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录下一条视频：
「他五年没跟我吵过架，我受够了。」
评论区一边倒：快跑。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全网都在替我离婚，只有他，在想办法救我。
第一章
晚上十点。
卧室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旁边斜放着一支钢笔。
纸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字：二零二零年六月二日，今天是我想和陈默离婚的第一天！
「离婚」两字墨迹未干。墨水沿着周边浸散开来，很快模糊得像涂了好几圈的错别字。
顾佳垂眸瞥了一眼，没有停顿，低头继续落笔。
笔尖忽然轻轻一颤，浓稠的墨点脱落，蹭在手心，晕出一小团暗沉的黑。
她手停了下来，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四周一片寂静。卧室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顾佳身体微僵，迅速放下钢笔，挺直了塌下去的脊背。
她双手快速合上日记本，随手抽出桌角的书，摊开在桌面遮挡。
「佳佳，这么晚还没睡吗？」
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深夜慵懒的气息。
「嗯，睡不着，随便看点东西。」
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近，轻轻放在桌面，往她手边推了推。
顾佳视线落在杯壁氤氲的热气上。指尖微收，手臂轻轻往内挪了半寸，没有去碰那杯牛奶。
「嗯，喝完早点休息，我先睡了。」
陈默抬手，习惯性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自然，随后转身躺回床上。
被褥轻轻下陷。不过几秒，身后便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顾佳侧头望去。杯中热气袅袅升腾，在微凉的夜里慢慢散开。
她咽了咽口水，鼓足力气开口：「陈默，我们谈……」
话音未及落地，床上的人已然熟睡，毫无回应。
顾佳望着那道熟睡的背影，唇瓣轻抿，最后把所有话语尽数咽下。
死寂的夜里，她重新翻开日记本。
目光落在纸页上，白日那一幕浮现在眼前。
白天，陈默瞒着她，独自带女儿去接种疫苗。她攥着疫苗本，指尖用力，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等小孩大一些再打？」
陈默僵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她。
顾佳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几番张口，最后只沉沉吐出一句：「随便吧。」
话音轻飘飘的，像是说给他听，更像是说给疲惫的自己听。
身侧的婴儿床里，传来细碎软糯的哼唧声。
小小的身子轻轻扭动，脑袋缓缓转向她的方向，半睁着惺忪睡眼，懵懂地四下打量。
看清她的瞬间，宝宝左边嘴角轻轻抬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确认是熟悉的妈妈，稚嫩的小脸彻底舒展，浅浅弯出一个柔软的笑意。
片刻后，孩子缓缓闭上双眼，小手高高举到头顶，小脑袋轻轻一歪，再次沉沉睡去。
四下静谧无声。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从顾佳眼尾滑落，砸在日记本右下角的「佳」字上。墨色遇水化开，字迹慢慢晕染模糊。
她掀开纸页，想要落笔写字，泪水却不断滚落，砸在纸面，湿了一片。
良久，她放下钢笔，缓缓扣上笔帽。
把日记本按紧，塞进书桌抽屉最深处。
她起身再次看向桌面的牛奶，不知何时，热气散尽，早已凉透。
顾佳端起玻璃杯，将牛奶尽数倒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躺回床上。
第二章
后半夜。
躺在床上的顾佳身子抖动了一下，汗液顺着额头流到睫毛上，她猛地睁开眼。
抬手想揉一揉有些刺痛的眼睛，却感觉手臂上压着什么。
低头去看，发现手臂上覆盖着一只大手。
扭过头看了眼熟睡的陈默，她一点一点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挪了下去。
睡意全无，她索性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回想刚才的噩梦。
梦里面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棉鞋，在积雪地里踩来踩去，小手被冻得紫红紫红。
关节处渗着血，一滴滴鲜红坠落在雪地里。
小女孩一点也不觉得疼、不觉得冷，手里还拿着红色纸片，大笑着扬在头顶晃来晃去。
突然，她摔倒大哭起来，四处望了望后，扭头朝顾佳看来。
顾佳对上她委屈的眼神，抬起脚想去帮她，却动弹不得，喉咙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女孩哭着望着她。良久，她一边抽泣一边跌跌撞撞爬起来，抽了抽鼻子转身走去，身影慢慢越走越远。
身影从她身侧掠过，顾佳看清了那张脸，和女儿极为相像。
她越回想，浑身越冷，不禁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身后女儿睡梦中的哼唧声传来，中断了顾佳的思绪。
她扭头看向婴儿床上的女儿，随后目光扫过红色的床头。
突然，她攥紧双手，肩膀紧绷，呼吸微微停滞。
等到女儿的动静安静下来，她才起身走到婴儿床边。
紧接着从床上拿了条包被，挂在了红色床头上。
随后看向床上的女儿，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小脸上，脸颊鼓鼓的，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奶渍。
顾佳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蛋。
下一秒，女儿的小脸微微拧在一起，她的手臂猛地弹起。
手掌停在了空中不动，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良久，见女儿又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掖好被角，起身回到床边。
全程没有再去看女儿被揉红的小脸。
准备躺下时，枕边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点开，看到了一条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
停顿片刻，她点下通过。
下一秒，几条消息接连弹了出来。
「顾佳，我是王婷，终于联系到你了。」
「你还记得我吗？初三我们是同学，那会你帮我一起出过黑板报。」
「我加你就是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当年替我勇敢发声！」
勇敢？初三？黑板报……
顾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一动不动。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久久没有移开。
第三章
十五岁的夏天，闷热又压抑。
教室里斜斜照进一片阳光，刺眼的光线让班里的同学纷纷扭头、抬手遮挡。
满教室都是少年躁动的气息。
最后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有个女孩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佳看着她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外，马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
第一节课课间，年级主任走到门口，他盯着教室后方的黑板报，随后拿出手机。
没过多久，班主任匆匆赶来。年级主任指着班主任低声训斥，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下课铃声响起，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班主任走到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站上讲台，冷声质问：「我前天安排谁出的板报，给我站起来！」
顾佳目光扫过全班，瞥见最后一排倒数第二个女孩子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班里的闲话，她早有耳闻。
别的老师总会提前半个月安排板报，唯独这位班主任，只留了两天时间，说不清是遗忘，还是有意为难。
班主任再次厉声怒吼：「我再说最后一次，给我站起来！」
瘦小的女孩颤巍巍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脑袋死死垂着，始终不敢抬起。
班主任用力拍着讲台，目光凌厉扫过女孩，厉声斥责：「板报为什么还没有完成？！为什么？」
女孩吓得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身体止不住颤抖，紧张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佳指尖掐进掌心，后背微微绷紧。
她望着发抖的女孩，眼前一晃，浮现出十岁那年，自己孤零零站在人群里、被人肆意嘲笑、无从辩解的身影。
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松开、又攥紧。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您只提前了两天通知。」
班主任瞬间愣在原地。
恰逢历史老师进门准备上课，班主任没有接话，转身走出教室。
顾佳双腿发软，缓缓坐回座位，目光定定落在桌角，久久无法回神。
后来，班主任气不过，给她家里打了通电话。
放学回去后，她被姑姑数落了一整晚，全程一声不吭。
等姑姑骂完，她才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冷白的光线映在她眼底。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几条消息。
片刻后点开输入框，敲下两行文字，按下发送。
下一秒聊天界面弹出消息：
没什么，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顾佳盯着自己发的这句话一动不动。指尖滞在半空，迟迟也没有收回。
良久，她放下手机，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沉沉。
第四章
第二天顾佳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抬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凑近一看，已是上午十一点。
身侧床位和往常一样，空空荡荡。
她缓缓掀开被子，起身走向洗手间。
路过厨房，她透过推拉门，看见陈默单手握着锅柄翻炒，另一只手把切好的青菜推到一边。
她静静站了几秒，默默转身离开。
「佳佳，来吃饭啦。」陈默的声音适时响起。
怀里的女儿正在喝奶，她轻声回应：「等会。」
话音刚落，陈默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怀里的女儿：「你赶紧去吃吧，我来抱。」
她没有争执，转身走到餐厅。
草草扒完几口饭菜，洗干净手，快步回卧室。
刚到门口，就看见女儿半个身子悬在床边，摇摇欲坠。
她猛地冲进去，伸手稳稳接住正在翻身的女儿。
同时看见了陈默伸过来、拿着手机的手。
她瞬间红了眼，对着陈默大吼：「刚刚就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摔下去了！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她现在会翻身了！」
陈默被吼得手足无措，呆呆坐着。
他本能想解释：「不会摔的，我拿着手机在拍，一直看着的。」
可对上顾佳通红激动的脸庞，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怀里的女儿被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手脚一弹，下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顾佳瞬间回过神，连忙抱着女儿轻声安抚，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陈默跟在她身后，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脑袋小声哄着。
听见顾佳的哭声，身体骤然僵住，随即伸手，紧紧抱住了她们母女二人。
直到女儿哭累熟睡，顾佳才轻轻抽身，把女儿安稳放回婴儿床。
俯身看去，熟睡的女儿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她忍不住伸手，想抚平女儿蹙起的眉心。
可指尖刚触碰到，那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她收回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女儿的额头上，静静停了几秒。
夜里十点，顾佳毫无睡意。
她起身披上外套，走到书桌前，拿出了那本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右上角的日期是她萌生离婚念头的第一天。
纸上「离婚」二字被反复摩挲，墨迹发黑模糊，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字迹。
她拿起笔，在下方重新写下这两个字。
笔尖落在第二页的首行，却迟迟没有落下分毫。
顾佳轻轻叹气，合上了日记本。
她打开微信，点开备注只有一个「林」字的对话框。
输入框敲出一行字：林林，怎么办……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全部删除，退出微信。
转而起身走到阳台，抬头望向漫天闪烁的星辰。
她抬起手机，屏幕亮起，对准漆黑的夜空。
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手机听，又像是说给黑夜听。
说完，她指尖轻点屏幕，发布了这条深夜录制的视频。
晚风微凉，吹动衣角。她拢紧外套，静静伫立在阳台许久。
回到卧室，她脱下外套，把手机放在枕边。走去俯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才回到床上。
没过多久，枕边手机接连叮咚作响。
她拿起手机，看见视频下方赫然九十九个小红心，指尖顿住。
顾佳一条一条缓缓滑动屏幕，评论区的留言密密麻麻。
第一条：「姐妹，依我看你丈夫这就是冷暴力无疑了，赶紧跑吧。」
第八条：「孩子还小，忍忍吧，忍忍也就过去了。」
第二十三条：「博主，听起来你像讨好型人格。」
第五十二条：「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只是你的想法，他的呢？」
……
指尖最终停在这条评论上面，久久未动。
她按下锁屏键。
屋里黑着灯，陈默已经睡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第五章
「你有问过他是怎么想的吗？」这句评论掠过脑海。
她的手不自觉朝陈默伸过去，悬在半空。
顾佳轻轻摇头，收回手，闭上了双眼。
空气像是凝固下来，房间里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顾佳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身侧的陈默缓缓睁开双眼。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他盯着天花板，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反复望着书桌方向，一幕幕画面浮现在眼前。
——临睡前，他听见顾佳起身穿衣的动静。
微弱的光线自书桌漫开。
他睁开眼，望着顾佳的背影。
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等他回过神，书桌前已经空无一人。
陈默起身走到桌边，盯着桌面上的本子，沉默许久，抬手翻开第一页。
字迹模糊，他俯身凑近细看。
「离婚。」
一瞬间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继续翻页，试图寻找更多字句。
可一页页向后翻过，余下全是空白。
最终手悬在纸页上方，一动不动。
白天女儿险些坠床的画面在脑中反复回放。
他反复回想当时的场景，却找不到任何原因，最后只得归于做母亲的，情绪会相对更紧绷敏感。
门那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陈默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远去了。
他这才迅速合上日记本，抚平封面，将本子放回原本的位置。
大步走回床边躺下，闭上双眼。
周遭重归寂静。
许久，他挪动发麻的双腿，翻过身看向顾佳的脸。
那张脸熟悉，却又透着陌生。
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浮上来。
面试桌对面，女孩安静坐着，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HR 问她选择这家公司的理由，其他人都说有发展前景，只有她说，离地铁站近。
部门聚餐，满桌寒暄碰杯。
她坐在角落，别人举杯，她跟着举杯；旁人发笑，她也弯起嘴角。
笑完便不动声色地垂首。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一眼会让他往后五年都不敢松开手。
结婚那日，他暗下决心，永远都不会让她难过。
之后五年里，但凡产生矛盾，他都习惯保持沉默。
等顾佳情绪平复，他再上前拥抱、解释，每一次风波都总能翻篇。
可日记本上那两个字，现在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睁着眼，目光一遍遍落在身侧顾佳脸上。
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之后他开始每天下班后第一时间往家赶。
陪着女儿玩耍，哄着女儿睡觉，脏了、吐了的衣物马上手洗干净。
手机备忘录里记好顾佳说的下一次疫苗时间，每天准时出现在喂奶台边泡奶粉。
同时他也常常打量着顾佳的神态。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可她眉间的褶皱却并没有舒展开。
他开始不知道该往哪里再加一把力。
第六章
这天，上班午休时间。办公室卸下了上午的忙碌，短暂放松。
旁边两个同事凑在一起看手机，压低着声音在交谈。
「最近热搜里那个女生录的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说得挺让人难受的。」
陈默原本埋着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光亮映在他眼底。
听见对话后，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他没抬头，拿出了抽屉里的手机。
点开微博，搜到了同事说的那条视频。
屏幕里是一片沉沉的夜色，镜头对着窗外漫天细碎的星光。
最开始的一两秒，他随意看着画面，女声从听筒里缓缓传出。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三个月前开始，我发现每次只要我们吵架，他都沉默。」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他重新点了播放键，指尖微微发颤。
「我也想过我自己可能也有问题。可是很多次我想要和他沟通，他都是无所谓的态度，或者根本不会听我说。」
他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听不进去了，拇指胡乱地来回滑动屏幕。
画面里闪过一小块墙角，拖把斜靠在墙边，海绵头左边缺了一块。
是他上个月刚换的。
陈默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工位上，一动不动。
「比方上次他自己带小孩去打疫苗了，我前面已经和他说过无数次，小孩早产身体弱，推迟些打……可他永远都没有放在心上……今天也是，我和他说过无数次小孩会翻身了，可是今天他看孩子时，孩子差点摔下床……我对他吼，他不吭声……」
每一个字清晰入耳，又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陈默关掉屏幕，没有再打开。
下午的工作，他毫无印象。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这扇门，指尖捏着口袋里的钥匙，迟迟不敢掏出来。
下一秒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顾佳拎着一袋垃圾出来，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着眼帘，低声说了句：「回来了啊。」便转身快步走下楼。
一整个晚上，陈默都心不在焉。
他坐在床上陪女儿玩时，眼神时不时飘向书桌。
女儿哦哦地唤他，他毫无反应。
直到女儿大哭起来，他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拢，赶紧起身抱着女儿安抚。
夜里，陈默闭着眼，静静等待顾佳熟睡。
终于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悄悄下床，走到书桌旁，翻出了最下面的笔记本。
指尖翻开第一页。
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二零二零年六月二日。
他将笔记本放回原处，走回床边。
床板微微下陷，顾佳翻了个身，没有醒。
陈默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躺下去时，手肘碰到了床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屏幕上显示的二零二零年九月六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第七章
月光透过窗棂，筛落细碎微弱的白光，浅浅铺在天花板上。
陈默轻轻翻身，脊背对着身侧的顾佳，身形僵得笔直。
他抬手点亮手机，指尖轻点，再次点开那条深夜视频。
评论区输入框亮起，光标不停闪烁。
他指尖起落，敲下一行字：「这男的真混蛋！」
指尖落下，按下发送。
屏幕微光映在眼底，慢慢暗了下去。
这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
陈默抬眼，落在顾佳清瘦单薄的侧脸上，唇瓣开合数次，最终无声合上。
临近下班时，他指尖悬在屏幕上片刻，
终于敲出一条微信发送出去：「今天想吃什么？」
对话框安静几秒，跳出两个字：「鱼吧！」
陈默的指尖落在屏幕上那两个字，反复摩挲停留，唇角微微抬起。
他收好手机，快步走出写字楼，直奔菜市场。
走到熟悉的鱼摊前，他开口，声音轻快：「老徐，给我拿条最好的鳜鱼。」
摊位老板笑着打趣：「今天这么高兴？好久不见你这么轻松了。」
陈默不语，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手机另一端，顾佳盯着最下面的聊天记录，指尖在屏幕上方久久停顿。
前些日子她随手指着一道菜说好吃，结果接下来整整一周，都是这道菜。
还有一次中午给孩子洗澡起了争执，他不再沉默低头，而是主动开口解释。
顾佳指尖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最终摇摇头，把手放了下来。
目光随着下落在桌沿半开的首饰盒上，她眼底凝滞的微光，稍稍柔和。
她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条精致的小金锁铃铛项链，俯身小心翼翼戴在熟睡女儿的脖颈上。
金锁轻坠下去贴着稚嫩的肌肤，铃铛轻声响了响。
隔日午后。
陈默放好温水，俯身准备给女儿洗澡。
褪去外衣的瞬间，他目光一顿，落在孩子颈间亮晶晶的金锁上。
他抬眼望向阳台晾衣的顾佳，出声询问：「女儿脖子上怎么多了个小金锁？」
顾佳抖着手中衣物，动作未停，缓缓回道：「哦，林林给的，她昨天来看过孩子。」
陈默轻轻应声，低头继续给女儿清洗。
温水漫过肌肤，女儿笑得咯咯作响，颈间金锁铃铛也随动作轻晃，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那天一句「鱼吧」，让陈默眼底攒起许久未见的光亮。
次日，他主动发消息：「今天还吃鱼吗？」
「都行。」
第三日，他换了口吻：「今天吃排骨吧？」
「都行。」
陈默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第四日，他主动提议：「我们出去吃吧，去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湘菜馆。」
顾佳的回复简短平静：「不去了，孩子还小，不方便。」
他刚抬脚准备出门的动作戛然而止，接着默默弯腰，把脚收了回来。
一天天过去，陈默眼里的光亮越来越暗。
他又开始细细观察顾佳。
发现顾佳常常抱着孩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每次抬手想要接过，顾佳的身体都会极其轻微地向后退半寸。
动作细微，几不可察。
次次如此。
陈默伸出的手，次次中途收回，不再靠近，不再强求。
他静静看着，渐渐明白。
她不是在躲他，她是在躲自己。
第八章
深夜的卧室落着一层浅浅的暗。
陈默平躺床上，睁着眼。
窗帘拉合，只留窗边极淡的台灯光影，轻轻贴在墙面。
他看着顾佳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以前他半夜醒来唤她，她没有回应，以为她是看书入神。
可刚刚发现如果床上传来女儿一点细微的翻身动静，她却能立刻回头，反应从无延迟。
白天收衣、倒水、收拾客厅时，他也发现顾佳时不时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一动不动，和现在一样。
静静看着她越来越消瘦的背影，他心底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婴儿床上发出声响，他视线慢慢落到女儿身上。
女儿脖颈上的小金锁散发出微弱的黄光。
陈默脑海里缓缓浮出一个名字——林生。
那个陪伴了顾佳二十多年的挚友。
次日一早，他翻出两年前的微信好友。那是当初顾佳生病时，他临时添加的联系方式。
指尖停顿片刻，他敲下字句发送出去：「林生，我是陈默。下午有空聊聊吗？我想和你说说顾佳。」
屏幕几乎瞬间亮起回复：「可以，我最近也正准备找你。」
午后，街角咖啡馆。林生与陈默隔桌相对落座。
陈默率先抬眼：「你说你要找我，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林生点头，指尖点开手机页面，「前几天刷到一条深夜视频，声音太像顾佳，我心里一直不安，打算找你确认。」
视频页面被轻轻放置在桌面。
陈默垂眸扫过一眼，低声应答：「是她。」
「她私下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
「没有。」林生摇头，「我每次问她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她永远都是一句没事、不用担心。」
林生顿了顿，看着杯中渐渐凉下去的咖啡。
「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习惯自己兜着，兜到最后也只说一句没事。」
「小时候？」陈默猛地抬头，抓住了关键。
「对。」林生说，「顾佳爸妈离婚之后，她话就少了。住姑姑家那几年，什么都闷在心里。我每次问，她都说没事。后来上班了，好不容易好起来，我以为她走出来了。可最近——」
林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
陈默僵坐在座位上，眼神涣散，失神许久。
「陈默？你还在听吗？」
他猛然回神，心头沉重无比。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你把她小时候的事，和我讲一讲吧。」
第九章
林生沉吟片刻，将杯沿上凝结的水珠抹去，缓缓开口。
「十岁那年，我去她家玩。有个邻居阿姨来串门，捏着她的脸，笑着说『哟佳佳，你爸妈离婚啦，你马上要有新妈妈咯』。」
「她伸手去掰那个人的手臂，掰不动。脸上的肉被捏得变了形，越来越红。可她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等对方松手，她张了张嘴，我看她想说什么的，但最后她却沉默不语。」
陈默的手指扣紧咖啡杯，杯壁的凉水浸到指腹，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狠狠一哽，像有巨石堵住，声音沙哑干涩：
「后来呢？」
林生低声道，「后来她的脸不知道被人捏过多少次。每一次，她都一言不发。」
林生顿了顿，继续道。
「她十二岁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为了交上学校的伙食费，她跟姑姑开口要钱，哭了一整晚才给她。
「第二天一早，她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把枕头底下藏的二百块钱对折两次塞进兜里。
积雪快半尺高。可她没有好的鞋。最后只能跑去杂屋抽了一把稻草，边走边编成辫子，绑在破旧的棉鞋鞋底上。」
「赶到学校的时候，差一分钟迟到。鞋子里全是湿的，她的脚冻得又痛又痒，为了好受点，她趁没人注意，悄悄用棉鞋蹭桌角。」
「相比她的脚，其实她手上的冻疮更严重，手指关节处肿大，每次用力写字就会裂开出血。」
「等中午同学们都去食堂了，她才慢慢走去班主任办公室，掏出攥得皱巴巴的两百块钱。班主任接过，对她说：『你以后能不能早点交，每次全班就你拖到最后。』她沉默着走开了。」
陈默垂着头，久久无言。许久，才低声追问：
「再后来呢？」
林生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
「后来她上班了，状态好了很多，会笑会闹。我一直以为她走出来了。可这几个月——」
林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
陈默垂着眼，把近三个月的事一桩桩讲给林生听。深夜发布的视频、日复一日的沉默、紧闭的心门、独坐书桌前的孤寂。
林生听完，沉默良久。
两人静静坐着，最后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们去趟医院问问吧。」
次日，心理咨询诊室。
医生听完两人的讲述，缓缓扣上笔帽，又轻轻打开。
「她不是不想好。」医生抬眸，「她是困住了。」
陈默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紧。
「习惯不麻烦别人的孩子，长大后很难开口求助。她不是不需要温暖，是已经没有力气去承接。」
「回去以后，别问她『你怎么了』。她不需要你立刻找到所有答案，她需要的是——就算她状态不好，也依旧被接住。」
陈默缓慢点头，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什么。
起身时，双腿发麻，他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林生伸手想扶，他轻轻摆手拒绝。
走出诊疗中心，两人一路沉默。
晚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伫立许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娶了她五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十岁的她。
第十章
陈默推门进家，看到顾佳抱着女儿的背影，轻飘飘的像纸一样。
眼眶瞬间红了。
接着快步走进卫生间，双手接冷水冲了冲脸。
整理好情绪后才出来，走到顾佳旁边，笑着说：「累了吧，我来。」
顾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安静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从这天起，无数个深夜，女儿一哭闹翻身，顾佳想起身时，身侧永远是空的。
客厅里，总会传来陈默跑调的儿歌，搭配着轻柔的哄拍声，一点点抚平孩子的哭闹。
三餐之余，他会主动找细碎的话题闲聊：食堂的菜太咸、楼下店员的口音、同事新生儿的趣事。
顾佳不回应，他便安静停下，低头吃饭；顾佳偶尔搭话，他便轻声接下去。
林生也常常上门陪伴。
每次进门，她都会扬着手里的袋子笑着说：「猜猜今天我带了什么！」
她拉着顾佳追剧、吐槽情节。钻进厨房陪顾佳研究辅食，做完还要尝一口，再吐槽难吃。
这天，林生照常来访，手里拎着一袋彩色拼豆。
两人并肩坐在客厅，把珠子一颗一颗理出来，按颜色排好。
没过多久，林生接到工作电话，匆匆离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顾佳捏着手里刚拼好的彩色小挂件，起身走进卧室。
女儿醒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晃动的挂件，视线跟着缓缓转动。
她唇角微动，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片刻后，女儿闭眼熟睡。
她俯身替女儿掖好被角，脖颈间的小金锁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她动作一顿，指尖轻轻覆上温热的金锁，久久没有挪开。
良久，她起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到那条收藏许久的深夜视频。
顾佳按下播放键，再次完整听完了全部内容。
她听到自己那时候的声音，原来不是怨恨，是求救。
她安静握着手机，静默片刻。
抬起手，指尖对准右下角的图标。
按了上去。
屏幕微光一闪，页面归于空白。
感受到拼豆挂件硌着掌心，她稍稍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