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伍前夜
侦察连营房,熄灯号已经吹过两个小时。
陈岩坐在床铺上,面前摊着一份退伍申请。表格上的个人信息、服役年限,所有栏目他都已经仔细填好,只差最后签名和填写日期。他盯着那张纸安静坐了很久,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厚厚的老茧。一层一层硬皮,是十一年山地攀爬、抓握岩石磨出来的,坚硬如同甲片。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连队内部评议的通知。三期士官服役期满,四期晋升名额只有一个。拟推荐人选,是电子信息专业出身,去年信息化考核拿下全连第一的年轻士官。
通知白纸黑字写着:陈岩,山地侦察专业,中专学历,信息化考核成绩中等偏下,无四期晋升推荐资格。
陈岩把通知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隔壁床铺的刘大勇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月光穿过营房的窗户,斜斜落在陈岩粗糙的手背上。
今年二十八岁,入伍整整十一年。
新兵连第一次五公里考核,跑完之后班长盯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话:这小子重心稳,跑起来像从小在山坡长大的。下分到山地侦察连之后,一次崖壁攀爬训练,全连官兵都记住了他。十几米高的裸岩崖壁,其余战士系着安全绳,小心翼翼一点点向上挪动。唯独陈岩,徒手寻找岩缝借力,三分钟登顶。
“岩羊”这个外号,从那天起就跟着他了。
十一年军旅生涯,四次山地专项任务,两次边境巡逻,一次抗洪抢险。但凡进入山地丛林,陈岩永远是全连最可靠的尖兵。暴雨冲刷之后,岩壁布满湿滑青苔,他依旧可以踩着巴掌大小的石台稳步移动;密林里倒伏腐烂的粗大树干,别人踩上去摇晃打滑,他踏上去如履平地;陡坡、裸岩、碎石滩,他总能瞬间调整重心,找到最优行进路线。
可这些在考核表上,只归为基础体能项目,最终评定只有一个简单的“合格”。
如今连队考核的硬指标早已换了赛道。单兵电台操作、无人机操控、卫星定位终端、战场数据研判。陈岩的电台操作勉强及格,无人机操控中等,数据研判更是短板。他赖以立身的山地机动本领,在标准化考核体系里,根本无法拉开差距。
赵连长把他叫进连部办公室的时候,屋内烟雾缭绕。连长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沉默许久。
“陈岩,四期名额这件事,我尽力争取过。营里向上报送特长申请,但是评审没有对应的打分项,直接被刷下来了。我帮不上你。”
“连长,我明白。”陈岩声音平静。
“你的山地本事,全连第一,放到整个营也是数一数二。但是硬杠杠摆在台面上,学历、信息化科目,绕不开。”赵连长叹了口气,“演习结束再说。全军山地丛林红蓝对抗演习,咱们连要参演。你跟着队伍一起进山。”
陈岩微微一怔:“之前名单,我不在主力小队。”
“人手紧张,补进去。就当是退伍前最后一次任务。”
“是。”
陈岩点头应下。回到宿舍,他把填好的退伍申请折整齐,压进抽屉最底层。演习结束再说。十一年军旅,到此收尾,也算圆满。
深夜,他独自离开营区,走向后山那片陪伴了他十一年的崖壁。
十七岁那年,新兵连第一次夜间攀爬训练,他就被分到了这片崖壁。那时候他手脚发抖,爬到一半不敢往上也不敢往下,挂在岩壁上卡了十分钟。班长在下面喊:“你脚底下有岩缝,踩上去!”他低头看了半天,才找到那条缝。踩上去之后,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后来他爬了十一年。从战战兢兢到如履平地,从新兵到老兵。
此刻他坐在崖顶一块平整岩石上,远远望着营区零星的灯火。指尖抚过粗糙冰凉的岩面,裂缝、凸起、风化凹槽,每一处细节,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山风从谷底向上吹拂,裹挟松脂与湿润泥土的气息。陈岩深吸一口气。十七岁入伍,把最好的青春留在连绵群山之间。现在,时代变了,信息化装备成为战场主角,他这套靠着身体感知大山的本事,似乎已经不再被需要。
山风持续涌动,陈岩身体下意识微微微调重心,如同崖壁上静静伫立的岩羊,本能适应气流带来的重心偏移。
他在崖顶静坐许久。云层散开,月光铺满整片山谷。他站起身,沿着崖壁向下行进。脚踩岩缝,落点精准,每一步重心都牢牢锁死。
返回营房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陈岩再次取出抽屉里的退伍申请,看了一眼,重新收好。
演习之后再说。
第二章 最后的任务
演习动员大会在营区大礼堂召开。
导演部参谋通报演习设定:演习区域是连片原始丛林,高山峡谷纵横,断崖密布。红方防守腹地,蓝方发起进攻。蓝方侦察分队负责渗透红方纵深,找到红方指挥节点,引导火力打击。演习期间,导演部会在整片山谷区域启动全域强电磁干扰。
“强电磁干扰?”坐在陈岩身侧的刘大勇压低声音嘀咕,“那无人机还能正常图传飞行吗?”
“大概率失效。”陈岩淡淡回答。
台下另一侧,蓝方队伍区域,李锐正和身边战友低声交谈。李锐是蓝方侦察班班长,演习前风头很盛,信息化装备操作尖子。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拍了拍腰间的单兵终端,又拍了拍背包里折叠起来的无人机。
“老一套山地穿插早就过时了。现代侦察,靠无人机、卫星定位、单兵数据终端。山里路再熟,没有信息支撑就是瞎子。”李锐语气笃定,“这次演习,我们靠信息化优势快速渗透,结束战斗。”
这番话,恰好传到路过的赵连长耳中,连长转头看向陈岩,没多说什么。
动员大会结束,红方侦察小队集合分发装备。单兵电台、卫星定位终端、小型侦察无人机、红外探测仪。陈岩拿起设备简单开机测试,电台信号稳定,定位顺利搜星,无人机试飞图传清晰。
可他心里清楚,一旦全域电磁压制开启,这片封闭山谷里,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快速瘫痪。
小队队长孙中尉,年轻,信息化专业出身。他铺开作战地图,指尖沿着山间成熟山道划过。
“小队沿这条山道机动,抵达预定区域建立前沿观察点。”
陈岩俯身看向地图,伸手指向一片没有标注通行道路的空白裸岩区域。
“孙队,不建议走山道。蓝方预判我们的行进路线,一定会在山道沿途布置警戒哨,极易遭遇伏击。我建议从这片裸岩区切入,翻越断崖穿插。蓝方不会预判有人走这种地形。”
孙队长眉头一皱:“这片区域我看过地形资料,崖壁陡峭,碎石遍布,常规部队根本无法通行,风险太高。”
“我可以带路。”
“方案不变,走山道,稳妥优先。”孙队长否决提议。
小队其余队员神色各异。刘大勇轻轻拉了拉陈岩袖子,小声劝道:“岩哥,山道安全,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此刻刘大勇心里,依旧相信标准化行进方案和装备的力量,心底并不看好陈岩这种近乎原始的山地行进方式。
陈岩没有继续争辩,轻轻点头。回到队列末尾,仔细检查装具。防滑靴鞋带反复拉紧,绑腿收紧到合适松紧度,多功能军刀调整到顺手挂载位置。
演习前夜,陈岩独自站在营区之外,远眺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脊线。脑海里完整推演备选路线:从山谷左侧裸岩带切入,翻越三道断崖,穿过碎石滩,从蓝方认知之外的方位渗透。这条路线,去年驻训他单人全程走完,山道行军需要一天半,他只用半天。
他在脑海反复复盘整条路线,每一处崖壁坡度、岩石棱角、标志性老树,全部牢牢记下。他熟悉这片群山,如同岩羊熟悉自己的领地。
同时,他在心里推演电磁干扰带来的连锁影响:山谷会扭曲声音传播,遮蔽声响,同时干扰人耳对声源距离判断,这一点,可以在后续侦察中利用。
群山沉默,等待演习打响。
第三章 岩羊入山
演习正式打响。红方侦察小队携带装备,进入原始丛林。
演习开始半小时,导演部按下全域强电磁干扰开关。
变化毫无征兆。刘大勇手中定位终端屏幕瞬间雪花翻滚,GPS信号直接丢失。单兵电台持续发出刺耳嘶嘶杂音,几秒之后彻底断联。刚刚升空的小型无人机,图传画面瞬间黑屏,机身摇晃失控,一头扎进密林树冠之中。红外侦察仪刻度疯狂跳动,有效探测距离从数百米骤减到几十米。
整片深山峡谷,瞬间退回无卫星、无远距离通信、无精准定位的原始战场环境。
“孙队!电台全部失联!”刘大勇压低声音急声汇报。
孙队长脸色凝重,低头反复重启定位终端,屏幕依旧一片漆黑。密林遮蔽天空,没有参照物,小队彻底迷失在山谷,无法判断方位。
“所有人冷静,沿山道继续前进,总能找到地标。”孙队长沉声下令。
陈岩开口:“孙队,继续走山道,极易撞上蓝方伏击。现在通信全断,一旦交火,我们连呼叫支援都做不到。交给我带路,放弃山道,走岩壁与密林穿插路线。”
孙队长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定位终端,屏幕漆黑。又看了一眼电台,只剩杂音。小型无人机已经坠毁在密林里,连残骸都找不到。所有他熟悉、依赖、信任的装备,全部失灵。
他又看了一眼陈岩。这个人入伍十一年,信息化考核中等偏下,按标准晋升四期无望。但此刻,他是全队唯一没有因为装备失效而慌乱的人。
孙队长忽然想起去年驻训时的一件事。当时他带着小队走山道,陈岩指着远处一片崖壁说“那边也能走”,他没当回事。后来暴雨冲垮了山道,他们被困了两天。陈岩当时没再提。他也没有问。
“好。陈岩,你带路。”
陈岩带领小队脱离主山谷,切入蓝方完全没有设防的无人裸岩地带。
他行进速度很快,不是全力奔跑,是稳定高效的山地快步。脚掌落在岩石表面,身体重心自然微调;陡坡行进,膝盖弯曲缓冲冲击力;湿滑岩面,脚掌微微外撇增加摩擦力;遇到倾斜倒伏树干,身体轻微侧倾,借力平稳滑过。
身后队员艰难跟随。刘大勇一脚踩在湿滑石块上,身体猛地一晃,死死抓住灌木才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岩哥,你怎么走得这么稳?这地方看着根本没法落脚。”
“预判落点,感受重心。”陈岩简单回应,脚步没有停下。
前方一道十余米高断崖横亘前路。崖壁近乎垂直,表面覆盖一层滑腻青苔。队员站在崖底,望着崖壁,面露难色。
陈岩收紧装具,走到崖壁下方,抬眼快速观察:藤蔓承重能力、岩石风化程度、可供借力岩缝。确认安全之后,抬手抓住一处凸起岩角,脚尖踩进一条狭窄裂缝,开始徒手攀爬。
身体紧贴岩壁,重心始终保持在支撑点垂线上。三点支撑,移动两点,绝不冒险同时松开两处受力点。山风吹动藤蔓抽打岩壁,碎石零星滑落,他不为所动。
五分钟,陈岩登顶崖顶。放下绳索,小队队员依次拉拽攀爬上来。刘大勇翻上崖顶之后,双腿依旧微微发抖。
“你……徒手就上来了?”
“习惯了。”
小队继续向前推进,穿过大面积碎石滩,两次巧妙绕开蓝方前沿警戒哨。陈岩依靠植被晃动、风声变化提前感知敌人位置,全程压低小队动静。
导演部高地隐蔽摄像头完整记录全程。周参谋盯着监视器,原本预判红方小队会被困死山谷,看到崖壁上陈岩攀爬的画面,猛地坐直身体。
“回放这段。”
画面重新播放。周参谋目光紧紧锁定屏幕里陈岩移动姿态,不仅仅惊叹攀爬速度,更注意到他有意识利用山体阴影遮蔽轮廓,规避远距离目视侦察。
周参谋拿起笔,在记录本郑重写下:陈岩,红方侦察小队。山地机动能力特殊,地形感知极强。他短暂思索,拿出手机拨通老战友电话,简单交代这名战士的情况,心里暗自惋惜:这样的尖兵,不该被纸面考核挡在门外。
第四章 岩壁猎杀
陈岩带领小队抵达一片开阔裸岩区域。对面山脊制高点上,蓝方尖兵王铮正举着望远镜持续搜索整片山谷。
陈岩蹲在大块岩石后方,静静观察数分钟。
“蓝方观察哨,单人。”陈岩低声对孙队长说,“我摸掉他。”
孙队长看向制高点哨位:哨位背靠二十米断崖,视野覆盖整条山谷,正面是开阔裸岩,直接接近必然暴露。
“你怎么靠近?正面没有遮蔽。”
“从断崖侧后方攀爬上去。”
孙队长看向那面垂直崖壁,眉头紧锁:“那岩壁几乎没有落脚位置。”
“有风化岩缝,足够借力。”陈岩回答。
孙队长权衡几秒:“小心。”
陈岩卸下多余负重,只携带演习激光发射器与军刀,绕到断崖侧面,找到隐蔽岩缝起点。岩壁风化严重,松动碎石不断掉落。他每一次移动都精细控制重心。爬到中途,一块碎石从脚下滚落,坠向谷底,发出声响。
王铮听见碎石滚落动静,转头望向断崖方向。远处岩壁晃动的影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山上活动的岩羊。王铮嗤笑一声,转回视线继续观察山谷正面。
三分钟之后,一只手从王铮身后岩石缝隙探出,捂住他的嘴。演习感应头盔震动,判定阵亡。
王铮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见陈岩安静蹲在他身后岩石上。
“你怎么从崖壁爬上来的?”
“走上来的。”陈岩平静回复。
蓝方小队频道传来王铮阵亡通报。李锐一愣,王铮哨位背靠绝壁,理论上不存在被敌后渗透的可能。
“王铮,敌人从哪个方向来?”
“断崖后面。我不知道他怎么爬上来。”王铮的声音充满困惑。
李锐沉默,把这个异常情报记在心里。
小队继续向峡谷纵深转移,意外突发。队员老岩一脚踩进松动碎石堆,脚踝猛地向内一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崴了。”老岩咬紧牙关按住脚踝,脸色发白。
孙队长立刻蹲下身检查,肿胀快速鼓起来。“糟糕,这种地形,他没法继续翻越岩石。”
刘大勇心里一沉:“蓝方侦察小组就在附近活动,带着伤员,一旦遭遇,我们很难脱身。要不原地隐蔽等待演习救援判定?”
“救援抵达至少四十分钟,蓝方很快会搜索到这片区域。”陈岩快速扫视四周岩壁,指向一处藤蔓遮掩向内凹陷的岩龛,“那个位置是视野死角,留两个人看护伤员。剩下人跟我前出,牵制蓝方侦察小队。”
孙队长看向狭小岩龛,又看向陈岩:“你单人牵制整支蓝方侦察小队?风险太高。”
“这片山,他们追不上我。”陈岩将背包多余负重交给刘大勇,“你们藏好,不要主动开火。我把他们引到另一侧乱石沟。”
刘大勇望着陈岩,此前心里那一丝怀疑彻底消散,郑重点头:“岩哥,千万小心。”
陈岩独自离开,借助岩石阴影,无声向着蓝方小队行进方向迂回。
(演习结束后,老岩判定轻伤退出演习,留在岩龛等待导演部回收。)
第五章 峡谷困兽
陈岩判断,蓝方李锐侦察小队,会沿着峡谷主干道向前搜索。他绕到蓝方小队侧翼岩壁高台潜伏。
不多时,蓝方六人侦察小队进入视野。李锐带队,标准侦察搜索队形,前后警戒,两翼掩护。但失去所有电子设备辅助,队员警戒只能依靠肉眼与听觉。长时间目视搜索,所有人警戒精力持续消耗。李锐的战术思路,依旧建立在拥有无人机、定位终端的作战模式之上,脱离装备之后,应变开始受限。
陈岩趴在高处岩台,记下每一名蓝方队员位置、行进节奏。随后滑下岩台,借着倾斜树干掩护,绕至队伍后方。
第一个目标,蓝方殿后的通信兵。陈岩脚步极轻,借助山谷风声掩盖脚步声。悄悄靠近身后,激光标记触发。通信兵头盔震动,宣告阵亡。
“遇袭!全队散开,寻找掩体!”李锐反应极快高声呼喊。
峡谷两侧全是陡峭岩壁,中间只有狭窄通道,蓝方队员空间受限,难以展开队形。
陈岩在岩壁之上快速折返移动,不断更换伏击点位,每一次现身都在不同方位,标记一人,随即消失在岩石阴影之中。
一名蓝方队员急于追击,踩着碎石向上冲锋,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岩石上,膝盖磕破渗出血迹。陈岩站在上方二十米岩面,淡淡一瞥,没有停留,转向下一个目标。
李锐抬头紧盯岩壁上陈岩移动的身影,立刻下令两翼包抄。可队员在碎石坡不断打滑、失衡,根本无法形成合围。李锐亲眼看着对方在常人寸步难行的坡面上自由穿梭,心底一直以来对传统山地战术的轻视,第一次开始动摇。
接连又两名蓝方队员被标记淘汰。小队仅剩李锐和副射手。
李锐将副射手安置在岩石后方掩护,自己横向迂回寻找射击角度。他在碎石滩奔跑,脚下不断打滑。抬眼看见陈岩站在前方岩石上,举枪瞄准。李锐扣动扳机,空包弹击发,白烟在岩石表面炸开,没能命中。
转瞬之间,陈岩身形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李锐侧面十五米处。激光标记触发。
李锐头盔震动,阵亡判定生效。
峡谷瞬间安静下来。李锐摘下感应头盔,低头翻过来看了看感应器。没有故障。他又抬头望向陈岩站立的岩石。陈岩收起发射器,转身准备继续向峡谷深处推进。
“你叫什么名字?”李锐大声喊道。
陈岩回头:“陈岩。”
“这条乱石坡路线,我记下了。”
“记下也没用。你走不了。”陈岩说完,转身离开。
李锐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脚下湿滑碎石,想起演习前自己那句“老山地穿插已经过时”,脸上一阵发烫。
清理战场时,陈岩在蓝方临时补给点找到一张手绘作战地图,上面标注蓝方前沿观察哨点位、换岗时间。这份情报,将成为接下来行动的关键。
第六章 绝壁之上
蓝方前沿观察哨,搭建在百米绝壁顶端。绝壁正面岩壁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支点。蓝方四名观察员驻守于此,两侧布置警戒,后方就是百米悬崖。
蓝方所有人认定,这个点位固若金汤,敌人不可能从后方绝壁渗透,所有警戒注意力全部投向峡谷正面。
陈岩来到绝壁底部,仰头仔细观察五分钟。岩壁上几处极其细微的岩缝、风化凸起,普通人肉眼几乎难以分辨,被他一一锁定。
他开始攀爬。
这是整场演习最凶险的一段路程。身体紧紧贴住岩壁,每一次抬手落脚,都要精准控制全身肌肉调整重心。松动碎石不断从脚下脱落,坠入百米深谷,回荡起细碎声响。
攀爬至半途,左手抓住的岩块突然碎裂。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只剩下右手和双脚三点支撑。整个人悬在半空,身下就是深渊。
陈岩没有慌乱,平稳呼吸,目光快速搜寻新支撑点。找到一处凹陷岩缝,指尖扣紧,缓慢转移重心,稳住身形,继续向上攀登。
山风骤然变强,横向冲击他的身体。肩背肌肉下意识发力微调,抵消风带来的重心偏移,牢牢贴在岩壁。
四十分钟,陈岩成功翻上崖顶。
观察哨内,四名蓝方观察员盯着望远镜,持续监控峡谷正面动静,随口闲聊。
“这个哨位选得绝,背后是百米绝壁,红方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从后面摸上来。”哨长轻笑一声。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
陈岩从后方岩石缝隙悄然现身。
行动干脆利落,全程不到十五秒。
第一个,哨长,手还搭在望远镜上,激光标记触发阵亡。第二名观察员刚转身,手碰到步枪护木,标记生效。第三名观察员扑向电台,试图上报敌情,陈岩箭步上前抢先完成标记。第四名观察员拔出手枪,空包弹还未完成上膛动作,陈岩侧身突进,标记完成。
四名观察员,全部判定阵亡。
陈岩快速检查观察哨通信设备,确认蓝方前沿侦察眼睛彻底失明,随后从正面岩壁撤离。
另一边,李锐收到前沿观察哨全员阵亡通报,愣在原地许久。这个哨位他亲自踏勘布置,当时还感慨除非敌人从天而降,否则不可能失守。
可陈岩,是从绝壁爬上来的。
同一时刻,导演部解除全域电磁干扰。卫星定位、远距离通信全部恢复。红方指挥部收到侦察小队传回的战报,得知战果之后,指挥所一片震动。
导演部演习判定:山地丛林红蓝对抗演习,红方获胜。陈岩,是扭转战局的决定性功臣。
演习结束那天晚上,赵连长一个人坐在连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陈岩的档案。三期士官,山地侦察专业,服役十一年。奖惩栏里写着两次优秀士兵、一次三等功、若干嘉奖。考核成绩那一栏,信息化科目用红笔画了标记,中等偏下。
他翻到三年前那一页。那年暴雨,山洪冲垮了巡逻路线,陈岩带着全连在峡谷里走了两天,把所有人安全带回来。他当时给陈岩报了三等功。但呈报表上只能写“完成任务”,不能写“他在暴雨里踩在湿滑岩壁上给大家探路,一步一步”。
赵连长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陈岩递交退伍申请那天,从连部走出去的背影。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人的价值,不在考核表上。在山上。
尾声
演习复盘大会。
导演部大屏幕播放录像:裸岩穿插、峡谷伏击、百米绝壁攀爬偷袭观察哨。全场官兵安静观看,没有一丝杂音。
视频播放完毕,周参谋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本次演习,我们设置全域强电磁干扰。无人机失控,定位终端黑屏,电台失效。这是未来真实战场上有可能出现的极端环境。当高科技装备全部失效,谁能够取胜?”
他停顿片刻,指向屏幕定格陈岩攀爬崖壁的画面。
“陈岩,入伍十一年,山地侦察兵。按照常规考核标准,信息化科目中等,学历短板,原本没有晋升四期士官资格。这场演习告诉我们:很多战场能力,标准化考核表格写不下,但关键时刻,就是制胜底牌。”
“信息化装备是战斗力放大器,但放大器一旦失效,人对地形的理解、身体的极限掌控、传统侦察本领,就是最后的保底手段。我们不能只迷信装备,丢掉单兵基本功。”
随后,立功通报当众宣读。
陈岩同志,在山地丛林对抗演习,电磁压制、装备失效的极端条件下,依托超强山地机动能力与侦察战术,采取非常规路线穿插蓝方纵深;单人渗透歼灭蓝方侦察小组六人;摧毁蓝方前进补给点;攀登百米绝壁,端掉蓝方前沿观察哨,缴获关键作战地图,致使蓝方整套侦察体系瘫痪,对演习胜利起到决定性作用。经演习导演部审核评定,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紧接着,喜讯再至。上级特批专项名额,陈岩晋升四级军士长。同时,周参谋向上推荐,给予陈岩提干考核资格。
原本已经写好退伍申请,准备脱下军装的三期老兵,命运就此反转。
复盘大会结束,赵连长找到陈岩,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所有人都觉得你这套山地本事过时了。是这片大山,证明了你。”
入夜,营区安静下来。陈岩独自走到后山那面熟悉的崖壁。他从迷彩服口袋掏出那张压了许久的退伍申请表。字迹工整,只差签名。
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这张纸,就是他十一年军旅的终点。
山风吹起,纸张边角轻轻颤动。陈岩抬手,慢慢将申请表撕成碎片,松手放开。纸片随风飘向谷底,散落在岩石与野草之间。
他抬眼望向连绵群山。
曾经他以为,属于岩羊的时代已经落幕。屏幕、无人机、卫星数据才是现代战场主角。可这场电磁风暴,撕开了战场另一面真相。装备可以失灵,信号可以断绝,但人与群山磨合十一年练就的地形本能,永远不会消失。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锐走了过来。
“陈岩。”
“嗯。”
“能不能教我山地无依托攀爬,还有脱离电子装备的侦察思路?”李锐的语气诚恳,不再是演习前那个坚信信息化万能的班长。
陈岩侧头看他:“想学?每天五点,后山崖底下集合。迟到,就不用来了。”
“没问题。”李锐重重点头。
李锐转身离开。陈岩站在崖边,望向夜色里起伏的群山。
月光下,他在崖壁边坐下来,膝上放着一本翻旧的军事理论教材。提干考核还有三个月,文化课底子薄,需要补的东西很多。山风吹过,书页哗哗翻动。他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脚踩在崖壁边沿,身体重心自然微调。
群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连绵起伏,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他望向远处,望了很久。
然后转身,沿着崖壁往下走。步子很稳,跟十一年前第一次爬上这面崖壁时一样稳。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岩羊士官。
群山辽阔,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