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擂台,没有名字。
别人都叫它生死台。
我上去的时候,台上已经有一个人。
他在等我。
他也叫悟空。
那天之前,我不信这世上有第二棒。
那天之后,我信了一件事——
高手和高手之间,隔着的不是输赢。
是命。
1 静
我站上擂台的时候,天是灰的。
没有风。
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落下来,压在人头顶上。
他就站在擂台的另一头。
黑发,蓝衣,身上没有一点气势。
就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刀在鞘里的时候,最安静。
也最危险。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十七丈。
十七丈,对有些人来说,是一辈子也走不完的路。
对我们来说,只是一棒,和一拳的距离。
台下有人。
很多人。
可我听不见一点声音。
真正的高手对峙的时候,天地都会跟着安静下来。不是他们不出声,是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我从耳朵里,抽出了那根棒。
绣花针一样大。
我两根手指捻着它,没有让它长大。
他盯着我手里那根针一样的东西,忽然开口。
"你不拔兵器?"
"这就是兵器。"
"那是根针。"
"等它变成棒的时候,"我说,"你就没有工夫,再看它了。"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反而更冷。
"好。"
"我叫卡卡罗特。"
"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打?"
"不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仇。
只有一样东西。
寂寞。
高手的寂寞。
"你为什么来,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来了。"
"来了,就要有人,躺下。"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动了。
2 快
他动的时候,我没有看见。
我说过,我有一双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眼。
五百年前,我在八卦炉里,被烟熏了七七四十九天,熏出了这双眼。妖魔鬼怪,在我眼里,都要现原形。
可那一瞬间,我没有看见他。
我只看见了他留在原地的,一道残影。
拳风已经到了我心口。
好快的拳。
快得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东西。
我没有躲。
躲,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是把捻着那根针的手,微微一抬。
"铛。"
针尖,点在了他的拳面上。
一万三千斤的重量,凝在这一根针上。
他的拳,被我一指点偏,擦着我的肋下,轰了过去。拳风打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那根一人合抱的石柱,无声无息,碎成了三段。
切口平滑得,像被刀切过。
我退了半步。
他也退了半步。
这一交手,谁也没占到便宜。
可我知道,他的拳,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盯着我那根针,瞳孔缩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兵器?"
"棒。"
"多重?"
"一万三千斤。"
"我不信。"
"等它打到你身上,"我说,"你就信了。"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已经第二次,到了我面前。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
快得连残影,都淡了。
我深吸一口气。
脚下,那朵跟了我五百年的云,无声无息,涌了上来。
我这一辈子,打架从来只占便宜,不吃亏。
靠的不是棒。
是这一步。
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他的拳快。
我的脚下,更快。
他一拳轰在我胸口——
穿过的,是云,是雾,是我留给他的一个,空空的影子。
而我人,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你打空了。"
棒,迎风一震。
针,化作了碗口粗的金箍棒。
第一棒,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后心。
他听见了。
能在背对着人的时候,听见棒落下来的风声,这种人,耳朵比眼睛还毒。
他没有回头。
回头,慢了。
他只是脚下一拧,整个人贴着擂台的石面,平平地滑了出去,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
我那一棒,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轰。"
黑石的台面,往下一陷,蛛网一样的裂纹,朝四面八方,爬了出去。
他人在三丈外,翻身就起。
他起的时候,脚没沾地,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是冲着我握棒的手腕来的。
好毒的眼。
他知道我这棒重,重的兵器,有一个天生的短处——变招慢。他只要逼得我这条棒收不回来,我就空门大开。
我没去收棒。
收棒,我就落了下风。
我索性松开了一只手。
一条一万三千斤的棒,我单手持着,借着他滑开时那股余势,棒尾横扫。他拳到,我不挡他的拳,我用棒尾,去扫他支撑着身子的那条腿。
又是同归于尽。
他要我腕,我要他腿。
他眼里精光一闪,半空中硬生生拧腰,拳走偏锋,擦着我小臂过去。我那棒尾,也贴着他膝弯,扫了个空。
两个人,各自飘退。
这一换,凶险到了极点。
台下离得近的人,只看见两团影子,一合即分,连谁出的手,都没看清,后背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真正的高手过招,跟街边把式不一样。
把式是打给人看的,一招一式,都要有个名目,有个架势。
我们这种打法,没有名目。
因为每一招,都在抢命。
抢命的招,越简单越好。快一分,就活;慢一分,就死。
他落在擂台一角,重新凝住身子,盯着我。
"你这棒法,"他说,"没有名字。"
"杀人的棒,要名字做什么。"
"好。"他笑了,"那我也不用名字。"
话音未落,他第三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冲。
我火眼金睛里,看见他冲过来的同时,留下了三道残影。
残影不是假的。
那是他快到了极致,身子在三个位置上,几乎同时存在。
三个他,从三个角度,三拳,封死了我上、中、下三路。
我退无可退。
我也不想退。
脚下云气一涌,我没有躲,反而迎着他,撞了上去。
金箍棒在我手里,转了个圆。
一根重到极点的棒,在我手里,竟转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圆光。
这一圆,是我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反反复复,在心里转过的,唯一一招。
没有名字。
若一定要有,就叫——护身。
"铛铛铛。"
三拳,先后砸在那道圆光上。
三声巨响,连成了一声。
火星四溅里,三个残影,齐齐一震。
而我那道圆光,转着转着,忽然裂开一条缝——
棒尖,从圆心里,毒蛇一样,探了出来。
直点他中路残影的咽喉。
三个里面,中间那个,才是真的。
3 火
他听见了风声。
能在那一瞬听见我棒风的人,这世上不多。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身子一矮,整个人贴着擂台,滑了出去。
我那一万三千斤的一棒,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轰。"
整座擂台,往下一沉。
黑石的台面,裂开了一道,两丈长的缝。
烟尘里,他已经翻身跃起,站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里的那点散漫,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
他周身,腾地一下,燃起了一层金色的焰。
那火不是烧在身上的。
是从骨头里,从血里,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由黑转金。
他的眼睛,变成了碧绿的颜色。
气势,比方才强了何止一倍。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声惊呼刚起,就被身边的人,死死捂住了嘴。
这种层次的争斗,多看一眼,都是奢望。谁敢出声惊扰。
他悬在半空,金色的火,在风里猎猎。
"现在,"他的声音也变了,冷而锐,"我认真了。"
我仰着头,看着他。
火眼金睛,缓缓睁开。
我这双眼,看的不是他的人。
是他身上的气。
气这种东西,在高手身上,是藏不住的。哪里是实,哪里是虚,哪里是杀招,哪里,是故意露给你看的破绽——
在我眼里,清清楚楚,像一条写在白纸上的墨线。
他左肋下,气最盛。
那是他下一拳,要发力的地方。
"你认真了。"我说,"正好。"
"我也是。"
我一抖金箍棒,纵身而上。
两个人,两道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第一撞,他退了三丈。
我也退了三丈。
变了身的他,力量已经不在我之下。可他退的时候,脚下,是乱的。
我看出来了。
他这力量,是刚催出来的。新得的力量,再强,也有一个短处——身子还没习惯。
就像一个人,忽然换上了一双,大一倍的手。力气是有了,可那根针,他拿不稳。
我不跟他在半空硬撞第二下。
脚下云一折,我贴着他的拳风,绕到了他侧面。
金箍棒不去砸他,棒尾一点,点在他发力的那条大臂上。
不重。
可点的地方,是气。
他那一拳刚催起来的劲,被我这一点,硬生生,点散了半分。
他闷哼一声,那条胳膊,麻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碧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怒。
"好眼力。"
"不是眼力。"我说,"是你太急。"
"你这力量,是逼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逼出来的东西,看着凶,底下是空的。"
"你少说风凉话!"
他怒吼着,双拳连轰。
这一次,他不跟我讲道理了,仗着变身之后那股蛮劲,一拳接一拳,全是开山裂石的硬攻。
天空里,金色的拳影,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朝我罩下来。
我没有硬接。
我退。
我一边退,一边等。
他拳快,我就比他更快地闪开;他拳重,我就让他那一拳,拳拳砸空。
一拳砸空,他心里,就躁一分。
十拳砸空,他那股刚逼出来的气,就泄了一分。
我在等的,就是他这口气,泄下去的那一刻。
果然。
他一口气追着我,轰出了三十几拳,拳拳落空。到第三十九拳的时候,他的拳,慢了。
只慢了一线。
可对我来说,这一线,就是天和地。
我不退了。
我迎着他那慢了一线的拳头,一棒,递了出去。
棒不碰他的拳。
棒尖,贴着他的小臂,滑了进去,直奔他心口。
他瞳孔骤缩,千钧一发间,硬生生把身子往后一仰。
棒尖,擦着他胸口划过。
嗤啦一声。
他那件练功服,从胸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胸口,渗出了一道血线。
这是他,在这座擂台上,第一次,见血。
他落回擂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血,又抬头看我。
他没有恼。
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原来光有力气,"他轻声说,"是不够的。"
"你总算明白了。"
"我明白了一半。"他抬起头,眼里那点躁气,褪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另一半——"
"我用接下来的拳头,告诉你。"
4 缠
那一战,后来的人,怎么描述的都有。
有人说,那是两座山在撞。
有人说,那是两道雷,在天上绞。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山,也不是雷。
那是两头,都红了眼的兽。
他的拳,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像一场不会停的暴雨,铺天盖地。
我不接他的拳。
我只看。
火眼金睛里,他那一拳一拳的轨迹,全都慢了下来。他拳头还没动,我已经知道,它要落在哪里。
我知道,我就不等它落。
金箍棒不跟他的拳头硬碰。
棒走偏锋。
他砸我头,我棒挑他腕。
他轰我胸,我棒扫他膝。
他拳重,我不跟他比重。
我比他准。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可快和准之间,还要再隔着一个字。
我那条棒上,有的就是这个字。
——稳。
他一口气,轰出了七十二拳。
七十二拳,拳拳要命。
我一条棒,挡了七十二下。
七十二下,棒棒不离他的关节、他的气眼、他力道转换的那一个,最细微的空当。
他越打,越惊。
他大概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不跟你拼命,只一点点,卸掉你的力,打散你的势,像一柄小刀,在你身上,不急不缓地,割口子。
第七十三拳,他收住了。
他落在擂台一角,喘着气,死死盯着我。
"你这双眼,"他说,"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你哪一拳,是真的。"
"哪一拳——"我顿了顿,"是虚的。"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苦涩。
"原来我在你眼里,"他说,"一直是个透明的人。"
"是。"
我没有安慰他。
对高手说假话,是对他最大的不敬。
"那你看好了。"他重新站直,金色的火,再度攀升,"接下来——"
"我没有虚招。"
"每一拳,都是真的。"
5 变
他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身上没有破绽。
一个把生死都豁出去的人,是没有破绽的。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他的拳轰到我面前,我棒去挑他腕——他不撤手,竟然拿手腕,硬撞我棒,另一只拳,直奔我咽喉。
同归于尽的打法。
我若要他的腕,他就要我的命。
我抽棒,后退。
他逼了上来。
一拳,又一拳,全是这种两败俱伤的路数。
他不要命了。
一个不要命的高手,比十个惜命的高手,都可怕。
我被逼得,连退了九丈。
台下,有人已经闭上了眼。
他们以为,我要输了。
我没有输。
我只是,忽然不想再退了。
退到第十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轰到眼前的、那一拳。
然后,我笑了。
"你以为,"我说,"你看见的,是我?"
他的拳,穿过了我的胸口。
没有血。
他穿过的,是一撮,轻飘飘的毫毛。
七十二变。
这本事,我五百年前就会。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我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可世人只当它是个,逃命的把戏。
他们不懂。
最高明的变化,不是变成别的东西。
是变成,一个你愿意一拳打穿的,破绽。
他打中了"我"。
他以为自己赢了。
人在以为自己赢了的那一瞬,心防最松。
真正的我,已经站在擂台的另一端。
我抬手。
拔下了一把,后脑勺的毫毛。
"你不是想看真的吗。"
我把那把毫毛,往空中一吹。
"那就,让你看个够。"
毫毛,随风散开。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百。
擂台上,刹那之间,站满了我。
成百上千个齐天大圣,每一个,都提着金箍棒,每一个,眼神都冷得像冰。
他一个人。
要打,就打一群。
我没有立刻让分身动手。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千百个我,围在正中央。
我要看看,一个把生死都豁出去、说自己"再没有虚招"的人,在这种绝境里,会怎么办。
他若是慌,若是乱,若是随便抓住一个分身,拼命——那他就输了。
心一乱,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先垮了。
可他没有。
他缓缓地,转了一圈,碧绿的眼睛,扫过这成百上千个一模一样的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笑了。
他不再看我们的脸。
因为脸是会骗人的。千百张一样的脸,看了也是白看。
他低下头,看的是地。
看擂台的黑石地面上,那一个个"我",投下来的影子。
我心里,忽然一凛。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他想到了,我这分身,唯一的破绽。
假的是我,真的也是我。我这一身的力,再怎么分,总有一个身子,是承载着那一万三千斤棒、那五百年修为的真身。
真身有重量。
重量,落在地上,影子就不一样。
他看的不是我。
他在找,那一个,影子最深、最实的我。
千百个我里,只有一个,脚下的影子,是真的沉。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影子,扫过去。
离我,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他的眼睛,停在了我脚下。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咧嘴笑了。
"找到你了。"
他没有再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穿过最近的几个分身,一拳,直直地,朝我真身轰来。
这一拳,他不是在拼命。
他是在,认人。
他赌他认对了。
而他,确实认对了。
我没有躲。
躲,就等于告诉他,我心虚,我怕他这一拳。
我也要让他知道——就算他找对了真的我,他这一拳,照样,拿不下我。
金箍棒一横。
"铛——!!"
拳和棒,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气浪炸开,围在最近的几十个分身,被震得齐齐一晃。
我退了一步。
只一步。
他也被反震之力,逼退了三步。
可他站稳之后,眼里没有半分沮丧,反而亮得吓人。
"果然是你。"
"你能认出我,"我说,"已经比这世上九成的人,都强了。"
"可惜——"我一抖棒,千百个分身,重新抬起了棒,"你认出我,不等于,你打得过我。"
"接下来,你要一个人,从这千百棒里,走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惧色。
"好。"
"我走给你看。"
6 气
千百个我围住他。
他没有再动。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怪。眼睁着的时候,到处都是我,乱花迷眼。可眼一闭,那些看得见的东西,反而都不重要了。
他在听。
他不用眼看,他用气,去感。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个真正的高手。他没有被我这一手,逼乱。
我听见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界——王——拳——"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周身那层金色的火,骤然变了颜色。
变红了。
血一样的红。
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凭空拔高。两倍,三倍,五倍——
他像是把自己的身子,当成了一张弓,一张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的弓。
我认得这种法子。
拿命换力。
短时间内,把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催到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高度。代价是——事后,这副身子,要废大半。
他连这种同归于尽的路数,都使出来了。
红色的气,化作一圈涟漪,从他身上荡开。
那涟漪扫过之处,离得近的几十个"我",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那股狂暴到极点的气息,生生震散。
他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
他抬起一只手,并指如刀,朝空处,轻轻一划。
我心里,警兆陡生。
那不是虚招。
7 斩
他指尖,凝出了一弯光。
那光,很薄,薄得几乎看不见。
弯弯的,像一牙新月。
可就是这一牙新月,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的法宝、神通、神兵利器。能让我生出寒意的,不多。
这一弯光,是一个。
因为我这双眼,清清楚楚看见——那光上,没有重量,没有声势,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它只有一样东西。
锋。
纯粹到极点的锋。
世间一切锋利之物,在这一牙新月面前,都成了钝铁。
他手腕一翻,那弯新月,无声无息,朝我,飞了过来。
不快。
它甚至飞得很慢,慢得人能看清它划过空气时,留下的那一道白线。
可就是这慢,让它,避无可避。
它不是冲着某一个我来的。
它是一条直线,一条要从这成百上千个我之中,笔直切过去、把所有的我,连同身后的擂台,一起剖开的——死亡之线。
我那些分身,挡在它前面。
一触即散。
像纸片,遇上了烧红的刀。
那道光,笔直地,朝我真身,切来。
我没有躲。
这一斩,躲不开。
我只是,把金箍棒,横在了身前。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的事。
我催动了,这副,五百年前,在那老君炉里,炼过的身子。
金刚不坏。
铛——!
那牙新月,斩在我横起的棒上。
火星,溅起三丈高。
我整个人,被那一斩的力量,推着,往后滑。脚下的黑石,被我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棒身上,赫然,多了一道白痕。
这根跟了我十万八千里、连神兵利器都伤不了分毫的棒子。
第一次,被人,留下了痕。
我看着棒上那道白痕,忽然,笑了。
笑里,没有怒。
只有一种,遇见对手的,痛快。
"好。"
"真好。"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你逼我,动真格了。"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指尖,不是一弯新月。
是两弯。
两弯一样薄、一样冷的新月,在他十指之间,缓缓旋转,一上一下,交错着,像两只,随时会扑出来的,眼睛。
"你能挡住一斩。"他盯着我,"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同时挡住两斩。"
他双手一翻。
两弯新月,分作两道白线,一道走我咽喉,一道走我腰腹,一高一低,无声无息,封死了我上下两处。
我这双眼,清清楚楚看见——这两斩,没有一道,是虚的。
两道,都是真的。
我只有一根棒。
一根棒,要同时,挡住两道,不在一处的死亡之线。
硬挡,挡不住。
我若是横棒去架上面那道,下面那道,就要切开我的腰;我若是沉棒去压下面那道,上面那道,就要割断我的喉。
千钧一发。
我没有去挡。
我脚下的云,猛地一涌,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两弯新月之间,那一线窄到极点的空隙,硬生生,撞了进去。
上一道新月,贴着我的头顶,削了过去。
我头上的发,被削断了几缕,飘了起来。
下一道新月,贴着我的腰,划了过去。
我腰间的衣,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肉上,渗出一线血。
两道新月,都落空了。
不是它们不准。
是我,比它们更狠。我拿自己的身子,去赌那一线空隙,赌它们快,却快不过我这一撞。
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法子,破他这两斩。他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
高手相争,心乱一线,就是死局。
我没有给他,重新凝出第三道新月的工夫。
金箍棒,在我手里,抡圆了。
这一棒,我不再留手。
"你这双指,"我冷声道,"确实能切得了,世间万物。"
"可你切得了棒——"
"切不了,挥棒的人!"
棒,当头砸下。
他咬碎了牙,双臂交叉,硬架。
"铛——!!"
一声巨响。
他整个人,被我这一棒,从半空,砸落下去,重重地,砸在擂台之上。
黑石,碎裂。
烟尘,冲天。
他单膝跪在那个大坑里,双臂微微发抖,碧绿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屈服,反而,有火,在烧。
他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
"痛快。"
"这一棒,我等了,很久。"
"但是孙悟空——"他缓缓站起,身上的金火,再一次,疯狂地攀升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都要盛,"我还,没输。"
"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没给你看。"
我收了棒,看着他。
我知道,真正的最后一击,要来了。
"那就,拿出来。"
"我接着。"
8 破
千百个分身,在这一刻,齐齐一颤。
然后,它们没有散。
它们朝我,涌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融进了我的身子里。
成百上千个我,重新,化作一个。
我不要身外身了。
分身再多,打不穿他这副,豁出命去的架势。
我只要,一个我。
一个,真正的,齐天大圣。
我收了棒。
我把金箍棒,插在了擂台之上。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他大概以为,我要弃棒认输。
我没有。
我只是,不再需要,借那一万三千斤的重了。
我要的力,不在棒上。
在我自己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久,很久。
台下的人,只觉得,擂台上的风,忽然朝那一个方向,疯了一样,灌了过去。漫天的云,都被我,吸进了胸腔。
然后,我的身子,长了。
一寸,一尺,一丈。
我头顶,触到了云。
我还在长。
十丈,百丈。
法天象地。
这是我这一生,最不愿轻用的神通。
一用,便是山岳之躯,万丈之身。头如泰山,目似日月,开口,如雷霆滚滚,呼气,成江海翻腾。
可它太大,太重,太伤这一方天地。
五百年前,我用它,打过那十万天兵。
今天,我为一个人,再用一次。
等我低下头时,整个擂台,在我脚下,只如一方小小的棋盘。
那个曾经与我一般高大、逼得我连退九丈的对手,此刻,在我眼里,渺小得,像一粒尘。
可他没有退。
他仰着头,看着我这尊撑天的巨人,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惧色。
他反而,笑了。
他把双手,缓缓抬起,收在腰间。
两掌之间,一点白光,亮起。
那白光,一开始只有豆大。
然后,它涨了。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白色的光,在他双掌之间,凝成了一团,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光。
天地间的气,疯了一样,朝他那双掌,涌去。
我认得这一招。
他把自己,连同那条已经绷断的弓,所有的一切,都凝在了这一点光里。
这是他最后的一拳。
不成——
便死。
我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团,越烧越亮的光。
山一样大的声音,从我口中,滚了出来。
"你想清楚。"
"你这一拳,是把自己的命,也烧了进去。"我道,"这一拳若杀不了我,你连人,带气,都要成灰。再没有,第二回。"
他仰着头,冲我,咧嘴一笑。
"我知道。"
"从我上这擂台的第一天起,"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就没打算,活着下来。"
"孙悟空,你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已经很久,没有人,能逼你,拿出全部的本事了。"
"你那些分身,那些变化,那些你说'留三分'的话——"他眼里的火,亮得吓人,"我不要。"
"我要看的,是那个,五百年前,敢一个人,打上灵霄宝殿的,齐天大圣。"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你这一拳若成全了我——"他双掌之间的白光,猛地暴涨,"我死,也值。"
我沉默了。
山一样的巨躯之上,那双日月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敬意。
这世上,肯拿命,来逼你认真的人。
太少。
"好。"
"那俺,就用这尊法相——"我举起了那根,山一样大的金箍棒,"堂堂正正,接你这一拳。"
"也让你,死得,瞑目。"
他大喝一声,双掌前推。
那团白光,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声势,朝我这万丈法相,轰了上来。
我没有用棒。
我只是,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就一根。
迎着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光柱。
点了下去。
指尖,触到了那道光。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
那一道足以劈开山岳、他赌上性命的光柱,在我这一根手指面前,忽然,慢了。
火眼金睛里,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光柱的最深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点。
点上,是他全部力量的根。
我这一指,不挡光。
我点的,就是那个根。
"啪。"
很轻的一声。
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断了。
那道冲天的光柱,从最深处,开始溃散。白光一寸寸暗下去,化作漫天流萤,四散飘零。
他整个人,所有被强行催起来的力,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红色的界王拳,散了。
金色的火,灭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
我收了法天象地。
万丈的山岳之躯,一寸寸缩回,重新变成了那个,与他一般高大的人。
我落地。
走到他面前。
他单膝跪在擂台之上,用一条还没断的手臂,撑着身子,死死不肯,倒下去。
一口血,呛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
"差一点。"他喘着气,笑了,笑得满嘴是血,"我以为,这一拳,够了。"
"不够。"
"是不够。"他竟点头,"我连你一根手指,都逼不出来第二下。"
我看着他。
我没有,把棒,拿出来。
从头到尾,最后这一下,我连棒都没用。
这不是我托大。
是我知道,棒一出,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给我三年。"
"三年之后,我还来找你。"
"到那时候——"他一字一句,"我要这一拳,先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金箍棒,缩小,收回了耳朵里。
"好。"
"三年。"
"我等你。"
"但是你记住。"我转身,往擂台下走,背对着他,"我这棒,五百年,没让人先到过。"
"三年后你想先到——"
"就别再练快。"
他在我身后,怔住了。
"练什么?"
我没有回头。
"练准。"
"练狠。"
"练一颗,不怕死,也不怕赢的心。"
9 人
我走下擂台的时候,天,放晴了。
一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擂台中央。
他还站在那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五百年前,我一个人,站在南天门外面的时候。
那时候,我身后,也没有一个人。
天上的神佛,那么多。
可没有一个,肯走过来,跟我,认认真真,打一场。
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求我,要么,算计我。
所以我大闹了一场。
闹到最后,我赢了所有的人。
也输光了,所有的,能让我出棒的对手。
那种滋味,我比谁都懂。
原来他今天,走的,是我当年走过的路。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卡卡罗特。"
"嗯。"
"别死。"
他愣了一下。
"三年后,"我说,"你要是不来,这天下,我就真的,再没有对手了。"
"那比死,还寂寞。"
他站在光里,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第一次,没有了冷。
"我一定来。"
"你等着。"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真的走了。
脚下的云,慢慢升起。
我一个人,往云深处去。
风,从耳边过。
这世上的人,都以为,齐天大圣,最喜欢的是赢。
他们错了。
我这辈子,求的从来不是赢。
我求的是——
有那么一个人。
值得我,把棒,抡圆了,砸下去。
砸完之后。
还能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灰,冲我,笑一笑。
说一声。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