鸣不断,若不是不太平,我实在不想搬离这里。

虎子屋内已经没有光亮,应该也是睡下了。

我叩了叩门。

屋内没有动静,我便只能再用力些叩门。

旁边儿的何婶一家却先被我叩门声吵醒。

【春雨丫头,怎的这么晚来找虎子?】何婶推开木窗,有些睡眼惺忪。

【何婶,村子不安生,明儿都先去其他地方避一避吧。】我提醒道。

都是相处了许久的乡亲,平日里来往紧密。

我自然不想村子里有其他人出事。

何婶一听,慌忙的披上外衣。

虎子屋内也亮起了烛火,听到虎子和赵婶喊着谁呀。

【怎么不安生了?】何婶火急火燎的问,【可是你家三叔告诉你的?】

【江都一带有流寇,安全起见还是避一避吧。】我没有多余时间与何婶说是仲哥儿上学堂夫子说的。

虎子推开门见是我,微微蹙眉讶异的询问我。

【夜里怎么来了?】

【明日你告知一下村里的乡亲,去其他地方避一避,有流寇。】我简言骇意。

【流寇?】赵婶也慌了,【可是摊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摊子。】虎子提醒赵婶,【赶紧先收拾物什,明日提醒其他人。】

【可是咱们还能去哪儿避呀。】何婶慌张道。

何婶一家老小都住在村子里,祖辈都靠水田为生,在外也没有住处。

【若是有亲戚,也不妨去叨扰几日。】赵婶安慰何婶,【那些田,放着流寇也带不走。】

何婶是外嫁来的,娘家远在几十里处,先不说过去要多久,路上就很不安全了。

【天爷菩萨。】何婶六神无主,【我家两个孙儿才刚学会走,怎敢带他们赶路。】

大难临头,都慌了神。

【何婶,不如你们与我一起去馆子里避几日吧。】我实在不忍。

我知道人多反而引人注目,何婶家的孙儿还小会啼哭。

可我没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要留在这儿。

【谢谢你啊春雨。】何婶眼眶湿润,紧紧握着我的手。

【那便先这样,明日寅时何婶与我们会和,虎子你明日早些去通知其他人。】我怕再晚些回去,蒓姐儿她们会担心。

虎子点了点头。

往回走路上,火烛几次快要被吹灭。

忽明忽暗的,让我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我加快脚步。

经过那段蝉鸣蛙鸣的小路时,我突然后背发凉。

这段路怎的突然没了蛙鸣蝉鸣!

怕是有人来过,驱逐了雨蛙!

我浑身僵直,用余光瞥向附近的树林。

下意识想抬脚往家里跑,但是更怕若是真的有流寇蹲在附近,会把他们引到家中。

蒓姐儿她们可如何招架得住。

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麻布摩擦的声音。

果然是有人!

当年尚书府血腥的场面又不断重复闪现,我控制不住的发抖,却又不得不佯装没发现异常。

明明过了今夜就要搬离。

【坏了,漏了物什。】我咬紧牙关,佯装真是忘了东西懊恼。

我摆弄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调头往回走。

走了莫约上百步,我听见树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加频繁,更加靠近。

我将火烛猛地吹灭,凭借这些年在村子里走出来的记忆,抬腿就往小道跑。

我本想往虎子家跑,但始终没办法做到将流寇带到他们屋给仲哥儿他们争取时间。

我没办法恩将仇报。

见我已经发现了。

林里站起数十个高大的身影,手上还拿了棍子长刀。

【这个娘们发现我们了!】有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抓住她!】

我不敢回头看,我只能凭借我对地形的熟悉,绕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包。

那数十个流寇在后边叫嚣着,还点上了火把。

我始终会筋疲力尽,这么带着他们绕也不是办法。

【有流寇!】我拼尽全力的喊着。

深夜里的山林惊起一片又一片的鸟虫。

【有流寇!】我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希望村子里的人听见。

流寇抹黑进村,就是想趁村民毫无防备杀个措手不及。

流寇只有数十人,村子里的人也有百来号人,或许可以拼死反抗。

再不济,能走一些人是一些人。

仲哥儿他们也能提前知道,提前离开村子!

【死娘们!】流寇头子见我大喊报信,啐了一口。

我喊了十几遍,也没了体力。

我越跑越慢,哪怕我再熟悉地形,也始终会被追上。

好在最近的几个屋子听见我的叫喊声亮起了烛火。

他们听见声响,举起火把出来查看。

【快叫人!有流寇!】我嗓子已经嘶哑,见有人听见我的叫喊,也提起了一股劲往前跑。

村子里人已经认出了我声音。

慌忙开始举着火把四处叫喊。

【流寇进村了!!】

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屋子点燃了烛火,我顾不得疲惫。

想要再给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我强忍着跑了又一阵。

我气喘吁吁的瘫在地上,喉头涌起一阵铁锈味儿。

以前听别人说,马会跑死,人会累死原来是真的。

还是被他们追赶上了,为首的那个男人一把将我从地上抓起。

【死娘们,坏我们好事儿!】那男人拿着火把凑近我,【把这娘们....】

他看清我的脸以后,像是失了兴趣。

他将我重重丢回地上。

【长得还不如街上卖倭瓜的。】他朝我啐了一口。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但我还真没留意过卖倭瓜的人长什么样。

从前总自卑自己长得不如其他女子好看,今日竟庆幸自己长得丑。

【弄死她。】那男人说完便走了,他打算直接进攻村子,趁乱抢几间屋子。

他们不甘心空手而归。

另一个男人用身上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长刀。

【要怪就怪你长得不入大哥的眼,不然还能带回去做个压寨夫人呢。】男人将长刀擦拭的锃亮,在黑暗中就闪着寒光。

【我可以做你的女人。】我嗓子发紧,颤抖的抓住他的腿。

入不了流寇头子的眼,但是像这种小喽啰应该是还没有婚配和通房的。

他果然顿住,想要低头在看清我的长相。

我右手紧紧攥着柳衡给我的银簪,在电光火石之间扎进他的脖子。

温热的血瞬间迸发而出,喷了我一脸。

猩甜又黏腻。

我看过虎子杀猪,只要一刀扎进脖子,猪马上就没气儿了。

原来杀人也是这样。

我拔出簪子,往山沟里边钻。

之前跟仲哥儿蒓姐儿来这儿摘过野草喂鸡鸭,这条路我记得,再向右跑就能到村子的另一侧。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来不及恐惧,我只想活着,只想蒓姐儿她们活着。

沾满了血的簪子在我手里还有余温。

蒓姐儿本就因为阿姐没回来没能入睡,隐约听到有叫喊声。

好似喊着什么流寇来了!

蒓姐儿着急忙慌的下了床,点上烛火去拍仲哥儿的房门。

【哥!有流寇进村了!】蒓姐儿急的快落泪,因为阿姐还没回来。

仲哥儿闻声也迅速清醒,他打开房门见只有蒓姐儿。

【阿姐呢?】仲哥儿见蒓姐儿慌张的样子,便猜想出一二。

【阿姐说要去跟虎子哥他们说一声....】蒓姐儿越说越小声,心慌的厉害。

【你怎的不说!】仲哥儿气得不轻,【出去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蒓姐儿回答。

外边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还瞧见村里的屋内几乎都亮起了灯。

【你跟祖母说,让她灭了灯在房内等着。】仲哥儿交代蒓姐儿,自己去一旁抄起了一把锄头。

【哥,我跟你一同去。】蒓姐儿拽住仲哥儿,【我要找到阿姐。】

她虽带着哭腔,但是非常坚定。

她抄起扫帚,将屋内的烛火吹灭。

【你们可要将春雨找回来。】老夫人在漆黑的屋内道。

仲哥儿将门锁上,带着蒓姐儿往虎子方向去。

虎子拿着杀砍刀站在屋外,在人群中找春雨的身影。

他心下一惊。

【见到春雨了吗?】虎子问其余人。

【没有,但是陈家那口子说是听到春雨在喊流寇来了。】

虎子这么一问,大伙儿才反应过来没瞧见春雨。

【在哪处喊的!】仲哥儿刚赶来便追问。

【阿姐不会是被流寇抓住了?!】蒓姐儿紧紧抓着扫帚,咬紧牙关止不住地发抖。

陈家的指着东南方向,【在那边的山脚处,春雨喊了好几声!】

【去救阿姐!】蒓姐儿双眼通红,若不是她没有跟着阿姐一同出门....

【那可是流寇....】有人怯懦的嘀咕了一声。

【要不是我阿姐,流寇已经摸黑进村,村里有几个人能活?】蒓姐儿上前推了一把那妇人,瞧见她怀中的孩子,却也忍了。

【说的是,我阿姐定是先发现了流寇,引开流寇给村里报信。】仲哥儿举起锄头,【咱们村加起来上百口人,还怕不能与他们拼一把么?】

【哪怕近日流寇没能得手,但谁能保证明日后日他们不会再来?】

【不如今日斩草除根!】

【妇人带着孩子先找一处避着,留一部分人守着她们,其余人跟我一同去寻阿姐。】仲哥儿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率先安排好。

【对!若是将那些流寇擒住!咱们便不用着急躲出村子!】虎子扬声道。

【没有刀没有棍的来我这儿领!】虎子点燃一把柴火,【五人一伙,取一把火,咱们上山剿匪!】

仲哥儿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是外乡来的,号召力不如土生土长的虎子。

原本有些犹豫的村民,也陆陆续续举起了火把。

仲哥儿感激的望向虎子,【谢谢你,虎子哥。】

【那你能跟你三叔说,让春雨嫁给我不?】虎子嘿嘿一笑。

仲哥儿的脸瞬间垮下。

【此事等三叔回来再议,先救阿姐。】

【诶?】有人指着不远处惊呼,【那不是春雨吗?】

一个浑身是血,头发凌乱的女人朝这儿一瘸一拐的跑来。

我攥着银簪人群跑去,眼前有些模糊,像原先那样的重影缥缈。

我想在人群中找到蒓姐儿仲哥儿。

【阿姐!】蒓姐儿丢下扫帚哭喊了一声。

我听见蒓姐儿的声音,紧绷的心口才彻底松下。

【流寇还在。】我声音嘶哑,指着西南方向,【他们不打算离开。】

仲哥儿上前扶住我,紧张的查看我身上的伤势。

【阿姐跟着她们先进屋,我们在此处守着。】仲哥儿拿出手帕递给我。

【流寇有三十余人,都拿着刀剑。】我擦拭着面上的血。

我们虽然有人数的优势,但没有刀剑。

为了避免有伤亡,最好还是不要正面交锋。

村里朱家是酿酒的,他的屋子就在边上。

若是可以用火逼退流寇,是最安全的。

【婶子,家中可存有酒?】仲哥儿询问朱家婶子。

朱家婶子点头,【院里还有许多,本是打算明日送去酒家的。】

【借婶子家的酒一用,多少银钱日后给婶子结清。】仲哥儿已经想好了新的计划。

我们妇人与孩子躲进朱家的屋内,他们男子分成两批,一批在外边守着,一批在院里备着酒。

流寇来时,便投酒,投火把。

虽不能将流寇都杀死,但却能拖一段时间。

【你带着阿姐她们进屋,守好窗子。】仲哥儿交代蒓姐儿,蒓姐儿严肃的点头。

我视线又开始模糊,右腿被流寇摔打时弄伤,已经没办法直立行走。

【阿姐,我背你。】蒓姐儿在我身前蹲下。

【不用....】

蒓姐儿不分由说,将我背起。

她背着我带着妇孺进了朱家屋内。

【老夫人呢?】我察觉老夫人不在一行人内。

【哥哥将祖母安置在偏屋,那有地窖,阿姐不用担心。】蒓姐儿安抚着我。

我点了点头。

流寇寻着火光来的很快,我在屋内听到了马蹄声和流寇的叫骂声。

妇人们都安抚着自己的孩子不要哭闹,不要害怕。

她们比孩子们更担心外边儿的丈夫。

【把财物交出来,能饶你们村。】

外边儿的流寇头子对虎子和仲哥儿喊着。

显然是没将这些手无寸铁的村名放在眼里。

【你伤我阿姐,还胆敢造反!】仲哥儿怒喊。

【你阿姐?】流寇头子想起来,【那个丑娘们?】

【不许辱我阿姐。】仲哥儿咬了咬后槽牙,只恨自己手上没有刀剑,不能将这猖獗的流寇抹了脖子。

【你想要财物来取便是。】仲哥儿丢出几个叮当响的包袱。

流寇以为是铜钱银两,笑着对仲哥儿道,【你这个小子倒是比你阿姐识趣儿。】

【但你阿姐杀我兄弟,是不是该交出你阿姐?】

仲哥儿了然,难怪阿姐浑身是血。

【我阿姐在山中并未归来,我还想向你要我阿姐!】仲哥儿嘴不让人,又丢出一袋包袱。

流寇头子挑了挑眉,那娘们身上有伤,又跑了许久,保不齐还真是死在哪条山沟里了。

【我可没抓那丑娘们,你们明日去山脚下寻寻,或许能寻到她的尸身。】流寇头子笑起来,其余的流寇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气焰好不嚣张。

【老子就是造反了怎么着?那皇帝老儿离这儿山高水远的,他都快死了。】流寇头子笑着,让其他流寇下马去取那几个包袱。

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说讨论圣上生死,简直是猖狂至极。

仲哥儿瞧见他别在裤带上的长刀。

他从前见过这种长刀。

流寇下马走进捡包袱时,仲哥儿往后退了几步。

【投!】

仲哥儿喊得迅速,流寇们都没反应过来。

院子里的男人们便纷纷往外投酒罐子。

酒罐应声而碎,虎子将手上的火把丢落地。

轰的一声,火花席卷了那几个来捡包袱的流寇,哀嚎声响彻整个村子。

流寇头子的马匹受了惊吓,险些将他抖下马。

【竟敢耍我们!】流寇头子怒不可遏。

但面前的是滔天火势,他拔出长刀也不能马上冲进屋内。

【火势弱了便再投!】仲哥儿瞧见流寇头子手中的长刀细思极恐,他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流寇。

【好。】虎子点点头。

这火攻确实拖延了许多时间,还伤了有十余名流寇。

【阿姐别担心,没有把握哥哥不会做的。】蒓姐儿握着我的手安抚着我。

我拍了拍蒓姐儿的冰凉的手,难为她这半大不小的姑娘自己害怕着还要安抚我。

噗的一声,木窗探进一个锋利的斧头。

木窗被蛮力砍开,屋内的妇人孩子被吓作一团,妇人面上血色全无。

流寇头子本是想前面攻不进来,便从后面绕进去杀了他们。

没想到屋内还有人。

【好哇,那都别想活了。】流寇头子撑着木窗,准备跳入屋内。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嚷嚷着要爹爹。

我起身将蒓姐儿护在身后。

【你这个丑娘们竟然没死。】流寇头子见着我更是恼怒。

因为我他们被暴露,还因此死了好多手足。

他恨不得将我扒皮饮血。

【我没死。】我一瘸一拐的慢慢上前,【你将我擒了去,别伤害这些妇孺。】

【我阿弟定会为了救我,停下投火。】

流寇头子啐了一声。

但是他眼珠转了转,真的在思考是否能用我去威胁仲哥儿。

【你这丑娘们...】

他话音未落,我伸手用银簪扎进他的喉管,又快有准。

有了先前的经验,我这次出手更狠更准了。

他抬手扇了在我脸上,我被打倒在地。

【阿姐!】蒓姐儿惊呼,上前扶我。

我还能站起来,但流寇头子就不能再站起来了,他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可是鲜血还是喷涌而出。

血喷洒了一地,一屋子的腥味儿。

孩子们惊声尖叫,将屋外的仲哥儿引进来。

瞧见尸首挂在门框上的流寇,还有坐在血泊中的攥着银簪的我。

窗外还有好几名流寇,他们见头子已经死了,我们这边人多他们已经无力招架作势要逃。

【虎子哥!别让他们都走了!必须活捉一个!】仲哥儿着急道。

【好!】虎子提起杀猪刀带着几个村民就出了院子。

我脸被扇肿了,右眼也肿了,瞧东西只能瞧见一条缝。

【没事了,没事了。】我抱着流泪的蒓姐儿。

虎子擒住了一个最瘦小的流寇,还没有马高,被丢进屋的时候已经吓尿了。

他嚷嚷着他是被人骗去当流寇的,给他50两银子,还给他一套宅子。

【把他嘴堵上。】仲哥儿扯下一块布,塞进那个流寇的嘴里,【别让他饿死了。】

虎子叉着腰点头。

【春雨,你很适合杀猪。】虎子望着我,双目发亮,【你要是嫁给我,我们可以一起杀猪。】

【....】我别过头,不想与虎子说话。

终于等到了东边天上翻了鱼肚白。

天快凉了,众人的情绪也逐渐平稳,哭闹惊吓过后的孩子们都在爹娘怀里睡着了。

【阿姐,我们还是动身去馆子里避一避,然后给你找郎中。】仲哥儿神情严肃。

【好。】我点了点头,腿上实在是疼痛难忍。

众人歇息时又听见成群的马蹄声,我内心一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流寇又回来了!?】众人惊恐万分,已经闹腾了一夜,院子已经没有多少酒了。

而且这次的马蹄声比昨夜的数量更多。

仲哥儿抿着唇,他也在想这一回到底要如何做。

【大人,这儿有打斗,还发现了流寇尸身。】

【屋内可还有人?!】

我们在屋内不敢作声,生怕是流寇炸我们。

【北境军武义大夫在此!屋内是否有人!】屋外又有人喊了一声。

北境军?

我诧异的抬头与仲哥儿对上目光。

【是三叔?】仲哥儿哑声,却也难以置信。

仲哥儿起身往屋外去。

我心中惊涛骇浪,我这些时日听闻北境不太平,柳衡又有月余没有回家书,我想过千万种不好的可能。

北境离江都这般远,除了他还能是什么北境军会翻山越岭来江都。

可我听柳衡说,他做的是协忠郎,这武义大夫又是谁?

【三叔!】

屋外的仲哥儿惊喜的喊着。

我感觉整个人瘫软下来,昨夜至今蓄的力都被抽空。

柳衡穿着甲胄踏进屋内,面上有许多青茬,眼眶下有些青黑。

【春雨。】柳衡干裂的双唇张合着。

蒓姐儿见到柳衡哇的一声开始哭。

【三叔,你怎么才回来,春雨阿姐险些就...】蒓姐儿抽抽噎噎的哭着。

柳衡已经瞧见我肿的老高的半张脸,还有身上腥臭的血。

【你怎么回来了?】我撑起身子。

柳衡大步上前将我轻轻扶起,右手摸着我受伤的右腿骨折的伤势。

【仲哥儿给我寄了信,说你身体抱恙,江都流寇四起,我收到便赶回来了。】柳衡下巴紧绷,放轻了动作。

【我还是回来慢了。】柳衡声音嘶哑。

【我身体无事。】我望着他,他深色疲惫,想来赶路许久不曾休息。

【我带了军中的郎中来。】柳衡不听我说的无事。

也是,我现在半死不活的模样,谁会相信我无事呢。

柳衡手下的人将村民都散了,并许诺这几日会守在村里,将附近的流寇都擒拿。

祖母在门外见我们都回来了,她噙着泪上前抓着我的手说回来就好,春雨回来就好。

【老夫人,我没事。】我口齿不清安抚她,又惹得她落泪。

【总说没事,你能有什么事。】柳衡脸色阴沉。

柳衡带回来的那位郎中进了屋,他微微颤颤的背着药箱。

神色困倦,一脸苦色。

他一把年纪了,差点在马背上过去了。

【哎呀。】郎中叹气。

仲哥儿蒓姐儿便紧张的凑上前,柳衡也上前坐下,死死的盯着郎中老头。

【这腿都折了,这眼睛也是旧伤。】郎中望着我这肿起的半张脸,【脸上的伤也得养一段时日。】

【要多久才能好。】柳衡望着郎中。

【大人,你这么瞧着我也没用,这是顽疾,得吃药半年。】郎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赶路时他就害怕这个柳衡,是一点儿都不让休息。

险些累死在路上。

【那劳烦郎中开方子。】柳衡点头,【只要能治好。】

【夫人这是虚劳症啊。】郎中摸了摸胡子,有些诧异。

这武义大夫在北境深的看重,俸禄奖赏也不该少,怎么家中妻儿还会操劳。

这一声夫人,将在屋内的几人都慑的不轻。

蒓姐儿张开嘴几度合不上,仲哥儿垂眸前瞥了一眼柳衡。

【不...】我摆了摆手想要解释。

我想问这郎中是不是眼睛也跟我似得了眼疾,我怎么看不能像是柳衡的夫人。

【还有些什么病?】柳衡倒是神色如常。

【这人的身体啊就像是太极,一旦一方不平衡,另一方也不会好的。这底子得好好调养。】郎中解释着,一边舔了舔毛笔开药方。

光是药方就写了三张纸。

【我们去送送郎中。】仲哥儿与柳衡道,拉着蒓姐儿出了门。

屋内只剩我和柳衡。

【听仲哥儿说,你杀了两个流寇?】柳衡帮我掖了掖被子。

我坐如针毡,往前在尚书府都是我这么伺候别人,现在柳衡给我掖被角倒是让我不自在了。

【是。】我点头回答。

【你可知有多危险。】柳衡声音一陡,【那些流寇并非是真的占山为王的莽夫!】

我已经听到柳衡与仲哥儿的谈话了。

仲哥儿说他瞧见流寇身上佩戴的刀剑他从前见过。

柳朔还在时,带他去宫中赴宴,见过宫内有些侍卫带的就是这种刀柄长剑。

柳衡说他已知晓,京中大乱,五皇子被派去北境,在京的三皇子代监朝政。

颇有逼宫的架势,这四起的流寇大有被有心人煽动安排造势的可能,借此由头,三皇子可以掌权兵部讨伐流寇。

明面上流寇,实际是可大量搜刮财物供给自己的军队,抓捕京中权贵逃离的家眷。

已备某日可以用作威胁。

这三皇子,是等不及陛下驾崩了,怕是要逼宫。

【当时的情形,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伤到蒓姐儿。】我解释着。

【我倒是没想到我送你的银簪有这个用处。】柳衡双唇紧抿,【你为何不戴?】

我心口一跳。

【流寇四起,怕引人注目。】我随口绉,其实像我这般长相,带个碧玺金钗,人家也会觉得是假的。

柳衡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我不回家书,让你们担忧。】

【可又曾想过我也会担忧。】

柳衡声音低沉。

【老夫人和仲哥儿蒓姐儿都很好。】我轻声道。

柳衡不再说话,静静地坐了会儿。

【那三爷,是投在五皇子麾下?】我询问着。

当初尚书府被掺结党营私,说的就是勾结五皇子。

现下看来,当初大有可能是三皇子的手笔。

【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柳衡笑了笑,与先前意气风发的笑不一样,有些无奈和疲惫。

【是,五皇子因此事被陛下疑虑,所以这些年都将他往外调动。】

【那....】我想问,却又不敢问。

那若是三皇子得逞,他与五皇子还有活路么?

【我们只能在此处两三日,北境军太引人注目。】柳衡应是知道我想问什么,他岔开话,【你们便跟着我们走。】

【我们?】我有些不明白。

【或许还会有流寇来村里,让他们跟着军队更安全些。】柳衡望着我绑着白布的右腿,担忧我是否能跟得上军队。

不该问的我也不敢问,柳衡是有自己打算的。

我只需要做好我该做的便好。

第二日柳衡给我做了个一对木棍,我可以撑着站起身活动。

他在身后跟着我,见我要摔时扶着我的后背。

像当初我在城隍庙照顾浑身是伤的他,现如今浑身是伤的竟是我。

柳衡手下又在江都城附近抓了一帮流寇,毫无意外都是带着相同的刀剑。

柳衡递给我一朵干花。

【这是绿绒蒿,北境才有的花。】

虽然已经干了,但是颜色艳丽,能想象开满山会是什么景象。

【好看。】我拿起花朵闻了一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儿。

柳衡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第三日,柳衡决定带着村民们一起来离开,为了不引人注目,还伪装成商队模样。

他弄了一些马车,装了许多麻袋伪装货品。

我与其他妇孺坐在马车上,倒也省了不少马匹。

柳衡说不是往北境去,却也没说是往何处去。

村民也不敢过多的问,只觉跟着军队定是能安全的。

虎子在军队混了几日,竟然人缘不错,还跟他们说了自己是如何杀猪,如何将猪给分体。

【哦对,那春雨见过我杀猪,还学会了。】虎子有些骄傲。

【她用簪子给两个流寇放血了。】

他们无不哗然,竟然有女人可以干脆利落的杀死流寇。

他们纷纷侧头看向我,我有些不自然的垂头。

【好好赶路。】柳衡咬着牙道,【这么慢吞吞的何时才能赶完脚程?!】

柳衡发话后,便没人再对我留意了。

虎子问一旁骑马的仲哥儿,【你说我去跟你三叔提亲,他现在能同意不?】

仲哥儿震惊的望着虎子。

【春雨要是嫁给我,我们一起杀猪还能开馆子做营生。】虎子越想越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越来越好,兴奋起来。

【我劝你....不要跟三叔提亲。】仲哥儿压低声音。

【为什么?】虎子不明所以。

【那你可以去试试。】仲哥儿闭上眼睛,夹了一下马肚子往前赶路。

我瞧着是往东北方向去的,柳衡是不会将这么多百姓带到北境的,何况北境现在也是战乱。

怕是要往京城去。

柳衡不让仲哥儿蒓姐儿叫我阿姐,说这样不符合规矩。

他们便叫回我春雨姐姐。

我自是知道我跟他们身份有别,也能接受他们叫我春雨。

【喝药。】柳衡端过来一碗热乎的汤药。

那郎中苦兮兮的在一旁擦汗,每日都得停下三趟熬药,也确实是苦了他。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有些惊讶这几顿的汤药竟然没那么苦了。

虎子搓着手过来。

【三叔。】虎子朝柳衡一笑。

柳衡蹙眉望着他,【谁是你三叔?】

【我还是想跟您提亲。】虎子堆笑。

在一旁的仲哥儿有些绝望的闭上双目。

他没想到虎子竟真的来提了。

【他是怎么敢的?】蒓姐儿哑口。

【不晓得。】仲哥儿闭目摇头。

柳衡起身就给了虎子屁股一脚。

【我身兼武义大夫一职,虽不是三品大官,但也是官职。】

【你想娶我柳家的人,也该掂量掂量。】

【我日后会在京中主职,春雨也该在京中,你如何向我提亲?】

柳衡咄咄逼人。

虎子深受打击,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高攀了。

整个人都蔫了。

我问过仲哥儿,柳衡现在在职的武义大夫是什么官。

仲哥儿说是往上升了,是武官。

但要在京中,也得七品往上。

柳衡这般信誓旦旦,恐怕真是要回京与五皇子做些什么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成王败寇,此征凶险太大。

又赶路了数日,我腿上的伤也好多了,能单手撑着木棍。

柳衡将我们安置在一个村子。

村子地势偏远,荒废许久,也没有什么足迹。

我估摸着距离京城只有两日的脚程。

【你带着仲哥儿他们在这儿住着,等我消息。】柳衡换下了商人的服饰,穿回他的甲胄。

【好。】我点了点头。

我给他换了一双做好的新鞋。

【注意些,老夫人他们都记挂着。】我见他转身上马,还是忍不住开口。

【好。】柳衡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他带着军队策马离开,扬起一片沙土。

可怜那老郎中被留在了这儿,他苦着脸看他们扬土而去。

虎子死缠烂打的非要跟着军队去,嚷嚷自己要参军。

自己有劲,也不怕死。

柳衡不知为何,竟真将他带上了。

【郎中是北境人?】我询问他。

【是啊。】郎中微微叹气,【几年前被殿下招进军营。】

【可以跟我说说北境吗?】我拿起绿绒蒿的干花瞧了又瞧,真想见一见满山的绿绒蒿。

【北境苦楚,百姓做营生都很难。】郎中想起了自己在北境的家人,面上的哀愁又多了几分。

【不过殿下去了北境以后,蛮人不敢再来抢掠。】

【这是绿绒蒿?】郎中注意到我手中的干花。

【是大人给你带的吧。】

我点了点头。

【你们夫妇二人真是相似。】郎中摇了摇头,【他在北境经常拿着一块没纳完的鞋底子。】

【他前几日还在路上买了糖,让我掺一些进药里。】

【大人看着不近人情,却是心思细腻。】

我面上温热。

想来是因为郎中不知情才以为我们是夫妇吧。

【他不是我夫君。】我轻声解释。

这下轮到郎中诧异了。

他连连道歉,称自己冒犯了。

原来那没找的鞋底,是被柳衡带去北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已经可以脱离木棍行走了,只是右腿还不能完全支撑,走起来有些瘸。

我好起来了,老夫人却病了。

她不再做女红,每日坐在门前望着树发呆。

整个人消瘦不少。

我端着刚熬好的热粥,想劝老夫人喝一些。

老夫人望着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

郎中给老夫人瞧过,说这是心病,肝郁了。

老夫人聪慧,应该是猜到柳衡要做些什么,所以才会得了心病。

【春雨。】

我在老夫人身旁站了许久,她才瞧见我。

【你说衡儿能回来吗?】老夫人说完叹息,【我不该与你说的。】

【他能回来。】我说的坚定。

老夫人将粥接过,喝了两口。

【我既盼着他能成事儿,又担心他身陷囹圄不能归来。】老夫人岂能不知官场里的明枪暗箭。

【若是他回来,见老夫人病了,要怪罪我的。】我搬出柳衡。

老夫人嘴角弯了弯。

【你照顾我们祖孙已是行善大恩,他又怎会怪罪于你。】

【老夫人得好好的,等着仲哥儿他们成家生子。】我劝着老夫人。

在我努力劝说下,老夫人喝完了一碗粥。

已经入了秋,树上的叶子已经枯黄,落了一批又一批。

距离柳衡离开,已经有快两个月了。

这村子与世隔绝一般,不知外边到底什么情况。

蒓姐儿在这儿乐得自在,她说不用听夫子的课,实在是快哉。

仲哥儿倒是有些沉重,他常念叨蒓姐儿没心肺。

一月有余。

终于在一天傍晚,听到了马蹄声。

柳衡回来了。

他卸下了甲胄,一身藏色长袍,青丝用发冠挽着。

面容与初见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却又一眼能分辨他是柳三爷还是柳衡。

【衡儿。】老夫人朝柳衡走去,千言万语都没法问出口,只能用尽全力的握住柳衡的手。

【母亲先随我进城,我与你细细说。】柳衡露出一个笑。

见状老夫人喜极而泣。

【我会遣人送他们回江都。】

【你们先随我进城。】

蒓姐儿扑进柳衡怀里,【三叔怎么才回来。】

【祖母和阿姐都日日记挂你。】

柳衡摸了摸蒓姐儿的脑袋,【你和仲哥儿都不记挂三叔是吧?】

【记挂!】蒓姐儿闷声道。

我将为数不多的物什收拾好,跟着柳衡进了京城。

马车内柳衡与老夫人说。

三皇子借着流寇的名头,说要带兵清寇,更有站队的文官上奏国本动荡,不可一日无储君,逼着陛下立太子。

其实是要夺兵权逼宫。

五皇子早已知晓三皇子在京中所作所为,带着北境军与柳衡里应外合,用清君侧的名号打入宫内。

赶到时,陛下已经薨了。

三皇子哪怕已夺得兵权,在数十万北境军前也束手无策,他千算万算,没想到五皇子会这么快带兵与柳衡里应外合的突袭。

三皇子一党谋害陛下,造反谋逆,已经下狱。

五皇子快刀斩乱麻,迅速安排好先皇的丧事,已经登基。

只是登基大典得49日后。

【五殿下可知你的身世?】老夫人紧张的询问柳衡。

【陛下自然是知晓,我去北境就是赌能在北境见到陛下。】柳衡终于说出这些年他的计划。

他刚到北境时,是在军中打杂。

什么脏的苦的他都愿意干,只要能把他留在军中,他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只要有战事,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

因为他知道,他若是一个无名小卒,根本见不到五皇子。

他做上协忠郎以后,便去五皇子营中求见,他与五皇子说明了身份。

当初柳尚书与五皇子被构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便是京中的三皇子。

【陛下会为父亲平反,为柳家平反。】柳衡眼角含笑,不像是往前板着脸。

老夫人听闻掩面哭了起来。

我进尚书府这许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夫人。

脆弱,且不端庄。

她手中紧紧拉着帕子,悲恸万分。

仲哥儿在一旁也用衣袖擦拭了眼角的泪。

我们都还记得尚书府那日。

【好啊,我活着能等到今日,好啊。】老夫人哭的痛快。

我为老夫人开心,为仲哥儿蒓姐儿的未来开心,也为柳衡苦尽甘来开心。

老夫人几次掀开马车帘子,又颤抖的放下。

大概这就是近乡情怯吧。

马车停在尚书府。

大门的封条已经被撕下,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

门内的杏树探出新长嫩芽,一扫往日的破败。

老夫人双眼红肿,伸手触上大门的铜制把手。

老夫人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

柳衡推开大门,领着我们踏进尚书府,于当年并无异样。

他应是花了许多心思将尚书府恢复成从前模样。

【姑娘,这是您的衣裳。】一位丫鬟抬着一个木盘走过来,放这是淡绿色的衣裙。

只是这衣裳看着尺寸与蒓姐儿有些不合。

【春雨姑娘,奴婢给姑娘更衣。】那丫鬟垂着头,声音很软。

【我?】我诧异的看向柳衡。

【换上,随我进宫面圣。】柳衡眼角带笑,似乎是被我的诧异逗乐了。

面圣?

我么?

【面圣?】我感觉耳边犹如一道闷雷,坠入山崖一般眩晕。

【是。】柳衡点头。

【可我只是一介草民,乡野百姓...】我慌张的摆手。

【不去可是抗旨了。】柳衡见我脸色惨白,安抚我,【我与你一同去,别慌。】

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也只是柳衡的父亲。

这要见天子,简直是折煞我。

我大字不识,一个烧火丫鬟,陛下见我要做什么,若是闹了笑话如何是好。

【春雨,衡儿与你一同去,便不要太担忧了。】老夫人握着我的手,拍了拍手背。

我换上了柳衡准备的衣裙,丫鬟给我梳了一个垂髻,带了一对镶珠翠的耳环。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像话本子里说的东施效颦。

虽说人靠衣装,但我穿上这么好看的衣裙,不像知书达理的小姐。

倒像是偷穿小姐的衣裳的。

丫鬟给我带了一个白玉髓的发簪,我见过这个发簪。

我见何姨娘带过。

我心中一颤。

【换一个吧。】我将发簪拿下,将柳衡送我的银簪戴上。

有些东西,太过于贵重了。

丫鬟觉得只一银簪实在太过素净,又要给我戴上其他首饰。

【不用了。】我笑了笑。

我本就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小姐,又何必给自己带那么多饰品,显得不伦不类。

柳衡见我时,目光落在我发簪上。

他并未说什么,将我拉上马车。

马车内垫了绸缎的坐垫,我惊叹原来以前尚书府的马车内是这般模样。

【这颜色衬你。】柳衡望着我。

我低头瞧了瞧,这淡绿色确实不会太显眼,又不似其他淡色那么高雅。

【多谢三爷。】我轻声道谢。

柳衡笑意淡去,微微蹙眉。

【不是说过,不要再叫我三爷。】

那是之前,现在的柳衡身居朝中三品官职封了外姓侯,还有从龙之功。

我怎能直呼柳衡名讳。

见我不语,柳衡只好作罢。

【陛下只是想见见你,不必太害怕。】柳衡将话一转。

我点了点头,但内心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上一下。

【府上的翠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以后便住那儿吧。】柳衡转着自己手上的扳指,垂着眼眸。

【这怎能。】我连忙拒绝,我只要有个厢房就满足了。

西面的翠苑是从前二夫人所住,仲哥儿和蒓姐儿都在那儿住的。

【蒓姐儿已经离不开你,你在翠苑照顾她方便。】柳衡解释道。

用照顾蒓姐儿来说,我确实也不好再推脱。

进了宫,我便不再敢抬头四处张望。

从前在府上嬷嬷教过我们,不能冲撞了贵人。

一路上路过许多太监宫女,我也不敢抬头回礼。

【柳大人。】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那胖胖的太监迎来。

【这位便是春雨姑娘吧。】他热络的与我行礼。

我有些慌忙的也回了一礼。

【李公公。】柳衡笑道。

他目光在我身上快速过了一圈,将我们领进御书房。

【陛下万安。】柳衡对着座上那位明黄色身影跪下。

我也紧跟着跪下。

【草民朱春雨拜见陛下。】我有些哆嗦,按照柳衡在马车内教我的请安。

【起来吧。】陛下扬声道。

我跟着柳衡起身,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儿。

【这便是你说的人儿。】陛下声音透露着些许意外。

【是,陛下。她本是尚书府的烧火丫鬟,当年父亲被那叛贼污蔑抄家,便是她以一己之力护下我尚书府的血脉和老夫人。】 【臣当年命悬一线,是她拖着臣去了城隍庙,给臣熬药给臣疗伤。】

【是她救了臣支持臣去北境参军效忠陛下,给了臣活下去的意志。】

【她一人带着孤儿寡母南下,在江都靠农耕养活孤儿寡母,其中辛酸不堪设想。】

陛下叹息,【实乃忠仆。】

我在一旁额头渗出许多细汗,不知所措。

柳衡忽的跪下。

【春雨救臣,护臣家人,她不是臣府上的奴仆,是臣的恩人、家人。】

【恳请陛下,赦她奴籍。】

我跟着跪下。

大抵是这殿内的熏香熏眼睛吧,我感觉鼻头酸的有些落泪。

【朕听闻,春雨姑娘在江都杀了两名叛贼?】

陛下日理万机,又怎可能听闻这等小事。

军中斩杀流寇,叛军的人大有所在,都不能叫陛下知晓。

已经猜到,是柳衡与陛下说的。

【是...】我轻声回应。

【若不是春雨,那村子百余人口都将被虐杀殆尽,她不顾自身安危,为百姓争取活命时机。】

【尚书府的孤儿寡母也在其中,她又救了尚书府一回。】 【臣母亲想将春雨收为义女,恳请陛下下旨赦她奴籍,让她做我们柳家的义女。】

我跪在地上,余光瞧见前边柳衡白色衣角越来越模糊。

一刻豆大的水珠落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此女素秉纯忱,以身翼蔽其主,临难舍生,杀贼御祸,义烈矣。】陛下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准。】

我磕头谢恩。

但柳衡仍旧跪着,没有谢恩起身。

陛下又叹息。

【封朱春雨四品诰命,特赐忠勇夫人名衔。】

【这下可以了吧,柳大人。】

柳衡头重重磕下,【臣,谢陛下!】

从前听府上的嬷嬷说,老夫人就是诰命夫人,还可以领朝廷俸禄,是为京中贵女。

我....

柳衡竟为我求了一个诰命。

我恍惚的犹如是在做黄昏梦,头重脚轻,不知道要磕头谢恩。

【快谢恩。】柳衡提醒我。

我抬眸看到他双目含笑。

【民女谢陛下!】我磕头谢恩。

【你啊。】陛下抬手指了指柳衡,【回去吧,朕还有许多折子。】

我一个大字不识,只会烧火做饭的丫鬟。

摇身一变成了四品诰命。

还成了侯府义女。

我都不知我是如何回的府,又是如何下的马车。

比我们先到的是圣旨,老夫人他们已经知晓了。

【哎呀,这下是真的不能叫阿姐了!】蒓姐儿娇嗔道。

仲哥儿在一旁笑着点头。

【阿姐...哦不,小姑姑,你记不记得在江都你曾说过什么?】仲哥儿促狭的笑了起来。

我还身在飘飘然之中。

【说了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说,你宁可相信有朝一日面圣,也不愿相信三叔的心意。】仲哥儿压低声音。

嗡的一声。

我猛地想起来那天说的话。

感觉浑身都热了起来,比原先在伙房烧火还热。

【在说什么?】柳衡见仲哥儿笑的促狭,上前问。

仲哥儿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

京中多了个草民诰命,一下将京中贵圈炸开了花。

这侯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今日王大夫人拜帖去游园,特意提了我。

昨儿陈大娘子拜帖马球会,也是提了我。

更有其他的,是直接登府了。

她们见到我时,眼中都闪过一丝迟疑,又有些意外。

我知道她们是觉着我像是山鸡冒充凤凰,但碍于侯府还有陛下亲封的诰命那个,她们还是对我很热络。

今日柳衡沐休,竟也有闲情逸致到后院看我们女眷游船赏花。

跟着来的还有虎子。

他竟在军中也混的不错,别的听说他是跟着柳衡入的军,都对他高看几分。

【春雨!】虎子见到我开心地喊了一声。

【啧。】柳衡看向虎子,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虎子收敛起来,【春雨姑娘。】

他神色落寞起来,【这下是真高攀不起了。】

【虎子。】我朝他热络的笑了起来,【婶子她们可还好,我养的那些鸡鸭,可帮我照料了?】

【那是当然,我娘还接手了你的馆子,忠勇夫人的馆子,生意老好了。】虎子嘿嘿一笑。

【还有好多人特意跑过去买你养的鸡鸭呢。】

【我娘三两银子都不卖呢!】

那些夫人贵女们见我与虎子熟络,聊着什么鸡鸭鱼。

神色讪讪的用手帕捂嘴。

我知道她们觉得虎子粗俗,乡野粗汉,也打心底里瞧不上我这个半路出身的贵女。

【老夫人,我家那个侄儿现在在户部,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这时陈老夫人就起身说话了。

【我瞧着这春雨秀外慧中,与我那侄儿,甚是....】

真是张口就说胡话,我和秀外慧中有什么关系?

其他家的夫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你家那侄儿,房中已经有好些个通房了,还有外室。】

【我家那个外甥儿在兵部,那才叫一个玉树临风。】

【我儿...】

老夫人将茶盏放下,轻轻的摆了摆手。

【我老婆子也老了,实在是不想操心儿女的事儿了,春雨贤惠孝顺我心疼的紧,还想留在身边多看看她。】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众人也品出意味了。

这是不想将义女嫁出去了。

她们将目光落在柳衡身上,这柳衡虽说是长得出挑现下炙手可热的权贵,但却听闻当年被拉入过宫中净事房,这不能人事,谁家敢嫁女儿给他呀。

难不成老夫人不想义女外嫁,是与这柳衡....

众人目光飘忽对视。

这半路子诰命,与假男人的婚事,倒也匹配。

她们笑声中暗带着调侃。

夜里蒓姐儿非要挨着我睡。

她拉着我的手,轻声问我这段时日来登门拜访的人家里,可有相中的。

【没有。】我如实告诉她。

这些人眼比天高,要与我说亲不过是看在诰命和侯府的面子上。

我要是嫁了,指不定怎么日日挑我的刺。

【哥哥与我说,诰命夫人是封给朝中大臣夫人的。】蒓姐儿在黑暗中双眼亮亮的,【你定是要嫁给大臣的。】

【可轮不到你操心。】我刮了刮她的鼻子,【我还舍不得你和仲哥儿呢。】

【我也不想你嫁到别人家去。】蒓姐儿抱着我撒娇。

【你嫁给我三叔吧。】

我僵住片刻,【你又说胡话。】

【你当三叔为何非要给你求这诰命夫人,你又当祖母为何当众说要留你在府上。】蒓姐儿小大人似的,越说越急促。

【哥哥说了,陛下肯定也是知道三叔意图,才会封你为诰命夫人的。】

【你想呀,为何祖母收你为义女,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呀。】

我心如被捞上岸的鱼,不停地挣扎跳动。

在这漆黑的夜里,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哎呀,你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忠勇夫人,还是祖母义女,不再是府上的丫鬟,跟三叔也没有身份悬殊了呀。】蒓姐儿见我不吭声,很焦灼。

【你忍心嫁出去,离开我和哥哥。万一三叔取了个坏婶母,欺负我们怎么办?】

【蒓姐儿。】我打断蒓姐儿,【婚姻之事,不是你想的这般。】

我已经猜到蒓姐儿今晚说的是仲哥儿教她的。

就算蒓姐儿说的是真的,柳衡为我谋求身份是带着这样一个目的,他也并没有与我明说。

蒓姐儿嘟囔了许久,迷迷糊糊睡去。

我一人辗转反侧,像是被点燃的哑炮,起了火星子,又炸不出花儿来。

我生怕吵醒蒓姐儿,又嘟嘟囔囔开始说起来,我披上衣裳去外边透透气。

后院儿种了许多老夫人喜欢的菊花,我挑着灯看菊花开的正好。

心中的躁动怎的都不能平息。

【春雨?】

柳衡正巧出现,他将身后下人手上的灯火接过。

我心里叫苦,果然夜里不能念叨人。

【三爷。】我忍着惊颤叫了他。

【从前不怕我,现在怕我?】他看出了我的不安。

【户部来了人,刚刚才走。】他与我说他为何这么晚还出现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

【你是有什么心事?】柳衡挑灯望着我。

烛火将他五官映得更硬朗了许多。

【没...】我摇了摇头。

他叹息。

【你该是明白我心意的。】

【我娘的发簪,你认出来了。】

他将烛火放在石桌上,示意我坐下。

【认出来了。】我点头。

【你在回绝我?】柳衡下意识转了转扳指。

我又怎能是回绝他,只是....

【可我终归是丫鬟出身。】或许是心中难耐的紧,又或者是夜里的静谧使人放松许多,我将心中所想说出口。

【你已不是丫鬟,我也不在意你是什么身份。】柳衡见我愿意与他诉说,回头与我对视。

【你是侯爷,主母该是识大体会主持中馈的。】我举起粗糙的双手,【可我都不会,只是会做丫鬟会做的。】

柳衡伸手握住我的双手,他手上的茧子也是温热的。

【我若是介意,为何要求到陛下那儿?】柳衡双眼微动,【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堵住京中那些长舌的人。】

我垂眸看着他的手。

【我许多次想到从前将你安置在伙房,让你见过我荒诞模样,我就不安。】

【我怕你怨我,怕你记得从前那样的我,不愿信现在的我。】

【若是没有你将我带回尚书府,我怕已经死了。】我摇了摇头。

【我在北境时常惦记着你,回忆从前你在府上我们见过几次。】柳衡耳廓微红,【我想到你也去北境见一见那里的绿绒蒿。】

【你说没有我,你已经死去。】

【我当初没有你,也已经死去了。】

柳衡双手更加用力,他双眸在烛火下像是一滩融化的雪水。

我难以招架,只好低头不说话,怕他见到我火烧云般的脸颊。

【可我不好看。】

【好看。】

柳衡坚定道。

【很好看。】

他轻抚我的双手。

【你也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吧。】

我红头了脸,夜里的清风都不能将我驱散温热。

【话本子里的以身相许报恩吗?】我不敢与他对视。

柳衡噗嗤一声的笑了起来。

【报恩有许多种不是么,你看那白狐化身报恩,那白马化身书生相伴。】

还好夜里看不清,不然他该笑我像熟透的虾子。

【阿姐!】

屋内睡梦中的蒓姐儿突然惊叫。

我与柳衡吓得连忙收回双手。

【我得回去了,蒓姐儿见不到会害怕。】我慌忙道,头也不回地回了翠苑。

我躺在榻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不成这是我的梦。

是我在那年逃荒饿死了,然后发的一场走马观花的大梦?

蒓姐儿翻身时一脚压在我腹上,疼痛又告诉我这是真的。

不知道是几时才睡着,醒来时蒓姐儿笑眯眯的床头望着我。

【小姑姑昨儿夜里出去了?】

【我...我是觉得有些热...】我想起来昨夜的事儿,脸颊又开始烧起来。

蒓姐儿促狭的眯起双眼,跟仲哥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叔差人送了好多东西来,还吩咐我们不能扰你。】

我有些局促的摸了摸鼻子,从榻上起身。

【嗯,我知道了。】

蒓姐儿笑的像个狐狸,一蹦一跳的出去了。

我将那个白玉髓的发簪取出,簪在发髻上。

早饭时,老夫人瞧见的发髻上的发簪,露出一个笑,说今日胃口好,要让厨子多做几个好菜。

婚期定在年后,老夫人本是挑了明年中秋前后的日子,但柳衡说赶着春节团圆之意更好,老夫人拿他没办法便随他去了。

我也开始绣我的婚服,恼他将婚期定太前,我要没日没夜的赶手工。

柳家的长女回府了。

是老夫人的嫡女,也是头生的孩子。

我当年进府时,她已经嫁给了侍郎之子。

【母亲。】柳盈急冲冲的进了府。

【你回来了。】老夫人神色淡淡,给自己面前的菊花修剪。

【母亲,我听闻你要让那...忠勇夫人嫁给三弟?】柳盈上前询问老夫人,面上还有一层细腻的汗珠,珠粉已经有些晕开了。

【嗯。】老夫人点了点头。

【那忠勇夫人不过是个空名,三弟已是侯爷,要什么人家的女子不能有。】柳盈试图说服老夫人。

【那以你所看,应该如何?】老夫人将菊花根茎上的一片败黄叶子剪下。

【那贤妃的妹妹瞧着属实不错,贤妃在宫中得宠,定能助力三弟。】柳盈见老夫人询问她,说的急切,【贤妃还是我婆母的表侄女儿,这不是亲上加亲了么?】

【那忠勇夫人,我瞧着我夫君的庶弟...】

【够了!】老夫人将剪子丢在一旁。

柳盈被老夫人吓得一愣。

【那不过是义女....】柳盈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落泪,【我才是母亲的亲女儿,柳家嫡女。】

【是,你是我所出。】老夫人痛心,失望的看着柳盈。

【当年家中变故,你这位嫡女在何处?】

【你可曾寻过我们?你可曾记挂仲哥儿蒓姐儿?】

【春雨一人带着我们孤儿寡母南下,为我们劳心劳力,你又在何处?】

柳盈没想到老夫人会直接这样问她,将这层遮羞布直接扯下。

她本以为老夫人会顾及血缘,不提这些往事。

【母亲,当年家中造此横祸,我在婆母家也是受了牵连,婆母日日为难我。】柳盈泪水连连落下,【夫君对我也颇有怨言,还借此纳了几房小妾。母亲,我当初真的没有办法,母亲你也要理解我啊。】

老夫人双目含泪。

【事已过去,你有你的难处,如今府上也不是我做主,你若是再为这种事而来,便别来了。】老夫人侧脸不再看柳盈。

柳盈含泪离开侯府。

年关将至,京都连下好几场大雪。

白雪皑皑,府上的红灯笼和腊梅格外显眼。

婚服已经绣好,我带着蒓姐儿在亭子用雪煮茶。

【放两片陈皮,茶会更温和醇厚。】蒓姐儿将两片剥下的橘子皮放进茶壶。

【陈皮虽是橘子皮制造的,也不能是刚剥下的橘子皮。】仲哥儿闭眼,像是对蒓姐儿忍耐至极。

【无碍,无毒。】柳衡率先拿起了一倍热茶喝下,在寒风中呵出一团白雾。

我也拿起一杯热茶喝下。

在这冰天雪地也觉得身上暖呼呼的。

有丫鬟来报,府外有从江都来寻亲的。

我本以为是赵婶子她们来访,却见到了我的爹娘。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有些认不出他们。 娘亲身子佝偻,在大雪中只穿着薄薄的棉絮麻衣,不住的在哆嗦。

爹双目浑浊,一直在打量着府内。

我与他们相顾无言,最后还是爹开口了。

【春雨,爹娘好久没见你了。】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我脑海回忆起当年与他们分别的画面。

柳衡本是热络的,他将未来岳丈岳母迎进门。

在见我神色后,他便不做打算要将她们留下。

【当年...】爹率先开口提起当年将我卖出去一事。

【弟弟已成家了吧。】我打断他。

娘亲点了点,告诉我弟弟已经育有一儿。

【姐姐呢。】我询问。

【也嫁人了,嫁给了镇上的秀才。】爹说起这个秀才女婿,才有了些底气。

我点了点头。

【当年卖我十四文。】我让人拿了十四锭银两,放在他们面前。

【当是我还了生养之恩吧。】

他们不曾想过我会在柳衡面前做出此举动,完全先开了那层遮羞布,手起刀落斩断了一切。

一时间面色讪讪相视,不知作何行为。

【春雨,即便你现在是贵女,也总该有娘家..】娘讪讪道。

她终归还是变了,他们果然更适合活在我的记忆里。

僵持许久,柳衡派人再送上十四锭金子。

【春雨无父无母,品德温顺良善,忠勇护主,被老夫人收为义女,我们便也是她的娘家,靠山。】

柳衡此话,是为我做主。

他们没见过柳衡这样官阶的人,面露惧色。

我知他们为何而来,只不过是我现在站的高了,才想起来我。

【当年真是无奈之举,我们身上没有多的粮食,也没有钱了...】娘说着落下泪水。

【我不怪你们。】我轻声道。

柳衡握住我的手。

最终他们还是拿了那些金银离开了。

那些金银只要他们不乱用,也够他们过十几年。

他们离开后,我没忍住落下了泪。

柳衡第一回见我这搬,慌乱的给我抹泪。

他将我拥入怀中,轻拍我的后背。

【是我的错,不该将他们请进门。】

【是我的错,我忘了他们狠心将你卖给人牙子。】

人在有了依靠之后,就会变得矫情软弱。

当年不曾哭,这么多年想起来不曾哭。

偏偏今日在柳衡面前觉得委屈万分。

【我真不怪他们...】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他们偏偏选择将我卖出去...】

【阿姐比我年长,阿弟比我年幼,为何偏偏是我做这个老二....】

【我不想他们挨饿,也不想阿弟饿死,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们将我卖给人牙子...】

我攥着柳衡的衣裳,泣不成声。

我知道很矛盾,若是他们当年与我说,走投无路必须要卖一个给人牙子,我想我是会站出来的。

但是我不能接受被取舍。

【我晓得,我晓得。】柳衡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安抚我。

成婚当日。

柳衡喝多了,他掀开盖头时双目含泪。

语无伦次的说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他本以为自己没有以后了。

【你知道我何时想要娶你的么?】柳衡与我喝下合衾酒,笑着道。

【不知。】我有些羞怯。

【在城隍庙,你与仲哥儿说,想吃就是想吃。】

柳衡放下酒杯,与我同坐在榻上。

【我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并不得宠,父亲甚至有些厌恶她。】

【父亲也不疼爱我,不在我身上寄予厚望,娘总说我是庶子,不要与兄长争。】

【儿时父亲带兄长骑射,我便只能跟着其他纨绔庶子去逛诗集会,去玩闹。】

【偏偏我越不争气,娘就会安心,夸我懂事。】

【我从不敢争,不敢说,我觉得越纨绔,他们便越放心,不会碍父亲的眼。】

柳衡说的有些哽咽。

我从未想过当年的柳三爷,是这样的处境。

人们都说他纨绔,荒诞不靠谱,却也不知他处境。

【那日我便想,哪怕我不是柳三爷我也可以去做去说我想要的,我想做的。】柳衡笑道。

【我该感谢你。】

【从你身上我得到了许多。】

我心疼的抬手想要给他擦泪。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他顺势躺下与我同眠。

我听过一些传闻,说宫中太监与宫女对时,又是如何过夫妻生活的。

我虽臊得慌,但还是学着给他宽衣。

【春雨,你....】柳衡也像是被我吓着了。

【我本以为你....】柳衡面上红晕更重,他本以为我是羞赧发生此事的,加之今日成婚实在折腾劳累。

第二日我问他,为何还是完整之身。

【那日兄长自刎,我被那个老东西带走,躲过一劫。】柳衡无奈笑着,【你当真这些年都当我...不能人事?】

我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我若不是完整之身,你也愿?】柳衡目光灼热。

【愿。】我没试过这般坚定的表达心意,说完觉得更局促了。

【可外边儿都说你....】

柳衡无所谓的大手一挥。

【管他娘都怎么说,反正我是娶着媳妇儿了。】

【好歹也是侯爷了,怎么能不顾外在名声....】我始终觉得这是对柳衡的不公。

【过上时日,你怀身子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柳衡笑道。

【你就....】

贫嘴吧。

我找到了当年给我开药的医馆,那老郎中刚开始还没认出来我。

直到我让下人抬出几十个药罐子。

【哎呀!是你!】老郎中又惊又喜。【你是当年顺走我药罐子的。】

我笑着点头。

【多得那日郎中愿意给我开药,才将侯爷救回一命。】

【侯爷?】老郎中片刻过后一拍手,【你是说柳侯爷?】

【你是...你是那位陛下封的乡野诰命夫人?】

【放肆。】身旁的丫鬟厉声打断郎中。

【不碍事。】我摇了摇头。

我还给郎中带了许多奇珍异草感谢郎中,柳衡跟我说过要投桃报李。

郎中开心坏了,说区区一个药罐子,他早忘了。

【.....】

明明都认出我了,还说忘了。

【你家侯爷,那隐疾....】郎中隐晦的朝我挤眉弄眼。

我登时面红耳赤,郎中便了然。

半年后我有了身孕,那医馆更是出名了,说是能将太监都治得重振雄风,给郎中忙的每日鸡鸣便出诊。

当柳衡“完整”了,京中贵女的圈子便又不安分了。

总有许多人想往侯府塞解语花。

这家庶女,那家外女,张家的嫡次女,陈家的表侄女儿。

个顶个的水灵娇俏。

她们说我如今有着身孕,还要执家,实属不易。

侯爷身边也得有个人照料。

话里话外是有说我不贤善妒之意。

【你说我是不是真得给你纳一两房了?】我放下手中的汤碗问柳衡。

柳衡眉毛竖起,重重将碗筷拍在桌面上。

【哪有人家的夫人会推自己的丈夫去别的女人怀里的!】柳衡生气时像个活阎王,煞气重的很。

【你当她们安了什么好心?怎的不见她们给自己夫君纳妾?!】

我有些头疼,【可这传出去该说我善妒了。】

【你管外人说些什么。】柳衡恼怒的瞪了我一眼。

半年后我产下一女,名叫柳浣。

闺女好,我喜欢闺女。

我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甚是满足。

还好长得像她父亲。

柳衡却说像我,眉目和善温润。

许多人劝我与柳衡要再生个世子袭爵,可我生柳浣时出了许多血,身子亏了。

柳衡说有一个孩子便够了。

再说家中还有仲哥儿,怕什么没人袭爵。

仲哥儿在京中才学小有名声,何恐日后没有大作为,让他袭爵我是一百个认同。

蒓姐儿这野丫头不愿与京中的姐儿们聚在一起,每日准时准点便去那个医馆蹲郎中,要学医术。

把老郎中烦的不行了,不得已便破例收了个女徒弟。

柳浣周岁宴后,老夫人在一日睡梦中离世。

临终前她说她终于敢去见柳尚书了。

十几年后柳浣及笄,我与柳衡给她寻了一门亲事定下。

是位五品文官之子,柳衡说他家是清流,府上就一个嫡子,不会有许多糟心事。

柳浣出嫁后,柳衡便递了辞呈。

他与陛下诉苦自己在北境落下许多旧疾,要归隐养伤。

他将自己手下的兵权交还。

陛下一开始驳回他的辞呈,几次过后也允了。

仲哥儿袭爵,已经成亲育有一子一女。

蒓姐儿也嫁了位太医,还在京中开了医馆,还有了三月身孕。

我们离京时,蒓姐儿哭的比柳浣还厉害。

【姐姐,你怀着身子可别再哭了。】柳浣给蒓姐儿擦泪。

【你个没良心的,你娘亲要离京你怎不劝?】蒓姐儿哭的眼睛都肿了。

【那姑姑去劝我父亲吧。】柳浣很无奈。

谁敢劝柳衡呢。

柳衡要带我回江都,说等下雪时带我去北境瞧一瞧。

离京路过当年的城隍庙,已经不是当年萧条之象。

山下修了路,络绎不绝的香客,她们口中说城隍老爷大慈大悲,灵验得很呐。

那侯爷当年就是得了城隍老爷的庇护才能起死回生。

那侯爷夫人就是得了城隍爷的庇护才能摇身一变成诰命夫人呐。

我让丫鬟去添了香油,带了许多贡品。

我跪在蒲团上望着重塑后的城隍像,重重磕头。

感恩城隍老爷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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