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个……”
谢无忧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哪里是古墓探险,这分明是进了黑煤窑,还是那种没有任何劳动保障、随时可能被老板埋在井下的那种黑煤窑!
前方那道红色的身影并没有理会他的哀嚎,楼西月步伐稳健,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谢无忧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为了小命着想,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工”打下去。
越往深处走,墓道越发显得阴森压抑。两侧的墙壁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缝间渗出丝丝寒气,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冻结。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些狰狞的骷髅或者恐怖的血迹,反倒是墙壁上绘满了精美的壁画。
那些壁画色彩斑斓,虽历经百年却依然鲜活。画中似乎是前朝宫廷宴乐的场景,舞姬长袖善舞,乐师鼓瑟吹笙,甚至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勾勒得细腻入微。
谢无忧本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此刻也被这精美的壁画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墓主人倒是个风雅人,死了也不忘了搞点艺术熏陶。
然而,就在他准备快步跟上楼西月的时候,前方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以为又触发了什么杀人机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连那一招“抱头鼠窜”的起手式都做好了。
可预想中的箭雨石块并没有落下。
只见楼西月站在一幅壁画前,身体僵硬,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死死盯着画中一名乐师手中的琵琶,眉头紧锁,那双原本冷若寒潭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丝……焦躁?
谢无忧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琵琶画得极好,琴弦根根分明。但在琴弦的末端,也就是靠近琴轴的地方,有一点点不起眼的墨迹,像是个苍蝇屎一样,粘在上面。
这就完了?
谢无忧眼角疯狂抽搐。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导致“活阎王”停步的原因——机关、陷阱、甚至是大粽子诈尸,但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守墓派第一高手,居然会被一只“画上去的苍蝇”给绊住了脚!
“脏了。”
楼西月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这画……脏了。”
说罢,她竟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丝绸手帕,缓缓伸向那面墙壁。
谢无忧惊呆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大姐!那是壁画!那是几百年前的壁画!”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拿手帕擦是擦不掉墨迹的,反而会把画给毁了啊!这是文物破坏,是要被守墓派祖师爷追杀的!”
楼西月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僵硬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母老虎。她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闭嘴,不然杀了你。”
谢无忧立刻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身体诚实地往后退了半步。
楼西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点墨迹,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敢下手。她显然也知道谢无忧说得有道理,但这并不妨碍她内心的抓狂。那块丝绸手帕被她捏得皱皱巴巴,仿佛那点墨迹不是画在墙上,而是直接擦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就在那盯着那点墨迹,一站就是半盏茶的功夫。那种纠结、痛苦、想碰又不敢碰的纠结气场,强烈得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谢无忧看得心里发毛。这哪里是守墓人,这分明是个病入膏肓的强迫症晚期患者啊!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三十六个机关,就是三个机关他也耗不起。谢无忧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这原本是他用来装特制除油剂的,专门用来清理那些沾满油污的机关零件。
“咳咳,那个……楼姑娘?”谢无忧试探性地开口,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看来这画上的污点让你很是心烦啊?巧了,我随身带了一种‘神奇药水’,专治这种陈年污渍,而且不伤壁画分毫。要不要试试?”
楼西月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看到了救世主般的眼神。
“真的?”
“千真万确!听风楼出品,必属精品。”谢无忧拍着胸脯保证,实则心里虚得一批。这药水擦机关是把好手,但能不能擦壁画……嘿,死马当活马医吧。
楼西月没有丝毫怀疑,一把抢过瓷瓶,动作快得像是一条灵蛇。
谢无忧赶紧指了指使用方法:“滴两滴,然后用这块软皮轻轻擦拭,切记不可太用力。”
楼西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药水滴在那点墨迹上。接着,她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用那块丝绸手帕,轻柔、缓慢、细致地擦拭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谢无忧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女魔头一个擦不干净,顺手把他给祭天了。
终于,随着最后一下擦拭,那点碍眼的墨迹奇迹般地消失了,露出了原本洁白的墙壁,整幅壁画瞬间变得完美无瑕,透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和谐感。
楼西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了那种仿佛便秘了三天终于通畅般的舒爽表情。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眼角的余光终于瞥向了旁边的谢无忧。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杀意,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赏。
“算你识相。”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的,但谢无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针对他的压迫感,至少消散了一半。
“嘿嘿,服务周到,那是我们听风楼的宗旨。”谢无忧嘿嘿一笑,眼珠子又转了起来,“既然这画擦干净了,咱们是不是该赶路了?毕竟后面还有三十五个半机关等着咱们呢。”
楼西月瞪了他一眼,收起瓷瓶——那动作明显是想据为己有——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有了这次“特殊服务”的开端,接下来的路程画风突变。
只要路过的地方墙壁稍微有点灰尘,或者哪里有点不对劲,楼西月就会停下来。而谢无忧为了保命,也为了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和谐”关系,非常狗腿地主动承担了“清洁工”的职责。
他也不惜血本,把昂贵的丝绸内衬撕成条,蘸着水,把两人路过的每一寸墙壁都擦得锃光瓦亮。
“啧啧,这光洁度,苍蝇上去都得劈叉。”谢无忧一边擦一边自我吐槽,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和墙上的灰尘一起被擦掉。
但也正因为如此,楼西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甚至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下哪里没擦干净。
这种诡异的“家政服务”模式,让谢无忧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在探险,而是在搞古墓装修。
就在谢无忧正专心致志地擦拭一块石碑上的青苔时,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小心!”
一声清冷的低喝突然在耳边炸响。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手腕一紧,一股大力传来。紧接着,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个布娃娃一样被楼西月一把拽回了安全区域。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瞬间翻转,几根锋利的毒矛从地下弹射而出,带着破风声狠狠扎在了上方。
如果刚才没被拉开,谢无忧现在已经被串成了糖葫芦。
他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楼西月站在他面前,那只刚刚拽过他的手还微微垂着,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皓白如雪的手腕。她的表情依然冷峻,仿佛刚才那救人的动作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看路。”她冷冷地扔下两个字,转身欲走。
谢无忧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她的手心……有些温热。
而且,就在他差点踩中机关的前一秒,她甚至没有回头,却精准地察觉到了危险。这不仅是实力的体现,更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喂,楼西月。”谢无忧突然喊住了她。
楼西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想死?”
“不是。”谢无忧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笑容却意外地真诚,“刚才……谢了啊。”
楼西月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阴暗死寂的墓道里,空气仿佛流动得有些缓慢。
“你是我的战略合作伙伴。”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在我把你送出去之前,你死了,我会很麻烦。”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只是那原本笔直的背影,似乎比之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人情味?
谢无忧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跑着追了上去。
“行行行,怕麻烦的大姐。不过既然我是合作伙伴,那能不能商量一下,前面这墙咱们就别擦了?再擦下去,我这袖子都要没了,到时候要是有什么机关需要用布条,我可就没辙了啊。”
楼西月没有理他,只是脚步似乎微微放慢了一些,等着他跟上。
墓道深处,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拉得很长,偶尔传来的几句斗嘴声,竟然给这绝望的地下世界,带来了一丝诡异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