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三场雨,下得邪性。
雨不是落下来的。
是从天上泼下来的。
裹着山风,砸在松树叶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个小石子在滚。
雷声闷在云层里,滚过来,滚过去,震得树洞都嗡嗡响。
熊二蹲在洞口,爪子扒着树皮,往外瞅。
天是黑的。
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闪电撕开天幕的瞬间,才能看见整片森林在雨里晃,像头喘着粗气的巨兽。
他怀里揣着个布包。
是从光头强家晾衣绳上“借”的。
包里包着七颗松果。
颗颗饱满,壳油亮,是他挑了半个月的精品。
每一颗都在太阳底下晒过三天,香得能引三里地外的松鼠。
今天是蹦蹦的生日。
它前几天嘀咕过,说最怕打雷的雨夜,一害怕就想吃松果。
熊二记在心里了。
他打算趁这大雨,把松果送过去。
顺便……顺便把藏了大半年的话,说出口。
“又瞎折腾啥去?”
熊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雨这么大,老实待着!外头不安全。”
“俺去给蹦蹦送点东西。”
熊二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它怕打雷。”
熊大翻了个白眼。
“它怕个屁!去年雷劈了后山歪脖子树,它蹲树顶看热闹比谁都欢。”
顿了顿,熊大又叹口气。
“再说了,李老板那帮人最近没走,天天在山脚下转悠。这黑灯瞎火的,你撞上去咋办?”
“俺小心点就是。”
熊二嘿嘿笑。
“俺绕后山走,碰不上他们。”
说完,不等熊大再劝,他一矮身,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毛。
凉得他一哆嗦。
但怀里的松果,还是热乎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松树林走。
泥地滑得很,爪子上沾满了黑泥。
雷声滚过头顶的时候,他还特意加快了脚步。
心里想着,蹦蹦现在肯定缩在树洞里,抱着尾巴发抖呢。
自己这一去,指定给它个惊喜。
他没看见。
山脚下的工棚里,亮着昏黄的灯。
两个穿黑雨衣的人,正往铁桶里倒黄色的油。
光头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灭,映着他皱成一团的脸。
“强哥,真要干啊?这要是烧起来,整片林子都得遭殃。”
矮个的黑衣人小声问。
“李老板吩咐的,你问我?”
光头强啐了口唾沫。
“烧出条隔离带,木头好运。出了事他兜着,咱怕啥。”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在抖。
老娘的手术费单,在口袋里揣得皱巴巴的。
高个黑衣人拎起油桶,冷笑一声。
“那就抓紧,后半夜雨小了就动手。先烧西坡,把那些野牲口都赶跑,省得碍事。”
光头强低着头,没说话。
烟屁股被雨水浇灭,滋的一声。
熊二走到半道,突然听见了动静。
不是雨声。
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还有人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矮下身子,躲进灌木丛里。
顺着声音往那边瞅。
闪电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
两个黑衣人,拎着油桶,正往西坡走。
油桶晃荡着,散发出刺鼻的汽油味。
熊二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他们要烧山。
西坡是松树林最密的地方。
也是蹦蹦住的地方。
他不敢多想。
转身就往回跑。
得告诉熊大,得告诉大家。
可是跑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等跑回去叫人,黄花菜都凉了。
西坡那么多树,一点火就着。
蹦蹦还在树洞里睡觉呢。
他咬咬牙。
不行,得先去报信。
得先把蹦蹦救出来。
他换了个方向,抄近道往西坡跑。
雨更大了。
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不管。
他满脑子都是蹦蹦缩在树洞里,被火包围的样子。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紧。
“咔哒”一声脆响。
剧烈的疼痛从后腿传来。
熊二闷哼一声,摔在泥地里。
捕兽夹。
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这的。
铁齿深深地嵌进肉里,血顺着雨水往下流,染红了脚下的泥。
“妈的,还真有上钩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高个黑衣人,手里拎着根铁棍。
“本来是抓兔子的,没想到抓了头熊。正好,省得它碍事。”
熊二心里一慌。
他使劲蹬腿,想把夹子挣开。
可越挣,铁齿嵌得越深。
疼得他眼前发黑。
黑衣人越走越近,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
就在这时。
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个小小的影子。
“嗖”的一下,扑到黑衣人脸上。
“哎哟!什么东西!”
黑衣人吓得一蹦,手里的铁棍都掉了。
他使劲扒拉脸,骂骂咧咧的。
那影子一跳,落在旁边的树枝上。
是只松鼠。
棕色的毛,大尾巴,在雨夜里看不清脸。
它冲着黑衣人“吱吱”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
“死松鼠!找死!”
黑衣人恼羞成怒,捡起铁棍就打。
松鼠灵活地一跳,躲开了。
它往树林深处跑,边跑边回头叫。
像是在挑衅。
“你给我站住!”
黑衣人骂着,追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雨地里只剩下熊二一个。
他喘着粗气,忍着疼,用两只前爪掰捕兽夹。
铁夹子很沉,他咬着牙,浑身的筋都绷起来了。
“咔”的一声。
夹子开了。
后腿血肉模糊。
他站都站不稳。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黑衣人很快就会回来。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得找个地方躲躲。
得想办法报信。
后山有个废弃的老山洞。
他小时候跟熊大捉迷藏去过。
隐蔽,干燥,能躲雨。
他咬着牙,挪了半个钟头,终于挪到了山洞门口。
洞里黑得像墨。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点松脂的香气。
他钻进去,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后腿的血还在流,黏糊糊的,沾了一腿的泥。
疼。
钻心的疼。
他龇着牙,想喊,又不敢出声。
怕把黑衣人引来。
就在这时。
山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爪子扒拉石头的声音。
熊二心里一紧。
是谁?
他屏住呼吸,小声喊了一句:
“蹦蹦?”
他以为是刚才那只松鼠。
声音那么像,身形也像。
肯定是蹦蹦不放心,出来找他了。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细细的一声“嗯”。
带着点颤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真是蹦蹦。
熊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你咋跑这来了?多危险啊。”
他放轻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欢喜。
“俺不是让你在树洞里待着吗?”
黑暗里的影子没说话。
窸窸窣窣地,慢慢往这边挪。
带着一身的雨水气,还有淡淡的草药香。
熊二看不见它的脸,只能看见个小小的轮廓,毛茸茸的一团。
“你受伤了?”
影子停在他面前,声音轻轻的。
跟蹦蹦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熊二只当是它吓着了。
“没事,小伤。”
他咧咧嘴,想装得没事人似的。
结果一动腿,疼得嘶了一声。
影子叹了口气。
然后,小小的爪子搭在了他的后腿上。
软乎乎的,带着点凉意。
熊二浑身一僵。
“你干啥?”
“别动。”
影子的声音很轻。
“有草,能止血。”
熊二就真的不动了。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
小小的舌头,舔在了他的伤口上。
温温的,软软的,带着点草药的苦味。
一下一下,很轻,很仔细。
像是有电流,从伤口窜上去,顺着脊梁骨爬到后脑勺。
熊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浑身的毛都好像要竖起来。
他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是蹦蹦常有的松果味。
是另一种,带点苦,带点甜,像雨后的青草。
还有……还有点陌生的香气。
他想开口问。
可是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
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黑暗里的安静。
雷声从洞外滚过。
轰隆隆的。
影子好像抖了一下。
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小的身子,就贴在他的胳膊旁边。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雨水打湿的毛,蹭得他胳膊有点痒。
“怕打雷?”
熊二小声问。
“嗯。”
影子把脑袋埋在爪子里,声音闷闷的。
“从小就怕。”
熊二心里一软。
他忘了自己的伤。
他伸出胳膊,轻轻把那小小的一团揽了过来。
揽在怀里。
“不怕。”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俺在这呢。”
影子没挣扎。
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小小的,暖暖的。
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厚厚的毛,都能感觉到热度。
熊二抱着它,心脏跳得飞快。
比上次被蜜蜂追着跑还快。
洞里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雨声,雷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交织在一起。
他突然就想起了怀里的松果。
布包湿了,但松果应该还好。
他腾出一只手,把布包掏出来。
“给你的。”
他把布包放在它爪子里。
“松果,你爱吃的。挑了好久。”
影子愣了一下。
然后,爪子轻轻摩挲着布包。
“给我的?”
“嗯。”
熊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本来想今天跟你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蹦蹦。”
“俺喜欢你。”
“俺想以后天天给你摘松果,天天陪着你。”
“谁要是欺负你,俺就揍他。”
“李老板来了也不怕,俺保护你。”
他一口气说完。
心里怦怦直跳。
等着对方的回答。
可是影子没说话。
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软软的,毛茸茸的。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熊二的心里,一下子就开满了花。
比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还艳。
他收紧胳膊,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点。
好像怕它跑了似的。
雨还在下。
雷声还在响。
洞里却很暖。
暖得让人犯困。
熊二的眼皮越来越沉。
后腿的疼也好像麻木了。
他抱着怀里的松鼠,闻着那淡淡的草药香。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好像感觉到。
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软得像一阵风。
再醒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一缕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
熊二动了动。
怀里空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
扯得后腿一阵疼。
“蹦蹦?”
他喊了一声。
洞里空荡荡的,没人答应。
洞口的石头上,摆着七颗松果。
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几片带着露水的草药叶。
是止血的那种。
熊二拿起一颗松果。
壳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牙印。
他心里咯噔一下。
蹦蹦的松果,都会在底部磕个小牙印。
这是它的习惯。
这不是蹦蹦的。
他皱着眉,拖着伤腿走出山洞。
阳光晃得他眼睛疼。
雨后的森林,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地上留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是松鼠的。
但比蹦蹦的脚印,稍大一点。
趾印也更深。
熊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蹦蹦。
那昨晚的是谁?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往家走。
后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
但心里的别扭劲,却越来越重。
刚走到松树林。
就看见蹦蹦从树上窜下来,一下子蹦到他面前。
“熊二!你昨晚去哪了!吓死我了!”
蹦蹦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熊大说你出去找我,一晚上没回来,我们都快把林子翻遍了!”
熊二看着它。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咋咋呼呼。
跟昨晚那个安安静静的影子,一点都不一样。
“你昨晚……在哪?”
熊二小声问。
“我在吉吉的树洞里啊!”
蹦蹦理所当然地说。
“昨儿雨太大,吉吉说它那树洞结实,拉着我和毛毛去打牌了。打了一整夜呢!”
它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我赢了它仨香蕉!”
熊二的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不是它。
那昨晚在山洞里的,到底是谁?
自己抱着人家,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还……还亲了人家?
不对,是人家舔了他的下巴。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熊二?你咋了?脸咋这么红?”
蹦蹦凑过来,想摸他的额头。
“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有!”
熊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没敢说山洞的事。
跟谁都没说。
包括熊大。
这事太丢人了。
认错了人,还表错了白。
传出去,他熊二以后在狗熊岭还怎么抬头。
可他心里,却总也忘不掉。
忘不掉黑暗里软软的舌头。
忘不掉怀里暖暖的一团。
忘不掉那淡淡的草药香。
接下来的两天。
熊二天天往山洞跑。
他想找到那只松鼠。
想问清楚它是谁。
想问它那天晚上,那个“嗯”,算不算数。
可是山洞里空空的。
只有石头上的草药印子,证明那天发生的不是梦。
熊大说他魔怔了。
天天往山上跑,觉也不睡,饭也不吃。
“你到底找啥呢?跟哥说。”
熊大蹲在他旁边,皱着眉。
“是不是丢啥东西了?”
“没有。”
熊二耷拉着脑袋。
“就是……就是想找个人。”
“找谁啊?这林子里的动物你都认识。”
熊二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找谁。
他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这天傍晚。
天又阴了。
看样子又要下雨。
熊二又往山洞走。
他总觉得,下雨天,它还会来。
走到山洞口的时候。
他听见里面有动静。
很小的窸窣声。
熊二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进去。
洞里已经暗了下来。
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个小小的影子。
正在摆弄一堆草。
听见动静,影子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借着洞口的微光。
熊二看清了。
是只松鼠。
棕色的毛,比蹦蹦稍大一点。
眼睛圆圆的,很亮。
嘴角旁边,有颗小小的痣。
很漂亮。
它的手里,还拿着几片草药。
跟那天放在洞口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
熊二的声音有点哑。
松鼠站了起来,有点慌张。
它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跑。
“你别跑!”
熊二赶紧开口。
“俺……俺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是不是你?”
松鼠停下了脚步。
它看着熊二,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
它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你叫啥?”
熊二往前走了一步。
“跳跳。”
松鼠低下头,爪子揪着自己的尾巴尖。
“我是蹦蹦的远房表姐。从南边来的。”
“那你那天……为啥不说话?为啥冒充蹦蹦?”
熊二的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有点生气,又有点欢喜。
“我不是故意的。”
跳跳的声音很小。
“那天我躲黑衣人,跑进洞里。你进来就喊蹦蹦的名字,我……我怕你知道我是陌生的,会赶我走。”
她顿了顿,耳朵尖红了。
“而且,你说要保护我……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
熊二看着她。
看着她揪着尾巴的样子。
心里的那点气,一下子就没了。
只剩下软乎乎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你……那天晚上,都听见了?”
熊二挠挠头,脸有点红。
“嗯。”
跳跳的声音更小了。
头埋得低低的,都快贴到胸口了。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
洞里很暗。
只有洞口的光,朦朦胧胧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
只有呼吸声,轻轻的。
就在这时。
洞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人的说话声。
“那松鼠肯定躲在这附近!搜!找到直接打死,省得坏了老板的事!”
是那个高个黑衣人的声音。
熊二脸色一变。
他们是冲跳跳来的。
“你快跑!”
熊二一把把跳跳拉到身后。
“从后面的小洞口走,俺挡住他们。”
“不行!”
跳跳拽住他的毛。
“他们有棍子,还有麻醉枪!你打不过的!”
“那也得打!”
熊二把她往后面推。
“俺是熊,他们伤不了俺。你快走!”
话音刚落。
洞口的光一下子暗了。
两个黑衣人堵在了洞口。
手里拎着铁棍,脸上带着凶相。
“果然在这。”
高个黑衣人冷笑一声。
“还有头熊。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说着,举起铁棍,就冲了过来。
熊二往前一扑,把他撞了个趔趄。
铁棍打在洞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熊二!”
跳跳尖叫一声。
她冲上去,照着黑衣人的手就咬。
“死松鼠!”
黑衣人一甩手,把跳跳甩了出去。
跳跳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掉在了地上。
“跳跳!”
熊二红了眼。
他扑过去,一巴掌拍在黑衣人背上。
黑衣人“嗷”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个矮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麻醉枪。
对准了熊二。
“别动!再动我开枪了!”
熊二不管。
他只想去看看跳跳怎么样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
黑衣人一步步往后退。
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砰”的一声。
枪响了。
熊二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哎哟!”
一声惨叫。
熊二睁眼一看。
矮个黑衣人抱着腿,倒在了地上。
脚边,滚着个石头子。
洞口站着个人。
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个弹弓。
是光头强。
“光头强?你干啥!”
高个黑衣人又惊又怒。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光头强假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手滑了,手滑了!我这不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嘛。”
他一边说,一边冲熊二使眼色。
高个黑衣人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光头强,你敢坏老板的事?”
“啥坏不坏的,我不知道啊。”
光头强摊摊手。
“再说了,你们俩大老爷们,欺负一头熊一只松鼠,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点。
“而且,这要是闹到林业局去,大家都不好看。”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脸上都有点慌。
他们知道光头强跟李老板是一条绳上的,但也怕他真的鱼死网破。
“行,你厉害。”
高个黑衣人咬咬牙。
“我们走。”
他扶起矮个的,恶狠狠地瞪了熊二一眼。
一瘸一拐地走了。
洞里终于安静了。
熊二赶紧跑过去,把跳跳捧起来。
“跳跳?你没事吧?”
跳跳晃了晃脑袋,慢慢睁开眼睛。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她看见熊二担心的样子,笑了笑。
“你看,我说你打不过他们吧。”
熊二没说话。
他把跳跳捧在手心,轻轻吹了吹她头上的包。
“都肿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都怪俺,没保护好你。”
跳跳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耳朵尖又红了。
“谢谢你,光头强。”
熊二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光头强。
光头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谢啥。我……我也是看不惯他们乱来。”
他蹲下来,看着跳跳。
“你就是那个一直在给我们报信的小松鼠吧?前几天油桶被挪了位置,是你干的吧?”
跳跳点点头。
“嗯。我以前被猎人抓住过,是你救了我。这次听说李老板要祸害狗熊岭,我就过来了。”
她顿了顿。
“他们明天后半夜动手烧西坡。油都准备好了,藏在山脚的工棚后面。”
光头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真要烧山。”
他啐了一口。
“这要是烧起来,多少生灵都没了。”
“俺们去把油倒掉!”
熊二立刻说。
“不行。”
光头强摇摇头。
“他们守得严,去了就是送死。得想个别的办法。”
几个人都沉默了。
洞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过了一会儿。
光头强突然抬起头。
“有了。”
他眼睛亮了。
“西坡下面有条山沟,连着山泉。咱们连夜挖沟,把水引过去,浇湿西坡的树,再挖条隔离带。火就烧不起来了。”
“能行吗?”
熊二有点怀疑。
“试试呗。”
光头强站起来。
“总比等着火烧过来强。”
那天晚上。
狗熊岭的动物们都出动了。
熊大熊二挖沟。
吉吉毛毛搬石头。
蹦蹦和跳跳叼着草籽堵缝隙。
光头强扛着锄头,干得比谁都卖力。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所有人都浑身是泥,满头大汗。
但没人喊累。
天快亮的时候。
隔离带挖好了。
山泉顺着沟,慢慢流进了西坡的松树林。
树都湿了,叶子上滴着水。
“成了。”
光头强擦了擦汗,看着眼前的水沟。
“这下,火肯定烧不起来了。”
熊二站在他旁边,点点头。
他一转头,看见跳跳蹲在树枝上,正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跳跳赶紧转过头,假装看风景。
耳朵尖红红的。
熊二的心里,也暖暖的。
后半夜。
山脚下果然亮起了火光。
两个黑衣人点着了火,往树林里一扔,就跑了。
火舌舔着树干,想往上烧。
可是树都是湿的,烧不起来。
火只在地上的落叶上窜了窜,就慢慢灭了。
只剩下一片黑烟,飘在半空。
天光大亮的时候。
李老板的卡车来了。
看见西坡好好的,火没烧起来,木头也没砍成。
李老板在电话里把光头强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气呼呼地带着人走了。
狗熊岭,又安全了。
事情结束的那天下午。
跳跳来找熊二告别。
她站在洞口的石头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袱。
“我要走了。”
她看着熊二,眼睛亮晶晶的。
“南边还有别的森林,也需要人帮忙。”
熊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别走。
想说你留下来吧。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留她。
是认错人的熊?
还是……别的什么。
“哦。”
他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掏走了一块。
跳跳看着他失落的样子,突然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跟那天晚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熊二。”
她轻声说。
“那天在山洞里,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我也喜欢你。”
熊二猛地抬头。
看着她。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那你……”
“但是我不能留下来。”
跳跳摇摇头,笑容里有点无奈。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松果。
放在熊二的爪子里。
“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她后退了一步。
站在阳光里。
“熊二,照顾好自己。”
“也照顾好蹦蹦。”
说完,她转身。
纵身一跃,窜上了树枝。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只留下一阵风,和淡淡的草药香。
熊二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颗松果。
松果暖暖的,带着她的温度。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
直到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熊大还是天天骂他不着调。
蹦蹦还是天天咋咋呼呼,跟他抢蜂蜜吃。
吉吉还是天天摆国王的架子。
光头强还是天天砍树,然后被他们追着跑。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只有熊二知道。
不一样了。
他的枕头底下,藏着一颗松果。
壳上有个小小的牙印。
是跳跳留下的。
每个下雨的夜晚。
他都会想起那个山洞。
想起黑暗里暖暖的怀抱。
想起软软的舌头,和淡淡的草药香。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是属于黑夜的秘密。
是松雨夜里,一场没说出口的心动。
狗熊岭的风,还是年年吹。
松果,还是年年熟。
有些遇见,就像一场雨。
来了,又走了。
却在心里,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很久以后。
熊二在另一片森林里,又见过一次跳跳。
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憨憨的小熊了。
她也成了有名的森林守护者。
他们隔着一条河,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没说话。
也不用说话。
风知道一切。
松树林知道一切。
那个雨夜,知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