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回来了,就在刚刚荷包放的位置,上面的矿石吊坠、门禁卡一件也不少。她站在玄关思忖了几秒,拿起来揣进兜里,便什么也没说,随即出了门。
修复室在北栋三楼,这栋楼有些年头了,随处可见的都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与周边其他新建上反着光的玻璃幕墙,辉煌、明亮的大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她一样,明明花一样的年纪,却有着中年人的沉稳、老年人的爱好。古风十足的名字,加上滑稽十足却十分烟火气的小名“三胖”。
她莞尔一笑,走了进去。到的时候楼道里还没什么人,刷卡进了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看了一眼,案桌上的东西和昨天离开时并无二致。汉代铜镜、三处缺口的青白瓷碗,修复工具,一切如常。她脱下外套回身挂到门口的木构子上,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不过,在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张和她同款的桌子上,放着一块没拆开的绿色绒布,旁边还有一盒还未开封的细砂纸。修复室一共四张工位,但只有三个人,这张桌子空了很久,行政的人上个月还说要搬走腾地方。周钰阙看了一眼,没多想,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沁香,像某种香料燃烧后留下的余味,很淡,几乎微不可察。但她从小对气味很敏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狗?她笑着摇摇头,也许是哪个制香爱好者同事的杰作。他们这群人,真的是和现在这个时代有着明显的年龄代沟。一群花季少男少女,却有着老夫子和老祖宗的喜好。
案桌最靠里的位置,那只铜香炉静静的摆在那里,似乎没什么存在感。年代不算久远,器型也略显普通,在一众文物中显得有些不起眼,看起来平平无奇。上周它被工作人员送到这里来修复,炉顶处有个明显的裂。昨天下午走之前周钰阙给它做了初步的清理,用软毛刷把表面的浮灰扫干净了,炉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氧化层和铜锈混在一起,像一层老垢,还得慢慢剥。
她打开盖子往炉腹里看了一眼,内壁底部有一层深褐色的沉积物,已经硬结了,像什么东西在炉里反复烧了很多年,留下来贴在内壁上,带着细微的龟裂。
她拿竹签沿着边缘试了一下,能撬动,动作虽然轻,但那些古老的结痂就像看到破土的希望般,瞬间剥落成细碎的粉末,落在垫纸上,暗褐色的,比寻常香灰的颜色更深更沉,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油润感。她凑近看了下,又拿指腹轻捻,粉末在指腹上散开,有一点黏。她奇怪的把鼻尖靠过去,想闻一下,这时候她闻到一股气味,很轻很淡,但却直接灌进鼻腔底部。一瞬间她有点慌神,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一面朱红色的、随着年代久远墙皮剥落,颜色暗沉却巍峨不减的古代宫墙。
在视野的正前方,青砖地面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慌不择路的跑着,似在躲着什么?还是碰到了什么让人惊骇的东西。那件衣服,藏蓝色的旧款工装夹克,是几年前她买给她爸的,那个人是...爸爸。
她想叫,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人影看见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她听见了"阙"字,后面的字就听不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一样。‘哎,你怎么了?’周钰阙的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脸白的像纸,出什么事了?”旁边工位上的刚子轻声询问她。
刚子,大名闻野,父母都是教师,他看起来沉稳踏实,但内心却十分单纯、开朗,妥妥的青春男大。
周钰阙回过神,手里依旧捏着那根竹签。她低头看到垫纸上的粉末和指腹上的褐色痕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正常的,那股气味消失了。“没事,昨晚没睡好”,她伸手把那张垫纸折起来,封进了密封袋里,淡淡答道。
旁边的老陈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忽然眼角的余光扫到最里面那张桌子,一个男人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浅色外套,黑色帆布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目光迎向她,没笑,也没打招呼,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不疾不徐,很沉稳的样子。
周钰阙盯着他。他坐下来展开桌面上的绿色绒布,铺摆平整,然后用手指从这一头蹭到那一头,像在检查有没有灰尘。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件事物用白色棉布裹着,统共拆了两层,最里面是一只铜炉的足,圆形的,底座上有残留的炉身断面。断口锈得发黑,但断面边缘的铜色还有一层薄薄的暗色。铜炉足,和她桌上那只铜香炉的器型正好对上。然后他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东西,起身走到周钰阙的身边递给他,“头让我给你的,说是要修复。”
不似刚才给人的清冷感觉,也不会像人机一样问一句答一句,惜字如金。
“嗯”周钰阙轻声应了句,没有抬头,冷的像可以把人冻僵一般,拒人千里之外。
空气瞬间冷凝,尴尬到极致。那人转身要走,却听见周钰阙的声音响起,"你从哪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答话,把铜炉足外的棉布打开,露出炉足内侧靠近断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刻痕,弧形的,像是什么东西的边缘压上去留下的印子。
她顿了顿,那道印子的弧度,和她桌上那只香炉底部的圈足,完全吻合。
"是你爸让我来的。"他说。
外面天已经阴了下来,怕是要下雨。楼下街道上有人开始按喇叭,着急避雨的行人,交通拥堵的窄道,声音传进来嘈杂而又让人心烦。而这屋里的人各个鼻观口、口观心,心态那是一个比一个平稳。
后面很多时候周钰阕想起这段经历,都会忍不住感叹,那时的她虽然过着在别人看来单调而无聊的生活,可内心的平静与自得确是往后余生再也回不去的幸福时光。她桌案上那只香炉盖着盖子,炉腹里封着的那层褐色硬壳,她还没完全撬开。但她的生活似乎再也不一样了,回不去了。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东西走人,经过他桌边停了一下。他在翻一本旧书,书的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颜色些微有些发棕,看起来已经有年头了。“你还信这个?”她问道。
“什么?”他疑惑的抬起头看向周钰阙。
“没什么,你叫什么?"她没有继续红绳的话题。
"你先回家再说。"他闷声答道,丝毫听不出情绪。
周钰阙没再问,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爸联系不上,却让个闷葫芦来找她,还有昨天他提到的红色......她拎起帆布包走出修复室,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破灯,又坏了”她不禁在心里腹诽。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走到楼下,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经过七号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楼道转角那面白墙在路灯下泛着灰白,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片暗色,大抵是红色......
红色?她的心里一震,又是红色。而且似乎正在淡淡的泛着荧光,有个印记缓缓浮现。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疯了,一个油漆印子罢了,她怎么都看出花了。可能是她最近太紧张了,要么就是太累了。她在心里轻笑自己的胡思乱想,但身体却像被召唤一样,缓缓的蹲了下去,指尖不由自主的触上那个印记,又是那种稍显粘腻的触感,又是...那种熟悉的气味,和香炉里的一模一样。
她迅速弹开,差点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