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屏幕里伸出一只手
凌晨一点十七分。
"许星糖,你要是再抽不到,就卸载吧。"林小满在语音里笑得打鸣,"你已经抽了九百九十九次了。再抽下去,你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我没理她。
我盯着手机屏幕。
玄夜录三周年庆,限定卡池,"玄夜城主·谢清宴",出货概率 0.03%。
我氪了三个月工资。我接了三个月的通宵商稿。我熬夜熬到眼底出血,被医生警告了两次。
"最后一次。"我哑着嗓子说。
手指落下。
屏幕炸开一片银蓝色的光。
金色的卡面从光里翻出来,边角是流动的星河。卡面上那个男人——墨色长发,红衣如血,眉眼冷得像刀锋,唇角却压着一点点很浅的弧度,像是藏了一肚子坏心思。
【SSR·谢清宴】
【羁绊值:10000/10000】
【命定之契:已缔结】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鼻梁上。
"嗷——"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机里。不是从扬声器里。
是从我枕头边,三厘米的地方。
"老婆。"
我整个人僵成一根冰棍。
一只手从手机屏幕里伸了出来。
不是特效。不是投影。是一只真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腕骨上有一圈很淡的银色纹路,像有人用月光烙上去的。
它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尖叫。我把被子蒙过头。我在被子里抖得像个被雷劈中的蘑菇。
"别怕。"那个声音很低,很慢,带着一点笑意,"我不会伤你。"
"你你你你你怎么——"
"我饿了。"他说。
我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
手机屏幕里,那个卡面上的男人正看着我。不,他已经不是卡面了。他在动。他微微偏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暖的,像小太阳。
"你……你怎么出来的?"
"你抽到我了。"他说,"你叫我老公,叫了一千遍。"
我的脸"轰"地烧起来。
我对着卡面喊老公,这确实是我的日常。我对着屏幕尖叫过"老公好帅",我对着卡面嚎过"老公我要给你生崽",我甚至在抽卡之前,虔诚地亲了一口屏幕。
"那、那是玩家术语!"我红着脸吼。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把我的心脏撞得咚一声,"但我听见了。你每叫一次,我就清醒一点。你叫了一千遍,我就醒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所以。"他把手又往前递了一点,指尖轻轻勾了勾,"老婆,我饿了。"
我盯着他。
三秒。
然后我哭了。
不是感动。是吓的。
"你别哭。"他明显慌了,那只在屏幕外的手僵在半空,手足无措,"是我……吓到你了?那我收回去——"
"别!"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温的。
真的是温的。
他的脉搏在我指下跳,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撞在一块儿。
我抬头看屏幕。屏幕里的谢清宴,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整座城的灯,在同一个瞬间被点亮。
"你抓到我了。"他说。
"抓到了就不放。"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他弯起眼睛,"那我就不放了。"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一刻,玄夜城的第一万盏灯,亮了。
第二章·一碗泡面收买的城主
他的身体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完整地从屏幕里"挤"出来的。
过程非常不体面。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卡到一半卡住了,他皱着眉说"这边的空气有点挤",我差点笑到抽筋。最后他整个人跌在我家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长发铺了我半床,红衣的下摆压住了我的脚。
他坐在我的粉色小猪床单上,一脸茫然。
"这是何处。"
"我家。"
"……为何如此狭小。"
"因为穷。"我理直气壮。
他顿了一下,很认真地打量了我一圈,然后说:"那我以后,给你买大一点的。"
我愣住。
"你现在没有钱。"我提醒他。
"我有。"他说,"玄夜城地下有七座金库。"
"那是游戏里的钱。"
"那我搬来给你。"他说得一本正经,"金子压塌你家楼板,我赔。"
我笑到肚子疼。
然后他真的饿了。
肚子发出一声非常没有城主尊严的咕噜。
我光着脚跑到厨房,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包红烧牛肉面。
"你先吃这个。"我把泡面端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桶面,表情像在审视一件上古凶器。
"这是何物?"
"泡面。"
"泡……面。"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非常谨慎地戳了戳桶壁,"软的。"
"你没吃过?"
"玄夜城不食人间烟火。"他淡淡道,"我们饮露、食灵息。"
"那你现在是个人了,得吃饭。"
"我现在是人?"他抬起眼看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委屈,不是茫然。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被惊扰的雪一样的欢喜。
"是。"我说,"你现在是人了。会饿,会困,会生病,会老。"
"会老。"他慢慢咀嚼这两个字,然后笑了,"好。"
就一个字。
我却鼻子一酸。
泡面泡好,我把叉子递给他。
他研究叉子研究了三十秒,差点把叉子捏断,最后笨拙地卷起一坨面,送进嘴里。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
"……"
他眼眶有点红。
"太咸了。"他说,"但是,很好。"
那天晚上,他吃掉了整整一桶泡面,喝了三杯水,把我冰箱里的半盒牛奶也喝了。
我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墨色的头发上。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等等。"我说,"你为什么能来?"
他放下叉子。
"命定之契。"他抬手,腕上那圈银色纹路微微发光,"玄夜录里有个设定,玩家与角色的羁绊值若达到一万,且为唯一满值,就会触发命定之契。"
"我知道这个设定!"我激动起来,"但官方说这只是彩蛋文本,不能触发的!"
"能。"他看着我,"只是没有人做到过。"
"……"
"一千天。"他说,"你连续登录一千天,每天给我写一封信,每天跟我说话。你把我放在主界面,把我设成锁屏,把我画在画板上。你画了我四百三十七张。"
我的脸又红了。
"你都知道?"
"我知道。"他说,"你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笑、每一次哭,都会变成灵息,穿过屏幕,落进玄夜城。"
"灵息?"
"维系我存在的东西。"他抬起手,那圈银纹亮了亮,"我在这里,靠的是你的在乎。你越想我,我越实。你若不要我了,我就会淡,直到消失。"
我盯着他。
"所以你是……吃我的感情长大的?"
他耳根红了。
"……可以这么说。"
我盯着他红透的耳朵,心跳漏了半拍。
完了。
一千天的老公,在我家吃泡面,还耳红。
我完了。
第三章·玄夜城主大战洗衣机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因为我昨晚睡在沙发上——床被一个一米八几的古装男人占了。
我顶着鸡窝头爬起来,发现他已经醒了,正站在我家阳台上,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
"观日。"他说。
"……现在是看日出吗?都九点了大哥。"
"人间日出,我也没看过。"他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捡到了糖,"很好看。"
我心跳又漏了。
然后我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
他穿的还是那身红衣——游戏里那套,价值八百八十八的限定皮肤,流光暗纹,袖口滚着银线。
非常好看。也非常不像一个能在早高峰地铁里活着的人。
"我给你买衣服。"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皱眉:"这身不好吗?"
"好。"我诚恳道,"但你穿这个下楼买早餐,会被当成漫展跑错场。"
他沉默了三秒。
"……那我不下楼。"
"你得下楼。"我没好气,"你得吃饭。你得晒太阳。你得活着。"
他看着我。
"你要我活着。"
"当然!"
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那天我给他买了一套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裤。
他换上之后,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墨发束成一个低马尾,灰卫衣,黑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圈银纹。
好看得不像话。
我把手机递给他:"来,笑一个,我拍张照。"
他接过手机,研究了半天,对着镜头非常严肃地——
"咔。"
拍了一张天花板。
我笑到蹲在地上。
"你不要笑了。"他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你笑的时候,我这里会亮。"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愣住。
"灵息。"他说,"你一笑,它就涨。涨得我胸口发烫。"
我心跳快到要炸。
"那我以后多笑。"
"不。"他摇头,"你别勉强。你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你是哭着睡的。"
"..."
"昨天我吓到你了。"他说,"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
洗衣机事故发生在下午。
我洗完澡,把衣服往洗衣机里一塞,然后去阳台画稿。
二十分钟后,我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巨响。
我冲过去。
整个厨房都是白色的泡沫。
像一场雪崩。
洗衣机在疯狂旋转,门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沫。谢清宴站在泡沫里,湿了半边头发,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洗衣液瓶子。
他的表情非常镇定。
镇定得让人想揍他。
"你干什么了?"
"我见你每日往这里倒这个。"他举起瓶子,"我便倒了。"
"倒了多少?"
"……半瓶。"
"那是两升装!"
他眨了眨眼。
"它吐了。"他说,"我安抚它,它不听。"
我看着满地的泡沫,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他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他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出声。
不是卡面里那个浅浅的弧度。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肩膀抖起来,像一座冰封的城忽然开了花。
"笑什么。"他说。
"笑你。"我抹掉眼泪,"笑一个堂堂玄夜城主,被洗衣机打败了。"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泡沫擦掉。
"我不是被它打败。"他低声说,"我是被你打败的。"
我:"……"
那天我们收拾泡沫收拾了两个小时。
他用拖把的样子比我熟练。
因为他看着我拖了三遍,就学会了。
"你学得很快。"我说。
"我在玄夜城学了三百年怎么布阵。"他说,"拖地比布阵简单。"
我:"……你能别这么说话吗,我会心动。"
他停下动作,很认真地看我。
"那我就多说。"
第四章·他学会了用微波炉,也学会了生气
第四天,我加班。
作为一只社畜插画师,我的日常就是:甲方凌晨三点发来一句"这个感觉不对",然后我重画第八版。
那天我改到第十版。
甲方周总在群里发语音,四十秒,语气像在训一条狗。
"许星糖,你这稿子我看了,颜色太灰了,我要的是'高级的灰',不是'穷的灰'。还有这个人物,眼神不够有故事,我要的是'有故事的眼神',懂吗?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一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趴下去。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他在骂你。"
我抬头。
谢清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穿着那件灰卫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眼神冷得像刀。
"我没告诉他我在加班。"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听见了。"
他把水放在我手边。
"你在替他画你不想画的东西。"
"..."
"你画的时候,灵息是苦的。"他说,"我尝得到。"
我鼻子一酸。
我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我。
不是"你忍忍吧",不是"甲方都这样",不是"改改就好了"。
是——"你的灵息是苦的"。
"没事。"我抹了把脸,"习惯了。"
"不行。"他说。
我愣住。
"什么?"
"不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硬,"我不许。"
我看着他。
"你……"
"我看你电脑看了四个小时。"他说,"我记住了那些东西。让我改。"
"你会画画?"
"不会。"他很平静,"但你画了四百三十七遍我。我看了四遍你。"
"..."
"让我试试。"
那天晚上,他在我电脑前坐了六个小时。
他不会用绘图软件,他就看我操作。他不懂图层,他就让我给他建。他不懂配色,他就把我画废的稿子一张张翻过去,然后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
"这个是我画崩的废稿。"
"这个有光。"他说。
我看着那张被我扔进回收站的稿子。
灰蓝色的背景,人物垂着眼,眼尾有一点很淡的红。
确实……有光。
"你比我懂我。"我小声说。
"我看了你一千天。"他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交了稿。
九点零三分,周总回了一个字。
"过。"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抱住谢清宴。
"过了!他过了!他一句话都没让我改!"
他被我抱得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很慢很慢地,落在我的背上。
"嗯。"他说,声音闷在我头顶,"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一刻的灵息,"他说,"很甜。"
那天晚上,我教他用微波炉。
他站在微波炉前,神情凝重,像面对一座要攻的城。
"这个铁盒子会发热。"
"对。"
"它会把冷的东西变热。"
"对。"
"原理。"
"……你别问我原理,我是美术生。"
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你说的,我便信。"
他把一碗冷饭放进去,按下按钮,然后退后三步,摆出防御姿态。
我笑到趴在桌上。
三分钟后,"叮"。
他打开门,热气扑出来。
他愣了很久。
"人间。"他说,"真有意思。"
第五章·火锅店里的第一次心动
周末,林小满杀到我家。
她带来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吼:"糖糖!你老公呢!我要看真人!"
谢清宴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林小满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
"..."
"..."
她愣了足足十秒,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许星糖。"
"在。"
"这、是、真、人?"
"是。"
"从、屏、幕、里、出、来、的?"
"是。"
"妈的,"她深吸一口气,"我也去玩玄夜录。"
那天我们三个人去吃了火锅。
林小满选的,鸳鸯锅,说要让城主大人体验人间烟火。
谢清宴坐在卡座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表情非常严肃。
"这是沸水。"
"是。"
"里面有辣椒。"
"是。"
"吃了会死吗?"
林小满:"不会死,但会哭。"
他夹起一片毛肚,犹豫了三秒,放进锅里。
十五秒后捞出来,蘸了蘸香油,送进嘴里。
然后——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他没有说话。
他又夹了一片。
又一片。
第三片之后,他开始咳嗽,咳得眼眶通红,耳朵也红了,鼻尖上全是汗。
"辣!"我赶紧给他倒水。
他摆手,不喝水,又夹了一筷子。
"你别吃了!"我抢他筷子。
他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夜。
"好吃。"他说。
"可是你辣哭了。"
"哭和好吃,"他说,"不冲突。"
林小满在旁边捂着嘴:"我不行了,我要磕死。"
那天他吃了三盘毛肚,两盘鸭血,一整份虾滑。
最后他辣得话都说不清,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软的大猫。
"星糖。"他闭着眼,声音很低。
"嗯?"
"我以前不知道,人间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烫的。"他说,"到处都烫。"
我心脏软成一滩水。
回去的路上,林小满走在前面,故意落后了五米。
谢清宴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你牵我做什么。"我小声说。
"你走路不看路。"他说,"你会摔。"
"我不会——"
话音未落,我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崴了一下。
他一把把我捞进怀里。
路灯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睫毛上。
他低头看我。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说了。"他轻声说。
"..."
"星糖。"
"嗯。"
"我心口很烫。"他说,"不是火锅。"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说,"我这边也是。"
他弯起眼睛。
那一刻,我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羁绊值:10000/10000 · 溢出】
我愣了一下。
溢出?
满值之后,还能溢出?
我抬头想问他,可他已经转过头去看街边的霓虹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圈腕上的银纹,在灯光下,好像淡了一点点。
我以为是我眼花。
我没想到,那不是眼花。
第六章·甲方被怼的那天
周总终于要求线下开会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司会议室,当面聊聊画面方向",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对着那个表情看了五分钟。
"我不想去。"我说。
"我陪你去。"谢清宴说。
我抬头:"你?"
"我穿你给我买的那件白衬衫。"他说,"我坐你旁边,我不说话。"
"你要说话我也拦不住。"
他弯了弯眼睛。
"我尽量。"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到了周总公司。
会议室很大,长桌,冷气很足。周总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画师助理和一位市场部的人。
我刚把画稿摊开,周总就把手一挥。
"不用看了。"他说,"我先说我的感受。许小姐,你这个东西吧,怎么说呢——"
他开始说了。
说了整整二十分钟。
"没有灵魂。"
"不够抓人。"
"我要的是那种,嗯,你懂吧,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
"就是那种。"
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反复擦拭的玻璃,越擦越脏。
然后我听见旁边一个声音。
很轻,很有礼。
"周总。"
所有人都转过头。
谢清宴坐在那儿,白衬衫,袖口挽起,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刚才说了二十分钟。"他说,"我数了。你用了十一个形容词,九个'那种',五个'你懂吧'。"
"..."
会议室安静了。
周总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你哪位?"
"我是她的画。"谢清宴说。
"什么?"
"我是她画出来的人。"他说,"她画了我四百三十七遍。你刚刚说她没有灵魂——那我是什么?"
我猛地抬头看他。
"她的每一张稿子里都有她。"他继续说,声音很稳,"你看不到,是因为你只看了三秒。她画那个女孩眼尾的红,画了六个小时。她画那道灰蓝色的光,试了三十七种配色。"
"你——"
"你说'高级的灰'。"谢清宴看着他,"灰之所以高级,是因为它压得住所有颜色。她压住了。你压不住。"
周总的嘴张了张。
"还有。"谢清宴站起来,把我摊开的画稿一张张推到他面前,"这是第一版到第十版。你说不对,她改了十次。你说'感觉不对',她问你哪里不对,你说'你自己悟'。"
"你——"
"她悟了十次。"谢清宴说,"现在轮到你悟了。"
周总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市场部那位小姐,非常不合时宜地,鼓了一下掌。
然后她赶紧缩回手。
最后周总憋出一句:"……这一版,过了。尾款下午打。"
我坐在那儿,脑子是空的。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了很久,忽然蹲下来,捂住脸。
哭了。
谢清宴蹲下来,把我捞进怀里。
"你吓死我了。"我抽噎,"你把他怼成那样,他不给我们尾款怎么办……"
"他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聪明人。"他拍我的背,"聪明人被打了脸,会赶紧把钱付了,好显得自己一直很大度。"
"..."
"你怎么懂这个?"
"玄夜城三百年,"他说,"我见过很多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睫毛。
"谢清宴。"
"嗯。"
"你刚才特别帅。"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耳朵红了。
"……你说什么,我都记着。"
那天下午,尾款到账。
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吃他做的饭。
他学会做饭了。番茄炒蛋,盐放多了,蛋炒老了。
我吃了三碗。
"咸吗?"他紧张地问。
"咸。"我说。
他垂下眼。
"但我不想改。"我说,"你第一次做给我的,我要原样记住。"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我嘴角的饭粒擦掉。
"许星糖。"
"嗯?"
"我这辈子,只做饭给你吃。"
第七章·他第一次吃醋
吃醋这件事,是我没想到的。
我以为一个活了三百年的玄夜城主,气度应该很大。
事实证明,男人的醋坛子,跟年龄没关系。
事情起因是我们公司的项目对接人小何。
小何是个二十七岁的男生,人很好,就是嘴碎。那天他送了一沓纸质参考图到我家楼下,正好赶上我下楼取。
"糖糖!"他远远就喊,"你最近气色好多了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笑着接过资料:"没有。"
"别装了。"小何挤眉弄眼,"你这笑容,一看就是被宠的。"
我们俩在楼下说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上楼。
我一开门,就感觉到了一阵低气压。
谢清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你回来了。"
"嗯。"
"楼下那位。"
"同事小何,送资料。"
"他说你气色好。"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他把书合上,"他还说,你一看就是被宠的。"
我放下资料,走过去。
"你在吃醋?"
"我不懂这个词。"他抬眼看我,眼神很幽怨——对,一个三百岁的城主,幽怨。
"但你就是这个表情。"
"..."
"星糖。"他说,"我在这里,是你的。你看我一眼,我就实一分。你若看别人——"
他顿了一下。
"我就慌。"
我愣住。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一切都系在我身上。他的存在、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全靠我的"在乎"来换。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男朋友。
他是个随时可能被我"饿死"的人。
而我居然,还嫌他爱吃醋。
我坐到他旁边,伸手捧住他的脸。
"谢清宴。"
"嗯。"
"我看着你呢。"
"..."
"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我说,"你昨天晚上睡觉压到我头发,我都没推开你,我看你看了半小时。"
"..."
"你拖地的时候我看你。你跟洗衣机打架的时候我看你。你辣哭的时候我看你。"
他的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别说了。"
"我偏说。"我把他的脸掰过来,"你听好了。"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我喜欢'玄夜城主'这个角色。是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你辣哭的样子。喜欢你跟洗衣机打架的样子。喜欢你笨拙地用微波炉,还摆出防御姿态的样子。"
"我喜欢的是谢清宴,不是玄夜城主。"
他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我的骨头都有点疼。
"你说这个,"他声音发哑,"我会活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他怀里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问他:"你的灵息,现在甜吗?"
"甜。"他说。
"多甜?"
他想了想。
"像你第一次笑的时候,那样甜。"
第八章·他开始变透明
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那周我接了个大单,一家出版社的绘本,三十张图,二十天交。
我开始了地狱模式。
早上七点睁眼,开电脑。中午扒两口饭。凌晨两点睡。
谢清宴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到我桌上。
我不抬头:"放那儿。"
中午他端来水。
我不抬头:"放那儿。"
晚上他站在我身后,想说什么。
我说:"等我画完。"
第三天,他没再来了。
第四天早上,我起身倒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
阳光穿过他的身体。
我愣住。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
他的袖口,他的手指,他墨色的长发——全都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
"谢清宴?"
他回过头。
他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淡到我几乎看不清。
"你终于看我了。"他说。
我手里的杯子,"咣当"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
"灵息断了。"他说得很平静,"你三天没看我。三天没跟我说话。三天没有对我笑。"
"..."
"我快消失了。"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抓不住他。
我抓不住他。
我跪在地上,眼泪瞬间砸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哭。"他很努力地想蹲下来,可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慌——"
"我不画了!"我吼,"我不画了!什么三十张,什么尾款,我不管了!"
我冲到电脑前,要去关机。
"别。"他拦我。
"你别拦我!"
"你画完。"他说。
我愣住。
"你画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你为了这笔钱熬了三个通宵。你昨天晚上说,画完就能换一台新的数位屏。"
"..."
"那台屏,你看了三个月。"
我捂住嘴。
"我不能让你白熬。"他说,"我只是……有点撑不住。"
"我不要屏了!"我哭着喊,"我只要你!"
他看着我。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这句话,"他说,"够我撑三天。"
那天我把电脑关了。
我给他放了一天的假——不,我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
我拉着他出门。
我们去了公园。
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我靠在他肩膀上,什么都不干,就看着鸭子在水里游。
"你今天一直看我。"他说。
"嗯。"
"一直笑。"
"嗯。"
"灵息回来了。"他说,"我摸到你了。"
我抬起手,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是实的。
温的。
我松了口气,眼泪又掉下来。
"谢清宴。"
"嗯。"
"以后我不会了。"
"我知道。"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但我今天,其实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选了我。"他说,"你选了我,不是屏。"
"..."
"你在乎我,超过在乎那台屏。"
他弯起眼睛。
"我很高兴。"
我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盯着他腕上那圈银纹。
它比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淡了很多。
"谢清宴。"
"嗯。"
"你的纹路,"我说,"为什么越来越淡了?"
他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说,"明天再告诉你。"
"你现在告诉我。"
"..."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我裹紧。
"因为,"他说,"我在烧自己。"
第九章·玄夜城的灯,正在一盏盏熄灭
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地板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小灯。
"玄夜城有一万盏灯。"他说,"每一盏,都是一年。"
我不懂。
"我是城主。"他说,"城主不死不灭,是因为那一万盏灯由我供奉。灯在,我在。灯灭,我灭。"
"..."
"我来人间,不能空着手来。"他说,"灵息是你给我的,但灵息只能让我'看得见、摸得着'。要让我真的有血、有肉、有心跳——"
他停了一下。
"要烧灯。"
我屏住呼吸。
"一天,一盏。"
"一天一盏,"我算了一下,"一万盏,就是——"
"二十七年。"他说。
我愣住。
"我今年三百岁。"他说,"二十七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对你不算什么?!"我吼起来,"谢清宴,二十七年之后呢?灯烧完了呢?"
他没说话。
"..."
"说啊。"
"灯烧完,"他轻声说,"我就散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看着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墨发,红衣换成了灰卫衣,腕上那圈银纹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坐在我家地板上,吃泡面,跟洗衣机打架,辣哭,学做饭,替我怼甲方。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在二十七年后,散掉。
"不要。"我说。
"星糖——"
"不要。"我抓住他的衣领,"我不要。"
"你听我说。"他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二十七年,我赚了。"
"赚什么?"
"我在玄夜城三百年,"他说,"没有人对我笑过。没有人给我煮过泡面。没有人因为我辣哭而心疼得掉眼泪。"
"..."
"城主是不需要被心疼的。"他说,"可我想被心疼。"
我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这不是代价。"他捧着我的脸,替我擦眼泪,"这是我三百年里,做过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我不许你这么说。"
"那你允许我怎么说?"他笑了,"说我用二十七年,换了一个会为我哭的人?"
"..."
"那我也认。"
那天之后,我开始发疯一样地找办法。
我把玄夜录翻了个底朝天,加了五个玩家群,问了一百个人,甚至拆了游戏数据包。
然后我找到了一条被删掉的设定。
【命定之契·终章】
"若契约者愿以半生神格为祭,可换一次'降格为凡'。届时城主将失去全部灵力,成为寻常之人,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玄夜城一万盏灯,尽数归还于天。"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可以不当城主。
他可以变成普通人。
代价是:失去一切法力,会老,会病,会死。
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不是难过。
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你看到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我回过头。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选。"他说。
"..."
"你选了,就是你在决定我的命。"他走过来,蹲下,"我不能让你背这个。"
"那你就自己背?"
"我是城主。"他说,"扛命是我的活。"
我盯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谢清宴。"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想当三百年城主,还是想当二十七年我老公?"
他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想当你老公。"他说,"八十年的。"
第十章·稽查员零七上门
零七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谢清宴正在厨房里炖汤。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二十七八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许星糖女士?"
"你是?"
"玄夜录项目组,数据稽查科。"他出示了一枚工牌,"编号 K-07,你可以叫我零七。"
我心脏猛地一沉。
"我这次来,"他很平静地说,"是为了回收异常数据。"
"..."
"编号 SSR-037,角色名:谢清宴。该角色于三十一天前脱离数据域,违规滞留现实世界。"
"他不是数据。"我说。
零七推了推眼镜。
"许女士,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他说,"但他是代码。是建模、贴图、语音包和情节文本组成的。他现在站在你厨房里,是因为我们的服务器出现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漏洞。"
"他会做饭。"
"..."
"他会被辣哭。"我说,"他会跟洗衣机打架。他拖地比我干净。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端一杯水过来,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不说地站两个小时。"
"代码也可以。"
"代码不会因为他老婆三天没看他,就变透明。"
零七沉默了。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谢清宴走出来。
他穿着围裙——我买的那条粉色小猪围裙,上面还有一只非常不威严的小猪。
他手里端着汤。
他看了零七一眼。
"我认得你。"他说。
零七愣住。
"你是写我的人。"谢清宴说,"你写了三百七十二万字的我。你写了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
"你写我哭过二十一次。"谢清宴说,"其中十九次,没人看见。"
零七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该记得这些。"他说,"那些是废弃情节。"
"我记得。"谢清宴说,"因为我是我。"
"..."
"你写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零七很久没说话。
雨声很大。
最后他说:"我在想,人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所以你把我写成了城主。"
"所以我把你写成了不会哭的城主。"零七说,"可我在废弃稿里,让你哭了十九次。"
"..."
"因为我不敢让别人看见。"
谢清宴笑了。
"我看见了。"他说。
那天晚上,零七没有回收数据。
他坐在我的小沙发上,喝了一碗汤。
喝完,他把碗放下,很认真地说:"我明天得走。但我可以给你们三天。"
"三天?"
"三天之后,"他说,"主服务器会强制重置。所有异常数据,会被清空。"
"..."
"除非。"他看着谢清宴,"你走那条路。"
"哪条?"
"降格。"零七说,"你要的东西,在终章里。"
"我知道。"谢清宴说。
"你知道后果?"
"知道。"
"你会老。"零七说,"你会病。你会忘事。你会头发变白,牙齿松动。你会在某一个冬天的早晨,躺在她身边,再也醒不过来。"
"..."
"你活了三百年,拥有过一整座城。"
谢清宴看向我。
我正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我没有拥有一整座城。"他轻声说。
"什么?"
"那座城,"他说,"从来不是我的。"
"..."
"她在的地方,"他说,"才是我的城。"
第十一章·他消失了三天
零七走的第二天,谢清宴不见了。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我去办一件事。三天。别找我,别哭。回来给你做饭。——清宴"
我盯着那张字条。
字是他练了半个月的简体字,写得歪歪扭扭。
"清宴"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第一天,我等。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两百条消息。我没哭,我把家里打扫了三遍。我把洗衣机擦了。我把他用的那只碗洗了八遍。
第三天,我撑不住了。
凌晨三点,我坐在电脑前,打开绘图软件。
我开始画他。
一张。
两张。
十张。
一百张。
我画他第一次吃泡面时红着的眼眶。我画他被泡沫埋住半个身子的样子。我画他站在微波炉前摆防御姿态。我画他辣哭时湿漉漉的睫毛。我画他蹲在我身边,替我擦眼泪。
我画到手抽筋,画到眼睛看不清,画到天亮。
林小满一早就冲进来了。
"糖糖!"
我没回头。
"糖糖!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在画他。"
"你画他干什么!"
"林小满。"我哑着嗓子说,"你记得他说的吗?他说,灵息是我的在乎。"
"..."
"那我就在乎他。"我说,"我往死里在乎。"
"..."
"他不是去办一件事。"我说,"他是去赴死了。"
林小满哭了。
那天我在网上发了一条动态。
"我的老公从屏幕里出来了。他现在要回去死了。我画了一千张他,谁也别拦我。"
配图是一千张谢清宴。
那条动态,转发了十四万次。
评论区里全是人。
"啊啊啊啊我也玩玄夜录!"
"这不是那个限定SSR吗!"
"姐姐你画得好!"
"城主别死啊啊啊"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在评论区发了自己的画。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万个。
全都是谢清宴。
穿红衣的。笑的。哭的。站在雪里的。站在灯下的。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灵息 +1】【灵息 +1】【灵息 +1】……
那个提示音,响了整整一晚上。
我趴在电脑前,看着那一千张画,看着评论区里一万个陌生人的心意,哭到失声。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我抬起头。
谢清宴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灰卫衣。他还是那个样子。
可是——
他腕上的银纹,不见了。
"谢清宴?"
他走过来,蹲下。
"回来了。"他说。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
是温的。是实的。
可我摸不到那圈纹路了。
"你……"
"我办完了。"他说。
"..."
"我把一万盏灯,还给了天。"他说,"玄夜城,现在是一座空城。"
"..."
"我不再是城主了。"
我捂住嘴。
"我现在,"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就是你老公了。"
"什么老公?"我哭着吼,"你是什么老公?你就是一个普通的、会老的、会死的——"
"嗯。"他说,"普通的,会老的,会死的,你老公。"
"..."
"八十年的。"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他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你瘦了。"他说。
"..."
"三天,瘦了四斤。"
"..."
"我回来给你做饭。"他说,"番茄炒蛋,这次我少放盐。"
"你少放盐我也不吃。"
"那我学新的。"他说,"我学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翻到玄夜录里那条动态。
评论区最上面,有一条官方账号的留言。
那是零七发的。
"玄夜城一万盏灯,已于今晚全部熄灭。数据显示,熄灭前,最后一盏灯的落点是:人间。"
第十二章·我们结婚吧,真的那种
我们的婚礼办在春天。
没有玄夜城,没有万灯,没有法力。
我们在民政局领的证。
那天早上我翻了八套衣服,最后穿了一条普通的白裙子。
谢清宴穿了一件白衬衫,是我给他买的那件。
我们骑着共享单车去民政局。
路上他一直看我。
"你看什么?"
"看你。"
"看了一路了。"
"看不够。"
"..."
"星糖。"
"嗯?"
"我手心出汗。"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出。"
"你也会紧张?"
"我等这一天,"我说,"等了一千天。"
民政局九点开门。
我们排在第十二个。
办证的小姐姐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
"你们……"
"我们。"我说。
小姐姐笑了:"身份证给我一下。"
"他……"我卡住了。
谢清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
我瞪大眼睛。
"你哪来的身份证?!"
"零七给的。"他小声说,"他说他顺手办的。"
"..."
"住址写的我家。"他补充,"就是你家。"
"..."
我盯着那张身份证。
姓名:谢清宴。
出生日期: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住址:我家。
我眼泪"唰"地掉下来。
小姐姐大概以为我是感动的,笑着递给我们两张红本本。
"恭喜。"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大得晃眼。
我低头看手里的红本。
翻开。
照片上,我们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绷着脸,像个在执行任务的城主。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为什么绷着脸?"
"我紧张。"
"..."
"我怕我一笑,就哭了。"
我抬头看他。
阳光里,他的眼睛红红的。
"谢清宴。"
"嗯。"
"你现在是普通人了。"
"嗯。"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后悔。"他说。
我心脏一紧。
"后悔什么?"
"后悔那三百年。"他说,"白活了。"
我踹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然后一把把我抱起来,在民政局门口转了一圈。
我:"放我下来!"
他:"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
"法律承认的。"
晚上,林小满带着两箱啤酒杀到我家。
她举杯:"敬我闺蜜和她从屏幕里爬出来的老公!"
零七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汽水。
临走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我一个u盘。
"这是什么?"
"玄夜城。"他说,"我把整座城的数据都拷给你了。"
"..."
"我改了一行代码。"他说,"现在,它不叫玄夜城了。"
"那叫什么?"
他笑了笑。
"叫星糖城。"
那天晚上,我靠在谢清宴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谢清宴。"
"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变成一个小老太太。"他说,"脾气很大,每天早上骂我。"
"我哪有。"
"你会骂我盐放多了。"
"..."
"我会变成一个老头子。"他说,"背驼了,走路慢了,天天跟在你后头,怕你摔。"
"那我牵着你。"
"好。"他说,"你牵着我。"
"谢清宴。"
"嗯。"
"我抽到你的那天,"我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说。
"..."
"是你叫第一千遍老公的那天。"他说,"那天,我醒了。"
"..."
"所以最幸运的那天,"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是我。"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玄夜城那最后一盏灯。
它落在了人间。
它就在这里。
在我身边,温热的,会老的,会死的,八十年的。
我攥紧他的手。
"谢清宴。"
"嗯。"
"我饿了。"
他笑了。
"好。"他说,"我去给你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