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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6 01:41:09

我叫苏漾,外门种药的。修炼三年,筑基未成。最大的本事是给灵植浇水,最大的秘密是暗恋内门第一人顾寒舟。

他冷得像灵泉,我热得像火锅。他一句话不说能让全场噤声,我一开口能让全场笑疯。

直到掌门说:「苏漾,你去给顾寒舟当药童。」

我当场把灵茶喷在了掌门脸上。滚烫的。

师兄,你的高冷呢?

【1】

苏漾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跟顾寒舟扯上关系。

一个是外门种药的,一个是内门剑修第一人。中间隔着十八层石阶、三十六道门禁、七十二个看门弟子,以及一整个苏漾永远跨不过去的阶级。

可掌门说:「苏漾,你去给顾寒舟当药童。」

苏漾把灵茶喷在了掌门脸上。滚烫的。掌门脸都绿了。

「掌门,您再说一遍?」

「顾寒舟经脉有旧疾,每年换季复发,需要药童调理。」掌门用袖子擦脸,语气不善,「你种药三年,灵植辨识第一。你不去谁去?」

苏漾想说我愿意去但我不敢去。但掌门已经把他连人带包袱扔出了大殿。

他抱着包袱站在内门入口,腿软。内门的地砖是白玉的,他低头看自己的草鞋,泥巴掉在白玉砖上,格外刺眼。旁边走过的内门弟子衣袂飘飘,看他一眼,像看一坨不小心踩进来的泥。

苏漾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内门的灵气和外门不一样。外门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内门浓稠得像刚开封的蜜。他走几步就开始晕,像喝醉了。

「苏漾。」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平,不带任何情绪。苏漾抬头。顾寒舟站在石阶最上面,白衣如雪,眉眼如画,腰间悬剑。阳光打在他身后,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苏漾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石阶上。

「拜、拜见师兄。」

顾寒舟看了他三秒。他袖中的手停了一瞬,苏漾没注意。

「起来。」他说,「随我来。」

苏漾爬起来,膝盖上两块灰印。他跟在顾寒舟后面,盯着他的后背看。顾寒舟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很宽,腰很窄,衣摆轻轻晃,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漾看了半路,忽然鼻子一热。他伸手一摸,流鼻血了。

「师兄。」他捂着鼻子叫前面的人。

顾寒舟回头,看见他满手是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递过来。苏漾接过。帕子上有股很淡的冷香。他捂在鼻子上,血不流了。但他舍不得还。

「师兄,这帕子……」

「送你了。」

苏漾攥紧帕子,心里那头小鹿已经撞死了。他没闻出来,帕子上的冷香,和顾寒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帕子在他袖中放了三年,熏透了。

【2】

顾寒舟的药庐在内门后山。三间木屋,一口灵泉,旁边种满了苏漾认识的、不认识的灵植。

「每日卯时煎药,巳时换药,未时熬药浴。」顾寒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药方在案上。灵植在后山采。不懂问我。」

「是。」苏漾站得笔直。

顾寒舟回头看他一眼。

「你种过什么药?」

「回师兄,外门所有灵植我都种过。」苏漾挺起胸,「紫苏、白术、当归、首乌、灵芝、人参,但灵芝种死了三株,人参被偷了五棵,还有一株何首乌……」

顾寒舟看着他。

「何首乌怎么了?」

「被野猪拱了。」苏漾低下头,「我追了三里地,没追上。」

顾寒舟没接话。苏漾以为师兄懒得理他。他不知道,顾寒舟三年前就听过这句话。那时候苏漾蹲在外门药田里,对着一株何首乌自言自语。顾寒舟站在药田外面,听了很久。那天回去,他在剑穗上打了个平安结,红色的。一直没系。

「药庐后面有片空地。」顾寒舟说,「你种吧。围墙加禁制,野猪进不来。」

苏漾猛地抬头。顾寒舟已经进了屋,门关上了。苏漾站在院子里,抱着包袱,忽然觉得后山的风都是甜的。

他当天就翻了地。药庐后的空地荒了很久,土硬得像石头。苏漾蹲在地里刨土,指甲缝全是泥。他种了紫苏、薄荷、金银花,都是好活的。中间留了一块最好的地,打算种一株丹参。

「丹参喜阳,怕涝,得排水。」他蹲在田垄上自言自语,「师兄经脉有旧疾,丹参活血,配黄芪补气。再加一点川芎,行气止痛。嗯,完美。」

「川芎性温,你配黄芪,会上火。」

苏漾吓得从田垄上摔下去。顾寒舟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苏漾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泥,怀里还抱着丹参苗。

「师、师兄。」

「起来。」顾寒舟伸出手。

苏漾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掌心干净。他不敢握。

「我手脏。」

顾寒舟没收回手。苏漾犹豫了三秒,把手放上去。顾寒舟的手很凉,很稳,一拉就把他拽了起来。苏漾站定,发现自己比顾寒舟矮半个头。他的目光刚好落在顾寒舟衣领边缘露出的锁骨上。他赶紧低头。

「川芎减半。」顾寒舟说,「加茯苓。药方在案上,自己改。」

他走了。苏漾站在原地,手心还留着顾寒舟掌心的凉意。他低头看自己满手的泥,忽然傻笑了一声。

当天晚上他在柴房记笔记:师兄的手,凉。比灵泉凉,但比灵泉好摸。

他翻开药方,准备改川芎和茯苓。目光扫过丹参那味药时,他愣了一下。丹参的墨迹比别的药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可师兄的旧疾是陈年旧伤,药方该是老的。苏漾没多想,提笔改了川芎,添了茯苓。

他不知道,丹参那味药,顾寒舟三年前就写上了。墨迹新,是因为他前一夜重新誊抄了一遍药方。旧药方上,丹参两个字已经被他摩挲得模糊了。

【3】

苏漾煎药第一天,烧穿了两只药罐。

第三只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响,他蹲在旁边扇扇子。火太大了,药汁往外溢,滴在炭上吱吱冒烟。苏漾手忙脚乱去端罐子,烫得缩手,罐子一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罐柄。顾寒舟单手拎起药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滴没洒。

「我、我马上重煎——」

「不必。」顾寒舟看了一眼罐里的药渣,「火候过了。药性还在。」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了。面不改色。苏漾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师兄喝药都这么好看。喉结动的那一下,他看了三遍。

「明天的药,我来煎。」顾寒舟放下碗。

「不行!」苏漾脱口而出,「师兄是病人,药童该做的——」

「你煎药,我喝。」顾寒舟看着他,「你烧三罐,我喝一罐。谁才是病人?」

苏漾张了张嘴。

「我……」他低下头,「我明天一定煎好。」

顾寒舟没说话。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药庐有灭火符。」他说,「在灶台左边第三格。别用手端罐子。」

门关上了。苏漾蹲在药炉前,脸埋在膝盖里。他烧了三罐药,师兄没骂他。师兄还告诉他灭火符在哪里。师兄是不是关心他?师兄一定是关心他。师兄不关心他为什么要说灭火符在哪里?他完全可以不说的。但他说了。

苏漾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摸出那方白帕,闻了闻。已经没味道了,但他还是闻了闻。

【4】

后山很大。苏漾第一次去采药,迷路了。

他在林子里转了三圈,回到同一棵歪脖子树下。树杈上挂着他上次做的记号,一根红绳。他绝望地坐在树下,看着天一点点黑。

「师兄该喝药了。」他抱着药篓子,「师兄会不会饿?师兄饿了会不会生气?师兄生气会不会把我赶走?」

他越想越怕,站起来又走。这回他往东走,太阳在东边,但太阳快下山了。他走了半个时辰,听见水声。循着水声走,走到一处悬崖边。悬崖下面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潭边站了一个人。白衣,长发,背对着他。

苏漾揉揉眼睛。顾寒舟站在潭边,剑尖点水。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他在练剑。剑势极慢,慢得像在写字。每一剑落下,潭水就亮一下。苏漾看不懂剑法,但他看得懂好看。顾寒舟的动作太舒展了,像一只白鹤在饮水。

苏漾趴在悬崖边看呆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手按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了。苏漾滚了。

他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药篓子飞了,草药撒了,最后一头栽进潭里。

「噗通——」

水灌进鼻子,苏漾扑腾。他不会游泳。外门没有河,他连水都没下过。他往下沉,看见潭水从碧绿变成深蓝。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抓住他的后领。他被拎出水面,像拎一只落水的鸡。

「咳咳咳——」苏漾趴在潭边,把水咳出来。他抬头。顾寒舟蹲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头发散下来,水珠顺着下巴滴。

苏漾看着他,忘了咳。

「你采药。」顾寒舟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喜怒,「采到潭里?」

「我看见师兄在练剑……」苏漾声音越来越小,「想多看一会儿。」

顾寒舟看着他。苏漾浑身滴水,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还有一道泥。惨不忍睹。

「药篓子。」顾寒舟站起来。

苏漾这才发现药篓子漂在潭面上,里面的草药全泡了。他「啊」了一声,爬起来要去捞。顾寒舟按住他的肩。

「别动。」顾寒舟说,「我去。」

他踏水而行,走到潭中央,把药篓子拎回来。湿淋淋地放在苏漾面前。苏漾看着泡烂的草药,鼻子一酸。

「都毁了。」

「当归还能用。」顾寒舟蹲下,从篓子里挑出几株没泡烂的,「紫苏不行了。明天重采。」

苏漾低着头。他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师兄,」他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顾寒舟的手停了一下。

「你种药很好。」他说,「外门药田,你种的紫苏比别人的高两寸。」

苏漾抬头。顾寒舟在看他。那双眼睛平时冷得像剑,此刻在暮色里,居然有一点暖。

「走吧。」顾寒舟站起来,把药篓子递给苏漾,「天黑了。」

苏漾接过篓子。顾寒舟转身走,苏漾跟在后面。他走了几步,发现顾寒舟走得比平时慢。他左腿在冷天里会沉,苏漾知道。他加快两步,走到顾寒舟左边。

「师兄,我走这边。」他说,「我帮你挡风。」

顾寒舟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矮。」

「矮也能挡!」

顾寒舟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月亮升起来,照在林间。苏漾偷偷看顾寒舟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苏漾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两个影子挨得更近。

【5】

顾寒舟的药浴每三日一次。药汤要熬两个时辰,药材十八味,火候分文武,中间不能断人。

苏漾第一次熬药浴,紧张得满手汗。他蹲在灶前,盯着火,不敢眨眼。两个时辰蹲下来,腿麻了,站不起来。

「师兄,药好了。」他趴在地上喊。

顾寒舟走进药房,看见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

「腿麻了。」苏漾解释。

顾寒舟没说话。他把药汤倒进浴桶,试了水温,然后走到苏漾面前。苏漾以为他要扶自己。顾寒舟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苏漾脑子炸了。

顾寒舟把他抱到椅子上放下,动作很快,像搬一袋药材。苏漾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成木头。

「师兄……」

「下次坐着熬。」顾寒舟说,「凳子在那里。」

苏漾顺着他的目光看。灶台旁边一直有张矮凳。他没看见。

「我、我没注意。」

「眼睛长着是干什么用的。」

顾寒舟转身去药浴。苏漾坐在椅子上,腿慢慢恢复知觉,脸慢慢烧起来。师兄抱他了。师兄把他抱起来了。虽然师兄的表情像在搬药材,但那是抱。是抱啊。

他当天晚上在柴房记笔记:师兄抱我,三步。从灶台到椅子,三步。师兄手臂很有力。我太轻了。明天多吃一碗饭。

第二天吃饭,他打了满满一碗。旁边外门弟子看他。

「苏漾,你给内门师兄当药童,吃得比我们还多?」

「师兄让我多吃。」苏漾面不改色。

顾寒舟没说这话。但苏漾觉得他说了。

【6】

顾寒舟的剑穗断了。

苏漾是在扫地的时候发现的。一根红绳,几缕流苏,落在剑架下面。他捡起来,发现断口很齐,像是被剑气割断的。顾寒舟的剑穗是红色的,很旧了,颜色都褪了。苏漾攥着那根断穗,心里动了一下。

他花了三个晚上,编了一根新的。

灵植田里有苎麻,他剥了麻皮,搓成细绳。又去后山找了赤芝,泡水染色。染了七遍,红得深沉。他编穗子的时候手笨,拆了编,编了拆,十根手指全是勒痕。最后编出来一根剑穗,流苏整整齐齐,穗头打了个平安结。

他不敢直接送。他把剑穗挂在药庐门口的药架子上,假装是别人放的。

第一天,顾寒舟从药架子前走过,没看见。

第二天,顾寒舟从药架子前走过,看了一眼,没拿。

第三天,苏漾忍不住了。他把剑穗从架子上取下来,趁顾寒舟练剑的时候,偷偷系在他剑柄上。系完就跑。

他跑回药庐,心跳得要蹦出来。过了半个时辰,顾寒舟回来了。他走进院子,苏漾在药田里假装拔草。

顾寒舟站在院子里,低头看剑柄。新的红穗子在风里晃。

「苏漾。」

苏漾手一抖,拔了一棵紫苏。

「这是你编的?」

「不、不是。」苏漾头也不敢抬,「可能是风吹来的。」

顾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风会打平安结?」

苏漾把脸埋进药田里。

顾寒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苏漾从草药缝隙里看见他的衣摆。

「剑穗我收了。」顾寒舟说,「以后别偷偷系。直接给我。」

苏漾抬头。顾寒舟看着他,手里拿着剑,剑柄上红穗子在阳光里晃。

「师兄不嫌弃?」

「嫌弃。」顾寒舟站起来,「你编得太松。三天就散。」

苏漾:“……”

顾寒舟走了两步,又停住。

「散了再编。」他说,「编到我满意为止。」

苏漾蹲在药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紫苏,傻笑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顾寒舟把剑穗拆了。拆得很小心,一根线都没断。第二天早上,他重新系上,系得紧了些。过了三天,他又拆了。苏漾编的穗子没松,是顾寒舟自己拆的。拆了,苏漾就得再编。再编,就会再送。再送,就会再碰他的手。顾寒舟把拆下来的红绳收进枕下,和那方三年前就熏好冷香的白帕放在一起。

【7】

内门弟子每月有灵茶份额。顾寒舟不爱喝,都堆在柜子里。苏漾打扫时发现了,一罐一罐码得整整齐齐,封口都没拆。

「师兄,你不喝灵茶?」

「不喝。」

「那这些……」

「随你处置。」

苏漾把灵茶搬到自己屋里。外门弟子一年都喝不上一口灵茶。他泡了一壶,茶汤碧绿,灵气氤氲。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

「师兄,喝茶。」他对着空气说。

空气没理他。苏漾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灵茶入喉,经脉里暖洋洋的。他喝完一杯,又倒一杯。对面的茶凉了,他倒掉重泡。连着三天,每天一杯给顾寒舟,一杯给自己。顾寒舟那杯永远放在对面,永远凉掉,永远倒掉重泡。

第四天,苏漾泡好茶,正要倒掉对面那杯。一只手伸过来,端走了。

顾寒舟坐在他对面,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苏漾屏住呼吸。

「凉了。」顾寒舟说。

「我、我重泡——」

「不必。」顾寒舟又喝了一口,「以后泡茶,叫我。」

他喝完走了。苏漾看着空杯子,心跳如鼓。师兄让他以后泡茶叫他。师兄要跟他一起喝茶。师兄主动的。师兄主动要跟他喝茶。

他当天晚上在柴房记笔记:师兄喝了我泡的茶。凉的。他说以后泡茶叫他。意思是以后每天都要一起喝茶。每天。一起。

苏漾把「每天」和「一起」圈了三遍。

他不知道,顾寒舟的柜子里还有二十罐灵茶,封口都没拆。那些是他特意留的。从三年前开始,每月份额都没动。他等的就是有人来泡。

【8】

顾寒舟旧疾复发那天,是苏漾来药庐的第三个月。

那天夜里,苏漾被灵气波动震醒,冲到顾寒舟屋前。门关着,里面灵气乱窜,像暴风。苏漾拍门。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里面没声音。苏漾急了,一脚踹开门。顾寒舟坐在床上,面色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灵气从经脉外溢,打翻了桌上的茶具。旧疾复发时,他经脉里的灵气会淤堵,越压越乱。

苏漾冲过去。他不懂医术,但他种了三年药,知道经脉淤堵时最忌硬压。他抓住顾寒舟的手腕,把自己微薄的灵力渡过去。他的灵力很少,像一滴水落进沸腾的油锅。但这滴水没有试图扑灭油锅,它顺着灵气乱窜的缝隙,探到了淤堵最窄的那道口子,轻轻一引。

顾寒舟身体震了一下。外溢的灵气找到了泄口,像洪水决堤,顺着那道缝隙涌出去。顾寒舟自己压住了九成,苏漾那点微弱的灵力,只是帮他找到了口子。

「够了。」顾寒舟声音哑了。

苏漾没松手。他把自己最后一点灵力挤出来,像挤干瘪的牙膏管。

顾寒舟反手扣住他的手,强行断开。苏漾晃了晃,倒在顾寒舟肩上。

「我说够了。」顾寒舟声音在耳边,很近。

「师兄没事就好。」苏漾嘟囔了一句,晕过去了。

他醒来时躺在顾寒舟床上。被子很软,枕头有冷香。顾寒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手腕,在把脉。

「灵力枯竭。」顾寒舟说,「你筑基都没成,渡什么灵力。」

「师兄旧疾复发。」

「我旧疾死不了。你灵力枯竭会死。」

苏漾看着他。顾寒舟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很凶。凶里带着什么,苏漾看不透。

「师兄,」苏漾说,「你担心我?」

顾寒舟放下他的手腕。

「担心。」他说,「你死了,没人煎药。」

苏漾笑了。

「那我明天继续煎。」

「后天。」顾寒舟站起来,「明天躺着。」

他走了。苏漾躺在顾寒舟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枕头上那股冷香钻进鼻子里,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想起来了。他翻了个身,手在枕下摸到一根红绳。他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的剑穗散了掉在这里。

【9】

苏漾筑基那天,下了大雨。

他在药庐后面的空地上打坐,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三年了,他终于摸到了筑基的门槛。可灵气冲到丹田时,忽然散了。像沙子堆的塔,一碰就塌。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散。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睁开眼。顾寒舟站在他面前,撑着伞。

「你心有杂念。」顾寒舟说。

「我没有。」

「你有。」顾寒舟蹲下,和他平视,「筑基问心。你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苏漾愣住。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他想起来,来药庐第一天,掌门说过一句话:外门弟子筑基,先问心,再问灵。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知道什么意思。

「我……」他低下头,「我过不去。」

「什么坎?」

苏漾看着顾寒舟。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顾寒舟的脸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

「师兄。」苏漾声音很小,「你不觉得我配站在你旁边吗。」

顾寒舟没说话。

「我是外门种药的,修为低,笨手笨脚,煎药烧罐子,采药掉潭里。师兄是内门第一,我连筑基都——」

顾寒舟握住他的手。

苏漾抬头。顾寒舟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筑基问心,问的是道心。」顾寒舟说,「你的道心是什么?」

苏漾张了张嘴。

「是师兄。」他说,「可我觉得我不配。」

顾寒舟握紧他的手。

「谁说你配不上。」他声音很平,「你种药,我在药田外面听了三年。你追何首乌追了三里地,我记住了。你烧了三罐药,我喝了。你编的剑穗,我拆了又系,系了又拆。你泡的茶,我等了三年。」

苏漾愣住。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师兄,你……」

「凝神。」顾寒舟握着他的手,「我在这里。塌不了。」

苏漾闭上眼。灵气再次涌来。这一次,丹田里的灵气没有再散。它们凝在一起,像找到了归处。他忽然明白,他的坎从来不是配不配,是他觉得自己不配。而顾寒舟用三年时间告诉他,你站在这里,是我允许的。

筑基成了。雨停了。天边露出晚霞。

苏漾睁开眼,顾寒舟还在。他浑身湿透,但手很稳。

「师兄。」苏漾声音哑了。

「嗯。」

「你衣服湿了。」

「你也是。」

两人站在雨后的空地上,晚霞照在两人身上。苏漾看着顾寒舟,忽然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

「师兄,」苏漾说,「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苏漾伸手碰了碰顾寒舟的耳朵。烫的。顾寒舟没躲。苏漾的手指贴在上面,舍不得拿下来。

「师兄,」苏漾小声说,「你三年前就注意我了?」

顾寒舟握住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

「你追何首乌那天,」他说,「穿灰衣服,头发扎歪了。追到一半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何首乌没追上,你坐在地上骂野猪。」

苏漾:“……”

「我站在药田外面。」顾寒舟说,「你骂了多久,我站了多久。」

「师兄——」

「筑基了,」顾寒舟松开他的手,转身往药庐走,「明天继续煎药。」

「师兄!」

「后天开始,药浴多加一味丹参。」顾寒舟没回头,「你种的。」

苏漾站在空地上,晚霞照着他,浑身湿透,但心是热的。师兄没说喜欢。师兄也没说不喜欢。但师兄让他加丹参。丹参是他种的。是他专门为师兄种的。可丹参那味药,三年前就在药方上了。

苏漾追上去。

「师兄,丹参那味药,你三年前就写了?」

顾寒舟走得快了一点,左腿比右腿沉。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摔跤了?你站了多久?你为什么不叫我?」

顾寒舟没答。苏漾跟在他左边,替他挡着晚风。两人的影子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苏漾低头看影子,偷偷把自己的影子往顾寒舟那边挪了挪。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他笑了。

【10】

苏漾筑基之后,掌门要把他调去内门药堂。

「不去。」苏漾说。

掌门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苏漾站得笔直,「我要给师兄当药童。」

「你筑基了,当药童屈才——」

「不屈。」苏漾说,「师兄的药只有我能煎。师兄的药浴只有我能熬。师兄的茶只有我能泡。师兄的剑穗只有我能编。」

掌门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顾寒舟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苏漾想了想。

「他没灌。」他说,「他就是让我加丹参。」

掌门没听懂。苏漾也没解释。他抱着包袱回了药庐。顾寒舟站在院子里,正在给剑穗打结。那根红穗子散了,他笨手笨脚地编,编得歪歪扭扭。苏漾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师兄,」他走过去,「我来。」

顾寒舟把剑递给他。苏漾接过,手指翻飞,几下就编好了。顾寒舟看着他的手。

「你手很巧。」

「种药练的。」

顾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掌门找你调职。」

「我拒了。」

顾寒舟看着他。

「为什么?」

苏漾把剑递回去。顾寒舟接过剑,手指碰到苏漾的手。苏漾没缩。

「师兄,」苏漾说,「我筑基那天你说,我的道心是你。那我以你为基,修到筑基。现在你要我走,我的道心就散了。」

顾寒舟握着剑,红穗子在风里晃。

「不走。」他说。

苏漾笑了。

「那师兄以后还喝我泡的茶吗?」

「喝。」

「还让我煎药吗?」

「让。」

「还让我编剑穗吗?」

「编。」

苏漾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

「师兄,」苏漾说,「你耳朵又红了。」

顾寒舟抬手,把剑穗按在苏漾头顶。

「闭嘴。」他说。

苏漾被剑穗糊了一脸,但笑得停不下来。

【11】

后来外门弟子问苏漾:给内门第一当药童是什么感觉?

苏漾说:他手凉,耳朵烫,喝药不皱眉,喝茶要人陪,剑穗散了不会编,左腿冷天会疼,走快了左脚比右脚沉。他喝药要加丹参,是我种的。他喝茶要对面有人,是我坐的。他剑穗是红的,是我编的。

外门弟子:所以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苏漾想了想。

「他让我加茯苓。」

外门弟子没听懂。苏漾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他回药庐,顾寒舟坐在院子里等他。石桌上摆了两杯茶,一杯热的,一杯凉的。顾寒舟把那杯热的推给他。

「凉了。」苏漾说。

「那杯是我的。」顾寒舟端起凉的,喝了一口。

苏漾看着他。月光照在顾寒舟脸上,冷白色的。但他耳朵尖是红的。

「师兄,」苏漾端起热茶,「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喝凉的。把热的留给我。」

顾寒舟没答。他喝完茶,站起来,走到苏漾身边。苏漾仰头看他。顾寒舟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放在苏漾手里。

帕子上有股冷香。和第一次那方一样。

「上次那方旧了。」顾寒舟说,「换新的。」

苏漾攥着帕子,心口烫得厉害。

「师兄,」他小声说,「你是不是……」

顾寒舟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煎药。」他说,「别烧罐子。」

门关上了。苏漾坐在石桌前,手里攥着白帕,桌上摆着空茶杯。月光落在药田里,丹参开了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

他低头闻了闻帕子。冷香。和师兄身上一样。

苏漾笑了。

(全文完)

后记

苏漾一直以为,是他先喜欢顾寒舟的。

他不知道的是——

三年前,外门药田。一个穿灰衣服的小弟子蹲在地里对着一株何首乌说话。说得很认真。说何首乌被野猪拱了,他追了三里地没追上。追到一半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

药田外面,一个白衣少年站了很久。

那天回去,他在剑穗上打了个平安结。红色的。但一直没系。

后来剑穗断了。后来有人给他编了新的。后来他喝上了那人泡的茶。后来他让那人加了丹参。

丹参那味药,三年前就写上了。

苏漾不知道。

但顾寒舟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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