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姜照微先看见一截指骨似的白影，从祭台边缘探出来，随后是两点贴着地面游动的暗红光。它没有实体，只有一团不断收缩的黑气，气息却顺着她脚踝处的伤口往里钻。
渊煞。
她右手撑在石面上，掌心沾满灰白硬苔。那颗裂开的琉璃珠滚在两步外，珠面光越来越弱，照不清祭台边缘的裂缝。
容见星蹲在一旁，裙摆拖过阵纹，脚尖却没有踩实地面。
“你别让它碰到你。”她仰头看着姜照微，语气很轻，“它会顺着你的灵脉爬上去，等它吃完你的心火，你就和那些线一样，挂在这里。”
姜照微没有回头。
黑气已经越过阵纹，拖出一道湿冷的痕迹。它每靠近一寸，胸口那片被抽空的经脉便缩紧一分。云岫宗留在她体内的引灵脉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正朝上方阵线发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腕。
锁灵链断了，腕骨上却留着一圈青紫，皮肉里有几道极细的暗纹。那是宗门种下的引灵脉，平日藏得很深，直到祭阵启动才露出来。
这些年，她每次替苏绾月温养灵息，掌门都说是她血脉特殊，能替琉璃灵骨分担寒毒。
原来不是分担。
是把她养成一截能随时送进阵里的灵脉。
“烧掉它。”容见星说。
姜照微抬手，掌心那块残玉已经融进血里，皮肤下浮着一行很淡的红字。
烬血天书。
红字旁边还有两句她方才看过的诀。
以寿为薪，焚脉断因。
她问：“烧掉以后呢？”
容见星眨了眨眼，没立刻答。她身后的黑雾缓缓流动，几根残破灵脉在雾里垂着，末端还挂着未散尽的微光。
“你就不会再被上面的人找到。”她说，“至少今晚不会。”
“你想要什么？”
容见星笑了一下，露出很整齐的牙齿。
“我想出去。”
渊煞已经爬到祭台中央，暗红的光贴着石面，离姜照微的鞋尖只剩半尺。她鞋底沾着天阶带下来的泥灰，灰里还嵌着半片枯叶，此刻被那团黑气一碰，叶片无声化成了黑末。
姜照微盯着容见星。
这个女孩从阵纹里出来，知道姜氏禁术，也知道该烧哪一条灵脉。她说得太快，像已经等过很多次。
可她现在没有别的路。
姜照微将指尖按在腕间暗纹上。皮肤下那几道纹路立刻亮起来，像细线从她手腕一直没入肩背，最后连向头顶那些看不见尽头的阵线。
容见星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想清楚。”她忽然说，“天书要的不是灵力。”
“我知道。”
姜照微闭了闭眼。
三年寿元。
对修士而言，三年算不得长，可她如今不过十七。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卷禁术会不会在下一次，再从她身上拿走更多。
黑气扑了过来。
姜照微睁开眼，指尖划破腕上暗纹。
“焚。”
一个字落下，她掌心的红字渗进经脉。
没有灼痛。
火从她血里烧起来，沿着引灵脉一路往上。那火是很淡的赤色，透过她腕骨和手背，照出细细的血管。渊煞撞上火光时停了一下，黑气迅速塌下去，连那两点暗红光也被烧得散开。
姜照微没有松手。
引灵脉在她体内扭动，像一根被从血肉里硬拽出来的线。它原本连向云岫宗祭阵，此刻却被赤火裹住，火没有往外烧，反而顺着阵线逆行而上。
容见星脸上的笑停住了。
“等等。”她往前一步，“别往上追，你只烧你自己的——”
姜照微没听。
她看见了。
火沿着无数阵线穿过黑雾，越过祭台上方，越过那条早已被抽空的灵脉，最后钻进一片明亮的白光里。
白光后是云岫宗祭殿。
殿门半开，风把门口的黄符吹得贴在柱子上。祭台中央躺着苏绾月，白衣铺在阵纹上，袖口沾了一大片血。她一手攥着胸前碎裂的琉璃珠，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唇边又溢出一道血线。
她身下阵纹亮得刺眼。
掌门沈廷舟站在阵外，脸色沉得厉害。几名长老围在四周，有人正往苏绾月体内渡灵力，阵线却不断反弹回来。
“怎么回事？”有长老失声问，“祭品灵脉为何倒流？”
苏绾月睁开眼，像是隔着万丈深渊，朝姜照微看了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
姜照微没听见声音，只看清了那两个字。
“快走。”
下一瞬，祭殿里的画面被赤火烧碎。
姜照微体内那条引灵脉寸寸断开。原本被祭阵抽走的灵力顺着断口倒灌回来，冷息、火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微薄修为，全都冲回丹田。
她膝盖一软，手掌撑住祭台。
石面上留下五道血印。
渊煞被火卷住，连挣扎都来不及，化成一缕黑烟，被她掌心红字吞了进去。那一瞬，姜照微胸口的空洞被灵力填满，连背脊错位的钝痛都被压下去几分。
她抬起头，鬓边垂下一缕白发。
黑雾里没有风，那根白发却贴在她颊侧，格外明显。
容见星站在不远处，身形已经淡了许多。她的半边肩膀散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又被阵纹吸回去。她盯着姜照微掌心，眼神第一次露出慌乱。
“你吞了祭阵的灵力。”
姜照微把手收进袖中，袖口的布料早被石面磨破，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是它先吞我的。”
“可你不能这样用天书。”容见星声音发紧，“那是镇渊的线，线后面不是一座云岫宗，是很多地方。你再烧下去，阵会裂。”
“裂了会怎样？”
容见星没接话。
祭台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碎响，像是石缝里掉下一粒沙。远处悬着的灵脉有几根同时暗了下去，黑雾往下沉了半寸，露出更深处密密麻麻的阵柱。
柱子上钉着许多褪色的布条。
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剩半个姓氏。布条被雾气浸透，边缘发硬，偶尔有一点微弱的魂火从里面飘出来，又被阵线拖走。
姜照微看了一会儿，问：“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容见星别过脸，没看她。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站着没动，脸上那点天真的神色一点点收了起来。她的身形还在散，手指已经有些透明，指尖碰到祭台边缘时，石面从她手里穿过去。
“我只记得，每隔几年，阵就会送一个人下来。”容见星说，“有些人掉下来时还活着，有些人已经不会动了。阵会拿走他们的灵脉、名字，还有他们以后能得到的东西。”
姜照微皱眉：“以后能得到的东西？”
“气运。”容见星抬头，眼里映着那些悬在空中的残脉，“他们本来或许能结丹，能回家，能活得很久，或者只是能在下雨天少淋一场雨。阵都拿走了，送到上面去。”
她抬起手，指向云岫宗方向。
“镇渊不是封魔的地方。它是个很大的阵，阵要一直运转，就要一直吃人。”
姜照微指节收紧。
祭台上的灰被她掌心的血浸开，颜色很深。她想起这些年云岫宗每逢渊潮，山门里便会多出几盏长明灯；掌门说那是外门弟子历练失踪，长老说是妖祸难平，连名字都不许人多问。
原来那些人都在这里。
“谁建的阵？”她问。
容见星摇头：“我醒来时，它已经在了。”
“你从哪里来？”
这次，容见星沉默得更久。
远处有一根阵柱裂开，碎石落进雾里，等了片刻才传来一点闷响。她垂着手站在原地，裙角边缘不断变淡。
“我是阵里长出来的。”她说，“他们叫我守阵灵。可我不想守。”
姜照微看着她：“所以你让我烧灵脉，是想让我替你把阵撕开。”
容见星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没有骗你，烧掉它你真的能活。”她说得很快，“可是你要出去，我也要出去。外面有天，有树，有人会给小孩子取名字。我连名字都是自己从祭品的记忆里挑的。”
“容见星？”
“有个姐姐临死前说，她想看看天上的星。”容见星笑了一下，笑意没停住，“她后来没看见。”
姜照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见容见星脚边有一小块碎玉，像从什么旧法器上掉下来的，上面刻着半个“姜”字。碎玉边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和她掌心的血很像。
她弯腰要去捡，容见星忽然扑过来，伸手按住那块碎玉。
“别碰。”
她的手虚虚压在石面上，碰不到玉，却挡得很急。
姜照微抬眼：“这是什么？”
容见星咬了咬唇。
“你停手，我就告诉你一段记忆。”她说，“不是我挑出来骗你的，是阵里留下的。你看完就知道，为什么云岫宗一定要把你送下来。”
姜照微看向掌心。
红字没有消失，赤火还在她经脉深处缓慢游动。再烧一次，她或许能把这座废祭台连同容见星一起撕开，但那样做，祭阵另一端会发生什么，她已经见过了。
苏绾月吐血倒在阵中。
那不是心软。
是她还没弄清楚，谁该死，谁只是被按在另一个位置上，等着替她受死。
“给我看。”姜照微说。
容见星松了口气，手指点向自己眉心。
她额间浮出一道细小的白光，白光里没有画面，先传来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随后，是一座比云岫宗祭殿更旧的石室，墙面裂着长缝，地上摆了七盏灯。
灯前跪着一个穿姜氏族服的女子。
她肩上插着一支断箭，左手按着阵图，右手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婴儿没有哭，手腕上缠着红线。石室外有人在撞门，门栓已经松了，木屑落了一地。
女子抬头看向阵图另一端。
那里锁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黑色锁链从他的锁骨穿过，钉进石壁。他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姜氏若退，镇渊必开。”石室外有人喊，“夫人，把钥匙交出来！”
女子没有回头，只把襁褓放到阵边。
她割开掌心，血落入阵纹。
“我姜氏守阵，不是供阵。”她说，“今日封你，是为止乱；百年后，若此阵仍以活人续命，姜氏后人自会来毁它。”
画面到这里忽然断了。
容见星踉跄后退，身体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她脸色比先前更白，像被那段记忆从阵里剥掉了一层。
“我只能给你看这些。”她喘了口气，“再往后，阵不让我碰。”
姜照微盯着空处，许久才低头看向那块碎玉。
姜氏守阵。
不是供阵。
她的母亲从未提过姜氏往事。云岫宗收养她那年，长老只说姜氏旁支被妖祸所灭，她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如今看来，他们留下她，不是怜悯。
是等她长到能用。
容见星看着她，声音很低：“你别再烧了。阵一裂，下面那些东西都会醒。上面的人会死，下面的人也会死。”
“你刚才还想让我撕开封印。”
“我想出去。”容见星说，“可我不想再用别人换了。”
她说完，身形又散了一截，只剩下胸口那一点白光勉强凝着。祭台四周的阵纹开始亮起来，像有新的力量从深处苏醒，正把她往地底拖。
姜照微伸手抓住她。
指尖穿过了容见星的手腕，只碰到一片凉意。她顿了一下，改而将掌心贴在祭台阵纹上，赤火压住那道吞吸的力量。
“我不替你毁阵。”她说，“也不替云岫宗养阵。”
容见星抬头。
“你先活着。”姜照微看着她，“出去的路，之后一起找。”
容见星没说话，眼里的白光轻轻晃了一下。
祭台上方，那些断裂的灵脉还在摇晃。远处黑雾里传来新的爬行声，比刚才那只渊煞更重，也更近。姜照微起身，捡起裂开的琉璃珠，珠壳边缘割破了她的指腹。
血滴落在石面。
她脚边的裂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被血浸得发暗，指甲边缘嵌着石屑。它从祭台下方探出，准确扣住了她的脚踝。
姜照微低头时，容见星脸上的白光一下熄了半寸。
黑雾深处，有人开口，声音沙哑。
“姜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