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岁想改嫁,女儿请来的先生,在求亲帖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当他替人代笔,忘了换落款,把纸推回去让他改。
他又添一行:年三十二,未曾娶妻。
女儿抓住他的笔:“先生,我是请您来帮我娘掌掌眼!”
“我看过了。”
他把原先那个鳏夫的帖放到一旁,只把自己的递给我。
“江春娘,我想娶你。”
女儿急得站起来,胳膊碰翻了茶。
我先把那张红纸提起来,免得弄湿。
“坐下。让他把话说完。”
1.
茶流到桌边,滴了周望一袍子。
他站起来想擦,我把抹布递过去,他竟伸手来接我手里的红纸。
“这个是干的。”我提醒他。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才把两样东西分清。
小满眼睛都红了:“娘,你还真听啊?先生,您把东西收起来!不是说好了,今日只看看胡掌柜的帖子么?”
周望将红纸又往我面前推了一点。小满要伸手,我先接住了。
“他人都来了,你容我问几句。说亲的又不是你,哪有你坐在前头替我摇头的?”
我把湿桌子擦干,让她去里间换壶茶。她没动,抱着茶壶坐在了门槛上。
我也不撵她,只问周望:“你家里有人知道么?”
他说父母都不在了,姐姐嫁在邻县,这事已与姐姐提过。
“你姐姐怎么说?”
“问我是不是看上你家的铺子。”
小满猛地扭过头。
我倒乐了:“她问得对。我有间铺子,你有些什么?”
周望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房契和几张折好的纸。他在东巷有个小院,前头开蒙馆,后头自己住。教书挣的束脩,够吃饭,攒得不算多。
我拿起房契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不是叫你把家底搬来。你先前总喊我许家嫂子,如今要娶我,往后怎么喊?”
他嘴唇动了动。
小满在门槛上大声咳了一下。
我等着。
周望把那块包房契的布翻过来,翻过去,才叫了一声:“春娘。”
我耳根热得厉害,偏不肯先避开他。
“那就先叫这个。成不成,我得想想。”
送他出门时,小满抱着茶壶跟在我身后。周望伸手来拿搁在案边的求亲帖,我按住了一角。
“留着吧,别的帖还留了三天呢。”
他松开手,出了门又折回来,拿走了忘在桌上的房契。
2.
小满今年十九,八月就要出嫁。
她十五岁时,我送她去周望那里学认字、记账,学了两年。旁的孩子背书,她带着铺里的旧账去,请先生教她把一个个钱数认全。
如今她做账比我利索,偏把她娘这门亲事算糊涂了。
“你说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才托冯婶去问。”
她在饭桌上把那张姓胡的求亲帖拍得直响。
“胡掌柜有田有屋,儿子也大了。他又不指望你生养,多好。”
胡掌柜我见过。人倒规矩,头一回见面,给我带了半斤好茶。
茶刚沏好,他就问:“铺子一天挣多少?小满嫁了,你一个人还忙得过来?”
我说有阿荔帮忙,他点点头,又问我会不会做酒糟鱼。
“我那小孙儿,只爱吃这口。两个儿媳年轻,守不住灶,家里要是多个能操持的,我也能歇歇!”
我手里端着茶壶,壶嘴还对着他的杯子。他说了一长串,末了才想起问我的意思。
“你看,孩子们都能挣钱,我也没个赌钱吃酒的毛病,不亏你吧?”
我也问了他一句:“春天你爱去听戏么?”
他说:“哪有那个闲工夫。”
茶我退了,帖没来得及还。
小满翻来覆去讲他的好处,我把碗里的鱼翻了个面,挑出底下藏着的一根刺。
“小满,我说搭伙,是怕你笑我。”
她抬起头来。
我被她看得有点说不下去,索性将那根鱼刺搁到桌上。
“我想找个看着顺眼的。天好时陪我出去走走,说话我爱听,吃过饭不急着各回各的屋。”
小满张了张嘴,像是头一回听见她娘还要挑长相。
我丈夫走了九年。走的时候,小满十岁,伞铺里只剩下半屋子没卖掉的油纸伞。
这些年,问亲的人不是没有。有嫌我带着孩子的,有让我关了铺子去他家操持的。我没应,日子照样过到了今日。
我守着铺子,也没把自己守成一块木头。
“可周先生才三十二!”
我低头喝汤,汤里放多了胡椒,呛得眼泪直流。
小满赶紧给我拿水。
我缓过来,把水碗推到一旁:“是小了些。我也没说不怕。”
3.
周望隔日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脱了线的旧伞。
我看那伞眼熟,正是前年从我这里买走的。
他把伞撑开,指给我看断处,等我接过,便站在柜台外不走。
“明日午后,你得闲么?”
我正要问他还有多少伞要补,抬眼撞上他的神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做什么?”
“喝茶。冯婶说河边新搭了茶棚。”
“她就在棚里卖茶,当然说那儿好。”
周望点点头:“那换一处。”
我笑起来,他又赶紧说原先那处也成,不是非得换。
第二日我把活交给阿荔,换了身没沾浆糊的衣裳,独自去了河边。
周望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碟点心,杯子却都扣着。
冯婶见了我,一句话没问,先把帘子放下一半。我这才知道,她压根不是到今日才知道这件事。
“他上月就问过我,你肯不肯再嫁。”
她嘴里嗑着瓜子,声音不小,周望在里头全听见了。
我坐下问他:“怎么没直接来?”
“怕你不愿见我,连伞都不肯修了。”
我摸着杯沿,拿他前日带来的伞算了算。
“前年一把,去年一把。你又不走镖,家里有几个人,值得年年换?”
“上一把给我姐夫了。”
“这一把呢?”
他把杯子翻过来,给我倒了半杯茶。
“线确实断了。”
我没有再追问,伸手去拿点心,却与他的手碰在一处。他立即缩回去,衣袖勾歪了茶碟,茶溅了些在桌面。
我掏出帕子要擦,他先用自己的袖子抹了。
这顿茶喝得断断续续。他问我喜欢听哪一折戏,我说到半截,隔壁卖竹器的老陈就来寻我,说有人等着补一把大伞,催得厉害。
我端起杯子把茶喝完,站起来便走。
走到帘边,才看见周望已经掏出了两张戏票。
“你还约了旁的?”
“就在对街,晚些才开。”
我朝来路望了一眼。老陈站在桥头,正冲我招手。
“我去瞧瞧就来。”
等那把伞补好,又来了两个取货的人。我再赶回河边,戏已唱到末一折。
周望一个人坐在茶棚里,点心没动,茶叶泡得发白。
他看到我便起身,先问:“伞修好了?”
我心里一阵发紧。
“该让他明日再来拿的。”
周望没接这句,收起了已经用不上的票。我怕他就这么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生气了?”
“没有!”
答完他便别过脸,过了一会儿,又从袖中把票掏出来,低声说那出戏,他特意问过冯婶,是我喜欢看的。
我越听越难受,站在茶棚门边,重新同他约了一回。
“明日午后还看,我买票。再有人来催活,我就让他另寻地方。你肯不肯再来?”
他看了看我抓在袖子上的手,点了头。
4.
那天回家,我把第二日午后的活全挪开了。
阿荔问我去做什么,我说看戏。
她把一根伞骨横着塞进筐里,嘴上说好,手上还在忙自己的。我倒站在那里,等了半晌她的下一句。
她抬头:“掌柜,你还有什么吩咐?没有就赶紧去,站在这里,我胳膊都伸不开!”
我低头一看,自己正踩着她要拣的竹片,赶紧让了路。
小满却有话说。她看见我从柜子里找出一条石榴红的裙子,手里叠衣裳的动作都停了。
“娘,这个颜色……”
“艳了?”
“我是说,你平日不穿。你也别我才开口,就当我要拦你!”
小满抱起衣裳要走,我叫住她,让她替我扶一扶后腰。她站了半天,还是挪了过来。
我在腰间比了比。裙腰还是八年前的尺寸,扣不上,里头那层布也磨薄了。
小满松了口气似的,把她裁剩的青布找出来,搁在我手边。
我摸摸青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洗脚时,她搬个矮凳坐在旁边,绕了半天,终于问到周望。
“你真嫁了他,我往后怎么叫?我同钱家人又怎么说?”
“如今先不用说。我还没应。”
她伸手来给我添热水,水壶悬在盆沿上,半天没往下倒。
“他也教过钱家小弟。往年年节,我们都是一同去拜先生的。”
我把水壶从她手里接过来,添了一点便放下。
“那确实有些难办。”
她听见我这样说,肩膀慢慢松了。
我也希望能有个她一听就高兴的法子,可盆里的水冷了,两个人都没想出来。
第二日出门,我没穿那条旧裙子。我去布铺扯了一段更深些的红,托裁衣的秦娘子量了腰。
她量到一半,问是不是给小满做。
“给我的。”
秦娘子把尺子放松半寸,在布边做了记号。她说这样坐下吃饭才不勒。
我点头:“对,我饭量没小。”
5.
这回戏票是我买的。
我早早到了戏台边,占住一条能看见台面的长凳。周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瞧见我,脚下明显快了些。
我往里挪了一点,把身边的位置拍给他。
“这一场看完才走,天塌了也有人先顶着。”
周望坐下,纸包搁在膝上,迟迟没打开。
我问带的什么,他才给我看,是糖渍的青梅。他见上回茶棚里我吃了几颗,以为我爱吃。
我尝了一颗,酸得眯起眼,递给他一颗。
他嘴唇都抿白了,还在慢慢嚼。
“快吐了!酸成这样,你怎么还往下咽?”
他摇头,把梅核拢在纸角,端起茶连喝两口,才解释:“上回见你吃得挺香,我以为不酸。”
“你尝一颗再买呀,光看我做什么?”
我笑着将纸包拉到自己这边,他咳了一声,倒不肯再拿第二颗。
台上正唱一位穷秀才进京寻亲。周望看得认真,听到错处,还轻声纠正一句。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人家唱的又不交给你批。”
他侧过脸来,耳朵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衣领里淡淡的皂角味,不敢再多说,坐直了些。
戏唱到一半,那秀才跌进水缸,裤脚里抖出一条布做的鱼。我跟着众人笑,笑完却见周望在看我。
“看什么?你不觉得好笑?”
周望忙转回头:“不是刚还在缸里么?那条鱼呢?”
“早跑了!你连鱼尾巴都没瞧见!”
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我赶紧捂住嘴,肩膀仍一抖一抖的。
歇场时,前排一个孩子挤过来,我往旁边让,手按在长凳上。周望的手也在那里,指节硌着我的指侧。
谁也没挪开。
我望着尚未拉起的幕布,问了他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没头没尾,他却听懂了。
“前年夏天。”
小满那时已经不去上课了。那年镇上搭戏台,我在铺门口学台上的花旦抛袖,把擦桌布抛进了他捧着的书里。
我早忘了这事,他竟还记得。
“我那是拿老陈逗闷子。他说我走起路来不像花旦,像抬轿的。”
“我知道。”
周望的拇指动了动,轻轻压住我的指尖。
“后来几日,过那条街,我总想看看你还在不在门口。”
我把头转回来。前排有人起身,刚好挡住旁人的视线,我趁着那一会儿,握住了他的手。
6.
散戏的人慢慢走空,我俩沿着河堤回去。
周望的袖子遮着我们牵在一处的手。他走得比平常慢,我也没催,眼看就要过伞铺那条巷子,却谁都没往里拐。
岸边有个小娃娃,蹲着不肯走,要他爹抱。他爹满手都是东西,索性把孩子架到了肩上。
我望了他们一会儿,手心渐渐出汗。
“周望,我有件事得先说。”
他停下脚步,还握着我的手。
“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他没作声。
我把手抽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汗:“不是哄你成了亲,日后再说不生。就算能生,我也不愿了。”
河上有小船过去,船桨拍得水面哗哗响。周望看着那条船,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我等得心里发酸,却又有些庆幸。总得在这时候说,不能等他娶了我,再叫两个人都难受。
我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过孩子都跟着你念书,一屋子吵吵嚷嚷的?”
周望抬眼看我,神情有些发窘。
“想过。还想过我教着教着,你嫌吵,把我们一并撵出门去。我没问你,先把那些都想好了。”
我点点头,把帕子收回袖里。
他忽然转过身:“我不是非得要你生。我只是……方才没备好这句话。”
“这有什么好备的。你回去想,想清楚再来。”
他说要送我。我摇头,指指不远处的铺门。
“就几步了。你也回去吧。”
我进巷子时,正好碰上阿荔锁铺门。她问戏好看不好看,我点头,她又问那秀才末了娶没娶着媳妇。
“没看仔细。”
她很是不解:“你坐了一下午呢。”
是啊,我坐了一下午。台上后来又抬出来个穿喜服的,我竟记不起那人是谁。
7.
周望两天没来。
第三日上午,冯婶拎着茶壶,坐在我柜台边嗑松子。一颗咬了半天没咬开,她就拿牙去较劲。
“哎哟!这也太硬了!前日还是开口的,今日给我装的是什么?”
我把小钳子递过去,她护住纸包:“慢着,别一钳子下去,壳是壳,仁是仁,全成渣了!”
阿荔拿走一颗夹开,给她看那半粒仁。冯婶凑近闻闻,才舍得放进嘴里,边嚼边叹:“就这么一口,还费这么大事,我还不如买瓜子呢!”
周望就在这时候进了门。
冯婶把钳子藏进袖里,装作只来送一壶茶,站起来走了。
他没提孩子的事,先问我这会儿能不能离柜台。
我带他到后院。墙边刚糊好的伞一把挨一把,人在里头站着,脑袋像顶了一片低矮的屋檐。
“我想过了。”他说。
我拿起晾在架上的一把伞,往旁边挪出点地方,低着头检查刚收好的线口。
“说吧。”
“我愿意和你成亲,不要孩子。”
他答得很慢,我转过身,正好看见他攥紧了袖口。
“你本来想要,就不必为我改。我又不是催着你今日过门。”
周望抬头看了看那片伞顶,像在挑一句能说清楚的话。
“我从前想的是,娶了妻,就会有孩子。孩子大了,教他念书。你那日一问,我才仔细想那日子。”
我没有催他。
“教书我每天都在教。晚上回去,一个人把饭吃了,有时连灯也懒得点。想了几日,还是想下了课能来见你。”
我鼻子发酸,先去推那把挡在他肩边的伞。
“我可不夜夜等着给你做饭。”
“我会做!我是说……也不必你天天来。咱们可以轮着做,我下课早,我先做。”
他把吃饭的事越说越远,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周望,我问的不是饭。”
他把余下的话咽回去,向我走近一步。
“春娘,我没觉得自己吃亏。这两天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可一想到你往后同旁人坐在茶棚里,我又坐不住。”
他说着伸出手,又没敢碰我,停在两个人中间。
“你不想生,往后我不拿这个央你,也不请人来劝。你说的不是今年明年,我听清了。”
我让他把手摊开,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几道红印。
那只手教过我的女儿写字,替街坊写过门联,如今躺在我掌心里,比我还紧张。
我握住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再处处。我脾气也不好,你还没见着。”
他把指头收拢,点了点头。
8.
我们约好的第三回茶没喝成。
那天下午,我去蒙馆等周望,门口正有人往车上搬小桌子。
桌角卡在门框里,一个妇人站在车边,指挥自家男人往左抬,往右抬。她认得我,眼神扫过来,话反倒更响亮了。
“教我们尊师重道的,自己找个这么大的寡妇,叫孩子回来怎么问!”
我脚下停住,周望已经从屋里出来。
“孩子若有不懂,我能讲。刘嫂,你当着他们这么说——”
“你能讲?那你讲给我听啊!学生的娘也能娶,是吧?”
“小满结业两年了。”
“只教过一天,也是你学生!”
周望越急,话越长,刘嫂把围裙抖了两下,根本没等他说完。
旁边还有一家,是跟着来退学的。那家的男人没吵,等刘嫂换气,才插了一句:“先生,我不说这些。新学堂那边已经应了,您把余下的课钱退给我们就成。”
他边说边扶住自家小桌,见刘嫂还要开口,忍不住催了一声:“走吧!车等着呢,回去晚了,又要算钱!”
周望进屋拿钱。我赶过去帮着扶了一把桌角,那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不必,抬着桌子走了。
院里余下的孩子早被遣去后屋温书,门缝里挤着两三双眼睛。
我想把周望拉到廊下,他却还在翻账本,指头在一行字上来回点。
后屋有个孩子探出半个脑袋:“先生,临的字放哪里?石头把墨蹭到袖子上了,他不许我说!”
“放桌上,先别碰衣裳!”
周望扬声答了一句,翻账本的手这才停下。
“我没说错。她分明听见了,小满不在这里读了。”
“我听见了。”
“那她怎么还能——”
我把被风掀起的账页按住。他坐了下去,椅子往后蹭出刺耳的一声。
我说要不我去找刘嫂,她家也在我这里买过伞,总能说上两句话。
周望猛地抬起头:“你去做什么?”
我正要回话,他又低头看见我手上蹭到的木屑,肩膀垮了些。
“别去。你先回铺里吧,我这儿还没下课。”
那日我提来的点心没拿出来,带回家时,被伞骨压碎了一半。
9.
晚饭摆好,小满却一直没上桌。
我叫了两遍,她才从楼上下来,坐在我对面,一口一口拨碗里的饭。
“钱家有人说什么了?”我问。
她立刻抬头,眼里蓄着水。
钱家没退亲,也没不许她过门。只是她未婚夫的弟弟,当着她问他哥哥,往后见了周望,该叫先生还是叫岳丈。
那孩子十五,话没经脑子,旁边的人跟着笑了几声。小满一整日都没缓过来。
“他们一笑,我就急了,说你们只喝过两回茶,还没定下什么。钱家小弟又问,那先生往后能不能坐主桌。”
小满把筷子紧紧攥着,越说越快。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答!话都叫我说出去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听得火往上顶:“谁让你先替我说的?”
她被我问住,眼泪落到了碗沿上。
我本该慢一点,偏那日也憋了一肚子气。
“你八月嫁人,高高兴兴挑嫁衣。轮到我想找个人,年纪不行,叫法不行,穿件裙子也不行。那我干脆守着柜台,哪儿都别去了!”
“我没要你守着!娘,你别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
小满猛地站起来,碰得凳子倒在地上。
“是你说胡掌柜不好,我又没让你嫁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你以前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说随我,我怎么知道你一直在生气!”
她哭着上了楼,屋门关得很响。
我留在桌边,把那张凳子扶起来,地上滚着一只筷子。
饭菜一点点凉透。我给她留了半碗鱼,搁上灶又端下来,怕热老了,肉里更不好挑刺。
过了许久,楼上传来开门声。
她走到灶边,把冷饭盛到碗里,低声说:“我自己热。”
我挪开一步,看着她生火。
“方才有句话,我说重了。你没有逼我守着柜台。”
她蹲在灶口没回头,只把一根太长的柴抽出来,折了两回也没折断。
我伸手去接,她摇摇头,把柴换了个方向推进去。
10.
又过两日,我把周望的求亲帖送了回去。
我选在他午间歇课的时候,没拎食盒,也没带坏伞。帖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伸手把窗关上,挡住吹进来的风。
“你想好了?”
我点头,点完又摇头。
他就站在那里,等我把话说清。
“我怕了。小满那样哭,学堂又走了学生,我一晚上都没合眼。咱们还没成亲,就闹成这样。”
周望拉开一张椅子,没让我坐,自己先坐了下去。
“走了两个学生。”
“往后还会走呢?”
“那我再收。不是人人都介意。”
我低着头,眼前是他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些白灰。
“你教了这么多年书,要是为这件事教不成……”
“江春娘。”
他叫得很重,我抬起头来。
“你不愿嫁,我认。你别把我后半辈子都猜坏了,再来退这门亲。”
我心里像被人扯住,疼得发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等你真后悔了,回过头来,连我也……”
周望将手边的书推开,我盯着那本书,没把后半句说完。
“孩子的事我想过,今日这些事我也看见了。你还怕什么,都告诉我,别一来就把帖推回来,连坐都不坐。”
我扶住椅背,手却抖得厉害。
“我怕得多,越想越多。你今天一句应了,往后若又变了,我该找谁问去?”
话说完,我也知道他没法给我那个担保。
我把求亲帖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可我眼下真不敢了。”
周望坐了很久,才把红纸折起来。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手指按着那道折痕,没有起身送我。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往后店里若有事,不必为了避我,叫小满来回跑。她也为难。”
我扶着门框,答了声知道。
院里太阳很好,晒着几块刚擦过的板子。我绕过去时,裙角挂在一处木刺上,蹲下解了半天,才把那点红布解下来。
11.
日子又照旧过了几天。
店里照样有人来,谁家的伞丢了,谁家的伞面破了,掌柜长掌柜短,叫得我脚不沾地。
我把人送走,一抬头,常会先看街口。
阿荔将周望那把补好的旧伞给了他。他是来取过的,正巧我不在,两个人便这样错了过去。
冯婶知道我们没成,来问了一回。我说先搁着,她没有劝,又问胡掌柜那张帖是不是该退了。
我从柜子里找出来,交给她。
“这张本来就不合适,不必再留。”
冯婶伸手接了,临走前问我,后日戏班要走,末一场去不去。
我差点又说店里忙。
“去。给我留个看得清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独自坐在台下,身边是一个抱着篮子打瞌睡的老太太。她听见锣响就醒,散场才问我,这一回到底唱了什么。
我同她讲了几句,她听得眉飞色舞,问明年还来不来。
“来啊。”
我答得痛快,说完却想起周望。他先前坐在这里,连错了一句词都要记着。
我很想告诉他,这回没唱错,是台上那人故意装傻。
走出戏棚,我没立即回铺里,沿着河堤慢慢走了一段。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我要了一碗,坐下喝完,碗底有几粒没煮透的红豆。
天色暗下来时,小满从对面桥上跑过来。
她跑到摊边,手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
“娘!我从铺里找到河边,还当你走哪条路岔开了呢!饭都好了,你怎么还坐着?”
我忙着起身,手碰到碗,糖水泼湿了一小片裙角。
小满掏帕子来擦,我拦住她:“不碍事,回去洗。你做的什么?”
“面疙瘩……挪锅时糊了一点,我刮掉了。你别闻底下,面上那层好着呢!”
我拉住她的手,一同走回去。
那锅面疙瘩咸得厉害。小满吃了一口便要倒掉,我说添点水,她却固执地又给我煮了一碗。
我没进灶间,只坐在桌边等她。
12.
饭后,小满没上楼,搬着凳子坐到我身边。
她先说钱家的小弟挨了他兄长一顿骂,后来来向她赔不是,她没怎么理。
我点头,继续拆手上一团缠死的线。
“娘,你把周先生的帖退了,是不是为了我?”
我拆线的手停了。
“有你,也有我。我怕他后悔,怕人笑,怕自己想得太好,到头来连原先的日子都过不成。”
她伸手帮我拎起线头。我们扯了一会儿,线没拆开,反倒缠到她的指头上。
“我以为你想改嫁,是怕我走了,没人陪。”
我原先也这样跟她说过,说得多了,仿佛我只缺个人在饭桌另一头坐着,谁都一样。
小满低着头,把绕在指头上的线一圈圈解下来。
“我那天在钱家觉得丢脸,回来就冲你发脾气。可你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到末几个字,声音有些抖,手里的线头都湿了。
“人家拿我取笑,我该恼他们,怎么能回家就让你什么都别做!可娘,你一生气,我就更急,说话也更难听了。”
我拿帕子给她,她胡乱抹一把,握着帕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喜欢周先生么?”
我这辈子没同闺女说过这个,张了几回嘴,都嫌那两个字烫。
她还在等。
“喜欢。”
说完,我连脖子都红了,故意低头去看那团线。小满吸吸鼻子,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半晌,她把凳子又挪近一些。
“可我真叫不出爹。”
“那就先别叫。我也没想把你原来的爹换掉。”
她靠在我肩边,不像小时候那样把整个人压过来,留了点力气在自己脚上。
“我不拦你了。你再想想。”
我没说全是为她,也没让她去周望那里传话。临睡前,我找出那件新做的红裙,抖开,挂在了床头。
第二日,我把店里的钥匙交给阿荔,告诉她午后不接急活。
13.
我到蒙馆时,还没下课。
周望站在窗边,领着几个孩子念书。我在门外等,正碰见一位祖父来接孙子,随口问我等谁。
“周望。”
老头有些耳背,问谁的娘,我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
屋里的念书声顿了顿,很快又接上。
我等到孩子们一个个收好书包,周望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家人手里,才回身来看我。
他瘦没瘦我看不出来,只看见嘴角起了个燎泡。他伸手碰了一下,又放下。
“店里有事?”
“有阿荔守着。”
他点点头,领我往院里走。我却站住,叫了他一声。
“那张帖子,还在么?”
周望扶着院门,许久没有回头。
我把一路想好的话开了头,后头便有些收不住。
“上回我来,光说你会怎么不好,说小满会怎么难受。你问我,我又只会摇头。我是真怕,可回去这几日,还是想来见你。”
他转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
“来见我,还是来拿帖子?”
“都来。你若还愿意,我想把婚事定下。”
周望手从门上放下来,却没有立即走近。
“以后还会有难听的话。也未必有更多学生,先前退学的那两家,到今日都没回来。”
“我知道。”
“你家小满——”
“她还不习惯。她有什么不痛快,我也得听听,再同你商量,不拿着帖子就往回送了。”
我说到这里,心里跳得厉害,竟比初见他提亲时还要害怕。
“我那日伤了你的心,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今日来了,你要多想几日,我就等。”
他朝屋里望了一眼,把我请进门,转身去烧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提壶、添炭,又将茶盏放在我面前。水还没开,他坐到对面,指尖贴在空杯沿上。
“我也说错过话。刘嫂来那天,我急着叫你走,不是嫌你在这里。”
“我知道你还要教书。”
“也有一半,是不愿让你看见我同人争得那个样子。”
我伸手覆住他搁在杯沿的指尖。他抬头看我,手慢慢松开。
“那你也见过我发脾气了。往后总还有。”
水终于开了。他站起来时,弯腰打开下层抽屉,从书底取出那张红纸。
折痕还是我见过的那一道,纸角却多折了一点,像被人攥过。
周望把它搁到我手边。
“午后我没课。去冯婶那里么?”
我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14.
小满的婚期仍在八月,我同周望定在了五月。
冯婶起先问要不要再晚一些,等闺女先出门,旁人说起来也省心。
我正给她添茶,手停在壶把上。周望在一旁,没有替我答。
“五月吧。再拖进伏天,两个人穿喜服都受罪。”
冯婶想想也是,当晚就替我们张罗去了。
我成婚后,搬去蒙馆后头的小院,走到伞铺不过两条巷子。铺子照开,小满也仍住原来的屋,不必八月没到就收拾包袱。
她来帮着整理新屋,看见周望把半间屋子都腾给了我,忍不住问:“先生,您那些书放哪儿?”
他指了指桌下,书摞得快顶到桌面。
我弯腰抽出一本,旁边那摞便向外歪了一点。小满赶紧伸手去扶,另一只手又忙着护自己的脚。
“娘!别抽了!先生,这一摞拿绳子扎着呢,您怎么没说!”
周望弯腰来搬,我给他让开地方,看他一册册往外取。
“这怎么拿?你要翻最下头那本,得先搬半日。我住进来,你天天蹲桌底找书?”
周望说要再打一个架子,安到外间去。
“你的屋子,我一来就把书赶出去?”
他站在门边,有点无措。我把他腾空的小柜打开,看了看里头,倒比我的旧柜宽敞。
“这一个归我便够了。衣裳我还放些在铺里,免得做活时弄脏好的。”
我们把书搬回去,搬到一半,周望嫌我没按册次放,伸手替我调了位置。
小满在旁边笑,我故意又摆错一本。周望眼皮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把那本换了过去。
“这套从左边起,江……春娘,你看封皮上的数。”
“我又不是来听课的!”
我接着往上摆,他在旁边伸着手想调,小满笑得直咳嗽,把余下几册都抱走了。
吃饭时,他做的茄子没放够盐,我起身去找盐罐,他却已经给自己多夹了一筷子。
我尝一口,再尝一口,只往自己碗里添了些盐。
小满看着我们,脸上还有些不自在。饭后她要先走,站在门口依旧喊先生,喊完又望了望我。
周望应了,让她提灯,路上看脚下。
她松了口气,接过灯,朝我挥了挥手。
15.
临到五月,周望的姐姐来了。
她比他大六岁,见了我先笑,随后摸摸弟弟的衣襟,嫌他新衣做得太宽,像套了个布袋。
“他嘴上说不在意,量衣裳那天,站着动都不敢动。”
周望说要商量请客的人数,先去了外间。他姐姐没跟过去,还同我说,腰里一定要收一收,不然人都裹没了。
“收了的,我瞧着还好。”
他姐姐摇头:“他还要往里头塞一本书呢!又不是去考秀才,成亲穿的衣裳,带书做什么?”
周望在外间叫她,她笑着应了一声才出去。我抿着嘴笑,手指却也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裙腰。
成亲那日,是小满给我梳的头。
她把梳子握得很紧,梳到一缕打结的头发,不敢使劲,凑近了半天才解开。
镜子里的我,眼角有纹,鬓边也有几根白发。她伸手要替我拔,我按住她的腕子。
“别拔了,前日刚拔过,那个地方还疼。”
小满把白发顺进鬓里,又替我贴好鬓角,俯身去找胭脂。
她比我自己抹得重些,抹完退后看,担心我不喜欢。
我朝镜子靠近一点,慢慢抿了抿嘴。
“行,就这样吧。”
外头有人喊新郎来了。小满的手一抖,一粒小小的珠花掉在了我膝上。
她蹲下来捡,捡起来却没站直,把脸搁在了我肩头。
我摸摸她的后脑勺,发髻已经不是小时候扎的两个揪了。
“八月轮我给你梳。”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替我把那枚珠花插好。
喜宴只摆了两桌。熟悉的街坊来了几个,没来的也没有专门去请。周望请的同窗有人喝多了,嚷着从没见他穿得这样齐整,笑得直拍桌子。
我隔着半垂的团扇看他,他耳朵红着,仍端端正正站着等我。
我走近,他伸手来接。
那回在茶棚里,我们碰了一下便各自缩回。如今他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我面前,我便把手放了上去。
16.
客人散了,院里还留着半桌杯碟。
我把宽袖挽起来,才拿了两个碗,就被冯婶接了过去。
“有我呢。你去把头上的东西卸了,看着都沉。”
我没同她抢,回屋卸了珠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床是铺好的,窗开了一半。我的木梳在桌上,旁边还搁着周望没看完的书,夹书的纸条露出一截。
我坐在床沿,听见他在门外同小满说话。
她要回铺里,阿荔已提着灯在门口等。周望说送她们到巷口,小满没让,只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明日早上来。”
我刚想问她要吃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来吧。”
脚步声走远,周望进屋,把门轻轻关上。
我们隔着半间屋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问我饿不饿。
我摇头。他又问头上勒不勒,我说早摘了,抬手给他看散下来的头发。
问完这两句,他也没旁的话了,站在桌边,将一只空茶杯挪了又挪。
我朝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坐下时还留着一点距离。我索性挪过去,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周望。”
“嗯。”
我把手放在他脸边。他的下巴有一点刚冒出来的胡茬,蹭得掌心发痒,我忍不住笑,紧张也跟着松了些。
他抬手扶住我的腰,低下头,先在我额角碰了一下。
我没躲,仰起脸来看他。
他的下巴又蹭到我额角,轻轻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就在耳边,我的手顺着他的衣袖往上,攥住了一小片衣襟。
“还离那么远做什么?”
我把剩下那点距离拉近了。
亲过以后,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乱得厉害。我比他还要乱,握着他袖子的手怎么也松不开。
过了片刻,周望起身去吹桌上的灯。
“先别吹。”
他停在灯前,回过头来。
我向他伸出手:“你过来,让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