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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5 13:35:49

1 邻门邀约

33岁的周然和32岁的林薇,在这座城市里各自经历着催婚、相亲、职场歧视与自我怀疑。

他们曾在相亲桌上尴尬对视,也曾在深夜便利店里分享同一份关东煮。

当所有人都说“别挑了,凑合过吧”,他们却渐渐发现——

或许这代人注定要在迷茫中,重新定义属于自己的幸福。

周然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刚发来的语音条上标着红点。他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从上海回来了,在银行工作,32岁,要不要见见?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天窗。透过玻璃,能看到车库顶上那根闪烁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三十三岁这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车里这五分钟。电梯门一开,就得面对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父亲假装看报纸实则竖起的耳朵,还有那只叫“年糕”的橘猫——连猫都有伴了,去年从小区流浪猫里挑了个最肥的,现在天天黏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同事发来的:“周哥,今晚团建你去不?新来的那个小李说想跟你请教个项目的事。”后面跟了个坏笑表情。周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二十八岁的小李,入职三个月,已经“请教”过他四次了。茶水间里碰到,她总是恰好也在泡咖啡,问他喝不喝美式,说自己多泡了一杯。

他回了句“家里有事”,然后终于推开车门。车库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混着谁家汽车漏的机油。他走过一排排车,突然在一辆白色电动车前停下。车身上贴了张便签,用黄色荧光笔写着:“别停这么近!开门会撞!”下面还有行小字:“下次直接划车。”便签在穿堂风里轻轻抖着,像片倔强的叶子。

电梯上到七楼,他掏钥匙时听见隔壁门响。林薇拎着两袋垃圾出来,头发随便扎着,穿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是双踩塌了后跟的棉拖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

“又加班?”林薇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嗯。”周然把钥匙插进锁孔,“你……今天休息?”

“昨天通宵改方案,甲方说颜色不够‘高级’。”林薇把垃圾袋换到左手,“高级,你知道什么叫高级吗?就是他们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又觉得不够贵。”

周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笑。林薇住隔壁两年了,做室内设计的,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像急促的雨点。他们在电梯里遇到过几次,在楼下便利店也遇到过。有次凌晨两点,两人同时站在冰柜前拿速冻水饺,林薇看了眼他手里的韭菜鸡蛋,说:“这个不好吃,买三鲜的。”后来他试了,确实三鲜的好吃。

“你妈又催了?”林薇看了眼他手机屏幕,那个红点还亮着。

“嗯。”周然推开门,年糕立刻蹭过来,绕着他的脚踝打转。他弯腰摸了两把,听见林薇在身后说:“我妈昨天给我发了篇公众号,标题是《女人过了三十,就像隔夜菜》。”

周然回头,看见她站在走廊灯下,嘴角扯着个讽刺的弧度。那盏声控灯有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让她脸上的表情也跟着闪。

“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给她发了篇《男人过了三十,就是地沟油》。”林薇把垃圾袋往楼梯间一扔,“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周然又笑了。年糕趁机从他腿边溜出去,凑到林薇脚边闻了闻。林薇蹲下来挠它下巴,年糕立刻翻出肚皮。“你妈也这样?”她低着头问,手指埋进猫毛里。

“比你妈还夸张。上星期给我推了个‘情感挽回大师’,说专门帮大龄青年解决婚恋问题,首单免费。”周然靠在门框上,“我点进去一看,首页成功案例全是‘35岁女博士嫁给离异带娃富商’这种。”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我遇到过更离谱的。去年我妈非让我见个男的,说条件特别好,有房有车没贷款。见了面才发现,房是老家县城的,车是电动三轮,没贷款是因为根本贷不下来。”

两人都沉默了。走廊里那盏灯终于彻底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周然听见林薇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根细针,扎在安静的空气里。

“要不……”他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要不什么?”林薇在黑暗里问。

“要不明天一起去吃个饭?”周然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约会。他赶紧补了句,“就楼下新开那家串串,我看你上次在电梯里看传单看了好几眼。”

灯突然又亮了。大概是楼下有人进出,声控开关被震了一下。林薇眯着眼看他,那表情像是在辨认什么。“行啊,”她说,“不过AA。”

“当然AA。”周然立刻说,“现在谁还搞请客那套。”

2 串串摊掏心窝

他们约的七点。周然六点五十下楼,看见林薇已经站在串串店门口了,换了件墨绿色毛衣,头发放下来了,但没化妆。他心里松了口气——要是她涂了口红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店是新开的,塑料桌布上印着俗气的红牡丹。老板操着四川口音招呼他们坐,递过菜单时特别推荐了脑花。“我们这儿的脑花新鲜得很,早上刚到的货。”林薇皱了皱眉,周然说:“来一份。”然后看她:“你吃吗?”

“不吃。”林薇说,“但你可以吃,我不看。”

他们点了鸳鸯锅,红油那半边翻滚起来的时候,周然看见林薇从包里掏出个小药瓶,偷偷吃了两片。“胃药?”他问。林薇愣了一下,把瓶子塞回去:“解酒的。昨天喝多了,今天头还疼。”

“你们公司团建?”

“不是。一个甲方,非要喝白酒,说不喝就是看不起他。”林薇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香菜,“我喝了半斤,他倒了。第二天跟我说方案再改改。”

周然想起自己上周陪客户吃饭,也喝了酒。但他没吃药,他吐了。在饭店洗手间里,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得回去接着敬酒。客户拍着他肩膀说“小周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然后签了合同。他拿着合同回家,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签这个合同。

“你说……”林薇夹起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蘸,“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就……这样。”她用筷子指了指周围,“大半夜跟个不熟的人吃串串,假装很放松,其实胃里在烧。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听老板画饼,看同事甩锅,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奋斗。”

周然往锅里下了把豆芽。“你觉得我们不熟?”

林薇想了想。“不知道。说熟吧,我连你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说不熟吧,我知道你熬夜会咳嗽,因为你那边阳台的灯一亮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周然愣住了。他确实熬夜会咳嗽,慢性咽炎,从大学就落下的毛病。他从没跟人说过。

“我是做广告的。”他说,“写文案。就是那种‘把梳子卖给和尚’的活儿。”

“我是给和尚设计寺庙的。”林薇接话,“让他们觉得庙里该有梳子。”

两人同时笑了。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对面那人的脸。周然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他最近笑得最多的一天。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三个年轻人,看样子像大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考公”“考研”“上岸”。其中一个女孩说:“我妈说了,考不上就去相亲,反正女孩子嘛。”另一个男生说:“我妈也说了,先成家后立业,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周然看见她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讽刺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妈催你吗?”她突然问。

“催。每周至少三次。”

“你怎么办?”

“装死。”周然喝了口啤酒,“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回个表情包。我妈最近学会了用‘裂开’那个表情,每次发完语音就配个裂开,好像我让她心碎了。”

“我妈用的是‘心累’。”林薇说,“一个卡通小人瘫在沙发上,额头贴着退烧贴。第一次看觉得好笑,看多了就觉得……”她没说完。

“就觉得像真的。”

“对。”

两人又沉默了。隔壁桌的大学生开始自拍,开了美颜,嘟嘴比耶。周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这样。那时候觉得三十岁很遥远,觉得到了三十岁自然就什么都懂了——工作稳定,家庭美满,人生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就拼好了。可真的到了三十三岁,他发现拼图还是散的,而且有些碎片根本找不到。

“你谈过几次?”林薇问。问完可能觉得太直接,补了句,“不想说就算了。”

“三次。”周然说,“大学一次,工作后两次。最长的一次三年,差点结婚。”

“差点?”

“她想去北京,我想留这儿。她说不去就是不够爱她,我说去了就是失去自己。”周然转着杯子,“后来她去了。上个月发朋友圈,在国贸三期顶楼拍的婚纱照,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林薇笑了一声。“我四次。最近一次是去年,谈了两年,他说他父母觉得我‘事业心太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工资比他高,他有压力。”林薇说得很平静,“分手那天他说,‘你能不能别那么要强,让我觉得我像个废物’。”

周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那是他的问题”,但又觉得太轻飘飘了。林薇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是夹了块藕片,慢慢嚼着。

“其实我理解他。”她突然说,“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要强得没必要。方案被毙了五次,我坐在马桶上哭,哭完继续改。改完拿过去,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

周然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

“因为我也遇到过。客户说‘感觉不对’,我改了十八版,最后他说‘还是原版有感觉’。我说那您一开始为什么不说,他说‘我得看到其他可能性才能确定’。”

林薇笑得前仰后合。那件墨绿色毛衣的领子蹭到油碟边缘,她没注意。周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突然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直扎在所有大龄未婚男女身上。周然被问过无数次——父母问,亲戚问,同事问,连楼下便利店老板都问。他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没遇到合适的”,有时候说“忙事业”,有时候说“一个人挺好的”。但他知道真实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不想凑合。”他说。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东西在发光。“我也是。”

3 玉兰下诉别离

他们从串串店出来已经十点了。街上人不多,有个外卖骑手从身边飞驰而过,车尾灯在夜色里划了道红线。林薇缩了缩脖子,三月的风还是凉的。

“你冷?”周然问。

“有点。”

他把外套脱了递过去,林薇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上。那件黑色夹克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盖住了手指。

“谢了。”她说,“但这不是约会,别误会。”

“我知道。”周然把手插进口袋,“约会不会吃串串。”

他们往小区走,路过便利店时林薇停下脚步。“等我一下。”她进去,出来时拿着两瓶热饮,一瓶红豆奶茶,一瓶玉米汁。“给你。”她把玉米汁递给他,“这个养胃。”

周然接过来,瓶身很烫,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玉米汁?”

“猜的。”林薇拧开奶茶,喝了一口,“因为你看起来像那种会喜欢玉米汁的人。温吞,不刺激,有点甜但又不明显。”

“这算什么形容。”

“高级。”林薇说,“你懂什么叫高级吗?就是说不出哪里好但又觉得刚刚好。”

周然想起她白天说的那个甲方,又笑了。他们走过便利店门口的感应灯,走过那辆贴着“别停这么近”的白色电动车,走过一株刚发了芽的玉兰树。林薇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树。

“我小时候以为,三十岁的人什么都懂。”她说,“他们知道怎么当父母,怎么当员工,怎么过日子。可我三十多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然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玉兰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我也是。”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毕业的学生,突然被推进了一个叫‘成年人’的壳子里,所有人都觉得你该会了,可你连壳子怎么用都不知道。”

“对。”林薇转过头看他,“就是这样。我妈说‘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幼稚’,可我真的不知道‘不幼稚’是什么样。是随便找个人结婚?是生了孩子然后天天吵架?是像她那样,一辈子都在忍?”

她声音有点抖。周然看见她眼睛红了,但没哭。三月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

“我有个朋友,”周然说,“三十五了,去年终于结婚了。婚礼上她爸爸说‘终于把你嫁出去了’,她笑着哭了。后来她跟我说,她其实不知道爱不爱那个人,但所有人都说‘合适’,她就结了。”

“然后呢?”

“上个月她说想离婚。因为男的嫌她加班多,说‘女人那么拼干什么’。她说她突然想起二十岁的时候,想的是‘我要改变世界’,现在每天想的是‘今天能不能不吵架’。”

林薇把奶茶瓶捏得咔咔响。“所以呢?我们就该一直单着?”

“我不知道。”周然说,“但我觉得……总比为了结婚而结婚强。我妈总说‘你现在不结,以后老了怎么办’,可我觉得,要是为了‘老了有人陪’就随便找个人,可能没老就疯了。”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玉兰树上刚冒出的花苞。“我妈说‘你别挑了,再挑就剩下了’。我说‘剩下就剩下,我又不是菜’。”

“我说‘我不是不想结,是不想跟不喜欢的人结’。我妈说‘喜欢能当饭吃?’。我说‘不能,但不喜欢连饭都吃不下’。”

他们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同时笑了。楼上有人推开窗,喊了声“楼下的别吵了”,又砰地关上。

“走吧。”林薇把外套还给他,“明天还得上班。”

“嗯。”

他们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电梯厢里只有他们俩,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疲惫的脸。林薇靠着墙,突然说:“其实我今天本来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可能要回老家了。”她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且……”她停了一下,“我在这里也十年了,有点累。”

周然看着她。电梯停在七楼,门开了。走廊灯又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什么时候走?”他问。

“还没定。可能在五一前后。”

他们站在各自门口。年糕在门后喵喵叫,大概是饿了。周然摸出钥匙,没急着开门。

“那……”他说,“走之前再吃顿饭?”

“行。”林薇开了门,里面一片漆黑,“不过下次别吃串串了,换个不辣的。”

“好。”

她进去了,门轻轻关上。周然站在走廊里,听见她那边传来开灯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突然想起件事——他没问她要联系方式。他们有微信吗?好像有,在业主群里。但从来没聊过。

他打开门,年糕扑过来。他蹲下摸猫,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隔壁的。玉米汁好喝吗?”

他笑了,点了通过。然后打字:“好喝。下次还买?”

“下次你自己买。”她回,“我又不是你妈。”

周然把手机扔沙发上,去给年糕开罐头。猫粮没了,他翻柜子时看见冰箱上贴的便签——那是上个月写的,提醒自己买牛奶。便签旁边还贴着一张,是更早以前写的:“记得交电费”。他突然想,如果林薇走了,隔壁会搬来什么人?会不会又是半夜放音乐的,或者养狗不遛的?

他拿着罐头回客厅,年糕已经等不及了,绕着他的腿转圈。他打开手机,翻到母亲发的那条语音,这次点了播放。母亲的声音传出来:“然然啊,王阿姨女儿那个,你要是不想见就算了。妈就是……就是担心你。”

他听了两遍,然后回:“妈,我挺好的。真的。”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最近认识了个朋友,改天带给你看。”

母亲秒回:“真的?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打字:“就……温吞,不刺激,有点甜但又不明显。”

母亲发来一串问号。

他笑了,把手机扔一边,开始喂猫。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晃着,那些花苞还没开,但快了。

4 隔空念鲜

林薇走的那天是四月末,玉兰花开得正盛。周然帮她搬箱子下楼,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满了。她东西不多,十年攒下的家当,两个行李箱加三个纸箱就装完了。

“那个绿萝你留着吧。”她指了指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我养不活,你养了两年,它认你。”

周然把绿萝搬回自己阳台,回来时看见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墙上一个挂钩发呆。那挂钩是前租客留下的,她挂过钥匙、挂过围巾、挂过一顶忘了取的帽子。

“走了。”她说。

“嗯。”

他送她到高速路口。林薇坚持不让送到老家,“四个小时呢,你来回八个小时,明天还上班。”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去,把她头发吹得乱飞。

“到了发消息。”周然说。

“知道了。”她发动车子,又突然熄火,“周然。”

“嗯?”

“那个……玉米汁的配方我发你了。便利店买的太甜,你自己做,少放糖。”

“好。”

她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一下,消失了。周然站在路边,四月的风裹着柳絮往脸上扑,痒痒的。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绿萝记得浇水,它怕晒,放阴面。”

他回:“知道了。”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变化。上班,加班,被甲方毙方案,回家喂猫。年糕有时候会蹲在门口,冲着隔壁的方向叫。周然说“别叫了,人家搬走了”,年糕就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怎么不把她追回来”。

母亲又推了几个相亲对象,他去了两次。第一次是个小学老师,聊了半小时,对方说“我不介意你工资比我低,但你要有上进心”。第二次是个会计,全程在算他的房贷和车贷,最后说“你这条件,在婚恋市场属于中等偏下”。他回家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没看出哪里偏下。

林薇偶尔发消息来。有时候是张照片——她老家院子里开了月季,或者新做的方案又被甲方夸了。有时候是句话——“今天我妈又催了,我说我在跟隔壁的谈,她说隔壁的算哪门子谈”。周然看着屏幕笑,回她:“你就说我是预备役。”

“预备役都算不上,你顶多是个后勤。”

五月,林薇说找了份新工作,在老家省会,工资少了一半,但不用通宵。六月,她说她妈住院了,她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七月,她说她妈出院了,但走路不太利索,她爸腰也不好,家里得请个保姆。

“钱够吗?”周然问。

“够。就是攒不下钱。”她回,“不过本来也攒不下。”

八月的一天,周然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时路过便利店,他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了车。冰柜前,他站在速冻水饺区,想起林薇说三鲜的好吃。他买了一袋,又拿了两瓶玉米汁。收银员问“一个人吃”,他说“嗯”。

回家煮了饺子,开了玉米汁。年糕蹲在对面看他,他夹了个饺子放猫碗里。年糕闻了闻,走开了。

他打开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了个短视频,她妈在院子里浇花,画外音是她的笑声。他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今天买了三鲜饺子。你说得对,比韭菜的好吃。”

林薇没回。第二天早上才回:“你半夜不睡觉吃饺子?胃不要了?”

“加班。”

“加个屁。你就是想我了。”

周然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两拍。他打字:“对。”

发出去之后他紧张得把手机扣桌上。过了十分钟,林薇回:“下周末我回来一趟。有个项目要跟这边公司对接。请我吃饭?”

“行。不吃串串。”

“废话。我现在胃不行了,吃不了辣。”

5 粥摊定归期

周然去高铁站接她。出站口人很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林薇瘦了,下巴尖了,但穿那件墨绿色毛衣还是好看的。她拖着小行李箱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胖了。”她说。

“没胖。”

“脸圆了。”

“那是水肿。”

他们去吃了家粤菜。林薇点了砂锅粥,小口小口喝。周然看着她,发现她眉心那道纹深了。“你妈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天天念叨,说隔壁床阿姨的女儿又生了二胎。”

“你呢?”

“我什么?”

“你还走吗?”

林薇放下勺子。“周然,我这次回来,是公司要在这边设个分部,问我愿不愿意回来负责。”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考虑。”她看着他,“我妈说‘你回去干什么,那边连个家都没有’。我说‘妈,我在那边有猫’。”

“年糕不认你,你走之后它天天叫。”

“叫的是我,还是你?”

周然没说话。砂锅粥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那张脸。他想起去年冬天,凌晨两点,他们站在便利店冰柜前选速冻水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穿了双踩塌后跟的棉拖鞋。

“你回来吧。”他说,“分部这边,我做广告,你做设计,说不定能合作。”

“我不是问合作。”

“我知道。”周然喝了口茶,烫了舌头,“林薇,我三十三了。没房没车没存款,唯一值钱的就是那辆开了八年的车,还有只不认人的猫。我妈天天催婚,我爸假装不急但偷偷给我存彩礼。我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我知道。”

“但我真的觉得……你不在的这几个月,隔壁特别安静。安静得我睡不着。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觉得……不是一个人也行。”

林薇看着他,眼睛又红了。这次她没忍,眼泪掉进粥里。“周然,我三十三了。回老家这几个月,相亲了五次。有个男的,有房有车没贷款,见面第三次就说‘你年纪大了,咱们别浪费时间,年底结婚’。我说‘我胃不好,吃不了辣’,他说‘那以后家里不做辣的’。”

她擦了把脸。“我说‘我加班多’,他说‘婚后可以换份轻松的’。我说‘我不想换’,他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周然递纸巾给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如果这辈子非得选个人凑合,能不能选个不用我换工作的。”她看着他,“不用我装温柔,不用我假装不加班,不用我藏起速效救心丸。”

“我没有速效救心丸。”

“你少来。你上次吃串串胃疼,我看见了。”

周然笑了。“那你是决定回来了?”

“看我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隔壁那间还空着。”

“房东涨租了。”

“我帮你付。”

林薇瞪他。“周然,我们不熟。”

“熟不熟无所谓。”他给她夹了块萝卜糕,“反正我知道你熬夜会咳嗽,你知道我吃辣会胃疼。足够了。”

她低头吃萝卜糕,吃着吃着笑了。“你这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萝卜糕吃完,抬头看他,“行吧。但说好了,AA。”

“当然AA。”

6 挑到对的人

他们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边的玉兰树早谢了,叶子绿得发亮。林薇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天。

“怎么了?”

“看星星。”她说,“今天天气好。”

周然抬头,只看见灰蒙蒙的天,连月亮都看不清。但他没说话,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有路人经过,看他们一眼,大概觉得是俩傻子。

过了一会儿,林薇说:“其实看不见。城市里哪来的星星。”

“那你看什么?”

“看个意思。”她低下头,看着他,“周然。”

“嗯?”

“我今年三十三了。没结婚,没找到真爱,工作一般,身体一般。我妈说我这叫‘高不成低不就’。”

“我也是。”

“但我觉得……”她想了想,“好像也没那么糟。”

周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碰一片玉兰花瓣。“走吧,”他说,“回家。”

“哪个家?”

“隔壁。你住隔壁,我住隔壁。中间那堵墙挺薄的,你敲敲我就听见了。”

林薇笑了,那笑容很亮,比路灯还亮。“行。但绿萝得归我。它认我了。”

他们往小区走。路过便利店时,周然进去买了两瓶热饮,一瓶红豆奶茶,一瓶玉米汁。出来递给林薇奶茶,自己拧开玉米汁。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玉米汁吗?”他问。

“因为你温吞。”

“不是。”他喝了口,“因为我妈说我小时候挑食,就喝这个。其他都不吃。”

“那你还挑。”

“挑了一辈子。”他看着她,“所以这次,不想挑了。”

林薇靠过来,肩膀挨着他肩膀。便利店门口的感应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外卖骑手飞驰而过,车尾灯划了道红线,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明天还得上班。”

“嗯。”

他们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电梯厢里只有他们俩,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脸——三十多岁,没结婚,没找到真爱,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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