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睁眼的时候,怀里趴着个娃。
脸冻成紫萝卜,鼻涕挂嘴边没擦,两只手攥我衣襟,哑着嗓子叫:“大哥,脚疼。”
我愣了半分钟。身上粗布军装,袖口短一截,露着细腕子,满嘴还是半大娃的牙,可脑子里装着我二十好几那个自己的记性。云南话自动就从嘴里冒出来了,像没离开过。
我十七,叫林大娃。这帮娃,全叫我大哥。
贴着我睡的这一排:阿土九岁,枪带拴身上,枪管高过他眉毛;老幺十岁,两只脚肿得像发面馍;小秤挨我左胳膊,睡相张着嘴;招弟缩我右边,头发拿麻线扎俩揪揪。再数,十一个,像一窝小猫拱火堆边。
往两边看,黑压压一整条山梁,全是小的。
火堆不是一堆,顺着山势排开十几堆,红炭连成线,照得石壁上全是小影子。有的靠松树根打盹,有的钻草窠只露后脑勺,隔两堆还能听见谁打哈欠,谁说梦话喊娘。
傍晚周连长点过名,四十五个。整连归我带。我们团接了断后令,铺在鹰愁崖这道中段凹口,两边是成年兵连,黑影里钢盔一排排反光,像卧了堵铁墙。
我把阿土脚抱起来看。脚趾冻裂了,破布跟肉长一块,一碰他嘶一声。我扯自己内衬撕了条,给他换上,他脚心还是凉的。他看我撕衣服,小声说:“大哥别撕你的呀。”我说:“大哥衣服长,浪费。”
然后拨火,拿截石头敲青石片,当当,压着声,不吓人。
我唱:
月亮出来亮汪汪哎
阿妈蒸粑粑香~
大青树下小娃躺哟
鬼子过了咱不慌~
头一句出来,身边十一个全睁眼了。阿土眼睛眨巴,像真闻见粑粑味,鼻子还抽了抽。招弟嘴角动,哼那个“香~”,哼完笑一下。
小秤迷糊说:“大哥咱村也这歌,就最后唱星星照床。”我说我改的,先这么唱,等打完咱就回大青树下唱原版。
唱到第二遍,隔堆小黑听见了也哼,再远一点,整条梁都接上了。四十五张嘴,碎得像米花糖撒在炭火上,整座崖都软了,像真捂出一轮月亮来。
阿土要攥我耳朵才闭眼,攥得死紧,跟怕我跑似的。老幺得拍背,一下一下拍,像哄他家那只老母鸡蹲窝。招弟得我捂后脑勺,她才不缩成团。小秤非要我拿手指在他手心画个圈才肯睡,说像他爹以前画月亮。
唱完第二遍,我看见阿土拿几根苞谷须,编了只小蚂蚱,往我衣扣眼上挂。老幺趁我不注意,拿火堆边灰,抹了小秤一脸胡子,小秤醒了也不擦,说“我是班定远爷了”。招弟把枪通条抽出来,挑了只萤火虫装帽兜里,当小灯照,照得她那俩麻线揪揪发绿光。
我憋着笑,说:“都睡,再闹明天没力气唱大人歌。”
兜里三小块晒硬的米花糖,省了几天的,我摸黑挨个塞枕头边。阿土那块塞手心,他睡梦里攥紧,跟攥我耳朵一个力气。一块没留自己。
火剩红炭那会儿,戴钢盔的周连长从坡下过,站住听了好一阵。没说话,转身拿袖子蹭了下眼睛。他大概头一回听见,断后队里的小孩,晚上是拿童歌哄睡的,还拿苞谷须编蚂蚱。
远处炮声滚了一下,像隔座山打雷。
闭眼前我想:天亮还得教那首战歌。可今晚,整条梁四十五个,都是我唱着月亮哄睡的娃。一个不少。
二
天亮是阿土攥我耳朵喊醒的,说梦见粑粑热的,烫嘴。
号音一吹,整梁爬起来,有的还闭着眼找鞋。周连长蹲凹口点人,四十五个,嗓门压着:“林大娃,带好,今天趴石棱后练歌,会唱了到时候喊得齐。”他说“到时候”,没说啥时候,我们也没问。
上午没接敌,就趴石缝里晒背。我把四十五个拢成两列,歪歪扭扭,枪比人高,有的枪托拖地像拄拐。
拿石头敲崖壁,当当当。
“先教头两句。”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他们跟,“昔时”唱成“西时”,“衿”还是唱“襟”。小秤拿树枝在泥地上写这个“笔”字,写歪了,写成“毛”字带勾,全列笑出声,连我都笑。阿黑学“班定远”喊成“班定远哥”,大家跟着学,喊了三遍“班定远哥”,跟喊自家堂哥似的。
阿土举手,枪带滑肩膀上:“大哥,啥叫笔呀?”
我蹲下拿手指在他手心画道:“写字的棍棍。以前坐学堂拿它写字,现在换这个。”拍拍他胸前军装。
阿黑接:“就是不当读书娃了,当兵娃了呗。”
我说:“对。着我战时衿。”
接着教: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逾”全卡壳,我改成“一喊同志十万个”,说先记音,字回头说。狗崽听不见,就跟着我拍石头打拍子,啪啪啪,像敲小鼓,还挺准。
唱到第三遍,后排二顺眼泪挂下来,没出声。他小声说:“大哥,我以前真拿笔写过我娘名字,写三遍才会。”我摸他头没接话,手在他后脑勺停了会儿。
中午两架飞机贴沟飞过来,影子像黑布盖梁。
“趴低!!”我扑下去压住阿土老幺,手护后脑。炸在左翼那头,气浪卷土扫过来,我后背军装飞了一块。抬头先摸阿土,在。老幺在。招弟埋我胳肢窝咳土,帽兜里那只萤火虫早飞了。
后排小满不动了,脸朝下趴石棱外。我抱回来翻过来,眼睁着,手里还攥半块苞谷干。二顺半边脸擦破,抓着枪带说:“大哥……我刚唱到十万个……”我把二顺搂住,没让他看小满。周连长来裹了雨布抱走。
四十五变四十三。
那夜还是先唱月亮。少了一堆火,我让旁边俩娃挪过去补上,像怕那位置空着冷。唱完阿土问:“大哥,唱完大人歌能回家吃粑粑不。”我看着整梁小的,说:“能。唱完就到家了。”说这句我别过脸,怕他们看见我眼睛红。
分烤苞谷干,一人一丁点。阿土把硬渣在掌心摆成个小月亮形状,举给我看,说“大哥你看我也会画”。招娣拿草编了个小兔子,塞阿土兜里,说“替你脚疼的虫咬走”。老幺把草兔子也摸了一只给招弟,说“你眼睛肿也别怕”。
那夜四十三,还是娃。
三
第二天开始接火。
不是大仗,鬼子摸上来试探,一波波。两翼成年兵先顶,我们趴凹口石棱后头。掉人开始快起来。
长贵腿中弹,我拖他到石窝,血把石缝染黑,夜里没熬过,手还攥着那根写“笔”字的树枝。又走俩,一个被气浪掀坎下,一个失温,夜里手凉了,旁边娃还给他塞米花糖。
傍晚点名,三十七。
白天我把战歌往后教了: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招弟坐我右边,一直没吭声,手总搁枪上。我还没真见过她开枪,只见过她拿枪通条挑萤火虫。
阿黑问汉终军啥人,我说跟你们一般大就敢跟皇上说,给我根绳我去拴敌人回来。老幺说那我也能拴。我说能,咱现在就在拴。小秤说那我写字的笔先搁着,以后回学堂再写。我说搁着,搁大青树下。
午休那会儿,几个娃趴石上拿影子比兔子耳朵。招弟比得最像,两只手一竖,影子耳朵支棱着。阿黑说“你枪法好连影子都准”,招弟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枪又抱紧了点。狗崽看大家笑也跟着笑,拍石头啪啪啪。
那天下午,鬼子不是摸,是冲。
石棱前那场
十几个鬼子猫腰从林子斜插上来,离凹口不到三十步。两翼被炮压得抬不起头,就我们这段先撞上。
我喊:“贴石棱趴低!能扣扳机的,都打!”
整排娃全动了。
小秤把枪架石头上,闭只眼瞄,砰一声打在爬坎那个腿上,人栽下去他还嘟囔“我爹说瞄树杈就中”。阿黑脚没断那会儿还能蹲,把枪横膝头搂火,后坐力把他掀一跟头又爬回来。二顺左臂还裹着,拿右胳膊夹枪托打,每响一下脸白一下,说“我拿笔的手现在拿枪也行”。长福腿穿洞坐泥里,枪架绑腿上点射,打一枪咧下嘴。
招娣膝盖破着趴石头后只露枪管,跟小黑并排突突突,枪口烟熏一脸灰。石头手骨裂,拿好手把枪抵肩咬牙扣。狗崽听不见,看我手往下压就开火,枪口喷烟他也不知道响,就笑。三伢鼻梁还没塌那会儿眯眼顶肩打,每打一枪喊一声“班定远哥!”。
招弟在中间跪着,枪托抵肩,好眼眯,肿眼闭着。
砰。最前头钢盔飞。
砰。第二个栽石缝。
砰。第三个举刀的手打偏,刀插自己腿上。
她没停,连着又两枪,俩正翻石棱的滑下去。
五枪五个。可她不是孤的,她两边全是枪响,整条石棱像一排小火炮齐冒烟,烟把娃们脸都熏黑了。
我听见阿黑边打边骂“叫你上来!”,小秤打一枪说“我画过笔的我现在也会打!”,招娣趴那喊“大哥我打中一个!声音都劈了,招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停手。
阿土那会儿在我左边,手里攥甜瓜雷,手小握不住拿布缠着。看鬼子翻坎,急得哇一声哭,不是怕是急。
“大哥丢不到啊丢不到!!”
他不听我喊别动,从石缝蹿出去三步,脚烂着拖血印,到石棱边腰一拧俩手捧雷往外甩,七八步砸俩鬼子脚边,他趴地滚回来我一把捞领子拽倒。轰一声俩没了。
鬼子回手甩颗雷滚进我们这边,阿土又扑过去捡起来往外掼,半秒炸了土盖一头。我吼他找死,他满嘴土笑:“大哥我手短,得近点丢嘛,跟丢粑粑团一样。”
那场石棱前横了八九个鬼子,我们没丢口子。
枪声停的时候,石棱后头一排娃全趴着喘,枪管烫得冒青烟。
有的手抖得拿不住枪,招弟那只好眼还亮着,跟白天比兔子影子那会儿一样亮。阿黑坐地上笑说“我打中俩”,小秤手抖得枪架不住说“我写笔的手没抖开枪倒抖了”,招娣举着草兔子说“它也没飞”。
可也走了六个。石头手那道后来血涌晕了,长福那洞崩了块骨头,俩小娃被刺刀划脖子,我捂着没让阿土看,就跟他们说“他俩睡会儿”。
傍晚点名,三十一。
招弟坐下来枪放膝上才抖。我拿袖子给她擦脸灰,她说:“大哥,我瞄的时候像我爹打猎那会儿。”小秤接:“我也打响了,我不再是只唱月亮的了。”我嗯一声,嗓子堵住,摸了摸他写“笔”字那只手。
那夜唱月亮,招弟起头,整排都跟。唱完连一遍整首战歌,三十一喊“不顾身”,整梁震,连两翼残着的都嘴唇动。
阿土从兜里摸出那只草兔子,瘪了,举给我看:“大哥它还在呢。”我说在呢,都在呢。
四
后半夜,左边翼先没声。
像有人把嗓子掐了。机枪点子越稀,最后一声都没有。我爬出去看,钢盔翻在血泥里,有的扣石头上,有的滚水沟边,没一个能坐起来的。右边翼天亮前也哑了,不是撤,是全殁了。
爬回来我蹲下数我们这边。
二十五。
白天加半夜又走了六个。
个个带印子。阿土脚烂走一步一印,老幺嘴角紫吐过血,小秤额头布勒着,阿黑脚踝肿断走不了,二顺左臂裤腿裹着渗血,招弟一只眼还肿着好眼亮得怕人,狗崽耳朵流血听不见还拍石头,石头手骨裂兜脖子上,长福腿穿洞绑腿勒死,招娣膝盖破露白,三伢鼻梁塌了,光头那个后脑削块皮,豁嘴那个腮帮挂血泡,小黑也在。
这时,我们差不多陷入弹尽粮绝。
我压着声,怕惊着后头摸上来的:“往崖顶收。贴我走,别散。”
没人吭,全往我身上挂。阿土挂腰,老幺挂左手,招弟攥衣角,我背阿黑,喊小秤扯后领。
往上爬那截坡,又掉。
二顺走半截腿软坐石缝里摆手:“大哥走吧,我搁这瞅一眼,他们上来了我喊。”我没肯,去背他,他晕我背上,我拖着他胳膊往上拖,他手还攥那半块写字的树枝。
三伢跑着被气浪掀坎下,我伸手只捞回一只草鞋。俩娃踩虚塌进泥沼,我扑过去抓小草那个袖子,撕了,人没出来,只露出手背,我摸了一下那手背,凉的。
到崖顶那块斜岩,放阿黑下来,我蹲着数。
十三个。
阿土,老幺,小秤,阿黑,招弟,二顺,小黑,石头,长福,招娣,狗崽,光头那个,豁嘴那个。
十三个。全带伤,没一个站得直。
剩下那十二个,留半坡上了。坐石缝说“大哥别数了”的,陷泥里露手背的,挥下胳膊就趴下的。有个还冲我笑一下,拿灰手比了个兔子耳朵。
我没再数。数一次空一块,像把大青树摘叶子。
崖顶后头是断崖,前头林子里黑影往这挪,像蚂蚁爬上来。太阳往西沉,把黑影拉得老长。
我在废工事塌角扒了半天,指甲抠出血,扒出一口木箱,潮的,边都烂了。石头砸开,里头集束手榴弹,两捆黄药包,引绳没霉断,是好的。
拖到斜岩中间。说:“都过来,挨我坐。”
他们蹭过来,坐不下的靠我背,靠我腿,挂我腰上。血印子从岩边拖到中间,像谁拿红笔画了条路。
阿土还从兜里摸出那草兔子,更瘪了,举给我看。我点头,他塞回兜,说“跟我去大青树”。
五
太阳快落,我忽然没绷住。
蹲下来看这一圈血糊糊的小脸,眼泪砸在阿土手背上,他手是凉的。我嗓子抖得话都咬不拢,还是问了那句:
“……你们,怕死吗?”
静几秒。崖下蚂蚁声近了。
阿土先抬头,脸白得像纸:“大哥,我没想过活着回去。”
小秤额头血顺眉骨流:“想着也是想大青树,不想回也行,反正笔搁那了。”
二顺左臂裹着:“大哥你别问了,一问就想家,想完就不怕了。”
阿黑坐地上脚断那截翘着,笑一下:“我连笔都拿不住了,还回啥学堂,就坐树底下听你们写。”
招弟好眼瞅我:“没想过。就想着跟你唱完那歌,唱完就当回娃了。”
狗崽听不见,看我嘴型也点头,手里还啪啪拍了下石头。
光头那个:“后脑勺疼,但唱得动,跟以前拍石头一样。”
豁嘴那个漏风:“腮帮漏风,跑调你别嫌啊大哥。”
老幺吐了口紫气:“没算过回去。打从大人没了那会儿,就没算过。”
招娣说:“我草兔子还在兜里呢,得带回树下。”
一个一个都摇头。没一个说怕。没一个说想跑。
我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哭完抬头,拿那截石头敲了下崖岩。当。跟当年敲青石片一个声。
我说:“那咱就唱。先唱月亮,再唱那个。等他们围到跟前了,唱完最后一句,咱就回大青树下。”
他们全点头,跟真答应回家似的,跟刚上梁那晚答应睡一个样。
天擦黑,鬼子合围了。刺刀圈成一圈,离我们不到十步。没开枪,就站着看这十三个血娃坐崖顶。
我起头,声音还是哑的,像漏风破风箱:
月亮出来亮汪汪哎
阿妈蒸粑粑香~
大青树下小娃躺哟
鬼子过了咱不慌~
十三个破嗓子跟着。
招弟气音起头稳得像白天那五枪,狗崽看嘴型动,豁嘴漏风跑调,阿土细得像蚊子叫,老幺靠我腿哼,小秤拿手在膝盖上写“月亮”两个字。没一个停。整座崖就这歌在转,像把四十五个那晚的火堆又点回来了。
唱完一遍,我接战歌。石头敲崖壁当当。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前排鬼子没动,像被这十几个血娃唱愣了。
我把手按在引绳上。十三个腰上都缠着那圈绳,跟我手上这根连成一片,挨着,贴着,跟每晚挨我睡一个样。
我起最高那句,哭着笑出来的那种,声音劈了:
净胡尘,誓扫倭奴——
十三个拼最后那点气力,喊出来:
不顾身——!!!
阿土还挂我腰上,脸贴我肋骨,手没松,草兔子硌着我腰。老幺贴我左腿,招弟手捂我手腕,枪还挂她身上。
我低头贴阿土耳朵,跟说家常一样:
“走,回大青树下,粑粑蒸好了,大哥请你们吃,还编蚂蚱,还比兔子影子,还教你唱新歌。”
手一拽。
光起来的时候,先有歌的回声在断崖上撞了两下,后头才是响。
崖顶那块斜岩没了。
十三个,加我,加那箱炸药,加那句“不顾身”,全亮成一片白。
前排刺刀圈也塌下去了。
白光里像能看见大青树影子晃了一下。
六
后来我站纪念馆玻璃柜前。
展板写:“鹰愁崖。少年连四十五人入崖断后,成年兵全殁后逐减,末余十三人负伤据顶,抱炸药唱《从军行》至起爆,无一生还。石棱阻击战,余部全员开火,女兵招弟五发五中。”
我嘴里先哼“月亮出来亮汪汪”,再哼那首。没哭,眼睛干得发疼,像被崖顶那光晃过了,再流不出水了。
柜玻璃擦得太亮,像一面静水。
我低头那下,反光里先浮出十三个——
血糊糊挤着我,阿土挂我耳朵,招弟枪搁膝上好眼亮着,老幺贴我腿,石头手兜着,豁嘴漏风笑,光头那个后脑还贴着我胳膊。
可我再盯一会儿,后头慢慢也出来了。
小满从反光边上探脑袋,脸上没血,还是那天中午啃苞谷干那副样,嘴角还沾黄渣。
长贵蹲后头拿树枝在地下画“笔”字,画得比小秤还歪。那俩陷泥沼的娃也站来了,鞋穿在脚上,手背不凉了,正拿灰比兔子耳朵。
三伢没塌鼻梁的时候,跟光头那个拿萤火虫互相照脸,绿光映一脸。招娣举着草编兔子晃,晃得跟新编的一样。
阿黑脚没断那会儿,正学“班定远哥”喊得大家笑。狗崽啪啪拍石头打拍子。还有拿苞谷须编蚂蚱挂我衣扣的那个阿土,九岁的,脚也没烂,光脚丫踩大青树影子。
四十五个。全在。
跟刚上梁那晚一模一样。火堆一排排亮着,有的编蚂蚱,有的拿灰画胡子,有的把苞谷渣摆成小月亮,有的帽兜里装萤火虫,有的拿影子比兔子耳朵,有的在泥地上写“笔”字。
我看见他们先唱月亮,再唱战歌。唱完“不顾身”那下,光叠着光——十三个的白光裹着四十五个的影子,全落在大青树下,树影晃啊晃,像风也回来过。
心里说:
崖顶亮的是十三个。
可我班是四十五个。
掉在半坡的、陷泥里的、坐石缝摆手的、最早没的那几个,都没走远。
他们先当娃,拿苞谷须编蚂蚱,拿影子比兔子,拿树枝写笔字,拿草编兔子塞兜里。
后来才当兵,才开枪,才抱炸药。
最后全回这树底下了,一个没少。
我这个大哥,没把他们带回去,可他们全在这儿,在我跟前,在月亮底下。
就陪着,贴着,亮了一下,然后坐树底下不走了。
我手指贴玻璃,轻轻敲了一下,当,跟当年敲青石片、敲崖岩,同一个声。
哼最后一句,很轻:
月亮出来亮汪汪……
大哥在呢,四十五个都在呢,不慌……
玻璃里四十五个全抬头看我。阿土还是挂我耳朵上,招弟枪搁膝头好眼亮着,小秤手里攥着写“笔”的树枝,老幺靠我腿,招娣举草兔子,阿黑喊“班定远哥”,狗崽啪啪拍石头,小满嚼着苞谷干笑。
我没走。
就坐玻璃跟前,跟四十五个娃,回大青树下坐着了。火堆亮着,月亮亮汪汪的,粑粑香。
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