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芳一见到周辰回来,瞬间眼泪决堤而出,她用那双布满血口子和老茧的手抓住周辰,颤声道:“儿啊!你爹,你爹,被你大伯和爷爷打伤了!原本攒给你练武的钱,也一并抢走了,说是要给你堂弟用!”
“什么?!”
周辰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双眼顷刻也变得通红。
练武是有门槛的,年过二十,气血就开始走下坡路,练武也难有大成就,今年,他已经十七岁了,黄金练武期就这么几年,根本容不得再耽搁,等重新攒够了钱,武馆怕是连门都不让他进。
希望,就这么断了!
那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一家子咬牙苦熬了四五年的盼头!!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爹呢!!!”
他开口,本想表现的冷静一些,但嗓音却是止不住带着颤音。
“在里屋躺着!你快去看看!”
“好!”
周辰转身进到里屋,见到周天正皱着眉头半靠在床头,脸上的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眼皮肿得发亮,嘴角也豁了一道口子。
见周辰进来了,周天连忙挤出一抹笑容,连声安慰道,“阿辰,别急,爹没事,没事的,你别操心!嘶——!”
说到最后,却是扯到伤口,令得周天不由得嘶哈了一声。
见自己爹这幅样子,周辰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心酸又难受,他压下心中的火气,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堂弟周平,不知走通了什么路子,得了个进冯家当差的机会。
但这冯家也不是白进的,需上下打点花不少银子,大伯手头紧,便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
于是周老爷子亲自带着大伯周涛上门借钱。
要知他爹周天是次子,自幼便不受待见,分家时什么没分到就算了,如今好不容易攒点钱,周老爷子竟然还来借,说是借,其实就是来拿!
周天断然拒绝!凭什么周平要攀高枝,便得拿他儿子的前程去垫?!
可老爷子张口便骂他小气,不懂事,还拿“我养你这么大,用你点钱怎么了”来压人,随后更是说出:“三代之内必出兴家之子,如今周家的希望就在周平身上了,牺牲周辰很划算。”
眼见周天怎么都不愿意,图穷匕见,老爷子令周涛将钱抢了去,还满嘴说着:周平若混出个名堂,肯定会还这笔钱,说不定日后还能拉周辰一把。
周辰听完后,拳头紧攥,指节捏的发白!
他原本对这个爷爷就没什么感情,此刻仅存的一分血脉亲情,也化作巨大的恨意!
这个老王八犊子!!!
见周辰眼眶发红,一直躲在旁边不出声的周玉忽然走过来,用她那双粗糙的小手攥住哥哥的手,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哥,你别难过……我以后多帮娘洗衣服,早起几个时辰,慢慢再给你攒。”
周辰低头,看着妹妹那双被水泡得发白发裂的小手,喉头猛地一哽。
可就算没日没夜洗衣服、没日没夜杀鱼,也来不及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昨天父亲已经和周家彻底断了亲,在这个动荡的世道,宗族就是抵御外敌的屏障,断亲,便意味着没了庇护。
周辰终于明白张明飞为何会幸灾乐祸地守在胡同口了,那家伙是等着探听虚实,伺机对他妹妹下手。
“哥,要不然你把我卖了吧!”
周玉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口,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周辰呼吸一窒。
周玉还在努力地笑,像是怕被别人看出她在害怕,她仰着头,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哥,等你有钱了,再把我赎回去……我等你有出息的那天。去大户人家也不错啊,人家吃的都是好东西,我去了能吃饱,能穿暖……”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笑容却越撑越大,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的是一件好事。
听到自家妹妹说出这般话语,周辰一瞬间心如刀割!
周玉怎么会不知道去了陈家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先前隔壁区的那姑娘去了没半个月,满是伤痕的尸体便被裹了草席,从陈家丢了出来。
但周玉愿意为了他,牺牲自己,去跳那个火坑!
周辰看着周玉那张清瘦的小脸,只觉得眼眶酸的都要炸开了,终于是没忍住,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再说这话我可生气了!哥大不了不去练武了,又不是非要练武才有出息!”
话是这般说,但他头一回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不练武,他又能怎么办?!
他在这一刻,真好想好想有出息,好想出人头地,好想变得有能力!!!好想让自己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也好想把爷爷一家人的脸全都踩在地里,踩个稀巴烂,让他们颤抖,让他们后悔!!!
这时,周天忽然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哑着嗓子开口了:“阿辰,你放心。你爹我有法子送你去武馆!老子就你一个儿子!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不打紧,可没人能动我儿子的前程!”
周辰一愣,随即胸口涌上一阵狂喜,他连忙凑上前:“爹,什么法子?”
周天深吸一口气,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张芳先把周玉带出去。
等人走远了,他才颤颤巍巍的,用满是血口子的粗糙双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并缓缓打开。
周辰凑过去一看,盒子里的东西,让他后背瞬间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敢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东西!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团长满了惨白眼珠子,还在微微蠕动的肉。
那些眼珠子密密麻麻挤作一团,仿佛一窝刚孵化出来的虫蛹,每一颗都不停地开合,转动,十分的诡异恶心。
周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脚底板也是一阵阵发痒,他脚指头用力的扣着草鞋,才压下心中的惊骇,开口问道:“爹,这……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前阵子咱们这片河道不是闹了一只雾怪么?见船就吞,后面内城区有武者出手收拾它,这块肉,是我壮着胆子在交战的地方捡的。起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我养了一年多,才养到这般大小。”
周天盖好盒子,将其递到周辰手里,又叮嘱了一句:“内城区武者的东西,想来总归差不了,说不定就是什么宝贝,你不是想去郑家武馆拜郑老头为师么?他人品在外城三大武馆里头是最好的。你拿这东西去,他肯定不会昧你的,说不定就能换一个拜在他门下的机会。”
周辰望着手里的木盒,重重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就去问问。”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得极不踏实,甚至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被人丢了出来,说这块肉分文不值,他一辈子都别想练武,回到了家里,又见到张明飞带人强抢了他妹妹,发出猖狂的笑,他冲上前去,却被人家三拳两脚打翻在地。
画面一转,又见到自己爷爷和大伯高高在上的嘲讽自己,说自己就是泥鳅,活该一辈子在泥泞中挣扎,一辈子不如周平有出息!
无力和不甘充斥全身!!!
“啊!”
猛地睁开眼,周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他连忙打开放在枕头下的木盒看了看里面那块诡异的肉。
他摸不清这团肉究竟能不能帮他换来拜师的机会。
但对他来说,这已是最后的办法了。
只要他能入武馆,张明飞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妹妹,他也有了往上爬的希望!
将盒子贴身藏好,周辰又在腰间别上杀鱼刀,便径直出了门。
成败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