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死局开局,模拟器激活
沈砚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水混着酒气从头顶浇下来,锦袍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一紧。他睁开眼,入目是金漆牌匾——“鸿运赌坊”。牌匾下站着二十几个看热闹的赌客,人人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沈三公子,醒了?”
一把刀拍在他面前桌上。
刀是杀猪刀,刃口卷了,刀柄上还缠着麻绳。刀旁边是一张借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砚,今欠银三千两,以沈家东市铺面三间为抵,三日不还,铺面归债主所有。底下按着他的手印,红得刺眼。
沈砚脑子“嗡”地一声。
他不是死了吗?图书馆熬夜赶法学和金融双学位的论文,猝死。然后——然后这是什么地方?
“沈三,别装死。”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踱过来,手指敲着借据,“三千两,加利息,一共三千六百两。今天到期。”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没有老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是他的手。他猛地抬头,对面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风流,唇红齿白,玉冠歪斜,锦袍凌乱,颈间喉结微微滚动。
这张脸他没见过。
“沈琮呢?”他开口,嗓音清朗,带着一点宿醉后的沙哑。
绸衫中年人笑了:“你堂兄?他昨晚就走了。沈三公子,你堂兄说了,这债是你自己欠的,他不管。”
沈砚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眼底的茫然已经压下去了。前世法学+金融双修,他太清楚这种局了——赌债、借据、手印、证人,全套伪造,标准的“杀猪盘”。他在现代代理过类似的案子,受害者被高利贷逼到跳楼。
现在轮到他了。
“借据我看看。”
绸衫中年人挑眉,把借据推过来。沈砚扫了一眼——纸质、墨色、印泥都没问题,但签名处有一处极细微的笔锋停顿。现代笔迹鉴定技术告诉他:这是临摹的。
“三千两。”沈砚把借据放下,“大周律,赌债不予追偿。你不知道?”
绸衫中年人脸色一变。
围观的赌客里有人笑出声:“沈三,你疯了?赌坊的债,你跟老子讲律法?”
“讲。”沈砚站起来,湿透的锦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腰线。他个子高,比绸衫中年人高半个头,垂眼看他,“《大周律·户律》第三十二条:凡赌债,官不追偿,私索者笞二十。你要不要试试?”
绸衫中年人的脸涨红了。
“你——”
“让开。”沈砚推开他,往门口走。
他必须离开这里。赌坊人多眼杂,他刚穿过来,什么都不清楚,唯一的优势就是脑子里那点法律和金融知识。但光靠这个不够,他需要信息——
“沈公子。”
门口闪出两个人。
衙役。皂衣佩刀,腰牌上“顺天府”三个字清清楚楚。为首的是个方脸捕快,浓眉下一双眼锐利得像鹰。他手里提着一块布——不,是一具尸体的盖布。
“沈砚?”捕快打量他,“顺天府赵铁。城东河沟里捞出一具尸体,身上有你的玉佩。跟我们走一趟。”
尸体被翻开。
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色青白,颈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沈砚一眼认出——死者腰间挂着的玉佩,和他腰间的是一对。成色、纹样、穗子,一模一样。
这是沈家的东西。
沈砚脑子里飞速转动:死者身份不明,玉佩是沈家的,尸体在城东河沟——离鸿运赌坊不到三里。赌债、命案、玉佩,这是一个连环局。堂兄沈琮先设赌债,再栽命案,双保险,要他死。
“走吧。”赵铁的手按上刀柄。
沈砚没动。
他盯着尸体颈间的刀口——刀口从左向右斜切,入刀深,收刀浅,这是用左手的人干的。而他沈砚,是个右撇子。
这个细节,将来有用。
“赵捕头。”沈砚抬起头,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我跟你走。但麻烦你一件事——”
他凑近赵铁,压低声音:“查一查,死者是不是左手使刀。刀口方向不对。”
赵铁瞳孔微缩。
沈砚说完就往前走,两名衙役一左一右跟上。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议论声嗡嗡响起。走出赌坊大门时,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
眼前的世界突然碎了。
像镜子裂开,碎片旋转、重组,变成一片漆黑。黑暗中一行血字浮出来:
【人生模拟器激活】
【每日一次·绝境触发】
【消耗:随机记忆片段】
【功能:预演未来死亡】
【是否开启首次模拟?倒计时:10……9……8……】
沈砚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模拟·第一次
他睁开眼。
牢房。稻草、尿骚味、石壁上渗水。他低头看自己——囚衣,脚镣,手腕上有杖刑的淤青。对面牢房空着,但墙上有字,是人用指甲刻的:“冤”。
门开了。
狱卒端着一碗酒进来,笑容谄媚:“沈公子,上面吩咐的,送您一程。”
毒酒。
他想喊冤,但喉咙像被掐住。酒灌进来,灼烧感从喉管蔓延到胃,他蜷缩在地,眼前发黑。最后看到的,是牢房门外一闪而过的衣角——锦缎,绣着沈府的家徽。
沈琮。
【模拟结束】
【死亡原因:毒杀】
【消耗记忆:现代·大学图书馆·同学姓名】
【剩余模拟次数:0】
——
沈砚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赌坊门口,赵铁的手刚按上他肩膀,时间只过了一瞬。但脑子里有一块空了——他想不起大学图书馆里那个总坐他对面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毒酒。牢房。沈琮的衣角。
这是他的第一次模拟——死于毒杀。
“沈公子?”赵铁皱眉,“你脸色很差。”
沈砚深吸一口气,站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手指冰凉,但皮肤是完好的。他还活着。
“没事。”他哑声说,“赵捕头,走吧。”
去顺天府的路上,沈砚脑子里飞速运转。模拟器每天一次,绝境触发,消耗记忆。刚才那次预演告诉他:如果走正常流程,他会死在牢里。毒是沈琮下的,而沈琮能进牢房——说明顺天府里有沈家的人。
他必须绕开正常流程。
“赵捕头。”沈砚突然开口,“我要见你们府尹。”
赵铁回头:“你一个嫌犯,说见就见?”
“《大周律·刑律》第七十八条:凡命案,嫌犯可自呈证据,官不受者笞四十。”沈砚看着他,“我有证据。你带话,见不见由府尹定。不见,笞四十是打你。”
赵铁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沈砚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笑了——是那种捕快看到有趣猎物时的笑。
“行。沈三公子,你有点意思。”
沈砚没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没有茧。这双手在前世摸过法考教材、写过金融模型、翻过案卷。现在它们要在这大周朝,翻一桩要命的案子。
他攥紧了拳头。
三千两赌债、一具尸体、一个毒杀他的堂兄。沈琮想让他死,继母想让他死,整个沈家可能都没人想让他活。
但他偏偏活过来了。
“沈琮。”他在心里默念,“你设的局,我拆。你欠我的,我讨。”
顺天府大门越来越近。晨光照在青石板上,沈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迈过门槛时,余光瞥见街角闪过一个身影——素衣长裙,杏眼清冷,正冷冷地看着他。
林清音。
他的未婚妻。也是来送退婚书的。
沈砚收回目光,嘴角勾了一下。
没关系。退婚也好,退婚书还能当状纸用。
他抬脚走进顺天府。身后,赵铁的声音传来:“对了沈公子,忘了说——你那个证人,昨晚上吊死了。”
沈砚脚步一滞。
证人死了。新证据没了。但——证人死了,就没人能作伪证了。
他转头,看着赵铁,一字一句:“那正好。你告诉府尹,我要告沈琮——伪造借据,构陷杀人。证据,就在那具尸体上。”
赵铁愣住。
沈砚转身往里走,素衣长裙的身影被他抛在身后。
第2章·牢中博弈,反将一军
顺天府大牢在府衙后院,石墙厚三尺,铁栅栏粗如儿臂。
沈砚被推进去时,赵铁站在栅栏外没走。他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在赌坊门口跟我说,刀口方向不对。你怎么知道是左手刀?”
“伤口左深右浅,收刀时刀尖上挑。”沈砚靠着石墙坐下,仰头看他,“左撇子发力方向相反,右撇子想砍出这种刀口,得反手拧腕,别扭。凶手是左撇子。”
赵铁沉默了几息。
“你一个纨绔公子,懂验伤?”
“我懂的东西多了。”沈砚闭上眼,“赵捕头,尸体上还有什么?除了玉佩。”
赵铁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廊里越拖越远。沈砚睁开一只眼看他的背影——这捕快没否认,说明尸体上还有别的线索。他得想办法接触到验尸格目。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月光。
沈砚摸了摸身上。锦袍被水泼过又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腰间空荡荡的,玉佩被当作证物收走了。他摸了半天,在衣襟夹层里摸到一样东西——一片金叶子,薄如蝉翼。这是纨绔子弟藏私房钱的惯用手段,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他把金叶子重新藏好。有钱,就能买通狱卒传话。
深夜,隔壁牢房传来动静。铁链拖地声、闷哼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钝响。沈砚竖起耳朵。有人被拖走了,拖去了哪里?牢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沈砚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清早,赵铁来了。他脸色不好,眼下发青,像是一夜没睡。他打开牢门,扔进来一个油纸包。沈砚拆开——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完,提审。”
“等等。”沈砚叫住他,“昨夜隔壁牢房的人,被带去哪儿了?”
赵铁脚步一顿:“你听见了?”
“听见了。惨叫,然后没了声。是证人?”
赵铁转过身,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沈家三公子是个草包,京城没人不知道。可你——”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昨天在赌坊门口说的那些律条,背得比刑名师爷还熟。一个草包背不出《大周律》。”
“我说了,我懂的东西多。”
“你在装傻。”
“赵捕头。”沈砚咬了口馒头,含糊道,“你办过三十四桩命案。有没有一桩,是权贵子弟翻案的?”
赵铁没说话。
“一桩都没有。”沈砚替他说了,“因为权贵子弟杀人,案子根本到不了你手上。但这个案子,有人把它捅到了你面前——城东河沟的浮尸,玉佩是我的,赌债也是我的。桩桩件件都指向我。为什么?”
赵铁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因为有人要让我死。”沈砚一字一句,“案子闹得越大,我就死得越快。赵捕头,你被人当刀使了。”
石牢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
赵铁忽然笑了,是那种捕快看到猎物时的笑。他蹲下来,隔着栅栏看沈砚:“有点意思。行,我告诉你——昨夜拖走的,是赌坊的账房先生。他招了,你的借据是他照着沈琮的字迹临摹的。”
沈砚瞳孔一缩。
“临摹?”
“对。沈琮先写了一张真借据,账房照着描,描了十七张才成。手印是你喝醉时被人按着盖的。”赵铁站起来,“但账房今早翻供了。他说他记错了,借据是你亲手写的。”
“他翻供了。”沈砚嚼着馒头,脑子转得飞快,“因为有人威胁他,或者收买了他。”
“你猜是谁?”
“钱文远。”
赵铁眉头一挑:“顺天府的刑名师爷。你怎么知道?”
“昨天在大堂上,他在卷宗边角写了一个‘杀’字。”沈砚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赵捕头,你回去翻翻昨天的卷宗,墨迹应该还在。”
赵铁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今天下午提审,韩府尹亲审。你自求多福。”
下午,大堂。
沈砚被带上堂时,韩府尹坐在公案后,左手站着钱文远,右手边多了一个人——沈琮。他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温润,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看到沈砚进来,他甚至还叹了口气。
“三弟,你怎么如此糊涂。”
沈砚没理他。
“沈砚。”韩府尹拍了一下惊堂木,“赌坊借据,城东命案,两案并审。你有何话说?”
“借据是假的。”沈砚抬起头,声音清朗,“请府尹大人将借据与沈琮平日笔迹对照。临摹的笔锋会在转折处停顿,纸面有极浅的墨痕——那是描红留下的底印。”
钱文远立刻开口:“府尹大人,嫌犯巧言令色,借据上明明有他的手印——”
“手印可以强按。”沈砚打断他,“我昨夜被赌坊扣押,灌醉后被人按着手印。赌坊伙计都是证人。”
韩府尹皱眉。
沈琮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尹大人,三弟从小不学无术,如今犯下大错,却在这里攀诬。借据真假,请大人明鉴。”
“对。”沈砚忽然笑了,“请大人明鉴。不仅要鉴借据,还要鉴尸体。”
他转向赵铁:“赵捕头,尸体颈间刀口,左深右浅。我是右撇子。凶手是左撇子。这一条,验尸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大人若不信,当场验我的手——我右手虎口无茧,但如果是常年用左手的人,左手虎口必有痕迹。沈琮,你敢伸手吗?”
沈琮脸上的笑僵住了。
全场寂静。钱文远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卷宗上洇开一团黑。韩府尹的三角眼在沈砚和沈琮之间转了两圈。
“沈琮。”韩府尹开口,“伸手。”
“大人——”沈琮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我乃沈家长房嫡子,岂能——”
“伸手。”
沈琮咬牙,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沈砚一眼看到——左手虎口,一层薄茧,比右手厚得多。
韩府尹也看到了。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沈琮!你作何解释?”
“这是读书磨的!握笔——”
“握笔磨的是中指和食指。”沈砚冷笑,“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剑的人。沈琮,你什么时候练的左手刀?”
沈琮的脸白了。
大堂骚动起来。赵铁按刀上前,站在沈砚身侧。钱文远想溜,被赵铁一把按住肩膀。韩府尹额头冒汗,他没想到一个纨绔公子能在堂上翻出这种浪来。
“大人。”沈砚趁热打铁,“草民请求查验赌坊账册。沈琮在赌坊有暗股,赌坊北街的铺面,地契在沈琮名下。他设局让我欠债,用赌坊的债务抵沈家东市铺面——这是掏空沈家三房产业的第一步。”
韩府尹脸色铁青。
“还有。”沈砚的声音压低了,“昨夜有人在牢中对我下毒。砒霜。送毒的老狱卒已经招供,毒药是钱文远给的,腰牌是沈琮府上的。物证俱在。”
钱文远“扑通”跪下了。
“大人!大人明鉴!是沈琮逼我的!他拿我儿子要挟——”
“闭嘴!”沈琮厉声喝道。
韩府尹一拍惊堂木,正要发话。忽然堂外传来一声通传:“沈府柳夫人求见——”
沈砚眼皮一跳。
继母来了。比他预想的快。柳氏走进大堂时,满堂衙役的目光都被拽了过去。她穿着一件月白暗花缎的对襟长袄,腰身收得极细,行走间衣料贴住身体,勾勒出圆润饱满的胸线,腰线掐得恰到好处,下摆处露出一截月白裙裾,长腿隐在裙中若隐若现。
雪肤红唇,眼尾一抹淡淡的胭脂色,像是哭过,又像是精心描过。
“府尹大人。”柳氏欠身行礼,声音柔婉,“妾身来迟了。砚儿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了。”
她转向沈砚,眼眶微红:“砚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柳夫人。”沈砚退后一步,避开她伸来的手,“您来得正好。沈琮设局害我,您知道吗?”
柳氏的眼神闪了一下。极快,但沈砚抓住了。
“琮儿?不可能——”柳氏以袖掩口,胸口微微起伏,“府尹大人,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沈砚盯着她,“那我被下毒的事,也是误会?”
柳氏的手攥紧了帕子。
韩府尹清了一下嗓子:“柳夫人,此案正在审理——”
“大人。”柳氏忽然抬头,眼中含泪,“妾身有一事禀报。砚儿他……他并非老爷亲生。他是我从外面抱回来的。所以他才如此——如此不成器。此事老爷不知,妾身瞒了二十年,今日不得不说——”
满堂哗然。
沈砚眯起眼。
这一招毒。比下毒还毒。否认他的血脉,就能名正言顺地剥夺他的家产继承权。他手里那块腰牌、借据的破绽、赵铁的信任——如果他的血脉被否认,这一切都会失去法律效力。
柳氏红着眼看他,嘴角却压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沈砚忽然笑了。
“柳夫人。”他慢慢开口,“你说我不是沈家血脉——”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物。是方才在牢中,赵铁悄悄塞给他的。一片金锁,背面刻着两个字。
“那这个,你认得吗?”
柳氏看到金锁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金锁上刻着:沈门周氏。沈砚生母的遗物。沈砚从现代穿来时,这块金锁就贴在他胸口。锁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父的手笔——“吾儿砚,永以为念”。
“这是我生母留给我的。”沈砚攥紧金锁,“柳夫人,你方才说我是抱来的。那这块金锁为什么在我身上?沈家祖传金锁,只传嫡子嫡孙。你,一个继室,敢说这不是沈家的东西?”
柳氏后退半步,腰撞在堂柱上,衣料绷紧,勾勒出慌乱的曲线。她张嘴想说什么,但韩府尹已经站了起来。
“柳氏。”韩府尹的声音沉下来,“你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柳氏说不出话。
沈琮在堂下已经瘫了。钱文远跪在地上抖成一团。赵铁按刀而立,嘴角一丝讥诮。满堂衙役看沈砚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震惊。
“府尹大人。”沈砚拱手,背脊笔直,“草民告沈琮三条罪:伪造借据,诬告杀人,狱中下毒。告钱文远两条罪:收受贿赂,教唆杀人。告柳氏——”
他转头看柳氏。柳氏靠在堂柱上,胸线起伏,红唇发白,美艳的脸此刻狼狈不堪。
“告柳氏一条:当堂诬告,意图夺产。至于我是不是沈家血脉——请大人传沈老爷上堂,滴血认亲。”
韩府尹深吸一口气:“来人!将沈琮、钱文远收押!柳氏暂扣偏厅,等沈老爷到堂!”
赵铁上前,铁链“哗啦”锁上沈琮的手腕。沈琮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赤裸的恨意。
“沈砚——”他嘶哑地喊,“你以为你赢了?你娘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
沈砚脚步一滞。
柳氏猛地抬头。
赵铁一把将沈琮拖了下去,铁链声远去。但沈琮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沈砚的耳朵里。
他娘怎么死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金锁。金锁背面那行小字,“吾儿砚,永以为念”。笔画颤抖,刻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他生母死的时候,他才三岁。
“沈公子。”赵铁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出去吧。沈老爷一到,这案子就结了。”
沈砚把金锁收回怀里。
走出大堂时,月光铺在顺天府的青石板上,白得像霜。他站在门槛内,身后是阴冷的公堂,身前是漫漫长夜。赵铁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办了三十四桩命案,你是第一个在堂上翻盘的权贵子弟。”
“我不是权贵子弟。”沈砚说,“我是嫌犯。”
赵铁笑了。
“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抬头看月亮。今夜没有模拟器可用,但他不需要了。今天的堂审,他赢了第一步。沈琮入狱,钱文远落网,柳氏被扣。但沈琮最后那句话——
“赵捕头。”他开口,“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娘。”沈砚攥紧金锁,“沈门周氏。她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赵铁点头。
沈砚迈出顺天府大门。夜风吹来,衣袍翻动。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街角,素衣长裙,杏眼清冷。
林清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是等了很久。她看到他出来,咬了咬下唇,走上前,把信递过来。
“沈砚。”她的声音很冷,但递信的手指微微发白,“退婚书。我父亲让我送来的。”
沈砚低头看那封信。封皮上写着“林府退婚书”五个字,墨迹工整。
他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你父亲让你送来的?”他问。
“是。”
“那为什么背面是空的?”沈砚看着她,“退婚书要写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留林家。你只带了一份——”
林清音别过脸。月光下,她白皙的侧颈露出一截,锁骨线条清瘦,耳尖泛着极淡的红。
“我——”她声音低下去,“我撕了那份。”
沈砚看着她。
她转回头,杏眼瞪着他:“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若真是被冤枉的,退婚就太便宜你了。等你案子结了再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瘦了。”
然后消失在巷口。
沈砚捏着那封没写完的退婚书,站在月光里。金锁贴着胸口,微凉。退婚书捏在手里,纸面粗糙。身后顺天府的大门关上了,铁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铁从里面追出来:“沈公子!沈老爷到了——他让你进去——”
沈砚把退婚书折好,揣进怀里。
转身,重新走进顺天府。
第3章·滴血认亲,退婚书换状纸
沈砚重新踏入大堂时,沈老爷已经坐在偏座上。
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清瘦,鬓角微白,一袭暗灰锦袍穿得板正。他手里捏着一盏茶,指节泛白,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沈砚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躲了一下。
只一瞬。但沈砚前世在法庭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心虚的人,才不敢直视。
“爹。”沈砚拱手行礼,不动声色。
沈老爷放下茶盏,声音沉缓:“砚儿,你方才在堂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沈琮他……”沈老爷闭了闭眼,“他毕竟是你堂兄。”
“他设局害我时,没想过我是他堂弟。”
沈老爷沉默了。
韩府尹轻咳一声:“沈老爷,柳氏方才当堂指认沈砚非你亲生。此事事关家产继承,本官需要你当堂确认。”
沈老爷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沈砚比他高半个头,垂眼就能看到他头顶的白发。这个距离,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沈老爷在服药。
“砚儿。”沈老爷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你……你长得像你娘。”
沈砚心口一紧。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沈老爷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她把你放在我怀里,说‘保住这个孩子’。然后就……”
他没说完。
“然后就什么?”沈砚追问。
沈老爷别过脸:“先认亲。滴血。”
衙役端来一碗清水。韩府尹命人取来银针。沈老爷先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碗中,在水里缓缓洇开。然后银针递到沈砚面前。
沈砚没接。
“府尹大人。”他开口,“滴血认亲,不可靠。”
满堂一愣。
“《大周律》并无滴血认亲之法。此法源自民间,毫无律法依据。”沈砚的声音清晰平稳,“人的血液滴入清水,不论亲疏,都会相融。因为红细胞吸水膨胀破裂,与任何人的血清都看不出区别。大人若不信,可以取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来试。”
韩府尹皱眉:“你从哪里听来这些?”
“我读过一本海外杂书。”沈砚面不改色,“书上说,人的血型不同,相融情况也不同。有的人血能相融,有的人不能。父子未必融,路人未必不融。滴血认亲,纯属无稽。”
大堂上窃窃私语。
沈老爷攥着袖子,看沈砚的眼神变了——从躲闪变成了震惊。这个儿子,他印象里只会斗鸡走狗、寻花问柳。什么时候读过什么海外杂书?
“那你说怎么办?”韩府尹问。
“请大人传我生母周氏的陪嫁丫鬟。”沈砚一字一句,“柳氏说我非亲生。若我是抱来的,我生母的陪嫁丫鬟一定知道。但若我是亲生的——她也能作证。”
柳氏被带上堂时,脸色已经恢复了镇定。她站在堂下,月白长袄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但她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着青白,暴露了她的紧张。
“周氏的陪嫁丫鬟?”柳氏笑了一下,“大人,那丫鬟早就不在了。二十年前就病死了。”
沈砚看着她:“病死的?”
“对。跟她主子一样,命薄。”
沈砚没接话。他转头看赵铁。赵铁站在堂柱旁,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查到了什么。
“府尹大人。”赵铁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属下昨夜查了顺天府二十年来的户籍档案。周氏的陪嫁丫鬟叫翠屏,户籍上写的是‘病故’。但属下找到了当年仵作的验尸记录——翠屏颈间有掐痕,是被人灭口。”
柳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而且。”赵铁声音沉下去,“翠屏死的那天,正好是周氏葬后第三天。她死之前,去沈府找过一个人。”
“谁?”韩府尹问。
“柳氏。”
大堂死寂。
柳氏后退一步,长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月白色的衣料贴着腿侧,露出一截脚踝。她稳住身形,强笑:“赵捕头,你莫要血口喷人。翠屏来找我,是因为她主子死了,她来讨要身契——”
“身契?”沈砚打断她,“我生母的陪嫁丫鬟,身契在我生母手里。我生母死了,身契该由我继承。她来找你讨什么身契?你一个继室,有什么资格处理我生母的陪嫁?”
柳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老爷忽然开口:“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柳氏面前。柳氏抬头看他,眼中含泪,红唇微颤,雪白的脸在堂上烛光里美得惊心动魄。她伸手想去抓沈老爷的袖子,却被躲开了。
“老爷——”
“柳氏。”沈老爷的声音很平,“翠屏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妾身在佛堂——”
“佛堂的管事尼姑,我昨日问过了。”沈老爷闭了闭眼,“她说你那天下午出了府,天黑才回。”
柳氏的手垂了下去。
韩府尹一拍惊堂木:“来人!将柳氏收押偏厅,待查!”
衙役上前拖人。柳氏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双美艳的眼睛里,恐惧之下压着一层极深的恨意。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砚读出来了。她说的是——“你娘”。
她被拖走了。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沈老爷站在原地,像是老了十岁。他低头看那碗清水,里面的两滴血已经彻底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砚儿。”他开口,“你娘走的那天晚上,沈府走水。火是从你娘院子烧起来的。你娘把你塞给我,自己没跑出来。”
沈砚攥紧拳头。
“后来查出来,是灯油翻了。”沈老爷的声音哑了,“我一直以为是意外。”
“不是意外。”沈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翠屏死了。”沈砚看着他,“一个丫鬟,在主子死后三天被灭口。这说明有人不想让她开口。她如果开口,会说什么?说我娘不是意外死的。”
沈老爷身体晃了一下。
韩府尹轻咳一声:“沈砚,你方才告沈琮三条罪,告钱文远两条罪,告柳氏一条罪。如今柳氏另涉杀人灭口,本官会另案审理。至于你——赌债和命案已经查清,借据伪造,凶手另有其人。你可以走了。”
“走?”沈砚笑了一下,“府尹大人,草民还有一案要告。”
韩府尹皱眉:“还有什么?”
沈砚从怀中摸出那封退婚书,双手呈上。
“林府退婚书,只写了一份,另一份林小姐撕了。按《大周律·户律》第六十一条,婚约解除需双方合意,单方退婚需经官府裁断。林府单方退婚,不合律法。”
韩府尹接过退婚书,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抬头看沈砚:“你的意思是——”
“草民请求府尹大人将此退婚书留作卷宗。”沈砚拱手,“若林府坚持退婚,请林家小姐亲自到堂,当着府尹的面说清楚。否则,按律,单方退婚者笞二十。”
韩府尹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个纨绔公子,从进大堂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律条上。借据用律条打,尸体用验伤打,滴血认亲用医理打,现在连退婚书都能翻出律法依据。
“你——”韩府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行。退婚书暂留卷宗。林府若来问,本官自有裁断。”
沈砚行礼:“谢大人。”
他转身往堂外走。沈老爷在后面喊了一声:“砚儿——”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娘的事,我会查。”沈老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欠她的,欠你的。”
沈砚没应声,迈出了大堂门槛。
月光还是那么白。他站在顺天府外的台阶上,夜风灌进衣袍,冷得他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锁贴着心口,退婚书已经交出去了。手里空空荡荡。
“沈公子。”
林清音从台阶旁的暗影里走出来。她居然还没走。素衣长裙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杏眼定定地看着他。
“你把退婚书交了?”
“交了。”
“你——”她咬了咬下唇,耳尖又泛了红,“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封退婚书留了卷宗,我林家的脸面——”
“你撕了另一份。”沈砚看着她,“你不想退婚。”
林清音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身去,月光勾出她侧颈到锁骨的线条,清瘦,白皙,衣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沈砚的视线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你少自作多情。”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你被冤枉了,退婚不仗义。”
“那你现在可以退了。案子结了。”
“结了?”林清音转过身,杏眼瞪着他,“沈琮下狱了,柳氏收押了,但你娘的事呢?你娘的案子还没结。”
沈砚看着她。
“我查过。”林清音的声音低下去,“你娘当年嫁进沈家,嫁妆里有三间东市铺面,三百亩水田。她死后,这些产业都归了柳氏打理。二十年来,那些铺面的地契,全转到了柳氏名下。”
沈砚瞳孔微缩。
“你娘的嫁妆,早被柳氏掏空了。”林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是我托人从户部抄来的地契存根。你自己看。”
沈砚接过纸,展开。月光下,墨字清晰——三间东市铺面,变更日期是二十年前。变更后的户主:柳如烟。
“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清音别过脸,耳尖的红蔓延到了侧颈。月光下,她清冷的侧脸有一层极淡的柔光。
“我说了,不仗义。”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你明天去东市。那三间铺面,柳氏现在挂在她陪房的名下。我打听到,她明天要派人去收租。你如果去,能堵到人。”
她说完就走,裙摆在月光下翻出一圈白浪。
沈砚捏着那张地契存根,站在顺天府门前的台阶上。身后,赵铁追了出来。
“沈公子!沈老爷让你回家——”赵铁看到他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地契。”沈砚把纸折好,“赵捕头,明天陪我去趟东市。”
赵铁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沈砚。月光下,这个纨绔公子身上的锦袍还没换,凌乱地贴在身上,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纨绔的影子。
“行。”赵铁把刀往腰上一挂,“明天卯时,东市口见。”
沈砚点头,往沈府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模拟器留下的碎片。
黑暗中一行血字浮出来:
【预演触发·被动】
【内容:明日东市,你将遇到一个人】
【此人手里有一份你生母留下的东西】
【获取条件:在柳氏陪房收租前,找到东市铺面后巷的暗格】
沈砚攥紧了拳头。
【预演结束】
【消耗记忆:现代·父亲生日日期】
【剩余模拟次数:0】
他闭上眼。他父亲的生日——他想不起来了。前世那个每年给他发短信、问他考研准备得怎么样的男人的生日,他忘了。
但他娘留下的东西,他必须拿到。
他睁开眼,大步往沈府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沈府的门匾在夜色里挂着,烫金的大字。他走到门口时,守门的小厮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了。
“三、三公子……您回来了?”
沈砚没理他,迈过门槛。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小厮站了一排,人人脸色古怪。他穿过前院,往自己住的东跨院走。经过正堂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老爷,三公子他……他方才在堂上,把二公子送进大牢了。”
沈老爷的声音传来:“我知道。”
“那夫人她——”
“也收了。”
堂内沉默了很久。然后沈老爷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沈砚差点没听清。
“去,把周氏的牌位请出来。供到祠堂正位。”
小厮的声音发颤:“老爷,周氏是……是原配。按规矩,原配牌位早该在正位——”
“我说去就去。”
沈砚站在正堂外的廊柱后,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听着里面沈老爷的脚步声往后堂去了,然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回了东跨院。
推开房门,屋里陈设奢华,锦被玉枕,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酒。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金锁,放在掌心。锁背上那行字,“吾儿砚,永以为念”。
他娘刻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金锁攥紧,躺倒在床上。明天,东市。暗格。他娘留下的东西。
他闭上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双手攥着金锁,指节泛白。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第4章·虎符现世,刑部清官
卯时,东市。
天刚蒙蒙亮,铺面还没开张。沈砚穿着一身素色直裰——从沈府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原主大概嫌素净没穿过。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洗过几次,软而服帖,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利落。赵铁靠在东市口的石狮子上等他,见他来了,上下打量一眼。
“换风格了?”
“招摇过市的日子过去了。”沈砚往巷子里走,“柳氏的陪房什么时候到?”
“辰时。”赵铁跟上他,“你确定暗格在铺面后巷?”
沈砚没回答。模拟器给的画面很清晰——后巷第三块青石板下,有一层油布包着的暗格。他找到那块石板,蹲下来,手指沿着石缝摸了一圈。赵铁递过一把短刀,他用刀尖撬起石板。底下果然是湿泥,泥里埋着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包。
沈砚把它挖出来,拍掉泥土。油布裹了三层,里面是一只铁木匣,巴掌大小,锁扣已经锈死。赵铁抽出佩刀,刀尖一挑,“咔”一声,锁扣断裂。
匣子里两样东西。
一份婚书。半块虎符。
婚书纸质泛黄,边角有烧灼痕迹。沈砚展开,上面写着“沈门周氏,名婉,年十八,配沈门嫡长子沈崇文”。沈崇文——沈老爷的名讳。婚书上的官印是“顺天府尹印”,但沈砚盯着那方印看了三息,眉头拧起来。
“怎么了?”赵铁问。
“这印有问题。”沈砚把婚书举到晨光下,“顺天府尹的官印,边框应该有五毫米宽的边栏。这方印没有边栏,是私刻的。”
赵铁脸色变了:“婚书是假的?”
“婚书可能是真的,但官印是假的。这说明——”沈砚顿了顿,“我娘的婚书没有在官府备案。她是沈崇文的妻子,但这段婚姻在律法上无效。”
赵铁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看这个。”沈砚拿起那半块虎符。
铜质,虎形,断口处有磨损痕迹。虎身上刻着篆字,赵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镇北侯府。”
“你知道?”
“二十年前,镇北侯满门抄斩。”赵铁的声音压得极低,“罪名是通敌。但京城老人都说,镇北侯是被冤枉的。他当年在北境抵御蛮族,功高震主,有人伪造了他通敌的信件。”
沈砚攥着虎符。半块虎符,是他娘留下的。他娘姓周,名婉。镇北侯姓什么?
“镇北侯姓周。”赵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婉——可能是镇北侯的遗孤。”
沈砚脑子里“嗡”地一声。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他娘是镇北侯府的幸存者。她隐姓埋名嫁给沈崇文,婚书没走官府备案——因为她的身份不能见光。她死后,翠屏被灭口。柳氏知道她的身份,用这个秘密拿捏沈崇文,掏空了沈家产业。
而他,沈砚,是镇北侯的外孙。
“走。”沈砚把婚书和虎符包好,揣进怀里,“去刑部。”
赵铁跟上他:“刑部?你一个平民,刑部大门朝哪儿开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找谁。”沈砚脚步不停,“周夫子。致仕翰林,曾在刑部任过员外郎。他若肯出面,刑部就会接这个案子。”
周夫子的宅子在城北崇文巷,三进小院,门口种两棵老槐。沈砚到时,周夫子正在院子里晒书。六十来岁的老人,清瘦,长须,粗布长衫上沾着墨渍。看到沈砚进来,他头也没抬。
“沈三公子。”他的声音淡淡的,“老夫教过你半年书,你气跑了三个先生,老夫是第四个。你今日来,是又要气跑老夫?”
沈砚在院中站定,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到九十度。
“学生沈砚,求先生救命。”
周夫子翻书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书,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腰弯这么低,不像是沈砚。”他开口,“沈砚从不弯腰。他连见老夫都不行礼。”
“学生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了?”
“懂了。”
周夫子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沈砚把婚书和虎符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周夫子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拿起虎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盯着沈砚。
“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娘留下的。她叫周婉,是镇北侯的——”
“我知道她是谁。”周夫子打断他,“二十年前,镇北侯满门抄斩那天,我就在刑部。卷宗是我经手的。”
沈砚攥紧了拳头。
“卷宗上写的是‘通敌罪,满门抄斩’。”周夫子的声音沉下去,“但行刑名单上,少了一个人。镇北侯的小女儿,那年七岁,名叫周婉。她逃了。”
“逃到了沈家?”
“沈崇文是镇北侯的旧部。”周夫子看着他,“你不知道?你爹年轻时在北境从军,是镇北侯一手提拔的。镇北侯出事,沈崇文辞官回京,带回了一个小女孩,对外说是远房表妹。”
沈砚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后来那个表妹长大了,嫁给了沈崇文。”周夫子叹了口气,“老夫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沈崇文求我别查,他说他会用命护着这个姑娘。老夫念旧,就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那婚书——”
“婚书是镇北侯府的旧物。镇北侯早就给他女儿定过亲,亲家是北境另一个武将世家。但镇北侯满门抄斩,那家人也受了牵连。”周夫子拿起婚书看了看,“这方假印——是沈崇文刻的。他不敢去官府备案,因为一旦备案,周婉的身份就瞒不住了。他用假印哄周婉,说婚书备了案。周婉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婚姻在律法上是无效的。”
沈砚闭上眼。
他娘到死都不知道,她嫁的人,连一份真的婚书都没能给她。
“先生。”他睁开眼,声音哑了,“我要翻案。”
“翻什么案?”
“镇北侯的案。我娘的案。还有——沈琮和柳氏。”
周夫子看着他。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老人拿起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翻这个案,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
“当年伪造通敌信件的人,如今在朝中官居一品。镇北侯的案子是铁案,卷宗在刑部大库封存,谁敢翻,谁就是同党。”
“那就连他一起翻。”沈砚一字一句,“先生,我是学律法的。伪造书信、构陷忠良、灭门夺产——这些罪名,我比您熟。”
周夫子盯着他。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老人笑了一声,很轻,但眼底有光。
“行。”他站起来,把那半块虎符收进袖中,“老夫陪你去刑部。二十年了,这笔账,该算了。”
——
刑部大堂,比顺天府森严得多。
主审官是刑部侍郎陆延,四十出头,面容冷峻,据说为官清廉,从不站队。他坐在公案后,左右两侧各站一排书吏。沈砚站在堂下,周夫子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致仕翰林有“议政不跪”的特权。
“沈砚。”陆延开口,“你递的状纸本官看了。你要告当朝太傅李伯谦伪造书信、构陷镇北侯满门?你有何证据?”
“虎符。”沈砚将半块虎符呈上,“镇北侯府旧物。另有一份婚书,上面盖着顺天府尹的假印——此印是二十年前所刻,刻印人已查实,是李伯谦府上的清客。”
陆延的脸色变了。
“另。”沈砚继续,“学生请求提取刑部大库中镇北侯案卷宗。卷宗中所附‘通敌书信’,笔迹与李伯谦当年的奏折笔迹一致。只需对比,就能看出出自同一人之手。”
堂上哗然。书吏们交头接耳。陆延敲了一下公案:“肃静!”
他盯着沈砚看了很久。
“沈砚,你可知李伯谦如今是太傅?你一个平民——”
“学生知道。”沈砚抬头,目光平静,“学生也知道,陆大人当年在刑部做主事时,曾复核过镇北侯案。卷宗最后一页有您的签押。您签的是‘存疑’。”
陆延的手顿住了。
“学生查过。”沈砚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陆大人签了‘存疑’,但卷宗还是被压下了。压卷宗的人,是当年的刑部尚书,李伯谦的门生。陆大人签了‘存疑’之后,被调离刑部三年。回来时,镇北侯案已经尘埃落定。”
陆延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里查的?”
“顺天府户籍档案。陆大人那三年的调动记录,学生翻了一整夜。”
陆延忽然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看他。这个年轻的纨绔公子,衣着素净,腰身笔直,手指修长干净,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却稳得像一潭深水。
“好。”陆延转身,一拍公案,“来人!提取刑部大库甲字三号卷宗!传太傅府清客张子安到堂!另——提沈琮、柳氏,并案审理!”
沈琮被带上堂时,脸色灰白。他在顺天府大牢里关了两天,锦袍脏污,玉冠歪斜,脸上带着淤青——大概是在牢里被人“招呼”过了。他抬头看到沈砚站在堂上,又看到旁边的周夫子,最后看到陆延手里那半块虎符。
他的脸彻底白了。
“沈琮。”陆延开口,“顺天府已将你的借据案卷移送刑部。本官问你,借据伪造一事,你是否认罪?”
沈琮嘴唇哆嗦:“我……我认。”
“柳氏指使你陷害沈砚,是否属实?”
“属实。”
“她为何指使你?”
沈琮低着头,肩膀在抖。忽然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因为她怕!她怕沈砚查他娘的事!她说只要把沈砚送进大牢弄死,周婉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堂上一静。
“什么秘密?”陆延追问。
沈琮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了。他额头冒汗,像是在挣扎。最后他咬着牙说:“柳氏……柳氏说,周婉没死。”
满堂皆惊。
沈砚脑子里“轰”地一声。
“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我娘没死?”
“柳氏说,当年火是放了,但周婉被人救走了。她没找到尸体。”沈琮的声音抖得厉害,“所以她才急着弄死你。因为你长得像周婉,你活着一天,周婉就可能找回来。周婉手里有镇北侯的——有镇北侯的通敌证据原件!能证明李伯谦伪造书信的原件!”
陆延猛地站起来。
沈砚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攥得发白。他娘没死。他娘可能还活着。手里握着能翻案的证据。
“沈琮。”陆延的声音沉下来,“柳氏现在关在何处?”
“顺天府偏厅。”
“来人!将柳氏提来刑部!立刻!”
堂外脚步声急促远去。沈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锁贴着心口,微凉。他娘没死。他娘在某个地方活着,藏着半块虎符的另一半,藏着能翻二十年前灭门案的原件。
“沈砚。”陆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此案本官接了。但你要知道,李伯谦不会坐以待毙。今夜,他一定会派人来找你。”
沈砚抬头:“学生知道。”
“你不怕?”
“怕。”沈砚把金锁攥紧,“但我更怕我娘在外面躲了二十年,等不到一个公道。”
陆延看着他,忽然点了一下头。
“你娘若知道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
沈砚没说话。他转身往堂外走,赵铁在门口等他。周夫子跟在他身后,老人手里攥着那半块虎符,目光比方才亮了很多。
走出刑部大门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沈砚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头问周夫子:“先生,当年镇北侯府满门抄斩,活下来的除了我娘,还有谁?”
周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人。”老人开口,“镇北侯的副将。姓什么,老夫记不清了。行刑那天他正好在外地送信,躲过一劫。后来他改姓换名,下落不明。”
“他会不会知道我娘在哪里?”
“可能。”周夫子看着他,“但这个人,连老夫都查不到。你要找他,比登天还难。”
沈砚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登天。”他低声说,“也得上。”
雨落下来了。他站在雨里,素色直裰湿透,贴在身上。赵铁把刀往怀里一抱:“走,先回顺天府。柳氏那边,我让弟兄们连夜审。”
沈砚点头,抬脚要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马蹄声。他回头——
林清音骑着一匹枣红马从街角冲出来,雨幕中衣袍翻飞。她身上那件骑马装被雨打湿,贴住肩背,腰身窄而利落,长腿夹着马腹,脚踝从裤腿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她勒住缰绳,枣红马在沈砚面前停下,前蹄刨地,水花四溅。
“沈砚!”她俯身看他,杏眼在雨中亮得惊人,“柳氏在偏厅传出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沈砚,他娘的东西,他拿不稳。’”林清音的声音发紧,“她说完这句话,就咬碎了后槽牙。牙里藏了毒。”
沈砚瞳孔骤缩。
“毒发了?”
“没死。”林清音摇头,“赵铁的弟兄发现得早,灌了药。但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
沈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柳氏咬碎毒囊——这是死士的手段。一个继室,凭什么有死士的手段?
除非她背后的人,比李伯谦还大。
“林清音。”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沈家祠堂。”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娘的牌位,该请出来了。”
林清音看着他。雨幕里,他素色直裰湿透,腰线利落,喉结上挂着水珠。她别开脸,耳尖发红。
“我凭什么陪你去——”
“凭你撕了退婚书。”
她瞪了他一眼,没再反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她拽了一下缰绳。
“卯时。过时不候。”
马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站在雨中,目送她远去。赵铁在身后咳了一声:“沈公子,那个……刑部那边传话,说李太傅府上派人来问案子了。”
“来得好。”沈砚转身,“告诉他们——沈砚在顺天府等着。要谈,带证据来。”
他迈步走进雨里。素衣贴住腰背,步伐稳当。
第5章·盘下赌坊,沈忠现身
卯时,沈家祠堂。
雨停了,天还没亮透。祠堂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檀香烧了一夜,烟气缭绕。沈砚推开祠堂门时,沈老爷正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两块牌位。一块是沈家先祖,另一块是空的。空牌位前放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你来了。”沈老爷没回头,声音沙哑,“牌位我请出来了。但里面没有牌。你娘的牌,被人拿走了。”
沈砚走到牌位前。空牌位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木质纹理间凹凸不平的刻痕。凑近看,背面有字。极小,是用针尖刻的。
“镇北侯府旧部,改姓沈,名忠。”
沈砚的手指顿住了。
“沈忠。”他念出这个名字,“我们家那个老仆?”
沈老爷站起来,膝盖有些打颤。他扶着供桌,看着沈砚:“沈忠是你娘带来的。二十年前,他背着一只包袱进沈府,包袱里是你。他说你娘让他把你交给我,然后他就留了下来,做了沈府最低等的杂役。二十年,他没离开过。”
“他人呢?”
“昨夜不见了。”沈老爷闭上眼,“我让人找遍了全城,没有。”
沈砚攥紧牌位。沈忠,镇北侯的副将。他娘最信任的人。他一定知道他娘在哪里。
“老爷。”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李太傅府上送来了请柬。”
沈砚接过请柬。烫金封皮,里面一行字:明日午时,太傅府设宴,请沈三公子过府一叙。落款:李伯谦。
沈砚把请柬折好,揣进怀里。
“你要去?”沈老爷脸色变了,“李伯谦是——”
“我知道他是谁。”沈砚转身往外走,“但我不去,他也会找别的法子。与其被他牵着走,不如我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出祠堂,赵铁在院门口等着。沈砚把牌位上的刻字告诉他,赵铁脸色沉下来。
“沈忠。顺天府户籍上,沈府确实有个叫沈忠的老仆,二十年前入籍,籍贯写的是北境云州。云州——正是镇北侯当年的驻地。”
“找。”沈砚说,“全城搜。他一个老人,跑不远。”
赵铁点头去了。
沈砚站在沈府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进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今天要做两件事:找到沈忠,盘下赌坊。赌坊是沈琮的产业,也是他洗钱的地方。拿到赌坊的账册,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沈琮背后还有谁。
“三公子。”身后有人叫他。
沈砚回头。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站在廊下,二十出头,眉眼老实,手上全是茧。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旧得发黑。
“你是?”
“小的叫阿福。沈忠是我爹。”年轻人跪下了,“我爹昨夜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北境旧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小楷,记录着镇北侯府从建立到满门抄斩的全部经过。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北境云州的一处山谷。山谷旁写了一行字:“夫人居此。”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爹去了哪里?”
“北境。”阿福抬起头,“我爹说,他去找夫人。他说夫人还活着,但有人盯着她。他若不去,夫人就危险了。”
沈砚把册子和地图收好。
“阿福。”他蹲下来,看着这个年轻人,“你爹走了多久?”
“昨夜子时。”
“你现在去顺天府找赵铁赵捕头,告诉他沈忠往北去了。让他派人追。”
阿福点头跑了。
沈砚站起来,把木匣揣进怀里。他娘还活着。北境云州。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
鸿运赌坊。
白天的赌坊冷清得多,只有几个赌客在推牌九。绸衫中年人——赌坊掌柜姓孙——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看到沈砚进来,他脸色一变,手往柜台下摸。
赵铁跟在后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孙掌柜。”沈砚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台面,“赌坊的地契,拿出来。”
孙掌柜冷笑:“沈三公子,这赌坊是沈琮沈大爷的产业。你一个——”
“沈琮在刑部大牢。”沈砚打断他,“他的产业,按律由官府代管。但我是他堂弟,有权优先盘下。这是刑部陆侍郎的批文。”
他把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拍在柜台上。孙掌柜看了一眼,脸色灰白。
“三千两。”沈砚开口,“赌坊作价三千两。沈琮欠我的三千两赌债,两清。地契拿来。”
孙掌柜咬着牙,从柜台下摸出一只铁匣子。匣子里是赌坊地契、账册、借据存根。沈砚接过来,翻开账册。账册有两本,一本明账,一本暗账。暗账上记着每一笔“特殊收入”——谁输了多少,谁借了多少,借据抵押了什么。
沈砚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字:二月十七,沈府东市铺面三间,抵银三千两。经手人:柳如烟。
他娘的铺面。柳氏用赌坊做局,把沈砚生母的铺面“输”给了沈琮。再通过沈琮的手,把铺面转到自己名下。
“赵捕头。”沈砚把账册递给他,“这份暗账,就是沈琮洗钱的证据。柳氏二十年来掏空沈家三房产业,全在这上面。”
赵铁翻了翻账册,吹了一声口哨。
“够砍头的了。”
“不止。”沈砚翻开最后一页,“赌坊后面还有一笔‘暗股’。占三成。这个‘暗股’的主人,账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
他指着账册角落一个极小的印章图案。赵铁凑过来看,脸色骤变。
“这是李太傅府的私印。”
沈砚把账册合上。
“李伯谦在赌坊有暗股。”他慢慢说,“一个当朝太傅,在三品大员的眼皮底下开赌坊洗钱。你说他洗的钱,去了哪里?”
赵铁攥紧了刀柄。
“北境。”沈砚说,“二十年前镇北侯府被抄,家产充公。但镇北侯在北境经营了三十年的根基——盐铁、马场、粮道,不可能凭空消失。李伯谦接手了这些产业,用赌坊洗钱,把银子洗白了运回北境养兵。”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他养兵做什么?”
“你说呢?”沈砚看着他,“一个敢伪造通敌书信构陷忠良的人,养兵还能做什么。”
赵铁的手在刀柄上攥得发白。
沈砚把地契和账册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赌坊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孙掌柜一眼。
“孙掌柜,赌坊现在是我的。你,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孙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但赵铁按着刀站在旁边,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沈砚出了赌坊,站在东市街口。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的积水洼上,明晃晃的。他把地契揣好,账册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藏着。这是他的底牌。
“沈公子。”赵铁跟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等。”沈砚说,“等李伯谦出手。他明天请我过府,一定是知道了刑部接了案子。他想看看我手里有多少东西。”
“你去吗?”
“去。”沈砚笑了一下,“但去之前,我要先把沈家的事办了。”
他往回走。赵铁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沈公子,你变化太大了。”
“嗯?”
“半个月前,你还是京城有名的草包。赌钱、喝花酒、打架斗殴。现在你——”赵铁顿了顿,“你像换了个人。”
沈砚脚步没停。
“人总会变的。”
赵铁没再问。
走到沈府门口时,沈砚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前的石阶下。马车帘子掀开,林清音从里面探出头。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素衣,发髻只插了一支银簪,清清爽爽。
“沈砚。”她跳下马车,走到他面前,“我打听到一件事。”
“说。”
“柳氏嫁进沈家之前,在城南的慈恩寺住过三年。”林清音压低声音,“慈恩寺的住持,是李伯谦的妹妹。”
沈砚瞳孔微缩。
“还有。”林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我父亲昨夜翻旧档,找到了一份二十年前的顺天府户籍册。上面记载,周婉的户籍,是慈恩寺住持担保入的。担保人签字,李伯谦。”
沈砚接过纸,展开看了一遍。
“你父亲为什么帮我?”
林清音别过脸,耳尖微红:“他说你娘当年救过他的命。”
沈砚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杏眼低垂,唇色淡红。她穿着一件薄料子的藕荷色素衣,领口扣得整齐,但弯腰递纸时,衣料贴住胸口,勾勒出清瘦饱满的轮廓。沈砚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替我谢你父亲。”
“你自己去谢。”林清音把纸塞给他,转身上马车,“明天你去太傅府,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不是去帮你。”她掀开帘子,瞪了他一眼,“我是去盯着你。你这个人太会惹事,万一死在太傅府,我的退婚书就白撕了。”
马车帘子落下,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远去。
沈砚站在原地,把那叠纸折好放进怀里。赌坊的账册、沈忠的旧事册、林清音的户籍册——三样东西,都在他怀里。底牌够了。
他迈进沈府大门。
刚进院子,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过来:“三公子!不好了!东市铺面着火了!”
沈砚脚步一滞。
“哪三间?”
“就是……就是您娘留下的那三间!”
沈砚转身就往外跑。赵铁拔腿跟上。两人冲到东市时,浓烟已经冲天而起。三间铺面烧得只剩黑架子,火势蔓延到左右两邻。救火的人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但火太大,根本压不住。
沈砚站在街口,看着火焰吞噬他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柳氏。”他攥紧拳头,“是柳氏的人。”
赵铁拉住一个刚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伙计:“谁放的火?”
伙计呛得直咳:“不知道……但火是从后巷烧起来的。后巷有个暗格,被人撬开了!”
沈砚猛地转头。
暗格。他娘的暗格。里面还有东西——他上次只拿了婚书和虎符。暗格底层还有一层,他没来得及撬开。火是从暗格烧起来的,说明有人知道了暗格的位置,在灭迹。
“赵捕头。”沈砚声音发紧,“去顺天府偏厅。柳氏。”
“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她说不出,但能写。”
两人往顺天府跑。跑到一半,沈砚忽然停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浅浅的,没出血。是方才在赌坊翻账册时划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划痕隐隐作痛。
“沈公子?”赵铁回头。
“没事。”沈砚继续跑。
顺天府偏厅。柳氏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手脚上了镣铐。她坐在墙角,月白长袄脏污不堪,头发散乱,但那张脸还是美的——哪怕狼狈到这一步,她依然雪肤红唇,胸线在脏污的衣料下起伏,腰身被镣铐勒出曲线。
看到沈砚进来,她抬起头,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你娘的东西,烧了。”她的声音像破锣,“你拿什么翻案?”
沈砚蹲下来,看着她。
“柳如烟。”他开口,“慈恩寺三年。李伯谦担保。你以为你藏得住?”
柳氏的笑僵住了。
“你嗓子哑了,但手还能写。”沈砚把纸笔拍在她面前,“写。李伯谦怎么指使你烧我娘的院子,怎么灭口翠屏,怎么把镇北侯的产业洗白。写清楚。”
柳氏盯着纸笔,不动。
“不写也行。”沈砚站起来,“我去找李伯谦。告诉他,柳氏在牢里什么都招了。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柳氏的脸白了。
她伸手拿起了笔。
沈砚转身走出偏厅。赵铁跟出来:“她会写?”
“会。”沈砚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她这种人,最怕被主子抛弃。你给她纸笔,她比谁写得都快。”
赵铁点头。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划痕还在,隐隐发烫。他攥了攥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还没用模拟器。但绝境没有触发,说明今天暂时安全。
“赵捕头。”他开口,“明天我去太傅府。你带人埋伏在外面。如果午时我没出来——”
“怎样?”
“冲进去。”
赵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行。”
沈砚回了东跨院。推开房门,桌上多了一只包袱。他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书生袍。料子是细麻,洗得发白,领口有一行极小的绣字:周。
他娘留下的。
他把书生袍展开,贴在脸上。布料粗糙,带着极淡的皂角味。他闭上眼,想象他娘坐在油灯下缝这件袍子的样子。她大概不知道,这件袍子会在二十年后,穿在她儿子身上,去翻一桩死了上百人的案子。
他把袍子叠好,放在枕边。
明天,太傅府。
第6章·雨中跪求,比试夺魁
卯时三刻,贡院报名处。
沈砚把户籍、保结、荐书递进窗口。里头坐着一个瘦脸书吏,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推回来。
“沈砚?你已被除名。”
沈砚以为自己听错了:“除名?”
“礼部昨天下发的文牒。”书吏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有人举报你品行不端,科举资格取消。三年内不得应试。”
沈砚接过那张纸。礼部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底下附了一份“证据”——是他在赌坊的画像,旁边写着“嗜赌成性,败坏纲常”。画像日期是三年前,原主确实在赌坊混过。但这份“举报”来得太巧了。昨天刑部刚接了案子,今天礼部就下文书除名。
“谁举报的?”沈砚问。
书吏摇头:“匿名。”
沈砚攥着那张纸,站在贡院门口。晨光照在朱红大门上,进出的考生络绎不绝,人人怀里揣着荐书,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光。他低头看手里的除名文书,纸很薄,墨很新,还带着礼部大库的樟脑味。
李伯谦的手,比他想的长。
他转身就走。赵铁在街角等着,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直接跟上。沈砚走了两条街,忽然停住脚步。
“赵捕头,周夫子家在崇文巷,对吧?”
“对。”
“我去求他。”沈砚把除名文书折好,“他是致仕翰林,有他作保,礼部会重新审核。”
赵铁皱眉:“周夫子那个人,清高得很。你上次找他翻案,他答应了。但这次是科举——他肯不肯为你一个除名的纨绔担保,难说。”
“难说也要去。”
两人赶到崇文巷时,天阴了。周夫子正在院子里收书,看到沈砚进来,先开了口:“除名的事,老夫知道了。”
沈砚脚步一顿。
“李伯谦昨夜派人来过。”周夫子把书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让老夫别蹚这趟浑水。说沈砚品行不端,不值得老夫搭上清名。”
“先生怎么说的?”
“老夫说,我已经蹚了。”周夫子看着他,“刑部的案子老夫已经作保,现在反悔,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沈砚松了口气。
“但。”周夫子话锋一转,“科举资格的事,老夫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礼部除名的依据是‘品行不端’。要推翻这个,必须有具保人——正三品以上官员,或者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夫子摇头,“老夫致仕多年,没有这个权限。”
沈砚沉默了几息。
“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周夫子看着他,“礼部每年有‘特荐’名额。五品以上官员联名举荐,可以破格应试。但你需要五个五品官联名。你一个——”
“我去找。”
周夫子叹了口气:“沈砚,五个五品官。你认识几个?”
沈砚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周夫子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去求人。”
“求谁?”
“求所有能求的人。”
他走出崇文巷。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着打下来。赵铁跟在后面,看着他一家一家敲五品官员的门。第一家,闭门不见。第二家,门房说老爷不在。第三家,门开了,主人出来看了他一眼,摇头,关门。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雨越下越大。沈砚身上的素色直裰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站在第七家门前,门匾上写着“御史台赵宅”。他敲了门,门房开了条缝,看了一眼就摇头。
“我家老爷不见客。”
“烦请通传一声。沈砚求见。”
“说了不见——”门房要关门。
沈砚伸手抵住门板。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喉结上挂着水珠,素衣贴住腰线。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告诉赵御史,沈砚手里有李伯谦通敌的证据。他若不见,这证据明天会出现在大理寺。”
门房犹豫了。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站在门后,穿着家常灰袍,手里捏着一卷书。御史赵清源。他打量了沈砚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沈砚走进门厅。赵清源没让他坐,直接开口:“你说你有李伯谦通敌的证据?”
“我有他伪造镇北侯通敌书信的物证。刑部已立案。”
赵清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什么?”
“礼部特荐。五个五品官联名。”
赵清源笑了一下:“我一个人不够。”
“我知道。”沈砚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打开,取出赌坊暗账的抄本,“这是李伯谦在赌坊洗钱的账目。赵御史若肯联名,这本账册的副本就是您的。”
赵清源接过账册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你在收买我?”
“我在给您一个理由。”沈砚看着他,“您是御史,弹劾贪腐是本分。李伯谦养私兵、洗黑钱、构陷忠良,三条都是死罪。您一个人弹劾他,弹不动。但如果您拿着这本账册,加上刑部的案子——”
赵清源合上账册。
“你能找到几个人?”
“加上您,目前一个。”
赵清源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行。我签。”他把账册收进袖中,“另外,我帮你找第二个。翰林院编修孙大人,跟我是同年。他欠我一个人情。”
沈砚拱手:“多谢。”
他走出赵宅时,雨小了些。赵铁在屋檐下等着,见他出来,递上一块干布巾。沈砚擦了把脸。
“签了?”
“一个。”沈砚把布巾搭在肩上,“还差四个。”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崇文巷口时,雨又大了。他拐进巷子,打算跟周夫子说赵御史签了的事。走到周家门口时,他停住了。
林清音站在那里。
她骑来的枣红马拴在槐树下,浑身湿透。她自己也湿透了——那件藕荷色素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和窄窄的腰,衣料被雨打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衣的轮廓。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两侧,杏眼被雨洗得发亮,唇色淡红,像是咬了很久。
手里攥着一封信。
“沈砚。”她走过来,把信塞给他,“我父亲签了。”
沈砚接过信。拆开,是林父的联名举保书。林父官居四品,太常寺少卿。
“还有。”林清音从袖中又取出两份,“我父亲找了两个同僚。加起来,三个。”
沈砚抬头看她。雨珠顺着她下颌滴落,锁骨上积了一小洼水。她大概骑了很久的马,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手指修长,指节泛白。
“为什么?”他问。
林清音别过脸,湿发贴在侧颈,耳尖不知是雨还是红。“我父亲说,你娘救过他的命。二十年前你娘从火里把他背出来,自己被烧伤了后背。他说他找了你娘二十年。”
沈砚攥着那三份具保书。
“还差两个。”他说。
林清音转回头,杏眼瞪着他:“你还差两个,我跟你一起去找。别站在雨里发呆。”
沈砚看着她湿透的侧脸,锁骨上那颗水珠滑下去,没入衣领。他的视线跟着那滴水偏了一瞬,又拉回来。
“走。”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赵铁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湿透的背影,默默把刀往怀里一抱,跟了上去。
第八家,第九家。沈砚敲门,林清音站在他身后。湿透的衣料贴着身体,她也没有遮掩,只是脊背挺得笔直,杏眼冷冷地扫着那些门房。那些官员本来要拒,看到林家小姐站在雨里,又犹豫了。
第九家出来的时候,沈砚手里有了四份具保书。还差最后一份。
“去找孙编修。”林清音翻身上马,伸手拉他,“上来。”
沈砚没骑马。他仰头看她,雨水顺着喉结滚落。
“你骑马带人?”
“少废话。”林清音俯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硬生生把他拽上马背。沈砚坐在她身后,双手不知往哪放。枣红马往前一冲,他本能地揽住她的腰。掌下的衣料湿透了,温热的体温透过来,腰线细而韧。林清音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后一夹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沈砚。”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手别乱动。”
“我没动。”
“你手指在动。”
沈砚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她腰侧微微蜷缩。他松开手,往后挪了挪。马背颠簸,他又差点滑下去,只能重新抓住她腰间的衣料。
林清音没再说话。雨打在她肩头,她侧颈的线条在雨幕里绷得笔直。
翰林院编修孙宅。孙编修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开门看到林清音和沈砚湿淋淋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林清音递上林父的名帖,又说了几句话。孙编修看了沈砚一眼,点头,进去取了印章,在具保书上盖了。
五个。
沈砚把五份具保书收好,揣进怀里。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光。他站在孙宅门口,浑身湿透,手指因为雨水泡得发白。
“明天。”林清音站在他旁边,看着天边那道光,“明天你就能报名了。”
“还差礼部的审核。审核要三天。”
“三天就三天。”林清音转身上马,“三天后你去贡院,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她勒住缰绳,低头看他,湿发贴在脸侧,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我是怕你又被人堵在门口。”
她催马走了。
沈砚站在崇文巷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赵铁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周夫子让我带给你的。”赵铁把纸包塞给他,“说是你娘那件袍子。他今天翻旧书时找到的。”
沈砚拆开纸包。是那件素白书生袍。他早上放在枕边,周夫子怎么拿到的?他把袍子抖开,忽然发现领口那行绣字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墨字,是周夫子的笔迹。
“三日后,贡院比试。李伯谦的人会到场。你需当众考一场。”
沈砚攥着袍子。
周夫子给他安排了比试。当着李伯谦的人,当众考一场,考赢了,李伯谦就再没理由拦他科举。
他低头看那件袍子,领口绣字旁边,周夫子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看,瞳孔骤缩。
“你娘在太傅府。地窖。”
沈砚攥紧了袍子。素白书生袍,领口绣着一个“周”字。他娘缝的。他娘此刻就在李伯谦的地窖里。
“赵捕头。”他开口。
“嗯?”
“明天我去太傅府。”
赵铁盯着他:“你疯了?李伯谦的地盘——”
“我娘在下面。”沈砚把袍子叠好,“我不进去,谁进去?”
他转身往沈府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他走得很快,素色直裰还没干透,贴在腰背上。明天,太傅府。
他怀里揣着五份具保书、赌坊暗账、虎符拓印、周夫子的字条。底牌全了。
第7章·太傅府宴,院试夺魁
午时,太傅府。
沈砚穿着那件素白书生袍站在太傅府门前。袍子洗得发白,领口的“周”字绣纹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微微起皱。他头顶无冠,只束了一条素色发带,腰间系一根青布绦,干净利落。赵铁带着六个捕快扮成脚夫,散在太傅府后巷和侧门。林清音换了男装,混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杏眼低垂,扮作清秀少年。
门房开了侧门,领他进去。
太傅府比沈府大两倍。楼阁重叠,回廊曲折,花木掩映。沈砚一路走,一路记——后院的假山在西北角,假山旁有一间小佛堂,佛堂后墙有一道极隐蔽的木门,锁着一把铜锁。
李伯谦在花厅等他。
六十出头的老者,清瘦,白须,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筷子都没动过。看到沈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沈三公子。坐。”
沈砚没坐。
“太傅大人。”他拱手,礼数周到,声音平静,“学生今日来,只问一件事。我娘在哪儿?”
李伯谦笑了一下。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你娘?”他抿了口茶,“沈砚,你娘二十年前就死了。顺天府有卷宗,火灾,意外。”
“我娘没死。”沈砚盯着他,“太傅大人,慈恩寺三年。你担保的户籍。翠屏的死。还有,我娘留下的半块虎符。”
李伯谦的茶盏停在半空。
“太傅大人当年伪造镇北侯通敌书信,拿了镇北侯在北境的盐铁马场粮道。二十年了,那些产业赚的银子,三成进了赌坊暗股,洗白了运回北境养兵。”沈砚一字一句,“太傅大人,你养兵做什么?”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叶沉底的声音。
李伯谦放下茶盏,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沈砚。”他开口,“你比你爹聪明,比你娘狠。但你不该来。”
他拍了拍手。花厅屏风后转出两个黑衣护卫,腰间佩刀。沈砚没动。
“太傅大人要杀我?”
“杀你?”李伯谦摇头,“杀你太容易了。但杀了你,刑部那边反而坐实了案子。我不会杀你。”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两人相隔不到两步。李伯谦比他矮半个头,仰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娘在假山底下。地窖。二十年了,她活着。我留着她,是因为她手里有镇北侯通敌证据的原件。那东西我找了二十年。她不开口。”
沈砚攥紧拳头。
“你如果放弃刑部的案子。”李伯谦继续说,“我放你娘。你们母子团聚,远走高飞。我给你们银子,够你们过一辈子。”
“然后呢?”沈砚问,“你继续养兵,继续洗钱,继续做你的太傅?”
李伯谦没说话。
“太傅大人。”沈砚慢慢开口,“我娘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关了二十年。二十年,你让她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现在你跟我说,放她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李伯谦后退半步。
“我告诉你我要什么。”沈砚低头看着他,“我要你伪造的书信原件,要你养兵的账册,要你洗钱的流水。我要你当着刑部大堂的面,亲口承认二十年前构陷镇北侯。然后——我娘自己会从地窖里走出来。”
李伯谦的脸白了。
他退后两步,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沈砚。你以为你赢了?你科举被除名了。你拿什么跟我斗?就算刑部接了案子,没有功名,你连堂都上不了。”
“是吗?”沈砚从怀里摸出五份具保书,拍在桌上,“礼部特荐。五个五品官联名。我明天就报名。”
李伯谦盯着那五份具保书,瞳孔微缩。
“太傅大人。”沈砚把具保书收回怀里,“我娘在地窖里关了二十年,她没疯,没死,没开口。她在等我。明天,我去贡院。后天,你等着刑部传票。”
他转身就走。
两个黑衣护卫要拦,李伯谦抬手止住了。
“沈砚。”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地窖的钥匙,在我手里。你拿什么开门?”
沈砚停住脚步,头也不回。
“赵捕头带了六个人,在后巷。我若午时不出来,他们就进来搜。太傅大人,您的地窖藏了二十年,今天该见光了。”
他迈出花厅。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
沈砚走出太傅府大门时,午时刚过一刻。赵铁从后巷跑出来,身后跟着六个捕快。
“怎么样?”
“我娘在假山下面。”沈砚声音发紧,“但李伯谦不会让我们搜。他府上有私兵,我们七个人不够。”
赵铁咬牙:“那怎么办?”
“等。”沈砚抬头看天,“刑部陆侍郎今天下午会收到我递的状纸。只要立案,他就能调兵搜府。”
“那得多久?”
“三天。”
赵铁骂了一声。
沈砚没再说话。他往贡院走。明天报名,后天比试。三天之内,他必须拿到科举资格,否则李伯谦会在他中举之前动手。
——
两日后,贡院比试。
礼部特荐的考生单独考一场,题目由周夫子出。周夫子站在堂上,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两个陌生人——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袍,都是李伯谦的人。
“策论。”周夫子开口,“题目:‘论大周盐铁之弊’。”
沈砚提笔就写。
前世金融学的东西全在脑子里。盐铁专营的现金流模型、走私利润率的测算、北境马场与江南盐道的对冲风险——他用现代经济学的框架拆解大周盐铁制度,再套上大周律的条文,写了三千字。
周夫子站在他身后看了几行,眼皮跳了一下。
角落里那两个灰袍和青袍坐不住了。灰袍站起来走到沈砚身后,看了几眼,脸色变了。青袍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
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周夫子当堂批卷。他把沈砚的卷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那两个监考。
“此卷——解元之才。”
灰袍和青袍对视一眼,脸色铁青。周夫子把卷子封好,盖上礼部的大印。这意味着,沈砚的比试成绩已经落档,谁也不能改了。
沈砚走出贡院时,天已经黑了。林清音在门口等着,男装还没换,杏眼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赢了?”
“赢了。”沈砚把周夫子的批语给她看。
林清音看完,嘴角弯了一下,极淡,但确实是笑。她刚想说话,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扑向沈砚——
“小心!”
一支箭擦着沈砚的耳朵飞过去,“笃”地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绑着一封信。沈砚转头看箭射来的方向——斜对面的屋顶上,黑影一闪而过。
赵铁拔刀追出去。
沈砚拔下箭上的信。展开,一行字:再往前一步,你娘就没命了。落款:琮。
“沈琮?”沈砚攥紧信纸,“他不是在大牢里?”
林清音脸色发白:“有人把他放出来了。”
沈砚转身就往顺天府跑。跑到一半,忽然脑子一炸——
【绝境触发·模拟器激活】
【预演:前方巷口,三个杀手埋伏】
【第一刀刺向你的后心,第二刀封喉,第三刀断筋】
【死亡时间:三息】
【是否开启模拟?倒计时:5……4……3……】
沈砚猛地停住脚步。
“赵铁!”他喊。
赵铁从后面追上来:“怎么了?”
“前面巷口有埋伏。”沈砚喘着气,“三个杀手。”
赵铁拔刀:“你怎么知道?”
“别问。”沈砚盯着前方漆黑的巷口,“绕路。从侧街走。快!”
两人拐进侧街。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砚回头——三个黑影从巷口冲出来,手里握着短刀。赵铁回身迎上去,一刀磕开第一把刀,但第二把刀已经逼到沈砚面前。
沈砚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素袍划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他退后两步,抓起地上半截砖头砸过去,砸中第二个杀手的手腕。短刀落地。
赵铁趁机砍倒第一个杀手,反手一刀架住第三个。
就在这时,一个灰布身影从墙头跳下来,一脚踹在第三个杀手后腰上。杀手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灰布身影落地,挡在沈砚面前。
“少爷。”
沈忠。
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沟壑。但身形依然宽厚,肩背挺直,手上全是旧茧。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腰刀,刀法利落,三招之内把最后一个杀手按在地上。
“爹!”阿福从后面追上来。
沈忠把杀手捆了,抬头看沈砚。月光下,他浑浊的老眼第一次露出笑意。
“少爷,你长得像你娘。”
沈砚喉咙发紧:“我娘——”
“在太傅府。假山地窖。”沈忠站起来,“老奴去看了。地窖口有铁锁,锁是特制的,寻常刀剑砍不开。但老奴知道钥匙在哪儿。”
“在哪儿?”
“李伯谦贴身的荷包里。”沈忠看着他,“少爷,你得再进一次太傅府。”
沈砚攥紧拳头。模拟器已经用完了。今天不能再预演。但沈忠回来了,他手里有刀,有经验,有二十年的隐忍。
“明天。”他开口,“明天我去太傅府。”
沈忠点头。
林清音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白布。她刚才跑得太急,在巷口绊了一跤,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脚踝处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她咬着下唇,把白布递给沈砚。
“给你包手。”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旧划痕裂开了,正在渗血。他接过白布,随便缠了两圈。
“你脚踝破了。”他说。
林清音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腿放下来,耳尖泛红:“不用你管。”
沈忠把捆好的杀手提起来,往顺天府走。赵铁跟上去。巷子里只剩沈砚和林清音两个人。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沈砚。”林清音开口,声音很轻,“你明天去太傅府,能活着出来吗?”
“能。”
“你拿什么保证?”
沈砚看着她。月光下,她清冷的侧脸有一层极淡的柔光,杏眼低垂,唇色淡红,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侧颈。素色男装裹着她的肩背,腰身窄而利落。
“凭我娘在地窖里活了二十年。”他说,“我不能死。”
林清音抬头看他。两人相距不到一步。她身上有极淡的皂角味混着汗味,呼吸微微急促,胸线在素色男装下起伏。沈砚的视线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明天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
“我不是去帮你。”她别过脸,“我是去替你收尸。万一你死了,总得有人把你娘救出来。”
沈砚没再反驳。他把染血的白布缠紧,转身往沈府走。走出几步,他停住,回头。
“林清音。”
“嗯?”
“谢谢你父亲的具保书。”
她没说话。月光下,她的耳尖红得发烫。
沈砚转身走了。素袍后襟被刀划开的口子在风里翻动。怀里揣着五份具保书、赌坊暗账、虎符拓印、周夫子的字条,还有沈忠带回来的消息。
明天,太傅府。
第8章·地窖锁开,继母自食
沈忠引开私兵那一刻,沈砚冲进了假山。
假山内部是空的,石壁凿出狭窄甬道,往下走七级台阶,一道铁门。铁门从外面锁着,三把铜锁交错咬合。沈砚摸出沈忠给他的东西——不是钥匙,是一截细铁丝。前世选修过开锁课,没想到穿越后用上了。他蹲下来,铁丝探进第一把锁孔,手指极稳。三息,第一把锁弹开。第二把,五息。第三把,锁芯锈死,铁丝弯了两根。
他换了一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掌心那道裂开的划痕在渗血。铁丝探进去,慢慢转,慢慢推——
“咔。”
铁门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不大,一丈见方。墙角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干草。一个女人坐在榻边,背对着他。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她的背微微佝偻,肩胛骨突出,但脊背挺直。
沈砚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老了。二十年的地窖生活在她脸上刻满了沟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非常亮。她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沈砚面前,抬手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有裂痕,指腹全是茧。但触碰到沈砚脸颊的那一刻,轻得像羽毛。
“砚儿。”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长大了。”
沈砚跪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但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娘的手放在他头顶,指腹摸到他的发带,又摸到他的眉骨、鼻梁、下颌。像是要用手记住他的脸。
“你长得像你爹。”她说。
“沈崇文?”
周婉的手停住了。
“不。”她收回手,退回榻边,从干草堆里摸出一只铁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信纸,边角烧焦。她递给沈砚。
“这是镇北侯通敌书信的真迹。李伯谦伪造的那封,是从这上面描的。笔迹几乎一样,但有一个字不同。”
沈砚接过信纸。纸上是北境军报的格式,写的是镇北侯与蛮族可汗的“密信”。末尾落款是镇北侯的私印。但周婉指着其中一行字。
“这个‘马’字。”她说,“真迹上的‘马’字,最后一笔是断的。因为镇北侯写这个字时,笔尖劈了。李伯谦伪造时不知道这个细节,他描了个完整的‘马’字。就这一个字,能证明那封通敌书信是假的。”
沈砚把信纸收好。
“娘,你方才说我长得像爹。我爹是谁?”
周婉看着他。地窖里光线昏暗,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镇北侯的嫡长子,周瑾。”她一字一句,“镇北侯满门抄斩前,我和周瑾已经成亲。你是我和周瑾的孩子。沈崇文是你爹的副将。他为了保住你,把我从火里背出来,带我逃到京城。他娶我,是为了给你一个名分。”
沈砚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所以沈崇文不是我亲爹。”
“他是你养父。”周婉看着他,“他护了你二十年。他用假婚书哄我,说婚书备了案,让我安心。他知道婚书是假的,但他不敢去官府备案,因为一旦备案,我的身份就暴露了。他宁可担着欺君的风险,也要保住我们母子。”
沈砚闭了闭眼。
“李伯谦知道吗?”
“他知道。”周婉的声音沉下去,“他关了我二十年,逼我交出这份原件。我没给。因为我一旦交出去,他就再没顾忌,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他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我告诉他,原件不在我身上。我若死了,原件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周婉笑了一下,很淡,“他不敢赌。”
沈砚把信纸贴身收好。
“娘,我带你走。”
“走不了。”周婉摇头,“李伯谦的人在外面。你一个人进来,已经冒了天大的险。”
“沈忠在外面。”
话音刚落,地窖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急促而密集。沈砚转身冲到铁门口,从甬道缝隙往外看——假山外,沈忠一个人挡住了四个黑衣护卫,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赵铁带着捕快从侧门冲进来,拔刀加入战团。
“走!”沈砚回头,一把扶起周婉。
周婉的腿脚不好,走得很慢。沈砚半扶半抱,把她从地窖里拖出来。假山外一片混乱,沈忠砍倒一个护卫,肩膀挨了一刀,血染灰布短打。赵铁被两个人缠住,抽不开身。
沈砚扶着周婉往侧门跑。跑到一半,假山洞口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李伯谦站在洞口,手里举着一支火把,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私兵。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白须上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沈砚。”他开口,“你娘走了,那份原件就得留下。”
沈砚把周婉挡在身后。
“太傅大人。”他喘着气,“你烧了东市铺面的暗格,以为原件被毁了。但原件一直在我娘手里。你关了她二十年,都没问出来。你觉得你今天能拦得住我?”
李伯谦举起火把,往前一步。
“你错了。”他笑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拦你。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拍了拍手。私兵后头押出一个人——阿福。沈忠的儿子,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
沈忠在远处看到,手一抖,刀慢了半拍,肩膀又挨了一刀。
“沈砚。”李伯谦的声音很平,“你把原件交出来,我放你娘、放阿福、放沈忠。你不交,我先杀阿福,再杀沈忠。你娘关在地窖二十年,你不想她出来了还看着老仆父子死在面前吧?”
沈砚攥紧拳头。
周婉在他身后开口:“砚儿。”
“嗯?”
“原件给他。”
沈砚回头看她。周婉的眼神很平,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
“给他。娘有备份。”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娘关在地窖二十年,李伯谦只搜过三次。她一定有别的藏匿点。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份泛黄的信纸,举起来。
“太傅大人,接好了。”
他用力一掷。信纸在空中翻了个身,李伯谦伸手去接。就在这一瞬间,沈忠猛地脱出战圈,一刀劈向李伯谦。李伯谦侧身躲开,火把脱手,掉在假山旁的枯草堆上。火“腾”地烧起来。
赵铁趁乱冲过去,一刀砍断阿福身上的绳索。沈忠拉起儿子往外跑。沈砚扶着周婉往侧门冲。
李伯谦在火光里喊:“拦住他们!”
私兵追上来。沈砚一脚踹开侧门,门外是太傅府后巷。巷口停着一辆马车——林清音站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枣红马已经换成了两匹壮马。
“上车!”
沈砚把周婉扶上马车,自己跳上车辕。沈忠和阿福从后面追出来,赵铁断后。林清音一甩缰绳,马车冲了出去。后巷里火光冲天,李伯谦的私兵追了几步,被赵铁和沈忠逼退。
马车冲出太傅府后巷,拐进大街。夜风灌进来,沈砚浑身是汗,掌心全是血。他回头看——太傅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李伯谦烧了假山。”赵铁跳上马车后板,“他把地窖入口烧了,毁尸灭迹。”
“没用。”沈砚喘着气,“我娘出来了。原件在我身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信纸还攥在掌心,被汗浸得发软。他慢慢展开——信纸是完整的。方才他掷出去的是赌坊暗账的抄本。李伯谦接住的,是假账。
“娘。”他转头看车厢,“你真有备份?”
周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她说,“但李伯谦不知道。”
沈砚笑了。他靠在车辕上,仰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他汗湿的脸上。素白书生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领口的“周”字沾了血。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砚扶着周婉下车时,沈老爷站在门槛上。
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笼,穿着家常旧袍,没束发。看到周婉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灯笼差点脱手。周婉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二十年的火,二十年的灰,二十年的假婚书。
“崇文。”周婉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沈老爷的嘴唇动了动。他放下灯笼,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在抖。
“没死。”周婉看着他,“你养大了我儿子。谢谢。”
沈老爷闭了闭眼,眼角有水光。
“进来。”他侧身让开,“进来说。”
周婉迈过门槛。沈砚跟在后面,走进沈府正堂。堂上供着那块空牌位,沈老爷已经把“周氏”两个字刻好了,只是没填漆。周婉走到牌位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名字,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牌位前。
半块虎符。另一半。
沈砚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虎符——他以为只有一块。周婉手里还有一块。两块合在一起,虎身上的篆字完整了。
“镇北侯府。”沈砚念出来。
周婉点头。
堂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冲进来:“沈公子!不好了!”
“怎么了?”
“顺天府来报——柳氏被人从偏厅劫走了!”
沈砚瞳孔骤缩。
“谁劫的?”
“不知道。但来人留了一样东西。”赵铁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沈砚攥紧虎符。
“李伯谦。”他开口,“他烧了假山,劫了柳氏,下一步就是——”他忽然顿住。
赵铁接上:“杀人灭口。”
沈砚转身看周婉。他娘站在牌位前,身形瘦削,但脊背笔直。她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砚儿。”她开口,“你该去贡院了。明天院试。”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划痕还在。他把虎符收好,信纸贴身藏严。明天,院试。周夫子说他是解元之才。那他就考个解元回来。
“赵捕头。”他开口,“柳氏被劫,说明李伯谦要灭口。她嘴里还有李伯谦养兵的证据。你带人全城搜。重点查慈恩寺——柳氏在那里住过三年。”
赵铁点头跑了。
沈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婉叫住他。
“砚儿。”
他回头。
周婉站在正堂的烛光里,灰布衫上沾着地窖的泥,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你爹若活着,会为你骄傲。”
沈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试在明天。他的底牌全了——虎符、原件、账册、具保书。今晚还要再预演一次。明天,他要当众考一场,考给李伯谦的人看。然后,赢。
第9章·院试惊变,血型认亲
院试当日,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沈砚穿着那件素白书生袍站在队列里,袍子上的刀口已经让沈府丫鬟连夜补好了,针脚细密,不细看看不出来。他右手掌心的划痕结了薄痂,握笔时微微发痒。赵铁带着捕快混在人群里,沈忠扮成卖炊饼的老汉,蹲在街角,腰刀藏在扁担里。
林清音没来。但她托人送来一只小包袱,里头是一方端砚、三支湖笔、一盒徽墨。砚台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别写错字。
沈砚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卯时三刻,贡院开门。考生鱼贯而入,沈砚递上具保书和礼部特荐文书。门吏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挥手放行。
考场设在大堂两侧的号舍里,一人一间,木板隔断,头顶有瓦遮雨。沈砚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把笔墨摆好。对面号舍里坐着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人,细眉长眼,正偷偷朝他这边看。沈砚认出来——礼部侍郎的侄子,李伯谦的人。
他没理会,低头研墨。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发下来:“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沈砚提笔就写。前世法学训练出的逻辑思维加上今生的古文底子,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严丝合缝,内容却跳出了程朱理学的窠臼。他写“君子儒以道济天下,小人儒以文谋私利”,暗讽李伯谦之流。
写完经义,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北境边患”。沈砚心里笑了一下。他手里有镇北侯的旧档,有沈忠二十年积累的北境情报,有现代地缘政治和军事经济学的底子。这一题,他能写三万言。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北境之患,不在蛮族,而在朝堂。”
写到一半,号舍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袍考官走到他号舍前,站定,低头看他的卷子。沈砚没抬头,继续写。青袍考官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桌上的一张草稿纸。
沈砚停笔。
“大人?”他抬头,认出了来人——礼部员外郎钱文昭,钱文远的族兄,李伯谦的走狗。
钱文昭把草稿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冷笑一声:“沈砚,你策论中写‘朝堂之患’,是在影射谁?”
“影射该影射之人。”沈砚声音平静,“大人若觉得不妥,可将草稿呈给主考。主考自有公断。”
钱文昭的脸色变了。他把草稿纸攥成一团,塞进袖中,转身走了。
沈砚继续写。写完策论,天色将暮。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交了卷,走出贡院。
贡院外,沈老爷站在马车旁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的藏青锦袍,发冠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看到沈砚出来,他上前两步。
“砚儿。”
沈砚停住脚步。沈老爷把木匣递过来。
“你娘的嫁妆单子。”他开口,“三百亩水田,三间铺面。柳氏转走的地契,全在这里。”
沈砚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地契和一份嫁妆单。单子上列着周婉当年的嫁妆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木匣底层,有一封沈老爷昨夜写的密信。
沈砚拆开信。沈老爷的字迹潦草,墨迹很新。
“砚儿,你娘在假山地窖时,李伯谦曾来过三次。第三次,他留了一样东西在地窖墙缝里。我今早去看了。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二十年前参与构陷镇北侯的全部官员。第一个名字,是当今宰相周延年。”
沈砚抬头看沈老爷。
沈老爷点了点头:“考完试,我带你去找一个人。当今大理寺卿陆秉文。他是你亲爹周瑾当年的同袍。”
沈砚攥紧信纸。
“爹。”他喊了一声。
沈老爷愣了一下。这个称呼,沈砚叫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声音不一样。沈老爷的眼眶忽然湿了。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
“上车。回家说。”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沈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宰相周延年——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前天赵铁查柳氏行踪时提过,慈恩寺住持李慧兰的剃度师,就是周延年的母亲。李伯谦和周延年之间,不止是同僚,还有一层师门关系。
马车忽然停了。
沈砚睁开眼。赵铁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沈公子,有人拦车。”
沈砚掀开车帘。街心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下巴蓄着短须,腰间挂着一枚大理寺的铜牌。他身后跟着两名衙役。
“沈砚?”来人开口,“大理寺少卿许澄。陆大人让我来接你。案子有变。”
“什么变?”
“柳氏死了。”
沈砚心口一沉。
“今早发现的。死在慈恩寺后山的枯井里。颈间一刀,灭口。”许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在死前写了东西。藏在自己的裹脚布里。我们的仵作验尸时发现了。”
沈砚跳下马车。
“写了什么?”
“一份名单。李伯谦养兵的具体驻地、盐铁马场的分布、洗钱的路线。”许澄看着他,“但最要紧的,是她写了你生母周婉当年被关押的准确位置,以及——周延年三次亲赴地窖提审周婉的记录。”
沈砚攥紧拳头。
“周延年亲自去过?”
“三次。”许澄点头,“柳氏说,周延年最后一次去,带了一份空白供词,要周婉签字画押。周婉没签。周延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儿子活不过二十岁’。”
沈砚站在街心,夜风吹动素袍的下摆。他今年十九。明年二十。
“许大人。”他开口,“陆大人现在何处?”
“大理寺。等你。”
沈砚转身上马车。沈老爷跟上来:“砚儿——”
“爹,你先回家。照顾好我娘。”沈砚关上车门,朝外喊了一声,“赵捕头,走!”
马车调头,朝大理寺方向疾驰。沈砚坐在车里,把虎符、婚书原件、沈忠的旧事册、柳氏的名单、周婉的通敌书信真迹——五样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底牌全了。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许澄领他进去。陆秉文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方正,鬓角微白,手指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
“沈砚。”陆秉文站起来,绕过公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长得像你爹。周瑾。”
沈砚拱手。
“陆大人认识我爹?”
“同袍。”陆秉文的声音很平,“镇北侯府满门抄斩那天,我在北境。等我赶回京城,侯府已经烧成了白地。我找了二十年,找到李伯谦伪造书信的线索,但每次快摸到边,线索就断了。直到你——你从赌坊那具尸体上翻出刀口破绽,我才知道,周瑾的儿子活着。”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卷宗。
“周延年的案子,我动不了。他官居一品,门下遍布三省六部。要扳倒他,必须有三样东西。”陆秉文竖起手指,“第一,李伯谦伪造书信的原件比对。第二,周延年亲赴地窖提审周婉的证人证词。第三,能证明周延年参与构陷镇北侯的物证。你有几样?”
“原件我有。通敌书信真迹在我娘手里。”沈砚从怀中取出信纸,“证人——我娘就是。物证——柳氏的名单上写得清楚,周延年从地窖带走的空白供词,现在应该还在宰相府。”
陆秉文接过信纸看了很久。
“还差一样。”他抬头,“周延年不会坐以待毙。他若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今夜就会动手。”
“那就今夜动手。”沈砚看着他,“陆大人,你手下有多少人?”
“大理寺能调动的,二十个。”
“加上赵铁的捕快,沈忠,够不够围住宰相府?”
陆秉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夜闯宰相府?”
“不闯。”沈砚摇头,“光明正大地去。陆大人以大理寺的名义,持搜查令。我以镇北侯遗孤的身份,当堂对质。周延年若敢拦,就是抗旨。”
陆秉文深吸一口气。
“你比你爹狠。”
“我爹死在二十年前。”沈砚一字一句,“我娘在地窖里活了二十年。这笔账,今晚该算了。”
陆秉文点头。他走到案前,提笔写搜查令,盖上大理寺的大印。
“许澄。”他喊。
“在。”
“点人。三十个。配刀。”
许澄跑出去了。
沈砚站在签押房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划痕还在,微微发烫。他把信纸收好,虎符贴身藏严。今夜之后,要么翻案,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大人。”他开口,“我娘说,我身上有块胎记。”
“什么胎记?”
“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记。我爹周瑾身上也有。”
陆秉文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笔,走过来,看着沈砚。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周瑾左肩下方有一块胎记,形状像半块虎符。”陆秉文的声音有些发紧,“镇北侯府的人都知道。你——”
“我没见过。”沈砚说,“但沈忠知道。他方才在街角看到我换衣服时,愣住了。”
陆秉文闭了闭眼。
“你确实是周瑾的儿子。”他睁开眼,“镇北侯的血脉没断。”
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吧。去宰相府。”
第10章·虎符合一,宰相落网
宰相府坐落在皇城东街,门楼三丈高,石狮镇宅,朱漆大门上悬着御笔亲题的“辅政”匾额。沈砚站在门前时,身后是三十名大理寺差役,刀出鞘,弓上弦。赵铁和沈忠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陆秉文亲自带队,手持大理寺搜查令。
门房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半盏茶工夫,大门开了。周延年没出来,出来的是他的长子周世昌。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着一件家常绸袍,脸上挂着从容的笑。
“陆大人深夜带兵围府,不知何意?”
“奉命搜查。”陆秉文把搜查令举到他面前,“周延年涉嫌构陷镇北侯满门,大理寺依法搜查宰相府。让开。”
周世昌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下去。
“陆大人,我父亲是三朝元老,当朝宰相。你一个四品大理寺卿,说搜就搜?”
“四品搜不得,那这个呢?”沈砚从陆秉文身后走出来,左手举虎符,右手举婚书。两样东西在月光下清清楚楚。“镇北侯府遗孤,持先帝所赐虎符,请大理寺彻查二十年前镇北侯案。周延年若阻拦,等同抗旨。”
周世昌的笑僵住了。
大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沈砚迈过门槛。周延年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七十出头的老者,身形高大,银发束冠,穿着一件玄黑锦袍,腰间玉带镶金。他面容方正,法令纹极深,一双眼半阖着,像是没睡醒。但沈砚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在微微发抖。
“沈砚。”周延年开口,声音沉缓,“你手里的虎符,是假的。”
满院寂静。
周延年从袖中摸出一份卷宗,扔下台阶。卷宗散开,是一页户籍册。他指着上面的字:“二十年前,沈门周氏所出之子,三岁夭折。顺天府档案。你娘的儿子早死了。你是谁?”
沈砚低头看那页户籍册。纸黄墨旧,确实像是二十年前的旧档。但沈砚笑了。
“周大人。”他开口,“这份户籍册,是伪造的。”
“你敢说顺天府档案是伪造的?”
“顺天府二十年来的户籍册,用纸是竹浆混楮皮,墨是松烟墨。但这份——”沈砚弯腰捡起来,举到月光下,“纸是纯竹浆,墨是桐油烟墨。桐油烟墨是近十年才在京城流行的。二十年前的顺天府,用不起这种墨。”
周延年的手抖了一下。
“另外。”沈砚把户籍册翻到背面,“这页纸背面没有骑缝章。顺天府户籍册每页背面都有骑缝章,为的是防止抽换。周大人,这份档案,是您让人从顺天府偷出来的,然后换了里面的一页。”
周延年没说话。
“您让人偷换档案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人会看纸和墨。”沈砚把户籍册扔回去,“大理寺的仵作就在门外,要不要让他当场验?”
周延年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他开口,“你比你爹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就算你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你拿什么证明我构陷镇北侯?二十年了。物证呢?人证呢?”
“人证在这里。”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周婉走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住。身形瘦削,脊背笔直。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沈忠跟在她身后,腰刀出鞘,肩上的伤口还缠着布。
周延年看到周婉的那一刻,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
“你——”
“周延年。”周婉走到台阶前,仰头看他,“二十年前,你从我手里抢走的半块虎符,该还了。”
她从袖中取出半块虎符,举起来。沈砚也举起手里的半块。两块虎符在月光下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虎身上的篆字完整了——“镇北侯府,永镇北疆”。
周延年后退一步。
“二十年前,你伪造通敌书信,构陷我公公满门抄斩。”周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从地窖里提审我三次,逼我交出通敌书信原件。我没交。你走的时候说,我儿子活不过二十岁。”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儿子今年十九。他活着。他站在你面前。周延年,你输了。”
周延年的脸白了。他转头看周世昌,长子已经瘫在廊柱上,满头冷汗。周围的仆从、护卫,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动。
“陆秉文!”周延年忽然厉声喝道,“你一个大理寺卿,听一个民妇胡言乱语——”
“周婉不是民妇。”陆秉文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兵部旧档,“镇北侯府周瑾之妻,周婉,先帝亲封的安国夫人。兵部有档,礼部有册。周延年,你关押朝廷诰命二十年,这条罪,够你满门抄斩。”
周延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陆秉文把柳氏的名单展开,“这是柳如烟死前留下的名单。上面有你三次亲赴地窖提审周婉的记录,有你从地窖带走空白供词的画押。周延年,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延年站在台阶上,身形晃了一下。他扶着廊柱,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朱笔,批过天下奏章。此刻在月光下,青筋暴起,骨节嶙峋。
“沈砚。”他开口,声音哑了,“你娘在地窖里关了二十年,她没疯。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没回答。
“因为她心里有恨。”周延年笑了一下,“恨比什么都管用。她靠着恨活着。你也是。你们母子,都是靠恨活下来的。”
“你错了。”沈砚看着他,“我娘靠的不是恨。她靠的是等我。等我长大,等我翻案,等我站到你面前。”
周婉走上前,站在沈砚旁边。母子两人并肩而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一瘦削一挺拔,灰布衫与素白袍。
“周延年。”陆秉文一挥手,“拿下!”
差役冲上台阶,铁链锁住周延年的手腕。周世昌也被按在地上。宰相府里哭喊声四起,仆从四散奔逃。周延年被拖下台阶时,忽然挣扎着回头。
“沈砚!”他嘶声喊,“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李伯谦手里还有北境的兵!他今夜就会起兵——”
“李伯谦的兵,动不了。”沈砚从怀中取出沈忠的旧事册,翻开最后一页,“沈忠在北境潜伏二十年,李伯谦养兵的每一个驻地、每一条粮道、每一个将领的姓名,全在这里。三天前,我已经让人把副本送去了北境都护府。李伯谦的兵,此刻已经被都护府缴了械。”
周延年的脸彻底灰了。
他被拖出宰相府大门时,街上已经围满了人。火把照亮了半条街。林清音骑在枣红马上,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换回了女装,素衣长裙,杏眼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看到沈砚走出来,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
“赢了?”
“赢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
“你吓死我了。”
沈砚被她拍得咳了一声。他低头看她。火光下,她耳尖红得发烫,杏眼低垂,唇色淡红。素衣领口因为骑马赶路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意识到他的目光,退后一步,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看你脚踝。”沈砚说,“上次骑马磨破的,好了吗?”
林清音的脸“腾”地红了。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明天院试放榜。你要是考不中,我再跟你算账。”
她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站在宰相府门前的石阶上。身后是周延年被拖走的铁链声,身前是满街火把和围观的人群。周婉站在他旁边,沈忠和阿福站在身后。赵铁和陆秉文在清点人犯。
他低头看手里的虎符。两块合在一起,完完整整。
“娘。”他开口,“回家吧。”
周婉点头。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但很暖。
“回家。”
沈砚扶着她走下台阶。夜风灌进素袍,有些冷,但他脊背挺直。明天放榜。他的策论写了“朝堂之患”,写了北境边防的十七处漏洞,写了盐铁专营的现金流改革方案。主考若是个明白人,会给他一个解元。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
第11章·会试风波,雨夜屏影
院试放榜,沈砚名列榜首。
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到了沈府门口,沈老爷放了三挂鞭炮,赏了报子十两银子。周婉站在二门里,没出去,只是隔着门缝看儿子被人簇拥着。她手里攥着那块合二为一的虎符,指腹摩挲着虎身上的篆字,眼眶微红。
但喜气只持续了半天。
午后,一个太监从宫里出来,带了一道口谕:皇帝召沈砚明日入宫觐见。来传旨的太监姓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时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沈公子,皇上看了你的院试策论。”刘太监把口谕递给他,“龙心大悦。明日巳时,文华殿觐见。”
沈砚接了旨,送走太监。转身回院时,赵铁从侧门闪进来。
“沈公子,李伯谦不见了。”
沈砚脚步一顿。
“昨夜周延年被抓,我们搜了太傅府,李伯谦不在。后院的假山烧塌了,地窖塌了,但人没找到。他府上的私兵也散了,一夜间全没了踪影。”
“跑了?”
“不像。”赵铁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人在城北驿道上看到一辆马车,往北去了。车里坐的人,身形像李伯谦。”
沈砚皱眉。往北,北境。李伯谦养兵的地方虽然被抄了,但他经营二十年的根基不可能全拔干净。他若逃到北境,还能收拢残部。
“赵捕头。”沈砚开口,“盯住北门。李伯谦不会只身逃,他一定带了东西。虎符、账册、或者——我娘的原件。他手里还有一份伪造的通敌书信副本。那份副本若被他带到北境,足够再煽动一次兵变。”
赵铁点头去了。
沈砚回到东跨院,关上门,坐在桌前。明天入宫觐见皇帝,今晚必须做一件事——预演。会试就在三天后,李伯谦跑了,但他一定留了后手。沈砚不知道后手是什么,但模拟器可以帮他。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绝境触发·模拟器激活】
【预演:三日后会试】
【第一场:经义。题目出自《礼记·王制》——“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
【第二场:策论。题目——“论北境善后事宜”。】
【第三场:诗赋。题目——“秋日登高”。】
【预演中你将死于第三场。有人在你的砚台里下了药。墨汁入喉,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卷面空白,功名尽废。】
【是否开启模拟?倒计时:5……4……3……】
沈砚猛地睁开眼。
【模拟结束】
【消耗记忆:现代·初恋女友姓名】
【剩余模拟次数:0】
他坐在桌前,手指攥紧。初恋女友的名字——他想不起来了。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叫什么来着?他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场题目,他记住了。第三场砚台里有毒,是李伯谦安排的人。会试考场每个考生的砚台由礼部统一发放,能提前在砚台里做手脚的,只有礼部内部的人。
他站起来,推开门。赵铁刚走,沈忠在院中擦刀。
“沈忠。”
“少爷。”
“明天我去宫里,你陪我去。赵铁去盯北门。”沈砚顿了顿,“另外,帮我查一个人。礼部祠祭司的主事,姓什么?”
“姓钱。钱文昭的弟弟,钱文远的三弟,钱文清。”沈忠放下刀,“礼部祠祭司主管科举考场器具。砚台、笔墨、号舍,全归他管。”
沈砚点头。李伯谦的人。会试考场动手脚,一定是钱文清。
“明天从宫里回来后,我去一趟礼部。”沈砚说,“你带两个人,跟着我。”
沈忠点头。
——
翌日,文华殿。
皇帝比沈砚想的年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翻看沈砚的院试策论。御案上摊着那份卷子,旁边还摆着几本奏折。
“沈砚。”皇帝抬头看他,“你的策论,朕看了三遍。盐铁现金流、北境边防漏洞、朝堂积弊——你一个十九岁的纨绔,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沈砚跪在殿中,后背挺直。
“臣读杂书。”
“杂书?”皇帝笑了一下,“朕的翰林院学士,读了一辈子书,写不出你那样的策论。起来说话。”
沈砚站起来。
“朕问你一件事。”皇帝合上卷子,看着他,“周延年的案子,是你翻的。镇北侯的冤,是你申的。李伯谦跑了,你知道他会去哪?”
“北境。”
“朕也知道。”皇帝的手指敲着御案,“北境都护府三天前收到你送的密册,缴了李伯谦的私兵。但李伯谦经营二十年,北境民间还有他的人。他若到了北境,登高一呼,未必不能聚起一支人马。”
沈砚沉默了一息。
“陛下,”他开口,“臣有一策。”
“说。”
“李伯谦手里还有一份伪造的通敌书信副本。他若到北境,一定会用这份副本煽动旧部。但这份副本有一个致命缺陷——原件在我手里。两相对照,就能证明是伪造。陛下只需下一道密旨,将原件拓本发往北境各州县张贴。李伯谦的谎话,不攻自破。”
皇帝看着他,手指停了。
“你手里有原件?”
“臣有。”
“为何不早交上来?”
“臣在等。”沈砚抬头,“等李伯谦用出他最后的底牌。他不用,原件就只是一张纸。他用了,原件就是杀他的刀。”
皇帝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来,“朕给你一道密旨。原件拓本,朕今晚就发。三天后会试,你给朕好好考。考完了,朕还有差事给你。”
沈砚行礼退下。
走出宫门时,沈忠迎上来。沈砚把密旨收好,没多说话。
“去礼部。”
礼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沈砚到的时候,钱文清正在库房清点会试用的砚台。他四十来岁,瘦长脸,跟钱文远有三分像,但眼神更阴。看到沈砚进来,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沈公子。”钱文清放下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主事。”沈砚走到库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三百方砚台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每一方都用红纸封着。“会试的砚台,都在这儿了?”
“对。礼部统一发放。”
“我能看看吗?”
钱文清的脸色微变:“科考器具,考前不得私看——”
“这是大理寺的搜查令。”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方才出宫时陆秉文让人送来的,“钱主事,你的三弟钱文远在顺天府牢里。你的族兄钱文昭在礼部当差。李伯谦跑了,你替他做事,好处没少拿吧?”
钱文清的脸白了。
“你——”
“第三排第七方砚台。”沈砚走进库房,径直走到第三排,抽出第七方砚台。红纸封得好好的,他撕开,翻过砚台,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他抠了一下,刻痕处松动,底下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小包白色粉末。
“这是砒霜。”沈砚把粉末包好,“钱主事,你在会试砚台里下毒,按《大周律》,科考舞弊,斩立决。”
钱文清瘫在地上。
沈忠上前一步,把他按住。沈砚把砚台和粉末包好,交给门口的礼部差役:“送大理寺。告诉陆大人,人赃俱获。”
他走出礼部大门时,天阴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雨意。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划痕结的痂已经落了,新肉是淡粉色的。
三天后会试。他记住了题目。砚台被换过了,毒没了。李伯谦的后手,断了。
——
会试那天,下了大雨。
沈砚穿着那件素白书生袍走进考场。三场考完,他走出贡院时,浑身湿透。雨还没停。他站在贡院门口的檐下,等雨小些。
一柄油纸伞撑到他头顶。
林清音站在他旁边,素衣长裙被雨水打湿了裙摆,脚踝处沾了泥点。她举着伞,没看他。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好?”
“解元以上。”
林清音转头看他。雨幕里,她的杏眼被水汽洗得发亮,唇色淡红,发丝贴了满脸。她身上那件素衣湿透了,贴在肩背上,腰线窄而利落。沈砚的视线从她锁骨上滑下去,停了一瞬,移开了。
“走吧。”她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你娘让我来接你。”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沈砚的肩头挨着她的肩头,衣料摩擦,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过来。林清音没躲,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到了沈府门口,林清音把伞收起来。她浑身湿透,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饱满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滑过锁骨,没入领口。她抖了抖袖子上的水,抬头看他。
“你明天殿试?”
“嗯。”
“殿试完了,你就中了。”
沈砚看着她。雨后的黄昏,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干净、清冷、透明。
“林清音。”他开口。
“嗯?”
“退婚书的事,还作数吗?”
她看着他,耳尖慢慢红了。然后她把油纸伞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等你中了进士再说。”
她走进暮色里。沈砚站在门口,攥着那把油纸伞,伞柄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进府。
夜里,他坐在东跨院的书桌前。明天殿试。他闭上眼,又用了一次模拟器。这次预演很短,只有一幅画面:金銮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他跪在殿中。御案上摆着一份折子,折子的封皮上写着——沈砚身世考。
他睁开眼,手心的汗渗进指缝。
【模拟结束】
【消耗记忆:现代·高考考场外母亲等待的身影】
【剩余模拟次数:0】
他忘了前世高考时,他母亲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忘了她有没有带水,有没有说加油。
他攥紧拳头,把那份忘掉的记忆压在心底。
殿试前夜,有人敲响了沈府的大门。守门小厮送来一只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沈砚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沈砚,你娘周婉确实生过一个儿子。但那个儿子三岁死了。你是镇北侯另一个儿子周瑾的遗腹子,被周婉抱养。你的生母,是北境蛮族可汗的女儿。”
信的末尾,盖着一枚私印。印文是:李伯谦。
沈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刚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明天殿试,我会亲自到场。我要你当着皇上的面,说清楚你到底是谁的儿子。镇北侯府遗孤?还是蛮族奸细?”
沈砚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第12章·殿试登顶,全部清算
金銮殿上,气氛凝滞。
沈砚跪在殿中,面前是御案,御案后是皇帝。两侧文武百官分列,周延年的旧部、李伯谦的党羽、中立观望的、暗自窃喜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李伯谦站在殿右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没戴冠,头发花白散乱,脸上带着三天没刮的胡茬。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发疯。他手里捧着一份泛黄的族谱,高高举起。
“陛下。”李伯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有证据证明,沈砚并非镇北侯遗孤。其生母乃北境蛮族可汗之女阿依娜。二十年前,周瑾与蛮族暗中勾结,娶蛮女为妻,生下此子。镇北侯府通敌,铁证如山!”
殿中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骇,有人冷笑旁观。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面无表情。
“沈砚。”皇帝开口,“李伯谦所言,你如何解释?”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坠。玉坠不大,拇指盖大小,羊脂白玉,温润如脂。坠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弯弯曲曲的蛮文,一行是汉文小楷。
“陛下。”沈砚把玉坠举过头顶,“此玉坠乃臣生母阿依娜遗物。汉文所刻,是臣生母临终前托人刻上去的。请陛下过目。”
太监把玉坠呈上御案。皇帝拿起来,凑近看了。汉文写的是:“吾儿沈砚,镇北侯周瑾与蛮族公主阿依娜之子。父为镇北侯府尽忠,母为蛮族和平而死。望你承父母之志,守北境太平。”
皇帝读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伯谦。”他开口,“你说沈砚是蛮族奸细。但这玉坠上说,他母亲是为蛮族和平而死。你如何解释?”
李伯谦脸不红心不跳:“陛下,玉坠可以伪造!”
“玉坠不能伪造。”沈砚抬头,“玉坠上的蛮文,是北境蛮族王室专用文字。这种文字只在蛮族王庭内部流通,汉人极少有人能写。玉坠的玉质,是和田羊脂玉,产自北境。臣请陛下传北境都护府旧档——二十年前,镇北侯周瑾确实与蛮族可汗签订过一份和平盟约。盟约的担保人,就是周瑾和蛮族公主阿依娜的婚事。”
满殿寂静。
“你胡说!”李伯谦厉声道,“镇北侯与蛮族交战多年,怎么可能签和平盟约——”
“因为镇北侯知道,北境再打下去,两边都得死。”沈砚的声音压过了他,“他签了盟约,娶了蛮族公主,用联姻换来了北境十年太平。但这份盟约被你和周延年压下了。你们伪造通敌书信,构陷镇北侯满门抄斩,把一份和平盟约变成了通敌铁证。”
他转向皇帝,拱手:“陛下,臣请传北境都护府旧档。镇北侯与蛮族可汗的盟约原件,二十年前就该在兵部存档。臣查过兵部旧档目录,上面记载着‘镇北侯北境和盟书,甲字三号’。但甲字三号柜是空的。那份盟约被人抽走了。”
皇帝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陆秉文。”他开口。
大理寺卿陆秉文从殿侧走出:“臣在。”
“兵部甲字三号柜,去查。一个时辰内回报。”
陆秉文领命而去。殿中陷入漫长的等待。李伯谦站在原地,攥着那份族谱,指节发白。沈砚跪在殿中,背脊笔直。他不能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殿门外,他娘在等着。周婉今早说,她要亲眼看着李伯谦倒。
一个时辰后,陆秉文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份卷轴,封皮上写着“镇北侯北境和盟书,甲字三号”。卷轴打开,盟约内容清清楚楚。末尾有镇北侯周瑾的签名、蛮族可汗的印玺、兵部的大印。还有一行小字:保人,阿依娜。
“陛下。”陆秉文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盟约是真的。二十年前被前任兵部尚书抽走,藏于私宅。前任兵部尚书是周延年的门生。臣昨夜搜查周延年旧宅,在地窖夹层中找到。”
李伯谦手里的族谱掉在地上。
“李伯谦。”皇帝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你伪造通敌书信,构陷镇北侯满门,夺其产业,养私兵,洗黑钱,关押朝廷诰命。今日又当庭诬告,意图混淆圣听。你还有何话说?”
李伯谦站在殿中,身形晃了一下。他低头看掉在地上的族谱,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陛下。”他开口,“臣认罪。但臣有一事想问沈砚。”
他抬头看沈砚,目光如刀。
“你娘在地窖里关了二十年。你爹周瑾死在二十年前。镇北侯府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翻案了,你报仇了。然后呢?你娘能活回来吗?你爹能活回来吗?”
沈砚看着他。殿中烛火映在他脸上,素白书生袍的领口沾了汗,喉结微微滚动。
“不能。”他开口,“但他们死得其所。而你,李伯谦,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苟且偷生。你关我娘二十年,是因为你怕。你伪造书信,是因为你妒。你养兵,是因为你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你不如周瑾。”
李伯谦的脸扭曲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陆秉文已经一挥手,两名差役上前,铁链锁住他的手腕。李伯谦被拖下去时,还在笑,笑得满脸是泪。
“沈砚——”他嘶声喊,“你赢了!但你娘——”他的声音被拖远了。
殿中重归寂静。
皇帝看着沈砚。御案上摊着沈砚的会试策论、院试策论、那枚玉坠、那份盟约。他拿起策论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沈砚。”他开口,“朕问你最后一件事。你策论里写‘朝堂之患,不在边关,而在人心’。你翻案、夺产、科举,到底为了什么?”
沈砚跪在殿中,抬头看皇帝。
“臣为了三件事。”他开口,“第一,还镇北侯府清白。第二,让臣娘从地窖里走出来。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让天下人知道,大周朝的法,不是权贵的玩物。一个纨绔公子,一个死囚嫌犯,一个被夺走家产的孤儿,能靠一部律法、一本账册、一份盟约,把当朝太傅和宰相拉下马。这不是臣的本事。这是大周律的本事。”
殿中沉默了三息。
然后皇帝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沈砚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沈砚。”他开口,“殿试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满殿哗然,随即响起一片道贺声。沈砚叩首谢恩。站起来时,他腿有些麻,但脊背挺得笔直。素白书生袍的领口已经被汗浸透,“周”字绣纹微微发皱。
他退出金銮殿时,阳光正好。殿外台阶下,周婉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沈忠、阿福、沈老爷。林清音站在人群边缘,素衣长裙,杏眼低垂,手里攥着那柄油纸伞。
沈砚走下台阶。
“娘。”他走到周婉面前,跪下来,“儿子中了。”
周婉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指粗糙,指甲有裂痕,但很暖。
“好。”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好。”
沈老爷站在旁边,眼眶泛红,清了清嗓子,没说话。沈忠和阿福咧着嘴笑。林清音站在人群边缘,没上前,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砚站起来,转头看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油纸伞往地上一戳,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中了状元,我还没退婚呢。”
“那你退啊。”沈砚说。
她脸红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
“明天我去沈府。把退婚书的事说清楚。”
她快步走了。沈砚站在阳光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素衣长裙被风吹起来,腰线利落,脚踝白皙。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
一个月后。
沈府祠堂。周婉的牌位被请出正位,换上了新的——沈砚为镇北侯府立了牌位,供奉在沈家祠堂旁屋。周婉站在牌位前,手里攥着那块合二为一的虎符。
“砚儿。”她开口,“你爹的名字,该刻上去了。”
沈砚点头。他提笔,在牌位上写下“镇北侯府嫡长子周瑾”七个字。墨迹渗进木纹,清清楚楚。
周婉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转身,看着沈砚。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开口,“他说,北境太平,百姓才能活。他用命换了十年太平。你翻案的时候,也把这份太平还给了北境。”
她伸手,把那块虎符放在牌位前。
“这个,留在这里。你以后不用再靠它了。”
沈砚点头。他走出祠堂时,赵铁在院子里等着。
“沈公子——不,沈状元。”赵铁笑着拱手,“刑部那边来报,周延年判斩立决,李伯谦判斩监候,秋后处决。柳氏的尸首已经埋了。慈恩寺住持李慧兰,串通构陷,判流放三千里。”
沈砚点头。
“还有。”赵铁压低声音,“李伯谦在牢里说了句话。他说他最后悔的,不是输给你。是二十年前没把你一起烧死。”
沈砚沉默了一息。
“他后悔得太晚了。”
赵铁走了。沈砚站在院中,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划痕彻底好了,新肉和旧皮长在一起,只剩一道极浅的白印。
他摸了摸胸口。金锁还在。那行小字,“吾儿砚,永以为念”。他娘刻的。她现在就在隔壁屋里,跟沈老爷说话。声音传出来,带着笑。
沈砚闭上眼。脑子里空了几块——大学图书馆的同学、父亲的生日、初恋的名字、高考时母亲等他的样子。这些记忆没了,换来了一个状元的功名,一个翻案的结局,一个活着的娘。
他睁开眼。
东跨院门口,林清音站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发髻上插了一支银簪。手里攥着一封信。
“沈砚。”她走进来,把信递给他,“我父亲写的。他说退婚书的事,随我。”
“随你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耳尖红了。
“随你个头。”她把信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要走。
沈砚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她停住了,没回头,但呼吸急促起来。耳尖的红蔓延到了侧颈,发丝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林清音。”他开口。
“嗯。”
“退婚书撕了,就别再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抽回手腕,转过身,抬头看他。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唇色淡红,呼吸微微起伏。
“那你以后少惹事。”
“尽量。”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去东市看铺面。你娘那三间铺面,官府发还了。我帮你看看怎么修。”
她走了。沈砚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封信。阳光落在素白书生袍上,领口的“周”字绣纹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低头,把信拆开。林父的字迹方方正正:“退婚一事,老夫不再过问。你若有心,明年春闱之前,来提亲。”
沈砚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天。秋日的天很高,很蓝。他走出东跨院,穿过月门,往正堂走。正堂里传来他娘和沈老爷说话的声音,还有沈忠在院子里劈柴的动静,阿福在灶房烧水的烟火气。
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