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了!”天云站起来,拿起了冲浪板。
林远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问:“你是不是疯了?浪头至少有十五米高,真不怕死啊!”
“天助我也。”天云脸上显露出一丝疯狂,将冲浪板夹在腋下,“你们先回去,我会成功的。”说完,纵身跃入翻涌的海水。
一入水之后,世界就变得混沌而暴烈。天云调整呼吸,体内真气沿着任督二脉快速运行,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密实的防护膜,将冰冷的海水隔绝在外。他可以感觉到每一滴水珠撞击到护罩的时候产生的细微阻力变化,好像有几百根琴弦同时被拨动一样。他趴在冲浪板上,双臂像船桨一样划动海水,肌肉记忆使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准确。前面的大浪正以泰山压顶之势慢慢形成,浪壁垂直上升起来,如同一座正在倒塌的水晶宫殿,上面还有许多风与水相互斗争留下的痕迹。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把重心向前一压,冲浪板就画出了一道银色的弧线,冲进了浪花之中。
当时的时间已经完全变了。风声不再响起来,而是发出一种低沉而连续的嗡鸣声,像是远古巨兽的呼吸。水声被打碎之后变成很多小的声音,在耳膜上跳跃。心跳的声音如同大鼓一般,在胸膛里咚咚作响。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复调,天云觉得自己的脚步正好踏在了一首伟大的乐曲的节拍上。
按照师父教的方法,“水之呼吸”的冥想要求修行者完全放弃对“冲浪”动作本身的执着,把全部意识沉入水流运动的节奏之中。天云曾在昆仑山瀑布下苦练三个月,只为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此时他已经做到了:吸气的时候会感觉到浪涌从脚底传上来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沿着小腿一直往上爬,好像温暖的泉水一样流进每个关节里;呼气的时候身体就和板面融为一体了,骨头好像溶解在了碳纤维和泡沫塑料之间。
浪壁在他的上方闭合又打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管道。阳光穿透几米深的海水,在里面折射出蓝绿色的光影,光斑在浪管内壁上滑行,旋转,破碎重组,如同液态极光。天云的冲浪板顺着浪壁曲线滑行,边缘切割出的水雾形成白色细线,在后面拖出一条转瞬即逝的银河。
呼吸慢慢变长。
一息,二息,三息……他默数着,但数字很快失去了意义。体内的真气与外界的涌流之间建立起某种神秘的共鸣,他能“感知”到浪壁内部的水分子排列,那些氢键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弛。浪管在收缩又扩张,如一颗巨大活物的心室正在搏动。
天云感觉到浪头快要到达巅峰的时候,也就是冲浪者所向往的“完美时刻”,此时浪壁弯曲到黄金比例,水流速度与重力加速度形成微妙平衡,管道壁厚刚好可以隔绝外界风压。
一分钟过去了。
他做到了。
挑战成功之后,天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喔吼。”浪管开始逐渐塌陷,他想要调整自己的重心,在浪尾的时候滑出管外。
就在重心后移的时候,天空就突然变色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在十秒之内就被厚重而有质感的铅灰色所吞噬,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铁幕从天空中缓缓落下。风向在一瞬间之内就改变了三次,第一次是从东向西,第二次又忽然折回,第三次则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旋转气流,四面八方的风吹向同一个中心。
林远的喊叫是从远处的游艇上传过来的,但是被突然增大的风压撕成了碎片:“台风眼……原地生成的……快撤……”
话音刚落,天云头顶上那层被压得很低的云层底部忽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如同天空睁开了一个巨大的竖瞳。缝隙中喷出的灰白色的,密度很大的水雾屏障迅速向外扩张,在它经过的地方海水留下一个很深的凹坑。天云脚下的巨浪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托了起来一样,浪头毫无预兆地又升高了六七米,浪壁的曲率也完全失衡了,管壁也开始在内侧崩裂。
天云想要用最后的力量冲出浪管,但是从云下垂下的螺旋状风柱直径超过两百米,其中夹杂着闪电,水龙卷碎片等灰色气壁。风柱碰到海面时会激起几米高的环形巨浪,浪环以风柱为中心向外迅速扩散,第一波就将天云脚下的冲浪板冲走了。
冲浪板被冲走之后,天云就再也没有依靠了。他整个人被抛到了旋转风柱的边缘地带,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气流裹挟着海水形成了一种粘稠的,气液混合物。这种混合物有很强的拖拽力,天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塞进了无形的滚筒洗衣机中一样,在里面翻滚,旋转,身体各个部分都受到不同方向的力量作用而被撕扯。他想要用真气来稳定自己的身体,但是真气在如此猛烈的物理冲击之下就犹如风中残烛一般,刚形成就被击碎了。
他整个人被风柱裹挟着螺旋上升,横向的离心力想要将四肢从身体上剥离出去,此时的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
风柱中心的温度正在迅速下降。天云每转一圈就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色,海面,云朵,闪电等等,在他眼前像书页一样快速翻动过去。他耳朵里的空气被风压顶到极限,听到的声音也逐渐改变,先是尖锐的哨音,然后是低沉的轰鸣声,最后完全归于一种奇怪的寂静之中。
在寂静之中,天云逐渐失去了知觉。
……
过了好久之后,天云才慢慢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之后,撑着膝盖站起来的动作牵动了左胸肋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签从里面刺穿了骨头缝。发出“嘶”的一声闷响后,他抬手按在疼痛的地方,手指碰到运动服下的突出物,是第三,四根肋骨骨折了。他咬紧后槽牙用真气探查伤处,发现还算不错,没有伤到肺部。
他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密林之中。翠绿色的菌毯覆盖在地面上,高大的树木上挂着许多藤蔓,树干很粗,需要三个人才能抱住。天云撕下运动服的一条袖子,咬住一端,用右手将断肋处缠好固定住,每一圈都是一身冷汗。做完之后,他就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再看林子里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