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有点闷的。他尝试动动手指,感觉手臂像被什么包裹住了,之后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
头顶是一面倾斜的木质屋顶,横梁是整根的原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横梁上悬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和风干的肉条,淡淡的药草香气和烟熏味混杂在一起。身下是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木床,兽皮十分柔软。左臂被两块薄木板固定住,外面缠着细麻布条,布条下敷着某种药膏。断肋处的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他转动脖子观察这间屋子。屋子不大,大概有十平方,墙壁是木头用建造的,墙面抹着灰色的黏土,表面光滑平整。南面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窗框也是木质的,没有玻璃,只蒙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女端着木碗走进来,她大概十五六岁,乌发随动作轻轻晃动,肌肤是被林间清风养出的匀净,一双眸子澄澈透亮,灵气逼人。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匀称结实的手腕,右腕上戴着一串用彩色石子串成的手链。她见到天云醒了,将木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醒了。”少女问道。天云看着她,还是不明白她说什么,只能用没受伤的手指一下耳朵,然后摇摇手,表示不懂。少女看着他的动作像是明白了,把木碗端了过来。
天云注意到碗里盛着一种淡绿色的糊状物,冒着袅袅热气,气味清香微甘。少女指了指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再双手合拢做了个“喝”的姿势。天云试着撑起身体,肋间一阵钝痛让他的动作僵住。少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将木碗递到他唇边。天云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那糊状物入口顺滑,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很快就有一股暖流从胃部向四肢扩散开来。
“谢谢。”天云用中文说了一句。少女歪了歪头,显然听不懂天云说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少女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天云的床边,送来那种绿色的糊状食物,帮他换左臂的木板和药膏,用温热的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脖子。她的动作利落而娴熟,显然从小便有照顾过别人生活的经历。天云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好,再加上每日服用那种不知名的草药糊,恢复速度远超寻常人。第二天已经能下地扶着墙壁慢慢行走,第三天便能自己端着碗吃饭了。
然而真正让他不习惯的,是每天午后准时出现在窗外的那些小孩。
第一天只有三个,第二天变成五个,到了第六天,他屋子的窗台外面挤了七八个小孩,齐刷刷地趴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这个“外乡人”。最小的那个大概四五岁,嘴角还挂着半干的鼻涕,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是个瘦高的男孩,眼中满是好奇。天云冲他们笑了笑,那群小孩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哗啦一下全缩回窗台下,但片刻后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比先前更加大胆。
终于有一天,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那群孩子中最大的瘦高男孩带着三个小伙伴,走了进来。他们围在天云的木床边,你推我搡,叽叽喳喳地用那种陌生的语言相互交谈,时不时伸手戳一戳天云的运动服面料、摸一摸他手臂上的肌肉轮廓。瘦高男孩的目光落在了天云放在枕边的袋子上。
他伸手把袋子拿过去,好奇地翻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矮桌上。手机最先被拿出来,男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块光滑冰冷的黑色方块,又按了按侧面的按键,屏幕忽然亮起来,他吓得往后一跳,把手机丢在桌上,其他几个孩子也惊呼着退后半步。
屏幕上的锁屏壁纸是那片蔚蓝的海面,海水中倒映着天空的云朵,孩子们凑近了看,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屏幕,画面纹丝不动,他们便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危险,又大着胆子拿起来反复的看,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他们看了一会,手机便被放回去,男孩又掏出了那几枚古铜币,这个他们倒认识,也是钱币,只是上面的文字花纹完全陌生,几个人轮流拿在手里掂了掂,便放回袋中。
接着是那个塑料袋。
男孩的手指搭在塑料袋上,天云正要开口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男孩已经打开了袋口,三颗暗红色的阎王辣椒静静地躺在袋子里,在屋内的光线中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一个六七岁的小胖墩好奇心最重,伸出一根沾着糖渍的食指,朝着其中一颗辣椒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
接触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小胖墩的食指刚刚碰上辣椒表面,整张小脸就猛地涨红了,像被人从里面点了把火。他“哇”地一声嚎哭起来,把手指塞进嘴里拼命吮吸,眼泪像两条小河一样从脸颊上淌下来,整张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嘴唇上下哆嗦着,舌头伸出来拼命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其他孩子吓得退到了墙角,瘦高男孩手忙脚乱地把塑料袋扔回床,仿佛那塑料袋里装着一头会咬人的怪物。
“怎么了,怎么了?”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紧接着一位老人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形清瘦但腰背挺直,满头银发在脑后束成一根短髻,面容饱经风霜,但一双眼睛仍然清亮有神。他就是灵岩村的村长灵岳。
灵岳看到房间内那个哭得快断气去的小胖墩,又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几个孩子,再看了看天云榻床边那个已经被打开的塑料袋,眉头一拧,用那种陌生的语言沉声说了句什么。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个孩子立刻耷拉着脑袋,鱼贯而出,最小的那个还边走边抽噎,手指头一直含在嘴里。
灵岳走到床边,在木床旁的石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天云脸上,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音节顿挫清晰,像是刻意用容易辨别的方式在发音。天云一个词也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老人在说什么:是在询问他的来历。天云试着用中文回应,说自己的名字、来处、如何被风暴卷入。他边说边比划,右手画了个大圈代表旋涡,又用手指朝天指了指代表被抛上去。灵岳静静地看着他的比划,脸上的表情从审视逐渐变成了沉吟:“这小子叽里咕噜地说啥呢,难道是个傻子。听岩山说他的身手不错。算了,等他养好伤再说吧。”看了一会,他起身准备离开。
在他转身出门前说了句话,语调温和了一些,天云猜大概是“好好养伤”之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