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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5 18:21:25

入秋的第三场雨,下得邪性。

雨不是落下来的。

是从天上泼下来的。

裹着山风,砸在松树叶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个小石子在滚。

雷声闷在云层里,滚过来,滚过去,震得树洞都嗡嗡响。

熊二蹲在洞口,爪子扒着树皮,往外瞅。

天是黑的。

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闪电撕开天幕的瞬间,才能看见整片森林在雨里晃,像头喘着粗气的巨兽。

他怀里揣着个布包。

是从光头强家晾衣绳上“借”的。

包里包着七颗松果。

颗颗饱满,壳油亮,是他挑了半个月的精品。

每一颗都在太阳底下晒过三天,香得能引三里地外的松鼠。

今天是蹦蹦的生日。

它前几天嘀咕过,说最怕打雷的雨夜,一害怕就想吃松果。

熊二记在心里了。

他打算趁这大雨,把松果送过去。

顺便……顺便把藏了大半年的话,说出口。

“又瞎折腾啥去?”

熊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雨这么大,老实待着!外头不安全。”

“俺去给蹦蹦送点东西。”

熊二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它怕打雷。”

熊大翻了个白眼。

“它怕个屁!去年雷劈了后山歪脖子树,它蹲树顶看热闹比谁都欢。”

顿了顿,熊大又叹口气。

“再说了,李老板那帮人最近没走,天天在山脚下转悠。这黑灯瞎火的,你撞上去咋办?”

“俺小心点就是。”

熊二嘿嘿笑。

“俺绕后山走,碰不上他们。”

说完,不等熊大再劝,他一矮身,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毛。

凉得他一哆嗦。

但怀里的松果,还是热乎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松树林走。

泥地滑得很,爪子上沾满了黑泥。

雷声滚过头顶的时候,他还特意加快了脚步。

心里想着,蹦蹦现在肯定缩在树洞里,抱着尾巴发抖呢。

自己这一去,指定给它个惊喜。

他没看见。

山脚下的工棚里,亮着昏黄的灯。

两个穿黑雨衣的人,正往铁桶里倒黄色的油。

光头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灭,映着他皱成一团的脸。

“强哥,真要干啊?这要是烧起来,整片林子都得遭殃。”

矮个的黑衣人小声问。

“李老板吩咐的,你问我?”

光头强啐了口唾沫。

“烧出条隔离带,木头好运。出了事他兜着,咱怕啥。”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在抖。

老娘的手术费单,在口袋里揣得皱巴巴的。

高个黑衣人拎起油桶,冷笑一声。

“那就抓紧,后半夜雨小了就动手。先烧西坡,把那些野牲口都赶跑,省得碍事。”

光头强低着头,没说话。

烟屁股被雨水浇灭,滋的一声。

熊二走到半道,突然听见了动静。

不是雨声。

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还有人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矮下身子,躲进灌木丛里。

顺着声音往那边瞅。

闪电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

两个黑衣人,拎着油桶,正往西坡走。

油桶晃荡着,散发出刺鼻的汽油味。

熊二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他们要烧山。

西坡是松树林最密的地方。

也是蹦蹦住的地方。

他不敢多想。

转身就往回跑。

得告诉熊大,得告诉大家。

可是跑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等跑回去叫人,黄花菜都凉了。

西坡那么多树,一点火就着。

蹦蹦还在树洞里睡觉呢。

他咬咬牙。

不行,得先去报信。

得先把蹦蹦救出来。

他换了个方向,抄近道往西坡跑。

雨更大了。

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不管。

他满脑子都是蹦蹦缩在树洞里,被火包围的样子。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紧。

“咔哒”一声脆响。

剧烈的疼痛从后腿传来。

熊二闷哼一声,摔在泥地里。

捕兽夹。

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这的。

铁齿深深地嵌进肉里,血顺着雨水往下流,染红了脚下的泥。

“妈的,还真有上钩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高个黑衣人,手里拎着根铁棍。

“本来是抓兔子的,没想到抓了头熊。正好,省得它碍事。”

熊二心里一慌。

他使劲蹬腿,想把夹子挣开。

可越挣,铁齿嵌得越深。

疼得他眼前发黑。

黑衣人越走越近,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

就在这时。

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个小小的影子。

“嗖”的一下,扑到黑衣人脸上。

“哎哟!什么东西!”

黑衣人吓得一蹦,手里的铁棍都掉了。

他使劲扒拉脸,骂骂咧咧的。

那影子一跳,落在旁边的树枝上。

是只松鼠。

棕色的毛,大尾巴,在雨夜里看不清脸。

它冲着黑衣人“吱吱”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

“死松鼠!找死!”

黑衣人恼羞成怒,捡起铁棍就打。

松鼠灵活地一跳,躲开了。

它往树林深处跑,边跑边回头叫。

像是在挑衅。

“你给我站住!”

黑衣人骂着,追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雨地里只剩下熊二一个。

他喘着粗气,忍着疼,用两只前爪掰捕兽夹。

铁夹子很沉,他咬着牙,浑身的筋都绷起来了。

“咔”的一声。

夹子开了。

后腿血肉模糊。

他站都站不稳。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黑衣人很快就会回来。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得找个地方躲躲。

得想办法报信。

后山有个废弃的老山洞。

他小时候跟熊大捉迷藏去过。

隐蔽,干燥,能躲雨。

他咬着牙,挪了半个钟头,终于挪到了山洞门口。

洞里黑得像墨。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点松脂的香气。

他钻进去,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后腿的血还在流,黏糊糊的,沾了一腿的泥。

疼。

钻心的疼。

他龇着牙,想喊,又不敢出声。

怕把黑衣人引来。

就在这时。

山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爪子扒拉石头的声音。

熊二心里一紧。

是谁?

他屏住呼吸,小声喊了一句:

“蹦蹦?”

他以为是刚才那只松鼠。

声音那么像,身形也像。

肯定是蹦蹦不放心,出来找他了。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细细的一声“嗯”。

带着点颤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真是蹦蹦。

熊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你咋跑这来了?多危险啊。”

他放轻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欢喜。

“俺不是让你在树洞里待着吗?”

黑暗里的影子没说话。

窸窸窣窣地,慢慢往这边挪。

带着一身的雨水气,还有淡淡的草药香。

熊二看不见它的脸,只能看见个小小的轮廓,毛茸茸的一团。

“你受伤了?”

影子停在他面前,声音轻轻的。

跟蹦蹦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熊二只当是它吓着了。

“没事,小伤。”

他咧咧嘴,想装得没事人似的。

结果一动腿,疼得嘶了一声。

影子叹了口气。

然后,小小的爪子搭在了他的后腿上。

软乎乎的,带着点凉意。

熊二浑身一僵。

“你干啥?”

“别动。”

影子的声音很轻。

“有草,能止血。”

熊二就真的不动了。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

小小的舌头,舔在了他的伤口上。

温温的,软软的,带着点草药的苦味。

一下一下,很轻,很仔细。

像是有电流,从伤口窜上去,顺着脊梁骨爬到后脑勺。

熊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浑身的毛都好像要竖起来。

他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是蹦蹦常有的松果味。

是另一种,带点苦,带点甜,像雨后的青草。

还有……还有点陌生的香气。

他想开口问。

可是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

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黑暗里的安静。

雷声从洞外滚过。

轰隆隆的。

影子好像抖了一下。

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小的身子,就贴在他的胳膊旁边。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雨水打湿的毛,蹭得他胳膊有点痒。

“怕打雷?”

熊二小声问。

“嗯。”

影子把脑袋埋在爪子里,声音闷闷的。

“从小就怕。”

熊二心里一软。

他忘了自己的伤。

他伸出胳膊,轻轻把那小小的一团揽了过来。

揽在怀里。

“不怕。”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俺在这呢。”

影子没挣扎。

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小小的,暖暖的。

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厚厚的毛,都能感觉到热度。

熊二抱着它,心脏跳得飞快。

比上次被蜜蜂追着跑还快。

洞里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雨声,雷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交织在一起。

他突然就想起了怀里的松果。

布包湿了,但松果应该还好。

他腾出一只手,把布包掏出来。

“给你的。”

他把布包放在它爪子里。

“松果,你爱吃的。挑了好久。”

影子愣了一下。

然后,爪子轻轻摩挲着布包。

“给我的?”

“嗯。”

熊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本来想今天跟你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蹦蹦。”

“俺喜欢你。”

“俺想以后天天给你摘松果,天天陪着你。”

“谁要是欺负你,俺就揍他。”

“李老板来了也不怕,俺保护你。”

他一口气说完。

心里怦怦直跳。

等着对方的回答。

可是影子没说话。

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软软的,毛茸茸的。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熊二的心里,一下子就开满了花。

比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还艳。

他收紧胳膊,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点。

好像怕它跑了似的。

雨还在下。

雷声还在响。

洞里却很暖。

暖得让人犯困。

熊二的眼皮越来越沉。

后腿的疼也好像麻木了。

他抱着怀里的松鼠,闻着那淡淡的草药香。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好像感觉到。

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软得像一阵风。

再醒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一缕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

熊二动了动。

怀里空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

扯得后腿一阵疼。

“蹦蹦?”

他喊了一声。

洞里空荡荡的,没人答应。

洞口的石头上,摆着七颗松果。

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几片带着露水的草药叶。

是止血的那种。

熊二拿起一颗松果。

壳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牙印。

他心里咯噔一下。

蹦蹦的松果,都会在底部磕个小牙印。

这是它的习惯。

这不是蹦蹦的。

他皱着眉,拖着伤腿走出山洞。

阳光晃得他眼睛疼。

雨后的森林,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地上留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是松鼠的。

但比蹦蹦的脚印,稍大一点。

趾印也更深。

熊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蹦蹦。

那昨晚的是谁?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往家走。

后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

但心里的别扭劲,却越来越重。

刚走到松树林。

就看见蹦蹦从树上窜下来,一下子蹦到他面前。

“熊二!你昨晚去哪了!吓死我了!”

蹦蹦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熊大说你出去找我,一晚上没回来,我们都快把林子翻遍了!”

熊二看着它。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咋咋呼呼。

跟昨晚那个安安静静的影子,一点都不一样。

“你昨晚……在哪?”

熊二小声问。

“我在吉吉的树洞里啊!”

蹦蹦理所当然地说。

“昨儿雨太大,吉吉说它那树洞结实,拉着我和毛毛去打牌了。打了一整夜呢!”

它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我赢了它仨香蕉!”

熊二的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不是它。

那昨晚在山洞里的,到底是谁?

自己抱着人家,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还……还亲了人家?

不对,是人家舔了他的下巴。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熊二?你咋了?脸咋这么红?”

蹦蹦凑过来,想摸他的额头。

“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有!”

熊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没敢说山洞的事。

跟谁都没说。

包括熊大。

这事太丢人了。

认错了人,还表错了白。

传出去,他熊二以后在狗熊岭还怎么抬头。

可他心里,却总也忘不掉。

忘不掉黑暗里软软的舌头。

忘不掉怀里暖暖的一团。

忘不掉那淡淡的草药香。

接下来的两天。

熊二天天往山洞跑。

他想找到那只松鼠。

想问清楚它是谁。

想问它那天晚上,那个“嗯”,算不算数。

可是山洞里空空的。

只有石头上的草药印子,证明那天发生的不是梦。

熊大说他魔怔了。

天天往山上跑,觉也不睡,饭也不吃。

“你到底找啥呢?跟哥说。”

熊大蹲在他旁边,皱着眉。

“是不是丢啥东西了?”

“没有。”

熊二耷拉着脑袋。

“就是……就是想找个人。”

“找谁啊?这林子里的动物你都认识。”

熊二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找谁。

他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这天傍晚。

天又阴了。

看样子又要下雨。

熊二又往山洞走。

他总觉得,下雨天,它还会来。

走到山洞口的时候。

他听见里面有动静。

很小的窸窣声。

熊二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进去。

洞里已经暗了下来。

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个小小的影子。

正在摆弄一堆草。

听见动静,影子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借着洞口的微光。

熊二看清了。

是只松鼠。

棕色的毛,比蹦蹦稍大一点。

眼睛圆圆的,很亮。

嘴角旁边,有颗小小的痣。

很漂亮。

它的手里,还拿着几片草药。

跟那天放在洞口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

熊二的声音有点哑。

松鼠站了起来,有点慌张。

它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跑。

“你别跑!”

熊二赶紧开口。

“俺……俺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是不是你?”

松鼠停下了脚步。

它看着熊二,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

它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你叫啥?”

熊二往前走了一步。

“跳跳。”

松鼠低下头,爪子揪着自己的尾巴尖。

“我是蹦蹦的远房表姐。从南边来的。”

“那你那天……为啥不说话?为啥冒充蹦蹦?”

熊二的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有点生气,又有点欢喜。

“我不是故意的。”

跳跳的声音很小。

“那天我躲黑衣人,跑进洞里。你进来就喊蹦蹦的名字,我……我怕你知道我是陌生的,会赶我走。”

她顿了顿,耳朵尖红了。

“而且,你说要保护我……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

熊二看着她。

看着她揪着尾巴的样子。

心里的那点气,一下子就没了。

只剩下软乎乎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你……那天晚上,都听见了?”

熊二挠挠头,脸有点红。

“嗯。”

跳跳的声音更小了。

头埋得低低的,都快贴到胸口了。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

洞里很暗。

只有洞口的光,朦朦胧胧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

只有呼吸声,轻轻的。

就在这时。

洞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人的说话声。

“那松鼠肯定躲在这附近!搜!找到直接打死,省得坏了老板的事!”

是那个高个黑衣人的声音。

熊二脸色一变。

他们是冲跳跳来的。

“你快跑!”

熊二一把把跳跳拉到身后。

“从后面的小洞口走,俺挡住他们。”

“不行!”

跳跳拽住他的毛。

“他们有棍子,还有麻醉枪!你打不过的!”

“那也得打!”

熊二把她往后面推。

“俺是熊,他们伤不了俺。你快走!”

话音刚落。

洞口的光一下子暗了。

两个黑衣人堵在了洞口。

手里拎着铁棍,脸上带着凶相。

“果然在这。”

高个黑衣人冷笑一声。

“还有头熊。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说着,举起铁棍,就冲了过来。

熊二往前一扑,把他撞了个趔趄。

铁棍打在洞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熊二!”

跳跳尖叫一声。

她冲上去,照着黑衣人的手就咬。

“死松鼠!”

黑衣人一甩手,把跳跳甩了出去。

跳跳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掉在了地上。

“跳跳!”

熊二红了眼。

他扑过去,一巴掌拍在黑衣人背上。

黑衣人“嗷”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个矮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麻醉枪。

对准了熊二。

“别动!再动我开枪了!”

熊二不管。

他只想去看看跳跳怎么样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

黑衣人一步步往后退。

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砰”的一声。

枪响了。

熊二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哎哟!”

一声惨叫。

熊二睁眼一看。

矮个黑衣人抱着腿,倒在了地上。

脚边,滚着个石头子。

洞口站着个人。

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个弹弓。

是光头强。

“光头强?你干啥!”

高个黑衣人又惊又怒。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光头强假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手滑了,手滑了!我这不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嘛。”

他一边说,一边冲熊二使眼色。

高个黑衣人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光头强,你敢坏老板的事?”

“啥坏不坏的,我不知道啊。”

光头强摊摊手。

“再说了,你们俩大老爷们,欺负一头熊一只松鼠,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点。

“而且,这要是闹到林业局去,大家都不好看。”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脸上都有点慌。

他们知道光头强跟李老板是一条绳上的,但也怕他真的鱼死网破。

“行,你厉害。”

高个黑衣人咬咬牙。

“我们走。”

他扶起矮个的,恶狠狠地瞪了熊二一眼。

一瘸一拐地走了。

洞里终于安静了。

熊二赶紧跑过去,把跳跳捧起来。

“跳跳?你没事吧?”

跳跳晃了晃脑袋,慢慢睁开眼睛。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她看见熊二担心的样子,笑了笑。

“你看,我说你打不过他们吧。”

熊二没说话。

他把跳跳捧在手心,轻轻吹了吹她头上的包。

“都肿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都怪俺,没保护好你。”

跳跳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耳朵尖又红了。

“谢谢你,光头强。”

熊二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光头强。

光头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谢啥。我……我也是看不惯他们乱来。”

他蹲下来,看着跳跳。

“你就是那个一直在给我们报信的小松鼠吧?前几天油桶被挪了位置,是你干的吧?”

跳跳点点头。

“嗯。我以前被猎人抓住过,是你救了我。这次听说李老板要祸害狗熊岭,我就过来了。”

她顿了顿。

“他们明天后半夜动手烧西坡。油都准备好了,藏在山脚的工棚后面。”

光头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真要烧山。”

他啐了一口。

“这要是烧起来,多少生灵都没了。”

“俺们去把油倒掉!”

熊二立刻说。

“不行。”

光头强摇摇头。

“他们守得严,去了就是送死。得想个别的办法。”

几个人都沉默了。

洞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过了一会儿。

光头强突然抬起头。

“有了。”

他眼睛亮了。

“西坡下面有条山沟,连着山泉。咱们连夜挖沟,把水引过去,浇湿西坡的树,再挖条隔离带。火就烧不起来了。”

“能行吗?”

熊二有点怀疑。

“试试呗。”

光头强站起来。

“总比等着火烧过来强。”

那天晚上。

狗熊岭的动物们都出动了。

熊大熊二挖沟。

吉吉毛毛搬石头。

蹦蹦和跳跳叼着草籽堵缝隙。

光头强扛着锄头,干得比谁都卖力。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所有人都浑身是泥,满头大汗。

但没人喊累。

天快亮的时候。

隔离带挖好了。

山泉顺着沟,慢慢流进了西坡的松树林。

树都湿了,叶子上滴着水。

“成了。”

光头强擦了擦汗,看着眼前的水沟。

“这下,火肯定烧不起来了。”

熊二站在他旁边,点点头。

他一转头,看见跳跳蹲在树枝上,正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跳跳赶紧转过头,假装看风景。

耳朵尖红红的。

熊二的心里,也暖暖的。

后半夜。

山脚下果然亮起了火光。

两个黑衣人点着了火,往树林里一扔,就跑了。

火舌舔着树干,想往上烧。

可是树都是湿的,烧不起来。

火只在地上的落叶上窜了窜,就慢慢灭了。

只剩下一片黑烟,飘在半空。

天光大亮的时候。

李老板的卡车来了。

看见西坡好好的,火没烧起来,木头也没砍成。

李老板在电话里把光头强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气呼呼地带着人走了。

狗熊岭,又安全了。

事情结束的那天下午。

跳跳来找熊二告别。

她站在洞口的石头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袱。

“我要走了。”

她看着熊二,眼睛亮晶晶的。

“南边还有别的森林,也需要人帮忙。”

熊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别走。

想说你留下来吧。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留她。

是认错人的熊?

还是……别的什么。

“哦。”

他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掏走了一块。

跳跳看着他失落的样子,突然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跟那天晚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熊二。”

她轻声说。

“那天在山洞里,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我也喜欢你。”

熊二猛地抬头。

看着她。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那你……”

“但是我不能留下来。”

跳跳摇摇头,笑容里有点无奈。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松果。

放在熊二的爪子里。

“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她后退了一步。

站在阳光里。

“熊二,照顾好自己。”

“也照顾好蹦蹦。”

说完,她转身。

纵身一跃,窜上了树枝。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只留下一阵风,和淡淡的草药香。

熊二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颗松果。

松果暖暖的,带着她的温度。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

直到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熊大还是天天骂他不着调。

蹦蹦还是天天咋咋呼呼,跟他抢蜂蜜吃。

吉吉还是天天摆国王的架子。

光头强还是天天砍树,然后被他们追着跑。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只有熊二知道。

不一样了。

他的枕头底下,藏着一颗松果。

壳上有个小小的牙印。

是跳跳留下的。

每个下雨的夜晚。

他都会想起那个山洞。

想起黑暗里暖暖的怀抱。

想起软软的舌头,和淡淡的草药香。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是属于黑夜的秘密。

是松雨夜里,一场没说出口的心动。

狗熊岭的风,还是年年吹。

松果,还是年年熟。

有些遇见,就像一场雨。

来了,又走了。

却在心里,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很久以后。

熊二在另一片森林里,又见过一次跳跳。

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憨憨的小熊了。

她也成了有名的森林守护者。

他们隔着一条河,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没说话。

也不用说话。

风知道一切。

松树林知道一切。

那个雨夜,知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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