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顶级装备
“隔壁学校也来人,听说女生不少。你去不去?”
韩飞上半身探过来,脑袋卡在显示器和机箱中间,正好挡住了右下角那半张小地图。
周予安抬手把他的脸推开:“退下,逆子。挡住为父撤离点了。”
“你特么!?”
“有事叫哥,没事篡位。你们这一届儿子素质不行。”
王博从上铺探出头:“义父,周五晚上KTV加烧烤,隔壁学校来十几个。您老人家赏不赏脸?”
周予安趴在撤离点外围一段矮墙后面,左上角的倒计时还剩两分四十秒。为了这一局,他把仓库里攒了半个多月的东西全穿出来了:最好的甲,最好的头盔,还有那把一直舍不得用的枪。
结果到现在,他一次正经的架都没打赢,心跳倒比上次上台讲PPT还快。
“人均AA,不让你请客。”韩飞又敲了敲椅背。
“不去。省下八十八,能买三套三级甲。”
“隔壁学校来十几个,人家都报名了。”
“十几个女生又不是十个空投箱。”周予安切出背包找烟,“再说你那个局我见过,进去先扫码加微信,坐下问星座和工资,散场发朋友圈‘今晚很开心’,第二天谁也不认识谁。”
韩飞乐了:“你看不起这种局?”
“我哪敢看不起。我是怕人家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爱好是打瓦、吃鸡的、玩洲的、刷抖音、追番看红果的的?要是再问理想型,我说想找一个互相喜欢、不养鱼、不骑驴找马的人,人家能给我好脸色就怪了。”
王博点评:“你这是要求不高,物种难寻。”
“所以纯爱是科幻片。”周予安说,“但现实里没有机甲,也不耽误我看高达吧?”
宿舍里笑成一团。韩飞的手机镜头正对着他:“那你到底去不去?”
周予安的手指在烟雾弹和手雷之间来回点,顺嘴答道:
“我一个搞纯爱的,怎么敢随便招惹人家?”
王博从上铺翻下来,笑得床架直响:“就这句,能当你墓志铭。”
韩飞也笑。笑完,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录着了。”
“未经本人授权,转发一次认一个爹。”周予安转回去看屏幕,“你儿子已经够多了,注意超过三胎不补贴了。”
倒计时剩一分十秒,撤离点那头飘出来一个影子。
他抬手打了两枪,没打死。对方缩回掩体,他犹豫要不要压上去,侧面又冒出来一个。他的血条被啃掉一截,退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没带烟,也没带药。
三十秒后,他躺在撤离点前面。
结算界面上,那套装备变成一个图标,图标两边各画了一条横线。
王博趴在他椅背上:“掉了?”
“半个月家产,三十秒被抄。各位儿子,爹先走一步。”
他在“再来一局”上停了停,最后点了退出。鼠标挪到仓库第一格,又挪开。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熄了灯。韩飞在被子里闷笑,说别放心上,明天带他吃好的。周予安摸出手机打开抖音,第一条就是他。
视频里他背对镜头,声音清楚得过分:我一个搞纯爱的,怎么敢随便招惹人家?
配文是:室友的纯度,我服了。
二十七个赞。他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视频内容纯属虚构,本人现实超雄”,随后划走。
王博在上铺问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
“互相喜欢,别养鱼,别猜来猜去。她发‘洗澡去了’最好真是洗澡,别下线换号陪五个人排位。”
“长相呢?”
“顺眼的,关键是要有感觉。”
“家里条件呢?”
“老子家里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谈没谈过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爹不查户口。”
王博笑了一声:“你这条件跟没说一样。”
“说得太具体你们又要骂我许愿。”周予安翻了个身,“反正别整暧昧期海选,别今天宝贝明天哪位。两个人都想认真就行。”
韩飞问:“现在还有这种?”
“不知道。所以我说科幻片。”
“那你还等?”
“《流浪地球》都三部了,万一呢。”
“那你准备怎么认识?打游戏随机匹配?”
“匹配到你这种儿子,我已经对系统不抱希望了。睡你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点赞从二十七变成六十四,有陌生人问:“纯爱哥是真纯还是不敢?”
周予安回:“真纯,胆子也真小,不冲突。”
等第二天早上再点开,那条回复下面已经吵了三千多层。
02 不受控的流量
周予安是被摇醒的。
“哥。”韩飞跪在他床边,“你火了。”
天刚亮,宿舍里还飘着昨天剩的泡面味。周予安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确认那个数字是四万七。
到中午,变成二十一万。
视频先是在本校的几个群里转,班级群、学院群、社团群,然后是表白墙和校园助手,接着连隔壁学校的人都开始转。韩飞一上午没去上课,坐在椅子上刷评论区,一边刷一边念:
“‘这男的有点可爱。’”
“‘可爱什么,纯纯装的。’”
“‘人家说的是不去那种局,怎么有人急了?’”
念到一半他停了。周予安趿着拖鞋走过去看。
置顶的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那问题来了,纯爱哥是不是只接受没谈过恋爱的女生?
底下跟着几百条回复。有人说这是基本要求,有人说至少人家专一,也有人说,那去过酒吧的女孩子是不是就不配上桌了。
再往下,有人把视频右下角截了图。画面边缘有几个人影从KTV门口走过,其中一个是本校的女生,脸虽然糊,但外套被人认出来了。
“这人我认识。”韩飞的声音低下去,“就咱们隔壁班那个。”
周予安没说话。
他把那条截图放大,又缩回去。照片里那件外套越来越清楚,女生的脸也快被人从像素里拼出来了。
中午食堂人多,他端着盘子在窗口排队,前面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两眼,又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不用想也知道在说是什么。
下午他躺在床上翻评论。有人夸他有底线,有人说他是酸,还有人把那女生的姓名、学院和宿舍楼都写了出来。
周予安点进回复框,打了句“你们是不是有病”,又删掉。再往下翻,已经有人问女生室友要照片。
傍晚韩飞把手机递过来:“要不你把视频删了?”
“删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周予安想说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手机还给韩飞,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
那天晚上九点多,微信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新闻传播学院 许南枝。想跟你聊聊你视频里那句话。
他没有立刻通过。
韩飞坐在旁边,脸上的兴奋已经没早上那么明显。视频里那个被认出来的女生删了朋友圈,还在班级群里问是谁发的截图。
“要不我把视频删了?”韩飞问。
“删了,别人保存的还在。”
“那我发个说明?”
“先把原视频留好。”他说,“你发一条置顶:那句话只代表我不参加,不代表视频里出现的任何人。以后别再放别人照片。”
韩飞答应了,又小声说:“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这谁能想到啊!好特么烦!”
周予安通过许南枝的好友申请,先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许同学,你是来采访我,还是代表互联网给我判刑?」
对面显示了两次“正在输入”。
「都不是。先确认几个事实。」
「视频是你允许上传的吗?」
「不是。」
「评论里有人借你的话攻击女生,你怎么想?」
他原本想回“我人都没去,锅倒是到了.jpg”,表情包已经点开,又退了出去。
「不对。我会说明。」
许南枝回了一个“好”,随后把被误伤女生发布的说明转给他。
周予安坐直了,把韩飞和王博都叫到桌边:“两个儿子别装死,开会。今晚把这事收干净。”
03 采访还是审讯
对方又发来三条消息:
「你好,我是新传大四的许南枝。」
「我在拍毕业短片,题材是《这一届年轻人还相信爱情吗》。」
「你那条视频我看完了,想约你做个采访,半小时就够。」
周予安截屏发到宿舍群:「儿子们,爹要上电视了。遗产一人一套三级甲。」
韩飞秒回:「去!说不定采访完爱情和工作都有了。」
王博:「也可能学籍没了。」
周予安笑完,点回聊天框,写了三版拒绝。最后发出去的是: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暂时不方便接受采访,抱歉。」
许南枝过了十分钟回复:
「收到。」
紧接着,她发来一份采访说明,里面写着拍摄主题、预计时长、使用平台和撤回方式。粗剪完成后会由受访者确认,涉及私人经历的内容可以删除;即使拒绝,也不会影响她对视频事件的调查。
最后一行是:
「评论区正在拿你的话辨认其他同学。即使不采访,也建议你亲自说明原视频未经允许拍摄。」
周予安把这份说明看了两遍,转发给韩飞:「看见没有,这叫授权。全文背诵,明早抽查。」
当天晚上,他主动回复:
「可以先聊,不开机。如果聊完合适,再约正式采访。」
「好,地点你选。」
周予安选了男生宿舍一楼的公共活动室。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宣传画,角落有一台坏饮水机,门却是透明的,来往都有人。
第二天下午,许南枝按约定时间到了。她穿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肩上挎着相机包,却没有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今天不拍。”许南枝说,“这是唐梨,她只是陪我来,也可以在外面等。”
“不用。我长得不像坏人,宿舍监控也能作证。”周予安拉开椅子,“但如果以后拍,先告诉我问题和大概怎么回答。”
“可以。粗剪也先给你看。”
活动室里有人打乒乓球,球落地的声音一阵一阵。许南枝从包里拿出本子,却没有打开相机。
“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不用马上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你说。”
“你说的纯爱,是要求对方没有过去,还是要求自己现在认真?”
周予安下意识想答“当然是后者”,话到嘴边又停住。下午那条“搞纯爱的只接受没谈过恋爱的女生”还挂在热评第一,他确实点进去看了很久。
“标准答案是要求自己认真。”他敲了敲桌面,“但你要问我真遇到会不会别扭,我现在吹牛也没用。这个我得想想。”
许南枝这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随后合上。
“那你慢慢想。评论区有人拿你的话骂人,你自己也看到了。”
“嗯。”
“愿意正式采访的话,三天内告诉我。过期我不再打扰。”
聊完以后,她没有追问答案,也没有临时打开相机。
回到宿舍,韩飞问:“怎么样,她是不是特犀利?”
“问了一个问题,把你爹CPU干冒烟了。”
“我问的是人怎么样。”
“人好看,问的问题不太好答。”周予安打开两人的聊天框,那份写满拍摄边界的说明还在最上面,“但讲规矩。比你强。”
韩飞捂住胸口:“父子之情,终究错付。”
04 与别人无关
评论区的事比他想的要大。
第二天中午,韩飞在群里看到一张截图。被认出来的那个女生发了条动态,说自己去KTV只是给同学过生日,唱了两小时就回宿舍了,现在有几百个人在下面评论她的穿着和她的脸。
动态底下最热的一条是:纯爱哥都说了,你还敢去。
周予安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动。
“这就有点过了。”王博难得没开玩笑,咬着吸管,“人家也没干嘛啊。”
“对啊。”韩飞挠头,“我那视频就想拍个乐子,我又没想让人骂她。”
“你拍的时候问过我吗?”周予安问。
韩飞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拍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声吗。”
韩飞脸上的笑僵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王博把吸管吸出了声,这气氛才没继续僵下去。
“我……”韩飞说,“要不我删了?”
周予安摇了摇头。
“真是逆子。”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我先说句话。”
他打开抖音,找到自己那个账号——头像还是大三运动会拍的,粉丝三十一个,其中一半是同学。
他在自己那条视频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写了删,删了写,前两遍都不满意,第一遍太冲,第二遍太软。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行:
“我不去,是我自己的选择。”
“跟别人去不去没关系。”
“别拿我的话去说别人。”
发完他把手机扣过去,抓起包去上课。走到二楼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置顶下面多了一个赞,头像是许南枝。
晚上九点四十,手机亮了一下。
是许南枝。
她发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正是他那条评论。
“我看到了。”
“我改一下我的说法:你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周予安坐在床边,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愿意。”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那儿人多,我搭档掌机,你就当聊天。”
“好的。”
他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笑得有点蠢。
见面前一晚,周予安在备忘录里写了八条答案。
“纯爱不是处女情结。”
“不反对别人社交。”
“个人选择,互相尊重。”
“不接受断章取义。”
写到第五条,他觉得自己像在准备答辩,又把前四条全删了。退出备忘录时,许南枝的头像正好露出来:短发,笑起来有一点虎牙,背景像学校旧操场。
韩飞凑过来看:“采访而已,你怎么还换衬衫?”
“这件干净。”
“你是不是想招惹人家?”
周予安把衣领放平:“我一个搞纯爱的,怎么敢招惹她。”
“嘴上不敢,衬衫倒是熨得挺平。”韩飞啧了一声。
周予安抄起枕头砸过去:“滚,拍你的视频去。”
05 纯爱的定义
后门那家奶茶店确实人很多。
下午三点是高峰,点单的队伍排到门口,几个大一的学生在旁边拼桌子打牌,音响里循环着同一首歌。周予安被安排在靠窗的角落,唐梨把机位架在他斜对面,许南枝坐在他正对面,中间隔着两杯没怎么动过的柠檬茶。
“你放松一点。”许南枝说,“你肩膀比我三脚架还硬。”
“三脚架不会被剪成封建余孽,我会。”
唐梨在后面低声笑了起来。
采访是这么开始的: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录制的时间会长一点,剪的时候会先给他看粗剪。周予安点头,说没问题。他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他正在想对面的女生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我们直接点。”她说,“你介意对方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像软件安装协议。”周予安说,“大家都想直接点同意,但真点之前最好看两眼。”
许南枝看着他:“所以?”
“不介意。”
“刚才那两秒停了。”
“我那是……在想怎么回答。”
“那就是介意。”
周予安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牙齿上。他放下杯子:“我不是介意她谈过。我是介意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位置。”
许南枝在他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什么位置?”
“就是……”他发现自己越说越乱,干脆换了个说法,“比如说,她以前对一个人很好。那我现在对她好,她会不会觉得,哦,这个也是这样的。”
“这不叫介意她谈过。”许南枝说,“这叫怕被比较。”
周予安没说话。
“这两个不一样。”她接着说,“前者是评价别人,后者是评价自己。”
“那……”他想反驳,但反驳不出口。因为她说得很准。
唐梨把相机往他这边转了半度,他下意识坐直了。
“我说纯爱,就是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跟谁谈。”他补了一句,“不拿暧昧当试用期,也不拿别人当备选。这个要求现在听着像科幻片,所以我先当观众。”
“‘没有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天天做阅读理解。”
“你希望她不用你开口就懂你。”
“对。”
许南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压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那你这个希望,成功过一次吗?”
周予安怔了一下。
“没有。”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零次。”
许南枝也笑了,把笔放下:“今天到这儿。明天去你们宿舍拍一段生活场景,可以吗?”
“可以。”
“你不问问拍什么?”
“拍什么?”
“你平时怎么过日子。”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拍你骂队友。”
唐梨本来准备关机,许南枝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人把纯爱理解成不能接受婚前亲密关系。你呢?”
周予安看了一眼镜头上亮着的红点,手指绕着杯壁转了半圈。
“我会比较慢。”他说,“至少确认关系,也确认两个人都愿意。别人怎么选,只要没有欺骗,我管不着。我的存档只约束我自己。”
“如果你喜欢的女孩跟你节奏不一样呢?”
“不一样可以不在一起啊。”他说,“不能因为她不适合我,就说她不好。”
许南枝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那你视频里为什么说得像很怕参加聚会?”
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因为那种局里,所有人都在三分钟内展示自己。我对熟人能说一晚上,对陌生人容易进入省电模式。等我热机成功,人家已经转下一场了。”
“所以你不是讨厌聚会。”
“不讨厌。别人玩得开心跟我又没仇。”他笑了笑,“我只是进去以后像被老师抽起来做自我介绍。”
许南枝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这段粗剪以后给你看。你可以决定留不留。”
“先留着。”周予安说,“丢人也得丢完整。”
06 毒圈外的十秒
第二天下午,唐梨把三脚架支在宿舍门口。许南枝说随便拍,越普通越好。
结果拍出来的画面还算体面:周予安在改实习简历,王博在洗衣服,韩飞在群里跟人吵架。许南枝让他找点“平时的娱乐”,周予安把电脑打开,韩飞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吃鸡,吃鸡,正好四排。”
“我不太会。”许南枝说。
“会开镜就行。”韩飞已经建好了房间,“姐姐你上号。”
许南枝现下了一个游戏,注册昵称的时候用了真名,被韩飞嘲笑了一顿。唐梨在后面举着手机拍花絮。
第一局,周予安带她落在一栋楼里。她捡东西很慢,捡到一半还往回跑。韩飞在语音里喊:“姐你回头干嘛,快走。”她说:“我药忘了。”
第二局,情况来了。
飞机航线偏,他们落在圈边。韩飞先被打倒,王博回头去救,两个人一起没了。剩下周予安和许南枝,两人在圈外的山坡上,安全区正在往东缩。
周予安在一堆石头后面趴着,看着圈里的方向,说:“别管我,你先走。”
“你被击倒了?”
“嗯,倒在外面了。”
“那你不就没了。”
“没事,你进圈还能混个名次。”
“混名次干嘛。”
然后她回头了。
屏幕上她的角色从掩体后面跑出来,往后跑,跑到他旁边蹲下,开始救。扶人的进度条要走十秒,那十秒她整个人暴露在空地上,什么掩体都没有。
唐梨在后面小声说:“别去啊。”
韩飞在语音里“哎哟”了一声。
七秒的时候,山坡上有人开了一枪,她的血条掉了一半。她没动,继续蹲着。
十秒走完,周予安站起来了。
他起来第一件事是往那个方向扔了个手雷,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圈里跑。跑出大概二十米,枪声又响,两个都倒了。
结算界面出来,名次第六。
“亏了。”许南枝摘下耳机,说。
“你为什么回来救我?”周予安问。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问得这么直接。
“少一个人怎么打。”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四排缺一个就是三个人打四个,我又不傻。”
“哦。”
“怎么,你还想让我说点别的?”
“没有没有。”他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
韩飞在旁边笑得不行。
那天晚上熄了灯,周予安躺在韩飞的下铺——上铺堆了行李——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十秒。
他没有录屏。只能靠记忆一遍一遍回放,记得特别清楚:进度条到七秒的时候,屏幕旁边的血条掉下去一半,那个角色没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她只是不想输,这个解释让他安心了大概十秒钟。
第二天拍摄时,他才从唐梨那里知道,许南枝其实很怕枪声。昨天每次有人开枪,她握鼠标的手都会抖,只是镜头没拍到桌下。
“那你还回去扶我?”周予安问。
“游戏而已,死了下一局。”许南枝正在收线,头也没抬,“而且韩飞不是说你那套装备很贵吗?”
“扶起来最后还是掉了。”
“那是你枪法不行。”
周予安被堵得没话说。许南枝抱着三脚架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起来以后先扔烟封枪线,这个还可以。”
她说完就走了。
周予安打开昨晚的战绩页面,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后面是第六名。
他截了张图,没发给任何人。
07 单带的人
五排是韩飞起的头。
那天晚上十点半,唐梨把相机收好说素材够了,韩飞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来都来了,打一把王者再走。”
“我会一点点。”许南枝说。
“会一点就够。”周予安把手机支起来,“三个儿子加一个采访老师,豪华车队。”
“谁是你儿子?”韩飞和王博同时问。
“谁先送一血谁是。”
开局四十秒,韩飞被对面打野收走。
周予安在语音里叹气:“大儿子,复活以后去把河蟹吃了,给家里省点钱。”
许南枝笑得漏了一个兵:“你平时打游戏话这么多?”
“不说话怎么带孩子。”
前十分钟很顺。周予安走对抗路,吃了两波兵,压掉对面一座塔,经济领先两千。韩飞在中路喊人,他瞟了眼小地图:“你们守,别开。我上路带到底。等我偷家成功,各位记得载入族谱。”
王博问:“你认真的还是又在演?”
“八分真,两分节目效果。”
第一波团,对面强开,四个人二换三。第二波,韩飞看见残血没忍住追了出去,许南枝跟着补治疗,王博也被拖进战场。四个人打五个,一换四。对面顺着兵线一路推上高地,周予安刚摸到上路二塔,水晶先炸了。
韩飞把耳机一摔:“周予安!你真不回来啊?”
“我不是让你们别开吗?”
“你每局都说要把对面写进族谱,我哪知道哪句是真话!”
“战略意图藏在节目效果里,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
“我呸。”
王博看着自己的负战绩:“输了输了,谁认真谁输。”
他说完便不再笑。上周他刚分手,这几天嘴里最多的就是这句。
许南枝把手机放下:“我听见你说别开了。”
周予安扬眉:“还是采访老师听力好。”
“但你后面又说‘随便打,爹来收尸’。”她说,“韩飞问你回不回,你回了个‘看心情’。”
韩飞立刻拍桌:“听见没有!”
“你一认真就拿玩笑垫着。”许南枝把手机收进包里,“熟的人知道你嘴贫,不熟的人只能猜哪一句算数。”
周予安还想替自己的带线辩护,许南枝已经站起来:“你打法没错。沟通有问题。”
“采访老师,下班以后还写诊断报告?”
“免费赠送,不谢。”
她和唐梨离开以后,韩飞凑过来:“哥,你刚才被她训得像个真儿子。”
“你懂什么。”周予安把结算页关掉,“高手交流,菜鸟闭嘴。”
十一点二十,他打开和许南枝的聊天框:
「许老师,免费诊断有没有售后?」
她回:「有。收费。」
「一杯奶茶够吗?」
「看问题严重程度。你这个至少两杯。」
周予安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才问采访素材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最后一趟,拍完收工。」
他发了个捂心口倒下的表情:「资本家用完就丢。」
「你不是怕我一直烦你?」
「以前怕。现在习惯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现在习惯了”看了两秒,没有撤回。
第二天,许南枝把那局失败的录屏发给他。画面里四个人在中路乱成一团,他一个人在上路拆塔。
她配了一句话:「族谱没载成,水晶先没了。」
周予安回:「重开。下局我把战略指令和废话分频道播出。」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为什么拍恋爱观。许南枝发来一段语音,说自己大三谈过一段恋爱。对方从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也不明确拒绝,总说顺其自然。她等了很久,最后连分手都找不到一个准确日期。
“所以我想知道,大家嘴里的自由、纯爱、随缘,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周予安听完,把原本打好的“渣男标准话术”删掉,回:
「你要是觉得哪段不适合放,我可以帮你做字幕,不留原声。」
她隔了几分钟回复:「下周五有空吗?我请你看粗剪。」
「有。两杯奶茶也记得结算。」
「周会计,少不了你的。」
08 为短剧吵到深夜
最后一趟比预想的快。
她要的是几段空镜:桌面、窗台、他电脑屏幕上的剪辑软件界面,还有他戴耳机打游戏的样子——她说这个镜头片头要用。唐梨举着稳定器在宿舍里转了两圈,四点半不到就收工了。
“我先撤了。”唐梨把设备装进包里,“晚上还有个组会。”
“嗯,我一会儿也走。”许南枝说。
门关上以后,宿舍里就剩他们两个。韩飞去打球了,王博不知道在哪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洗衣机在转。
周予安站在桌子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给她倒了杯水,她说谢谢,然后往他椅子上一坐,掏出手机:“我歇十分钟。”
“好,你歇。”
“你也坐啊,站着干嘛。”
他往床沿一坐,隔着一米多远。她把手机横过来,外放,一段特别响的片头音乐冲了出来。
“你看短剧?”他问。
“看得可多了。”
“红果?”
“不然呢。”她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十度,“你就当陪我看,反正你也没事。”
第一集三分钟,到第二集的时候他已经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上。
情节大概是:男主和女主大学毕业分手,三年后在同学婚礼上重逢。男主一直没结婚,也一直没说过一句“我后悔了”。女主现在有个条件不错的追求者,婚礼上一直在旁边给她夹菜。
到第十四集,男主坐在车里看着女主上了别人的车,还是什么都没做。
“这男的有病吧。”许南枝直接把进度条往后拖,“三年了,一句话不说。人家凭什么等他?”
“他不是不想说。”周予安说,“他是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那他想干嘛?现在这样就是看着人家跟别人走。这叫什么好?”
“他可能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是要自己造的,不是等出来的。”她把屏幕一按,暂停,“你说他等了三年,等出什么了?”
周予安想了想:“等出了三集番外。”
许南枝愣了两秒,笑出声,笑得往椅背上靠。他也跟着笑。
笑完她接着往下拖,拖到第二十三集,两个人又吵起来。她说女主应该直接去找男主把话说清楚,他说得先确认男主是不是真的还想复合,不然白张一次口。
“白张一次口怎么了?”她说,“张一次口会死吗?”
“不会死,但是会……”
“会什么?”
他本来想说“会很难受”,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会很尴尬。”
许南枝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行了,这剧我能吐槽一百集。”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素材我下周剪,剪完发你看。”
“好。”
“有意见随时说。”
“好。”
门关上以后,周予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摸出手机,翻开日历往下拉。下周一实习投递截止,下周三有线上笔试,下周五……
下周五什么都没有。
采访拍完了,素材够了,片子剪完她就毕业了。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能在下周五再见到她。
第二天早上,他想出了一个非常像工作的理由。
许南枝的粗剪里有几段游戏画面,字幕把“架枪”写成了“加枪”,把“下包”写成了“下班”。周予安截了两张图发给她,说自己可以帮忙校对。
她回了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那你来机房。字幕很多,我一个人看不完。」
机房里空调很冷。许南枝把一只耳机分给他,两个人盯着同一条时间轴,从下午两点改到天黑。她工作时不怎么讲话,发现错误就在本子上画一道,饿了才想起桌角还有一袋已经凉掉的面包。
导师发来一句“主题太散”,许南枝趴在桌上五分钟;软件第三次崩溃,她对着黑掉的预览窗口很轻地骂了一句。
“你不是挺会采访的吗。”他说。
“会问问题,不代表会把二十个人剪成二十六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只留观点最鲜明的?”
“因为普通人的犹豫也是真的。”她说,“不是每个人都能一句话把感情讲明白。”
屏幕里的周予安又卡住了。许南枝没剪掉,只把空白缩短了两秒。
“这也留?”他问。
“留。人类说话有加载时间。”
“我这个配置加载太慢了。”
“能运行就行。”
晚上离开机房时,许南枝把下一版文件发给他:“以后不用抓错别字当通行证。想来就直接问。”
周予安把耳机线卷好:“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自带饭,我这儿不管员工餐。”
“资本家。”
“临时工。”
09 被记住的小事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啃鸡腿,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南枝:「我导师说结构不对,还得补两段。你这两天有空吗?」
他手一抖,鸡腿掉在了餐盘边上。
「有。」
打完一个字觉得太短,删了。
「有空,哪天都可以。」
发出去他才发现后半句有点急。
她回:「那明天下午?上次那家店太吵,换一个。」
「行。」
「学院后巷,进门左手边第二家,有个绿招牌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推开那扇门,第一反应是安静。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有人,靠窗那张有个穿毛衣的男生在敲电脑,音响放着很轻的纯音乐。最里面靠墙的一组沙发空着,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
许南枝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这儿怎么样?”
“挺……挺好的。”他把包放下,“人少。”
“上次那家你全程都在往后靠。”她说,“我以为你后背痒。”
“不是,就是……那家沙发太软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采访本翻开放在桌上。唐梨今天没来,只有一个手机架在杯子上。
“今天不录了,就聊。”她说,“我导师要看人物关系。我这片子缺一个具体的、真实的年轻人,你就当把你自己说清楚。”
“我说清楚我自己?”他笑了笑,“我自己都没搞清楚。”
“那就从‘没搞清楚’开始说。”
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
聊他为什么选数字媒体——他说高中时想学画画,分数不够,退而求其次。聊他投了多少份实习——九份,回了两份,都是四五千的岗。聊他有没有想过毕业后去哪个城市——他说没想过,哪儿给钱去哪儿。
她问:“那要是哪儿给钱都不多呢?”
“那就回老家,看能不能进个小公司。”
“你不想留在这儿?”
“想啊。”他说,“就是不知道留不留得起。”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六点半,天开始黑,店里只剩他们一桌。周予安起身去柜台结账,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收本子。本子摊开着,上面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他多看了半秒。
“看什么?”她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你写字挺用力的。”
“废稿。”她把本子塞进包里,站起来穿外套,“走吧,我八点还有个会。”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她往教学楼走,他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她回头:
“后天还有半小时,行不行?”
“行。”
“那我到时候联系你。”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米才让自己笑出来。
聊到毕业去向时,许南枝说自己投了三家剪辑公司,两家没回,一家工资低得像在做慈善。周予安原本以为她比自己从容,听完才知道她也会半夜刷新邮箱,也会担心毕业后留不在这座城。
“你看起来不像会怕这些。”他说。
“我看起来还像很会谈恋爱呢。”许南枝搅着杯里的冰,“不也谈砸过。”
“那不一定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许南枝没有追问,只看了他两秒:“你比视频里好一点。”
“好多少?”
“暂时六十分。”
“及格了?”
“勉强。”
他回宿舍以后,韩飞问采访进展,他只说“素材还在改”。至于那句勉强及格,他谁也没告诉。
10 不替她说话
出事的是一段四十秒的视频。
第三天早上,韩飞把手机怼到他脸前:“哥,你看这个。”
那是一个本校的号,头像是个卡通猫,简介写着“校园资讯搬运”,十七万粉。封面是他打码的侧脸,字幕特别大:纯爱哥亲口承认,我要求对方没有过去。
点开来,画面是那天奶茶店的采访,镜头在晃,音响里那首歌也在。
原片里他说的是——“我做不到要求对方没有过去,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我只想自己现在认真。”
视频里只留了前半句的三个字和后半句的四个字。
我要求对方没有过去。
一条四十秒的东西,把两个多小时剪成了一句标题。
底下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有人说这人就是嘴上一套,有人说新传学生拍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居心,还有人开始翻许南枝的名字——采访者是谁,一查就查到。
周予安的手机也在响。三四个不熟的同学发来截图,问“这不是你吗”。
韩飞第一反应是抄起手机:“我现在就去评论区骂他。”
“别。”周予安说。
“那你说怎么办?我给你当水军?”
“你评论区一骂,明天又是一条视频。”
他坐下,把电脑打开,找出三天前的采访原片——他当时怕素材丢,让唐梨把卡里的原始文件在他电脑上过了一遍。文件夹里是当天的完整录像,两个多小时,带时间码。
他把那段对话顺着时间轴拖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对照视频:左边是原片带时间码的完整对话,右边是那个号剪出来的四十秒。他没有加音乐,没有加字幕,只在中间用默认字体打了一行:以上为完整上下文。
做完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他点开那个号的私信,把视频发了过去,附了一句:
“要么你把完整的放出来,要么我自己放。”
发完他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盯手机。三点,对方没回。四点,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又涨了十万。
五点二十,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许南枝。
「唐梨把你发的对照视频转给我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他回。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周予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心里往下沉。是啊,他为什么不先说一声。
他打了一行“抱歉,我应该先问你的”,还没发出去,下一条已经到了。
「我是说,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做。」
「我准备了半天的稿子,一句都没用上。」
隔了几秒又一条:
「你比我想的靠谱。」
周予安靠在椅背上,把那六个字截了图。
韩飞探头:“截什么呢?”
“互联网终于有人识货。”他立刻锁屏,“看你游戏去。”
那天晚上,他又把截图点开了两次。
对照视频整理完以后,周予安没有直接发。他把成片、原始素材和时间码一并传给许南枝,问她哪些部分可以公开。
许南枝删掉了一段涉及另一名受访者家庭情况的录音,又保留了对自己不太有利的停顿。
“这段也能删。”周予安说,“别人会觉得你当时没准备好。”
“我本来就没准备好。”她说,“完整不是把自己剪得永远正确。”
最后发布的说明没有骂人,只把原话和剪辑结果并排放在一起。最先被误伤的女生收到韩飞的道歉后,删掉了责问他的朋友圈。
韩飞专门请她喝了一杯奶茶。回来以后,他把相册里几段没经过别人同意的自拍视频也删了。
“以前觉得网上什么都能发。”他说,“现在看谁都像可能突然火。”
周予安把桌上的移动硬盘推给他:“以后拍之前先问。再有一次,你就从儿子降级成陌生人。”
韩飞抱拳:“谢父皇不杀之恩。”
许南枝给他发来一句:
「你没有替我骂人,也没替我决定发什么。这点挺难得。」
他回:「以后也先问你。」
消息发出去,他意识到“以后”两个字用得太自然,想撤回时已经超过两分钟。
许南枝没有指出,只回了一个“好”。
11 自作多情的恐惧
那句“改天请你吃饭”是许南枝说的原话。
对照视频发出去第三天,那个号把原片挂了出来。配文还是很油,但至少完整了。评论区的风向转了一点,也没全转,还是有人在下面阴阳怪气。
周五下午四点,许南枝发来消息:「说好的饭呢。今晚有空吗?」
「我有空。」
「你有空,我有空,那就是有空。」她发了个句号,「学校东门那个小馆子,六点。」
那家馆子只有八张桌子,塑料桌布,菜单贴在墙上。他们点了一个干锅花菜、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番茄鸡蛋汤。
菜上来的时候,她拿筷子把花菜里的辣椒一颗一颗挑出来,全扔进自己碗里。
“你不是能吃辣吗?”他问。
“我能啊。”
“那你挑什么?”
“你上次在奶茶店点了杯全糖奶茶,喝完嘴唇都是白的。”她夹了一筷子花菜,“我还看见你躲土豆丝里的干辣椒。”
周予安愣了一下。
“我记性好,专门记这些没用的。”她说。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她讲她实习时跑社会新闻,冬天在小区门口蹲了四个小时,最后采访对象从后门走了。他讲他投简历时把一份岗位说明读了三遍,写了两千字自我评价,发出去之后连着刷了两天邮箱。
“后来呢?”
“后来人家招满了。”
“那下次你还写两千字吗?”
“写。”他说,“我字多。”
她笑了。
付账的时候他要去结,被她按住了:“我说请的。”
“那我下次请。”
“行。”她说。
走出馆子,东门外的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说要去趟超市买洗发水,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周予安往宿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忽然停住。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那我下次请”?
那不就是约了下次?
他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句话倒回去听了一遍。是这么说的。那她答应了吗?她说的是“行”。
“行”是什么意思?是“可以,下次你请”,还是“好吧随便”?
他一路想着回宿舍,进门的时候王博正在敷面膜,韩飞趴在床上打游戏。
“王博。”
“干嘛。”
“一个女生请你吃饭,一般是什么情况。”
王博把面膜上两个眼部洞口对正:“谁啊。”
“就问一般情况。”
“一般情况就是她饿了。”王博躺下,“你自己想。”
韩飞从床上探出头:“哥们儿,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
“你自己听听你刚才那个语气。”韩飞说,“比问我专业课答案还严肃。”
周予安没理他,坐到椅子上把电脑打开。游戏界面进到一半,他又关掉了。
他打开微信,翻到和许南枝的聊天记录,从头往上划。
划到那条“你比我想的靠谱”,停了停,然后又往下划。
聊天记录里只有她那句“说好的饭呢”,和最后那个“行”。他把“行”放大不了,也查不到释义。
一周后,轮到周予安请。地点是学校北门的砂锅店。许南枝点了微辣,第一口就被呛得咳嗽,他把自己的清汤推过去:
“我还没吃,可以换。”
“知道。”她接过来,“不用写情况说明。”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谈纪录片。许南枝说自己小时候想做导演,后来发现导演要同时哄演员、借设备、找场地和求老师批预算,梦想迅速缩水成“先找一份能交房租的剪辑工作”。
周予安说自己学计算机不是因为热爱代码,只是高中填志愿时听说好就业。现在真正找工作,才发现招聘软件里的“熟练掌握”四个字像无底洞。
“原来许老师也有不会的题。”他说。
“我采访你的时候想得清楚,是因为问题是你的。”许南枝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轮到自己的事,谁都一样。”
结账时许南枝没跟他抢,只在微信上转来一半。备注写着:导演扶贫款。
周予安秒退回去:甲方请客,乙方闭嘴。
走到校门口,她把手机递给他看下一版片子排期:
“下周我可能忙,消息回得慢。”
“收到。周日之前绝不发送‘在吗’和句号。”
“那你准备做多久阅读理解?”
“每天限时十分钟。”周予安说,“超时找原作者对答案。”
“允许。”
12 关服前的仓库
周末,韩飞跟人出去爬山,王博去参加同学聚会。宿舍只剩他一个。
下午两点多,许南枝发消息问他能不能借一下电脑:“机房的机器全被大一的占了,我的片子渲染跑到一半卡死。”
他说你来吧。
她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移动硬盘,还有一袋橘子,往他桌上一放:“谢礼。”
“不用这么客气。”
“我是怕你嫌我占地方。”
她把椅子拖过来坐下,插硬盘,打开软件,一边渲染一边等。周予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看了十分钟觉得别扭,索性把笔记本搬到床上,打开三角洲清任务。
“你这是打什么?”她头也不回。
“三角洲。就是进去搜东西,然后跑到撤离点撤出来。”
“哦,有情节吗?”
“没有,就是每一局都得活着出去。”
“听着像上班。”
“上班至少月底发工资,这个月底只发战损报告。”
前两局很顺。他带着基础装备跑了两趟,包里塞了零件和药品,赚了点小钱。第三局开始前,他习惯性地点开仓库界面,从第一格开始翻。
许南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手撑着椅背看他的屏幕。
“等等。”她说,“你翻回去。”
他往回拖了一格。
“这一套。”
屏幕上是一整套装备,颜色比旁边那堆深,图标右下角还有一个小标记。
“这套是好的。”
“有多好?”
“最好的那种。”他顿了顿,“之前掉过一次,后来我又打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用?”
“太贵了。”
“游戏里的东西有什么贵不贵的。”
“带出去就掉。”他说,“这一局死了,身上的东西全没。”
“那你就一直放这儿?”
“放着呗,也不占地方。”
许南枝把胳膊搁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他的屏幕。
“你攒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
“这一个月,你都是把它存在仓库里?”
“嗯。”
她说:“攒到游戏关服,也不算拥有过。”
周予安握着鼠标,没动。
渲染的进度条在右边一格一格爬,电脑风扇的声音有点大。她转回去看进度,过了一会儿说:“我下楼买瓶水,你要吗?”
“我不喝了。”
“那我回来看一眼就走,快六点了。”
她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说吃不完,别放坏了。
门关上以后,周予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拖过来,打开游戏,点开仓库。
他把鼠标移到那套装备上,按住,拖进背包。
背包格子亮了一下。
他又按住,拖了回去。
最后他把指针停在上面,停在那个小标记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剥了五个橘子,又把下周三的线上笔试写进日历。标题原本是“线上笔试”,想了想,改成“人类就业资格赛”。
笔试前一晚,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周予安说在投,没说四千多的实习也要面三轮,更没说自己卡里只剩六百多。
母亲在电话里算了一遍老家的公务员、银行柜员和表哥公司,最后说:“实在不行就回来,至少不用交房租。”
他嘴上答应,挂断后却打开地图,看学校到许南枝投递公司的距离。这个动作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们连关系都没有,他已经在用一个人的坐标衡量自己的未来。
他立刻关掉地图,告诉自己只是顺手。
十分钟后,许南枝发来消息:
「明天几点笔试?」
「十点。」
「结束告诉我结果。」
「不一定当场出。」
「那就告诉我结束了。」
第二天进入线上会议前,他给她发:「考生已进入刑场。」
她回:「少加戏,先审题。」
周予安把手机调成静音,点开第一道题。
13 越线的日常
那两周,许南枝的消息比闹钟还准。
早上八点多,她拍剪辑室窗外的天。周予安回:「很好,证明太阳今天也被迫上班。」
中午十二点,她发食堂新出的麻辣香锅,配一个“难吃”。他回:「请保留证物,周某晚些时候到场销毁。」
下午四点,一只橘猫睡在机房椅子上。周予安给照片加了个工牌:「新传学院主任,负责监督人类加班。」
晚上十一点,她发来一段短剧截屏:「这男的跟你一模一样。」
他:「造谣。这个男的有豪车,我只有校园卡。」
她:「等时机那个部分。」
他:「那也不一样。他等三年,我最多等外卖超时十五分钟。」
韩飞从上铺往下看:“你哪来这么多表情包?群里问你要不要带饭,你回个一。”
周予安头也不抬:“工作群和重点客户能一样吗?”
“哟,重点客户。”
“再哟今晚你自己打饭。”
九月中旬有个线下面试,公司在南边那个科技园,通知他下午两点半到。他前一天晚上跟她顺嘴提了一句。
第二天下午四点,他从写字楼出来,人有点懵。面试官问了他三个项目,他有两个没答上来,最后对方说“回去等消息”。他站在门口,太阳很大,正不知道往哪走,手机响了。
「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
「那你往左边看。」
他往左边看。
许南枝坐在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腿上放着一个写着“素材本”的文件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朝他挥了挥。
他过马路过去,站在她面前,半天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我今天在这边拍一个园区改造的素材。”她把水递给他,“顺路。”
“顺路你坐了多久?”
“四十分钟吧。”她说,“我怕正好撞上你面试出来,就没进去。”
“你等我干嘛。”
“等你出来看看你脸色。”她仰头看他,“脸色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他拧开水,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后来那个周三晚上,她约他看电影。
一部很闷的文艺片,全场只有六个人。男主角整场都在等一个已经不打算回来的人,最后一个海边长镜头,坐了大概三分钟。
出来以后他问:“这片子讲什么?”
“讲一个人白等了两个小时。”她说。
“你怎么挑的。”
“评分挺高的。”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路往回走。九点多,路上有跑步的,还有卖烤肠的小推车。她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学校西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周予安。”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他确实有。便利店门口那四十分钟、两人中间那桶爆米花,还有她今天为什么又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全挤在喉咙口。
“没有啊。”他说。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许南枝看了他两秒。
“哦。”她说,“那明天见。”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走进门口那一小块光里,背影被人流吞掉了。
周予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刚才那两秒的沉默比整部电影都长。
回宿舍以后,他打开聊天框:「文艺片很好,下次不许选了。你到宿舍了吗?」
许南枝很快回:「到了。」
后面跟着一句:「你确实没别的话?」
周予安敲出一长串,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剩:「有。但我还没组织好语言。」
她回:「可以。别让我等到片尾字幕。」
他盯着那句话,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许南枝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在机房见面,她把耳机分给他一边,谈的全是片子。周予安几次张口,都被时间轴上的新问题截了回去。晚上离开时,那句没组织好的话还留在草稿箱里。
14 你到底在等什么
笔试没过。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二中午。他在机房外看完邮件,回宿舍宣布:“好消息,公司成功避免招到未来技术总监。”
韩飞问:“坏消息呢?”
“技术总监今晚不想打游戏。”
他把帘子一拉,躺到床上。王博拿外卖时给他多带了一份饭,谁也没再问。
那几天许南枝也很忙。毕设要交了,她连着三个晚上剪到凌晨两三点,微信里的消息从一整段变成几个字,从几个字变成一个表情。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去数时间:早上八点没消息,中午十二点没消息,下午三点——
三点十分,她发来一张照片:机房的白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她自己在角落里比了个手势。
他回:「这么多?」
她:「一半是废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那天下午他给她发了三条消息,问“片子剪得怎么样”“答辩什么时候”“要不要带饭过去”。前两条她各回了一个字,第三条她说不用。
周五晚上八点,她给他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出来走走?”
“现在?”
“现在。”
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天桥上碰头。天桥底下是环路,车流一直没停过。风比前几天凉,她穿了件卡其色的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
两个人沿着天桥走到中间,靠着栏杆站住。
“你笔试过了吗?”她问。
“没过。公司损失比较大。”
许南枝没笑:“为什么不跟我说?”
“又不是什么喜报。”
“坏消息就不能告诉我?”
周予安没接话。桥下的车灯一串一串过去,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问你个事。”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谈恋爱?”
“等科幻片通过现实审核。”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
“遇到了就想。”
“那你遇到了吗?”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周予安盯着桥下的车流,平时张口就来的梗一个也没出现:“……这个怎么说。”
“那你到底在等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等一个也喜欢我的人。”他说。
许南枝看了他很久:“那你觉得,一个人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喜欢你?”
周予安答不出来。
“行。”她说。
“什么行?”
“我回去了。”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你不是说过吗,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天桥上车挺多的。”
“那我也回去。”
“不用送。”
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周予安在天桥上又站了五分钟,然后一个人走回宿舍。
进门的时候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阳台那盏小灯亮着。王博靠在栏杆上,问:“科幻片被下架了?”
周予安坐到床边:“院线经理说我不配看。”
“你这张嘴在宿舍能说单口,见了人怎么只剩片尾字幕?”
周予安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没吭声。
王博也没再说。他站了一会儿,从阳台走进来,拉上推拉门,顺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上铺的韩飞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响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发来一条消息:「下午三点,绿招牌那家。」
周予安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桌上两杯美式,谁的都没加糖。采访本没带,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坐下,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
“我不绕。”她说,“你平时挺会说,能把韩飞骂成三个辈分。为什么轮到我,你只会装听不懂?”
周予安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等你面试,约你看电影,把地方换到你舒服的位置。”她说,“你每次都能给我找个合理解释:顺路、工作、我对谁都这样。可你从来没问过我真正的答案。”
“我……”
“你先别拿玩笑救场。”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我第一次采访你的时候,本子上写了一个问题,后来划掉了。”
“什么问题?”
「你从来没喜欢过谁,是因为没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先跑了。」
周予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这张桌子旁边,她收本子时那个涂得很重的笔痕。他当时想问的,最后没问。
“我不是逼你表白。”许南枝说,“我只是不会再陪一个人无限期‘顺其自然’。那种关系我谈过一次,不想再谈第二次。”
“我喜欢你。”他说。
三个字出来得太快,连周予安自己都怔住了。
“那你喜欢我,你想干什么?”她看着他,“你想确定什么?”
“我想确定你也——”
“确定我也喜欢你?”她说,“我现在就在这里。可如果你要的是一份保证,保证以后不变、保证不会走,我给不了。”
周予安低下头。杯口飘着一小圈冷掉的泡沫,他一句玩笑都想不出来。
“我不是在跟你发火。”许南枝站起来穿外套,“我该说的说完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但我也不会一直在这儿等你想清楚。”
她推开门出去了。玻璃门晃了两下,才慢慢停住。
周予安一个人坐到五点半。
天暗下来的时候店里换了灯,暖黄的那种。他把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喝完了,凉的,很苦。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七点。王博正躺在床上看球,见他进来,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周予安走到他床边:“儿子,采访一下。”
“嗯。”
“你分手那天,是不是也很难受。”
王博笑了一声:“难受什么,我早忘了。我这人就这样,谁认真谁输。”
周予安没走,还站在那儿。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王博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眼睛看着天花板。
“疼了四天。”他说。
“什么?”
“就四天。第三天最难受,那天下雨。”王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别看我。我跟你一样,越疼骚话越多。”
周予安走回自己床边坐下。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许南枝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那句「下午三点,绿招牌那家」。
他打了三个字:我想清楚了。
盯着看了十几秒,删了。
那天晚上他什么也没发。
15 戒断反应
第二天早上八点,没有消息。
他刷了两遍手机,把昨晚没看的群消息看完了,把实习投递平台的三个岗位描述看完了,还看了一篇讲简历排版的文章。
九点,没有。中午十二点,没有。
下午两点半,他给她发了一条:「片子剪完了吗。」
三点二十,她回:「差不多了。」
四个字。他往上翻了翻两周前的记录,一条消息里有三个表情包的那种。
“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是快剪完了,还是别提这个了?他来回看了五遍,最后回了「加油」。
她没再回。
第三天,他刷到了她的朋友圈。
一张是机房窗外的天,跟她之前发给他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发在朋友圈里,谁都能看。一张是那只橘猫,配文“今天它睡我椅子上了”。还有一张是她和唐梨在食堂,桌上摆着两个菜,两个人都在笑。
他盯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韩飞从外面回来,往椅子上一坐,问:“你跟许南枝是不是闹掰了?”
“没有。”
“她今天下午来学院楼交片,我碰见了。”韩飞说,“她还跟我打招呼,问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等实习消息。”韩飞挠头,“她说哦。就一个‘哦’。”
周予安把手边的笔摆正了,又摆回来。
“那你怎么不问我。”他说。
“我问了你半天,你什么都说没事。”韩飞说,“王博都说了,你这人没救了。”
王博在床上翻了个身:“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几天周予安过得很怪。
课上完了,实习还在等消息,游戏打到一半就退出,短剧点开三分钟就关。他有大把时间,可每次拿起手机,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他可以用什么理由给她发一条消息。
“片子剪完了吗”他发过了。“答辩什么时候”她没回他也没再问。“今天食堂那个菜很难吃”太假。
他甚至想过绕到新传的楼下面去等。后来他没去,因为他想不出见到她之后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在讨一个说法,可他有什么资格要说法?
第二个星期五的下午,他去东门买水,路过那家小馆子。
隔着玻璃,他看见许南枝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边,对面是唐梨,两个人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红色的笔迹划了很多道。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在纸上划,唐梨在笑。
她没有往窗外看。
周予安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坐到椅子上,第一次把这两个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好友申请是她发的;第一次采访是她约的,电影是她选的,面试那天也是她等的。
周予安点开搜索框,输入“我想见你”。
聊天记录里,一条都没有。
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手机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跳起来抓起来的。
是邮箱推送——南边那家公司,实习offer,三个月,四千二。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城市,高铁三个半小时。
消息在宿舍里引起的动静比他自己大。
“可以啊兄弟。”韩飞拍他后背,“四千二呢,比我强,投了二十份一个回信都没有。”
王博从上铺探头:“哪个城市。”
“杭州。”
“去啊。留这儿干嘛。”
周予安把offer邮件又看了一遍。入职时间下周三,实习三个月,住宿自理,转正看表现。
晚上熄灯以后,他躺在下铺(上铺还是堆着行李)盯着天花板,把三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问题:他去不去。这个问题不用想,去。
第二个问题:三个月以后他回不回来。他不敢想,大概率不回来。
第三个问题:如果下周三他就走了,他和许南枝之间还剩几天。
四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墙皮有点掉,露出下面一小块灰白。
他想起那家咖啡店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不会一直在这儿等你想清楚。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亮了一块。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四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删。他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
「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发出去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心跳得跟第一次进图差不多。
四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什么事?」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旁边王博的呼吸声已经匀了,韩飞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见面说。」他回。
又过了五六分钟。
「那明天下午四点,江边那个公园。」
「好。」
他把这条对话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打开日历,在明天那一格上打了个标记。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他就到了。
公园靠江,有一排长椅,那天风不大,江面上有几条货船慢慢往东走。他在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张空白收据。
他在长椅上坐下,把收据翻到背面,掏出笔。
第一条:我想跟你说清楚实习的事。
第二条:我下周三就走。
第三条:我喜欢你。
他看了看第三条,把它划掉了。
划完又觉得不对,把整张收据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三点五十,他把那瓶没开的水放在腿上,开始看江。
四点整,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他站起来,转过去。
许南枝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手里只拎着一个帆布包。
没有相机。没有采访本。什么都没有。
16 不完美的告白
“坐吧。”她说。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没有放到中间,也没有挨着他。
“什么事。”她问。
周予安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拿到实习了。”他说,“杭州,三个半月,下周三报到。”
“挺好的。”她点点头,“什么时候通知的?”
“昨天。”
“那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提前告别。”
“不是。”他说,“我是想……跟你说个事。”
江上那条货船已经走远了,剩下的水面上有风刮出来的细纹。他停下来,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排了两天,排了大概一百遍。
他原本准备了好几套说法,从“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到“我想过了你那天说的话”,每一套都听着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最后他开口的时候,这些全没用上。
“我不知道毕业后能不能跟你留在一个城市。”他说。
许南枝没动,看着他。
“也不知道第一次谈恋爱能不能做好。我不是不会说话,我跟韩飞他们能胡扯一整晚。可轮到正经话,我总怕说错,就先拿玩笑挡一下。挡着挡着,你想听的那句也没了。”
他的语速有点快,中间还停了一次,把气吸回去。
“你等我面试那天,我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特别想问你,你为什么愿意等我。我没敢问。后来你把地方从奶茶店换到这儿,我也想说点什么,我也没说。”
“我一直在心里给它找一个别的解释,说你人好,说你会照顾人,说你对谁都这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膝盖骨。
“但我喜欢你。”
“我不想再把你的靠近解释成你对所有人都好。”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长椅上的一片叶子吹到地上。他盯着那片叶子,没敢看她。
“你愿不愿意跟我认真开始?”
问完这句,他看向她,没有再低头找江面上的叶子。
许南枝坐在那儿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我有几件事要说。”
周予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没有立刻继续。公园里有老人推着婴儿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轮压过一小段落叶,声音很轻。
“你不用现在——”周予安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两只手放平:“算了,你说。我听完。”
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大概是实习群消息。他没有去摸,只等她把话说完。
17 协议与牵手
“我有几件事要说。”
周予安的手还放在膝盖上。
“第一件,”许南枝说,“我答应了。”
他抬起头。
“但你等我把话说完。”她说,“我平时上课、剪片、跟唐梨她们出去,你发消息我可能过两三个小时才回。不是我不理你,我在干别的。你要是因为这个跟我绕弯子,我会很烦。”
“嗯。”
“第二,我大三谈过一段,谈了两年。这个你知道一点,但没完全知道。我不会因为跟你在一起就把它从朋友圈里删掉,也不会见了同学就说我没谈过。”
“我没让你删。”
“我知道你没让。”她说,“但人会装。你先听我说完。”
“第三,你要是有事,直接跟我说。你不说我猜不到,猜不到我就会问,问多了我们俩都累。”
“第四。”她停了一下,“我不是你的全部,你也不是我的全部。你有你的游戏、你的宿舍、你的实习;我有我的片子和我的工作。谁也别把谁拆了装到自己身上。”
江面上又过来一条船,走得慢。
“还有吗?”他问。
“没了。”
“那我确认一下。”
“你说。”
“我下周三要去报到,实习三个半月,在杭州。”他说,“我不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后面可能不在这儿。”
“嗯。”
“所以你今天答应,可能是答应一件不太稳的事。”
许南枝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周予安,你这个人真的是一句话都不省。”
“这叫风险提示。恋爱用户协议必须完整。”
“已阅读并同意。”她说,“那你先回来答辩,别的事后面再算。”
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四点半的太阳已经斜了,江边的树影拉得很长。他掏手机看时间,掏出来又塞回去。
“那个。”他说。
“哪个。”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你问这一句,已经算你主动了。”她说。
周予安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比他的凉一点,指节很细。他握得不紧,试着动了动,她也没挣开。两只手就那么放在长椅中间,谁也没说话。
他感觉耳朵在发烧,就没敢转头。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包里响了一声。
她抽出手去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谁。”他问。
“唐梨。还有人问我,采访那个纯爱哥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说人挺好的。”她说,“走吧,我饿了。”
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顿饭,仍然是在公园外那家普通面馆。周予安原本想找一家更像约会的店,许南枝看见菜单价格,直接把他拉了进去。
“刚开始谈恋爱就别进行消费测试。”她说,“我想吃牛肉面。”
两人各点一碗。周予安多加了一份肉,端上来以后又觉得自己的操作太刻意,正想解释,许南枝已经夹走一片。
“这是女朋友权限吗?”她问。
“整碗都可以。”
“那不行,你下午还没吃饭。”
她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分了他一半。
周予安看着碗里半颗蛋:“恋爱第一天,资产已经开始重组了。”
“闭嘴,吃你的。”
吃完以后,他们谈到杭州实习。
周予安说自己会去,三个月以后是否转正还不确定。许南枝没有要求他留下,也没有立刻说会去杭州。
“先把这三个月过完。”她说,“你忙的时候提前说,我剪片的时候也不会秒回。异地不是每天开着视频互相证明没变。”
“那多久见一次?”
“看车票和排班。”她拿出手机算了算,“一个月一次能做到。谁有空谁坐车,不默认都是你回来。”
“我可以多回来。”
“等你发工资再说。”她把手机收回去,“别用花呗谈纯爱。”
周予安笑了,把她算的车票截图存进收藏。
走到地铁站,两人第一次以情侣身份分别。周予安想抱她,又不确定刚牵过手是不是可以直接升级。他站得太久,许南枝看出了他的迟疑,主动张开一只手。
“抱一下不收费。”她说。
他轻轻抱住她,没有用力。列车进站的风从楼梯下面涌上来,她在他肩头停了几秒便退开。
“周三见。”她说。
“周三见。”
18 光明正大的偏爱
他打电话给HR,把报到时间从下周三推到了七月一号。
对面犹豫了两天,说可以,但要他补一份学校答辩时间的说明。他当天跑了三个办公室,把该盖的章都盖了。
周三晚上是他们固定见面的时间。许南枝在他手机日历上点开周三那一格,打了一行字:见面。然后又在周日那一格打了三个字:别找我。
“周日是我的。”她说,“我要么剪片,要么睡觉,要么跟唐梨她们出去。”
“那我可以找你吗。”
“可以,但别指望我秒回。”
“行。周日系统维护,玩家禁止登录。”
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周三,他们去看学校附近的夜场电影。周予安提前半小时到,买票时盯着情侣座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选了两张普通座位。
许南枝拿到票笑他:“怕我占你便宜?”
“怕情侣座扶手不能放下来。”
“放下来干什么?”
他没答。电影开场后,许南枝自己把两人中间的扶手抬了上去。周予安的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半场才被她碰到。
她没有立刻牵,只把小指勾在他手指旁边。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掌翻过来。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散场后碰见同班同学,对方笑着问是不是女朋友。周予安停了一秒:“是。刚转正,试用期表现良好。”
许南枝走出十几米才问:“刚才怎么不看我?”
“我怕你不想公开。”
“那你还说?”
“因为他问的是我。”周予安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以后先问。”
许南枝点点头:“我愿意。还有,谁是试用期?”
“我是。”
“算你反应快。”
那段时间她的片子要改,连着三个晚上泡在机房。周予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戴着耳机打游戏。每输一局就在便签上画一笔,第三笔时,许南枝扫了一眼:“你今晚战绩不行。”
“我在用失败给你提供陪伴感。”
她剪到十一点半起身倒水,看见他还在:“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一起。”
“我还得两个小时。”
“那我再输两个小时。”
她没赶他走,倒水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杯。那天他们出机房已经凌晨一点二十,学院楼的走廊只亮了靠厕所那一段。她走在前头,影子往后拖。
有两次排位打到一半,她发消息过来。等他打完出来看见,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他慌慌张张回:「刚在打,没看到。」
她回:「知道。」
他:「你不急吗?」
她:「急什么,你在干嘛我知道。」
三角洲他玩了两年多,那套压在仓库第一格的东西,从六月初开始往外带。
第一局他撤出来了,身上一样没掉。结算界面他停了半分钟才点继续。
第二局他死在撤离点前面,那套装备又变成两个横线。
他给她发消息:「掉了。」
她回:「再攒。」
他一个人在宿舍笑出了声,把正在打游戏的韩飞吓了一跳。
那个月他一共带出去四次,撤出来两次,掉过两次。第一次掉的时候他的手在键盘上抖了一下;第三次他已经能截图发过去,配文「又来」。
宿舍聚餐在六月中旬。
他跟许南枝说:“周五韩飞他们吃饭,你来不来。”
“你请我啊。”
“我请。”
“行。”
那家店是学校南门外的烧烤摊,塑料凳子,啤酒论箱。韩飞一见她就敬酒,说“师姐,你采访他那天我真没想到能成”。
王博那天喝得比谁都多,喝到一半靠在椅背上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谈认真的了”,说完自己端着杯子去厕所待了十分钟。
到后半场,韩飞已经不太清醒。他举着杯子,打了个嗝,拍着周予安的肩膀大声说:
“兄弟,我跟你说。”
“你说。”
“你现在天天出去约会,你那个‘搞纯爱的’牌子还挂着呢。”
“我没挂什么牌子。”周予安说。
“全网都挂着呢。”韩飞又拍了他一下,“你那个视频还在我账号置顶,一百多万播放。你这个人设。”
“迟早得塌。”
19 妈妈不是乱叫的
烧烤散场时还不到十点。韩飞喝得走路发飘,回宿舍以后却突然精神起来,非要拉所有人打瓦。
唐梨先回了宿舍,王博说自己只打一把。许南枝坐在周予安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借了韩飞的备用账号。
“我只会贤者。”她说。
“会放墙、会回血就行。”韩飞把耳机递给她,“我们四个带你。”
周予安坐在她右边调灵敏度,嘴上说随便玩,实际上把自己常用的鼠标垫往她那边推了一半。他们四个人还缺一个,系统匹配进来一个声音很年轻的路人,游戏名叫“明天一定早睡”。
第一回合,那人冲得最快,也倒得最快。他只剩十几点血躲回拐角,正好撞上许南枝。
许南枝给他套上治疗。
耳机里立刻传来一句:“谢谢妈妈!”
宿舍安静了一瞬,韩飞先笑出了声。
周予安按开语音:“兄弟,你这声妈叫得比技能快。家里知道你在外面乱认亲吗?”
“别乱叫。”许南枝说,“叫姐姐。”
“好的妈妈。”
那人答应得特别快,下一回合又冲出去,残血回来时熟练地喊:“妈妈,奶一口,真要死了。”
许南枝一边给他回血,一边说:“你再叫,下一次让你自然死亡。”
第三次听到“妈妈救我”时,周予安比平时更早转点,隔着一面墙把追过来的敌人收掉了。
“你妈忙着打架,先叫哥。”他说。
“哥们儿枪挺硬啊。”路人说,“你跟妈妈双排的?”
许南枝先开了口:“我男朋友。”
她还盯着小地图,语气和报点没什么差别。
周予安却差点把技能扔到自己脚下。
“哦——”那人把尾音拖得很长,“那我是不是得叫——”
“本服亲属名额已满。”周予安说,“别攀关系。”
宿舍里笑成一片。许南枝也笑,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紧张什么?”
“我是在维护家庭秩序。”
“那你技能怎么放反了?”
“鼠标垫被你占了一半。”
“刚才是谁主动推过来的?”
周予安低头调鼠标:“今天设备不熟,拒绝复盘。”
最后一局,许南枝一个人守住了包点。那个路人喊了一半“妈妈牛——”,被她一句“闭嘴,听脚步”压了回去。
打完以后,对方发来好友申请,备注是:妈妈下次还玩吗?
许南枝当着周予安的面点了拒绝。
“满意了?”她问。
“你不用因为我拒绝。”周予安说,“想加就加。”
“我不想加。”她摘下耳机,“一局路人而已,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韩飞和王博去阳台收衣服,电脑前只剩他们两个。许南枝把椅子转过来,膝盖差一点碰到他。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她说。
“什么?”
“被别人叫妈妈,你没反应;听见我说男朋友,你耳朵一下就红了。”
周予安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我一个搞纯爱的,”他压低声音,“家属称谓当然不能乱。”
“晚了。”许南枝把自己的耳机挂到他脖子上,“你已经招惹了。”
20 他想亲她
许南枝的毕业短片粗剪完成那天,邀请几个受访者去小放映室看片。周予安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屏幕上的自己停顿、低头、反复修改答案,比看别人偷拍视频还不自在。
散场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许南枝留下来关设备,他便帮她把三脚架和线材收回箱子。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时下起了小雨,雨不大,路灯底下一根根看得很清楚。
许南枝撑开伞。伞不算小,可两个人并排走时肩膀还是会碰到。周予安往外让,她便把伞往他那边推;他再让,半边肩膀已经落到雨里。
“你再退一步,就不用打伞了。”她说。
周予安只好靠近一点。
到女生宿舍楼下,他们站在檐口。许南枝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低头检查相机包的拉链。周予安看着她被雨打湿的一小缕头发,忽然很想替她拨开。
他没有伸手。
想亲她的念头来得很突然。
檐口太窄,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雨声填满了那点空白,她一抬眼,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全忘了。
“周予安。”许南枝抬起头,“你今天是不是有话?”
“有。”
“从放映室看到现在?”
“嗯。”
他本来想问,情侣第一次接吻应该在什么时候;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我可以亲你吗?”
许南枝没有马上回答。
宿舍门口有人刷卡进去,门开了又合上。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喊比分,雨点落在伞面上,一声接一声。
周予安开始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
“不方便也没关系。”他说,“你当我没——”
许南枝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
“哪样?”
“话刚说一半,就急着替我拒绝。”
她没有再给口头答案,只往前站了半步。
周予安低下头,又停住。他离她很近,仍然留着一点距离。许南枝看了他两秒,手指从袖口移到他手腕上,轻轻往前带了一下。
剩下的距离不需要他猜了。
伞沿落下一串水珠。周予安的手还垂在身侧,过了很久才敢碰她肩头,又在碰到以后停住。
这个吻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有没有闭眼,许南枝已经退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周予安看向旁边的墙,耳朵烧得厉害。许南枝低头把伞柄重新握好,唇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刚才那段,”他过了半天才说,“算回答吗?”
“你觉得呢?”
“我怕理解错。”
许南枝终于笑了:“那就当我允许你再确认一次。”
他转回头。
这一次没有人催,也没有谁替谁完成剩下的动作。雨还在下,路灯亮着,他们站在刚好不会淋湿的地方。
回到宿舍后,周予安洗了两次脸,还是觉得嘴唇上留着一点不像雨水的温度。
他打开聊天框,打下“刚才”,又删掉;打下“你到宿舍了吗”,觉得太普通,最后还是发了这句。
许南枝回:
「到了。」
下一条是:
「刚才不用写复盘。」
周予安盯着屏幕笑了很久,回了一句:
「好。」
21 不浪漫的账单
七月的房租,他们是坐在咖啡店里算出来的。
许南枝带了一支笔和一张A4纸,先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周”,右边写“许”。
“你四千二。”她说。
“税前,别把我算富了。”
“我那边实习谈了一个,三千五,转正看情况。”
“很好,两位社会新人的总资产可以买半平米。”
“单间在这个位置是两千二到两千六,合租两千上下。”她一边写一边念,“水电一个月大概一百五,地铁卡充值两百,吃饭按一天四十算,一千二。”
她用笔尖点了点纸。
“你算下来剩多少。”
周予安算了算:“八百多。”
“我剩四百。”
“比我惨。”
“所以要么合租,要么你回杭州。”她说得很平。
“合租怎么算。”
她在纸上又画了两条线:“两室,一人一间。房租三千六左右,一人一千八。水电对半。饭钱各管各的,想一起做就记账。”
“一起住?”周予安坐直了。
“我说的是两室,一人一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别想歪。”
“我没想歪。我的显卡风扇半夜能起飞,一人一间是保护你。”他耳朵还是有点热,“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怕我挣得没你多。”
许南枝把笔放下。
“你以后挣得比我多,你也不会分我一半。”她说,“所以现在你少点,也没欠我什么。”
“那我努力。”
“你先努力上。”
她把纸翻到背面,在中间画了两个圈,左边写“西”,右边写“东”。
“你公司在西边,我这边在城东。”她说,“如果你七月去了杭州,这页就先不算。三个月之后你要是留那边,我们再说异地。要么你回来,要么我试试投那边的岗。”
“你能过来吗。”
“投了才有答案。”她说,“但我不会一毕业就跟着谁走。这个先说好。”
周予安在她画的东边小圈上点了一下:“许女士,独立自主,拒绝随迁。”
“周先生,理解正确。”
“你还有点不高兴。”她看着他。
“不是不高兴。”他说,“我是第一次听人把以后的事说得这么细。”
“那不挺好,比说‘以后有我呢’强。”
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周六下午,他们坐地铁去看了一个小区。楼盘在西二环和城南那条线的交汇站旁边,从地铁口走过去八分钟。中介带他们看了两套:一套是十二楼朝北的两室,客厅很小,厨房柜门有点歪;另一套在三楼,朝南,但次卧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
他们在三楼那套里面站了一会儿。
“厨房的窗对着小区里面,挺安静。”许南枝说。
“晚上会不会有车经过。”
“不会,那是内环道。”
周予安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个衣柜,一张床,还有一小块空地。
“这间给我。”他说,“我东西少。”
许南枝在客厅应了一声:“行。”
他站在小房间门口,量了量墙到床的距离:“一米二的桌子能塞下。电脑算有户口了。”
中介问他们什么时候签,许南枝说:“先不签。他七月去杭州,我的实习也没确定。现在租,两个月都在给空气交房租。”
走出小区,周予安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
“刚才那间次卧,你其实挺喜欢吧?”她问。
“有插座,能放电脑桌。”
“我喜欢厨房窗户。”她说,“等三个月后再来看。租掉了就找别的。”
“要是我留杭州呢?”
“那就算异地的账。”她掰着手指数,“高铁票、见面频率、谁能远程、谁的工作更值得留下。不能只算你的,也不能默认我一定跟过去。”
周予安点头,把中介发来的照片存进一个新相册。相册名字原本想写“我们的家”,觉得太早,最后改成“以后再看”。
回程地铁上,许南枝忽然说:“以后真住一起,也是一人一间。进了你的房间,不代表我默认下一步。”
周予安耳朵一下红了,嘴却没卡壳:“收到。进房间可能只是为了拔我网线。”
“我在说正经的。”
“我也正经。”他看向她,“哪天你改主意,直接说停。别怕我失望,也别觉得前面答应过,后面就不能反悔。”
“你也一样。”
“我?”
“男生也可以不愿意。”
地铁到站提示响了。周予安点头:“那就都以当场确认为准,历史授权无效。”
许南枝笑了一声:“你这个说法虽然难听,意思对。”
他们没有签租约,只在回学校前买了两支最便宜的冰棍。许南枝咬了一口,说:“今天省下的中介费,够我们异地坐好几趟车。”
周予安纠正:“只是没花,不叫省下。”
“你这人真不浪漫。”
“账得算清。”
她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行,周会计。”
22 被审判的过去
许南枝的毕业短片是六月二十号上线的。
片名叫《这一届年轻人还相信爱情吗》,二十六分钟,六个人物。周予安是第三个,出场七分半。她没用他的原话做钩子,只放在中间一段,前后都留了完整语境。
头两天反响还不错。学院的公众号转了一次,她导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第三天早上,出事了。
一个十万粉的号发了一条视频,封面是两张照片拼在一起——一张是他在采访里的截图,一张是许南枝的生活照。字幕是:纯爱哥恋爱了,对象是采访他的女记者。
视频把他“害怕被比较”和“希望关系简单”两句话拼在一起,又配上一行并非他说过的字幕:
“我要求对方没有过去。”
接着,画面切到许南枝以前参加聚会和恋爱的照片,营造出他嘴上一套、实际一套的效果。
下面翻出来的东西一堆。有许南枝大三时在KTV的照片,有她和几个朋友在酒吧过生日的合影,有她和前任一起参加社团活动的旧图——不知道谁从哪个相册里扒出来的。
评论区当天下午过了两万条。
「纯爱哥知道女朋友谈过恋爱吗?」
「人设这不就塌了?」
「采访者变女友,这剧本谁写的。」
「不是,人家女生做错什么了吗。」
「纯爱不是要求对方没过去吗,这不自打脸。」
到晚上,风向开始走偏,有人开始逐条分析许南枝那两年,把她前任的名字都翻出来了。
周予安的手机一直在响。有同学发截图过来,有陌生人加好友留言,还有人给他发了几张照片,问他“这些是真的吗”。
他把几张追问截图发给许南枝:「你愿意我公开回应吗?版本先给你看。」
九点多,他打许南枝电话,接了。
“你看到了没有。”他问。
“看到了。”
“你现在在哪。”
“宿舍。”
“我过来。”
“不用。”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没事。”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说不了。”她说,“我一开口,就是‘当事女生出来讲两句’,那这事就没完。这几天我不出镜,片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片子怎么了?”
“有人在学院群里说我利用采访对象谈恋爱。”她说,“这个我认不认都难看。”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周予安。”
“嗯。”
“你别替我说那种话。”
“什么话。”
“就是‘她其实没发生过什么’‘她跟前任很清白’那种。”她的声音很平,“你要是说这种话,我们这半个月就白过了。”
“……我知道。”周予安停了一下,“我想发完整采访,但里面有你的内容。发之前我把版本给你,你不同意的部分全部删。”
“好。”她说,“你只解释你自己的话。我的过去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到十一点。
中间他打开文档,写了一段东西,第一句是“关于这件事我想说明一下:她跟之前那个人是很正常地谈恋爱,没有你们想的那些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分钟,按退格,一行一行地删。
删干净以后,他靠回椅背,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
快十二点,宿舍门被推开。韩飞拎着一袋烧烤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个硬盘拍在他键盘边上。
“这个你拿着。”
“什么。”
“六月那天你让我拷的那份原片。”韩飞把烧烤拆开,“我那天拍的东西,从开机到关机,一条没剪。”
周予安把硬盘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上写着日期和他的名字。
他先把原片复制了两份,一份只包含自己的采访,一份保留纪录片完整上下文。随后将准备发布的版本发给许南枝和唐梨。
许南枝删掉了自己的姓名、前任信息和一段谈家庭的内容,只保留她问问题的声音。
「这里为什么删?」周予安问。
「因为你要澄清的是你没说过那句话,不是向所有人交代我的履历。」
他按照她的意见重新剪。声明里原本有一句“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也被许南枝划掉。
「这句也不行?」
「删。公开夸我‘最好’像在替我申请免骂资格。我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好女孩,才有资格不被扒照片。」
周予安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把句子删掉。
最终版本只保留三段带时间码的原话:原始视频未经他同意上传;“去社交的女孩不配纯爱”不是他说的;他说的纯爱,只约束自己进入关系后的行为。
韩飞也主动要求出镜。他没有把错误归因于“网友太坏”,只承认自己未经同意拍摄、发布和置顶视频。
“会不会被骂?”韩飞问。
“会。”
“那也得发。”他把硬盘推回去,“不能一开始流量算我的,出事了就全算你们的。”
23 我的纯爱,与你无关
他把那份原片剪成了三十分钟。
时间线从奶茶店采访开始,接上宿舍花絮的原始素材,最后是毕业短片里属于他的七分半。
他把视频发在自己那个粉丝只有三千多的账号上。发出去之前,他给韩飞打了个电话。
“你那条原始视频,得你自己发。”他说。
“我知道。”韩飞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
“写什么你自己想。”
“我想好了。”
那天晚上,韩飞发了一条视频。画面就是五月那段原片,从“隔壁学校也来人”开始录,一直录到周予安打完那一局、抬起头问他“你录什么”。全程没剪,连他自己那声“我艹”都留在里面。
配文不长:
“这条视频是我五月拍的,我室友不知道我录了,我发出去也没问他。后来的事跟他没关系,是我拍的、我发的,对不起。原片全长四分十二秒,一个字没剪。”
他发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说了一句“爽了”,翻身就睡。
周予安那条视频发在第二天中午。
他没配音,没打光,就坐在宿舍里,背景是挂着袜子的椅背。整段一分四十秒,前面一分钟放的是原始素材,最后四十秒才是他自己。
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说纯爱,是我决定怎样对待感情,不是我检查别人过去的标准。”
第二句:“她认真喜欢过谁,她自己心里有数,不欠我解释,也不欠你们解释。”
第三句:“她不是用来证明我人设没塌的证据。”
中间他停过一次,像是在想要不要把最后半句说完。最后他还是说完了。
发出去之后他没再看手机,去食堂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韩飞从上铺探头:“哥,你那个视频下面已经吵翻了。”
周予安打开看了一眼。
有人说他这才是真的纯爱,有人说是剧本,有人问“那你到底介不介意她谈过”,也有人开始骂那些扒照片的人。舆论转了一点方向,也没全转过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点多,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许南枝,只有四个字:
「我看到了。」
半分钟后,第二条:
「你今晚早点回来。」
他愣了一下,回过去:「我本来也在宿舍啊。」
「我知道,」她说,「我过去。唐梨她们宿舍借了个小电锅。」
「我五点半到。」
他放下手机,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楼下才想起来不知道自己该买点什么。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拿了两瓶饮料,又出来买了一袋橘子。
许南枝到宿舍楼下时,唐梨也在。三个女生借来的小电锅不能进男生宿舍,最后被韩飞想办法接到一楼活动室。
锅里煮的是速冻丸子、青菜和方便面。韩飞负责加水,水加多了,汤淡得像白开水。王博贡献了一袋快过期的火锅底料,才勉强把味道救回来。
韩飞把手机塞进抽屉,抽屉关上前还特意给所有人看了一眼:“今天无机位,放心吃。”
吃到一半,许南枝看向周予安:“你视频里说我不欠你解释。那我现在自己想说一点,行吗?”
“行。”
“我去过酒吧,谈过恋爱,也后悔过当时没早点离开。”她说,“这些都是真的。但它们不是供别人判断我值不值得喜欢的证据。”
周予安点头:“我知道。”
“还有。”她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丸子,“你发声明之前问了我,这件事比声明内容本身重要。”
韩飞低头喝汤,王博假装研究底料包装,唐梨直接说:“你们两个有话出去说,别在锅旁边撒糖。”
吃完以后,周予安送许南枝回宿舍。路上仍然有人认出他们,远远举起手机。许南枝没有躲,也没有故意牵手证明感情稳定。
“舆论不会因为一条视频就结束。”她说。
“我知道。”
“以后可能还有人问。”
“可以不答。”
许南枝侧过脸看他:“你现在很会说。”
“练过。”他说,“采访老师教得好。”
她笑了一下,把手伸进他的掌心。
那天评论区仍然吵到深夜。有人道歉,有人坚持说他们在演,也有人开始讨论“纯爱到底能不能接受另一半有过去”。周予安没有继续逐条回复。
24 敢不敢招惹你
毕业典礼是六月二十八号上午。
那天太阳很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学位服是租的,袖子太短,一抬手就露出手腕。院长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讲了三遍“同学们,你们要成为光”。
典礼散场以后,所有人都挤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拍照。韩飞掂着相机到处跑,王博把学位帽反扣在头上被人拉着合影,草坪上有人在扔帽子,帽子飞得比人高。
周予安拍完集体照,从台阶上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的影子里。
宿舍最后一次组局的群,他早上就看到了。韩飞在群里发了时间地点:“毕业最后一次,鸡公煲加KTV,七点,AA,能来的都来。”
他在群里回:“去,两个人。”
然后抬起头,看见许南枝站在台阶下面。
她也穿着学位服,肩上的流苏被风吹得往一边偏,手里拎着一台学院借给毕业生用的大相机。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问你个问题。”她说。
“你说。”
“当初说自己搞纯爱、不敢随便招惹人的那位同学。”许南枝故意把相机举到他面前,“现在怎么敢招惹我了?”
周予安看了一眼镜头,又看她。
“我不敢招惹你。”他说。
许南枝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他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敢认真喜欢你。”
台阶上传来韩飞的喊声:“周予安!七点别迟到!家属也来!”
周予安回头应了一声。韩飞看见两人牵着的手,笑得把学位帽都笑歪了。
许南枝把相机挎到肩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时间。
“那先去跟他们吃饭。”她说,“吃完回去打一局三角洲,你上次欠我一局。”
“你真玩啊,你不晕吗。”
“能卖东西就能玩。”
“那套装备我又攒回来了。”他说,“掉了两回,重新打回来的,属性差一点,够用。”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地上落了一层被踩烂的凤凰花瓣。
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
“嗯?”
“最贵的装备也带?”
“带。”
“掉了怎么办?”
周予安踩过那片花瓣,脚步没停。
“掉了再攒。”
“总不能因为怕掉装备,一辈子都不进图。”
许南枝“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挎了下相机,又把手放回去。
许南枝拿出手机:“七月一号你走,第一次回来定哪天?”
“十三号。我抢票。”
她在日历上打了个圈:“要是加班呢?”
“提前说,改下一周。你答辩改期也一样。”
“要是异地撑不住呢?”
周予安想了想:“也提前说。别拿失联当分手通知。”
“行。”她把日历给他看,“先过完这两周。”
晚上宿舍聚餐结束,他们真的开了一局三角洲。许南枝把最贵的装备穿上,进图不到五分钟就走错门,差点被人堵在楼梯间。
“你不是说会玩吗?”周予安问。
“会一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你还带我?”
周予安给她封了一颗烟,自己站到楼梯口架枪。
“带。”他说,“掉了再攒。”
韩飞在语音里起哄:“一个搞纯爱的,怎么敢带女朋友穿大红进图?”
“闭嘴,儿子。”周予安给许南枝封了一颗烟,自己站到楼梯口架枪,“这不叫招惹,叫固定双排。”
撤离倒计时只剩三秒时,两个人一起踩进了绿区。
屏幕一暗,结算页跳出来。
许南枝摘下一边耳机:“装备没掉。”
周予安点下“继续游戏”:“嗯。下一局还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