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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6 12:28:05

第一章 代兄入翰林

裴怀瑾是被人抬回侍郎府的。那天黄昏,城南官道上的马忽然发了狂,把背上的人狠狠甩出去,又拖着缰绳跑出去二里地。等家丁寻着人,新科二甲进士、三日后便要到翰林院上任的裴家大公子,已经满头是血,人事不省。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留下的话大同小异:腿伤倒在其次,是磕着了头,能不能醒、几时醒,全看天意。礼部侍郎府的灯亮了一宿。礼部侍郎裴延坐在儿子床边,一夜白头了几分。翰林院的编修是要亲自到任的,修书、当值、撰文,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

逾期不到,便是轻慢朝廷,轻则除名,重则治罪。他儿子十载寒窗挣来的前程,裴家满门的指望,眼瞅着就要化成泡影。

“老爷,要不……咱们告病,先拖着?”

王氏抹着泪,声音发颤。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裴延闭着眼,声音里满是疲惫,

“何况怀瑾这一伤,若是叫人知道,外头那些眼睛,指不定怎么编排。”

屋里静了许久。

直到一个声音,自角落里响起,轻,却稳:“爹,娘,我替哥哥去。”

裴明昭站起身。她与裴怀瑾是龙凤胎,兄妹俩生得极像,自幼常被亲戚认错。这些年她随哥哥一道在族学读书,先生常叹,说她若是个男儿,功名未必在怀瑾之下。

“胡闹!”

王氏一把拉住她,

“你是个姑娘家,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满朝才子的去处,你一个女儿身混进去,万一被人识破,那是欺君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哥哥不醒,咱们家就没有别的路了。”

裴明昭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清亮,

“娘,您想想,哥哥的前程没了,他醒过来该多难受。裴家供他读书这些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场坠马全毁了?我与哥哥长得像,他的文章我都读过,他的事我都知道。我小心些,等哥哥一醒,我就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裴延看着女儿,半晌没有说话。

他这个女儿,自小就有主意,比她哥哥还多几分急智。事到如今,确实再没有更好的法子。

“罢了。”

他长叹一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是为父对不住你。从今日起,你便是裴怀瑾。家里会替你遮掩,拾翠跟着你,扮作书童,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弟,唤作阿拾。你万事小心,但凡有半分不对,立刻想法子回来,天大的事,爹替你担着。”

那一夜,裴明昭剪了额前的碎发,学着哥哥的样子束起男子发髻,又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平了胸口。铜镜里映出个清俊的少年郎,眉眼温润,只是身量比寻常男子纤细些。她对着镜子练了半宿的拱手、作揖、走路,逼着自己把步子迈大,把声音压低,又把哥哥的履历、师承、同年,乃至翰林院上下的名讳官职,统统背了个滚瓜烂熟。

天亮时,她换上一身青绿色的翰林官服,戴着幞头,对着镜子里的“裴怀瑾”,深吸一口气。裴明昭,从今日起,世上没有裴明昭,只有翰林编修裴怀瑾。撑住。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南,是一座清寂的院落,古柏森森,书香气浓。

裴明昭由扮成书童的拾翠陪着,捏着委任文书,一路问着到了馆舍。同馆的编修、检讨们多是新科进士,见新来的“裴兄”生得清俊斯文,纷纷拱手见礼。最热情的是个圆脸的探花郎,叫沈文渊,一把拉住她,之乎者也地说了一通,又热心地替她引见同僚、指认值房,活像个自来熟。

裴明昭一一应对,礼数周全,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生怕一个不留神露了马脚。

她刚在值房坐下,还没把椅子坐热,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吏员恭敬又畏惧的问安声:“陆大人。”满院的说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裴明昭抬头,看见几个人踏入院门。为首的男子一身飞鱼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没戴冠,乌发束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锦衣卫指挥使,陆铮。这位大人的名头,裴明昭进宫前就听了满耳朵。皇帝还是太子时他便随侍左右,登基后执掌锦衣卫,办案子铁面无私,这两年经他手办下的勋贵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京中官眷哄孩子,都爱拿

“陆指挥使来了”

吓唬。他怎么会来翰林院。

“诸位不必拘礼。”

陆铮声音不高,目光却淡淡扫过全场,

“翰林院昨夜进了外人,库房里一卷旧档不见了。本官奉命查案,调取近几日出入名录,再看看各房的卷宗。打扰诸位修书了。”

原来是失窃。他身后的千户秦风带人分头去查,陆铮却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在各值房外走过,最后停在了裴明昭这一间。

“这位,便是新到任的裴编修?”

他目光落过来,带着审视。

裴明昭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拱手,学着哥哥的语气,不卑不亢:“下官裴怀瑾,见过陆大人。”

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下移。

他忽然伸出手:“裴编修的大名,本官在金榜上见过,文章写得好。”

这是要握手。裴明昭躲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伸手。两只手一碰,她便觉出不妙。陆铮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而她的手虽学着握笔磨了点茧,到底是姑娘家,纤细柔软。

陆铮指尖在她手背上几不可察地一顿,神色微深。

裴明昭心跳如擂,面上却强撑着,正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陆铮却先松了,嘴角极淡地一勾:“裴编修是读书人,皮肉嫩。这手,比本官见过的好些姑娘家还软。”

这话像根针,扎得裴明昭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垂下眼,温声道:“大人说笑了,下官自幼读书,没吃过苦,让大人见笑。”

“是吗。”

陆铮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裴编修初来乍到,翰林院近来不太平,夜里当值,仔细门户。”

说罢,他转身往别处去了,玄色飞鱼服的身影很快没入廊下。裴明昭僵在原地,直到那股压迫感散去,才发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手心全是汗。

拾翠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公子……不,姑娘,这位陆大人的眼神好吓人,他、他不会瞧出什么了吧?”

裴明昭缓缓攥紧方才被他握过的手,强作镇定:“慌什么,他不过随口一说。满京城那么多软手的,难道都是姑娘?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行得正坐得端。”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位陆大人的眼睛,毒得很。往后在翰林院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混了。

第二章 铮的试探

翰林院的差事,说清闲也清闲,说要紧也要紧。每日里不过是翻检典籍、抄录文稿、编修史书,遇上修书的大工程,便各自领了任务,埋头去做。裴明昭自幼饱读,肚子里的墨水不比哥哥少,这点差事本难不倒她。

难的是“分寸”二字。她既不能露怯,叫人瞧出“裴怀瑾”名不副实;也不能太过出彩,万一文章做得比哥哥往日还高妙,反倒惹眼。她便照着记忆里哥哥的文风,藏着几分,只做到

“中规中矩、偶有佳句”

,不显山不露水。头几日风平浪静,她渐渐松了口气,只除了一桩——锦衣卫查那失窃的旧档,陆铮隔三岔五便要来翰林院一趟。他每次来,裴明昭都觉得那道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绕,绕得她心里发毛。

这日下值,沈文渊抱着一摞书凑过来,笑呵呵道:“裴兄,走,今儿休沐,几个同年约了在城西酒楼小聚,你也来,咱们喝两盅,热闹热闹。”

裴明昭正要寻个由头推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巧了,本官也正要去城西。”

陆铮不知何时立在廊下,像是刚办完公事,玄色便服,眉眼淡淡,

“沈编修做东,不介意多本官一双筷子吧。”沈文渊受宠若惊,连道荣幸。

裴明昭心里叫苦,却也只能跟着去。酒楼雅间,几个年轻翰林推杯换盏,谈诗论文,气氛正热。陆铮坐在主位,话不多,只偶尔接一句,却每每切中要害。

他亲手提了酒壶,给裴明昭面前的杯子斟满,眼神含笑:“裴编修,金榜题名,少年得志,这杯总得满饮。”

裴明昭看着那杯烈酒,头皮发麻。她不是不能喝,可姑娘家酒量浅,这酒又烈,万一喝多了,酒后失态、胡言乱语,露了馅可如何是好。

她端起杯子,浅浅沾了沾唇,便搁下,拱手赔笑:“大人见谅,下官……下官酒量极浅,从前在家读书,滴酒不沾,一杯便要醉上三日,怕是要扫了诸位的兴。”

“哦?”

陆铮挑眉,

“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会喝酒的。裴兄这般推辞,莫不是嫌本官的酒不好。”

“不敢不敢。”

裴明昭硬着头皮,正要再想说辞,沈文渊已经替她解围,拍着胸脯道:“陆大人,裴兄是真不能喝,他这身子骨弱,前几日还咳呢。来来来,下官替裴兄饮了这杯!”他说着,一仰脖子,替她干了。

陆铮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明昭,没再劝酒,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说城西新开了一家汤泉馆,泡着最解乏,不如一道去。几个书生纷纷附和。裴明昭一听“汤泉”二字,魂都飞了一半。

喝酒尚可推,沐浴汤泉,那是要宽衣解带、赤诚相见的,她要是去了,当场就得掉马。

她脸色微白,连连摆手:“诸位自便,下官……下官近日染了风寒,皮肤又起了些疹子,大夫说忌水忌热,见不得风,实在去不得。”

“裴兄怎么这样不巧。”

沈文渊一脸可惜。

陆铮搁下酒杯,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裴兄一会儿酒量浅,一会儿染风寒、起疹子,下值后的消遣,你是一样都沾不得。”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探究,

“本官瞧着,裴兄不像是身子不好,倒像是……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人瞧见。”

裴明昭心跳漏了一拍。

她迎着他的目光,电光石火间,反倒镇定下来,唇角一弯,轻声道:“大人这话就奇了。下官不过是想早些回馆,把没修完的书做完。倒是大人,又是劝酒,又是邀浴,这般……热切,”

她顿了顿,笑意浅浅,

“不知情的,还当大人是对下官有什么断袖之癖呢。”

满座一静。沈文渊一口酒险些呛住。陆铮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

他靠回椅背,黑眸深深地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裴兄这张嘴,倒比文章还利。”

他没再逼她,只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饮了,

“罢了,本官不勉强。裴兄既爱修书,便回去修。只是这翰林院,夜深人静,裴兄一个人当值,仔细些。”

一场试探,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散席后,裴明昭回了翰林院值房——她顶替哥哥,不便住回侍郎府,便以“当值方便”为由,住在了馆舍。

拾翠替她铺了床,小声道:“姑娘,陆大人今日又是劝酒又是邀浴,分明是在试探您。他该不会真起了疑心吧?”

裴明昭解着幞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蹙起眉。陆铮这人,绝不是随口玩笑。他一次不成,必有下一次。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不知为何,想起他那句

“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心里除了怕,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异样压下去。不能乱。马甲要紧,哥哥要紧,别的……都得往后排。

第三章 公主动心了

失窃的旧档有了眉目。秦风顺着出入名录查了几日,锁定了几个曾在库房附近出没的人影,只是那卷宗牵涉一桩陈年的科场旧案,里头用了不少冷僻的典故和暗语,锦衣卫的人一时看不透,便来翰林院,寻修书的翰林帮忙参详。

这差事,偏偏落到了裴明昭头上。她那日在酒楼替自己解围、又过目不忘的本事,沈文渊早夸了出去,掌院学士便点了她,让她配合锦衣卫核对卷宗。裴明昭心里叫苦,却也只能应下。

值房里,秦风把一摞抄录的残页摊在桌上,挠着头道:“裴编修,您给瞧瞧,这些话绕来绕去,什么‘春闱’‘房师’‘关节’,兄弟们看了三日,愣是没瞧出名堂。”

裴明昭低头细看。她自幼随兄读这些科举的门道,又心思细,一页页翻过去,渐渐看出了端倪。

她指着残页上几处看似寻常的批注,缓缓道:“秦千户,这不是普通文章,是暗记。你看这几处,朱笔圈的字,连起来是‘已收’‘可成’;这里夹的诗,第三句的韵脚,对应的是春闱第几房。这是当年科场有人卖关节、收贿赂的账,用文章批注做遮掩。”

她又取过纸笔,把散在各页的暗记一一标出、串连,脉络顿时清晰。

秦风眼睛一亮,连声道:“原来如此!难怪查不到,竟藏在这儿!”

他兴冲冲地捧着去回禀,正撞上推门进来的陆铮。陆铮听完,目光落在桌前提笔而立的“裴编修”身上,眼色微动。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标注得清清楚楚的纸,又看了看残页,片刻,抬眼:“裴兄好眼力,也好记性。这些暗记,翰林院老修书的都未必一眼看穿。”

裴明昭拱手,谦逊道:“不过是幼时读书,先生讲过些科场旧事,下官碰巧知道罢了。”

“碰巧?”

陆铮把纸放下,眼神锁住她,

“本官查了三日没头绪的东西,裴兄一盏茶的工夫就理清楚了。裴兄这身才学,二甲可是屈才了。”

他这话听着像夸,裴明昭却听出几分探究,正想着怎么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宫女的问安声,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

“本宫来给太后取《女诫》,翰林院的人呢,都出来见驾。”

是嘉宁公主。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幼妹,自幼娇宠,性子骄纵,却是宫里出了名的直脾气。她领着宫女踏入院中,目光一扫,本是随意,落到值房门口的“裴怀瑾”身上时,却忽然顿住了。

春日的光落在那清俊少年身上,他青袍束发,眉眼温润,手里还捏着笔,立在满架书卷前,干净得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嘉宁公主长到十六岁,见过的世家公子不少,却没一个像眼前人这般,清清秀秀,又透着股书卷气。

她眼睛亮了亮,提着裙子走过去,半点不绕弯子:“你是谁?本宫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

裴明昭被公主看得头皮发麻,低头行礼:“下官翰林编修裴怀瑾,见过公主。”

“裴怀瑾……”

嘉宁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起来,

“好名字。你方才在做什么?这纸上画的什么,怪好看的。”

她凑得近,裴明昭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香,一时如坐针毡,往后退了半步,恭谨道:“回公主,下官在帮锦衣卫核对旧档,上不得台面,恐污了公主的眼。”

嘉宁公主却来了兴致,缠着她问这问那,从文章问到籍贯,又问她可曾读过什么书、平日里爱做什么。裴明昭一一答了,态度恭顺却疏远,心里只盼着这位公主赶紧走。不远处,陆铮负手立着,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嘉宁公主眼含春意、主动搭话,看着“裴怀瑾”垂着眼、一味躲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点不痛快从何而来。按说公主看上翰林院的人,是裴家的造化,与他锦衣卫何干。

可他瞧着那道青衫被公主缠着、左右为难的模样,心里竟莫名有些发堵。

“公主。”

他终于开口,迈步过去,语气公事公办,“旧档是锦衣卫要查的要紧证物,裴编修还得配合下官办案。太后的《女诫》,臣让翰林院另寻了给公主送去,莫要耽误了公主的差事。”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又给秦风使了个眼色。

秦风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臣等还等着裴编修指认暗记,这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的,耽误不得。”

搬出皇帝,嘉宁公主虽骄纵,也不好再缠,只恋恋不舍地看了“裴怀瑾”一眼,哼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办差要紧。裴编修,本宫改日再来寻你说话。”说罢,领着宫女去了。

裴明昭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朝陆铮拱手:“多谢大人替下官解围。”

陆铮低头看她,目光里情绪不明,只淡淡道:“本官是怕公主耽误了查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倒是裴兄,好本事,头一回见公主,就叫人另眼相看。”

裴明昭干笑两声,没敢接话。她总觉得,陆大人这话,酸得很。可她想不明白,他一个查案的冷面阎王,吃的哪门子的醋。

第四章 驸马黄了

嘉宁公主看上“裴怀瑾”的消息,没两日便在宫里传开了。听说公主回了宫,便缠着太后,说翰林院的裴编修如何如何好,闹着要招他做驸马。太后最疼这个小女儿,竟真动了心思,叫人去打听裴怀瑾的家世品行。

这一下,裴明昭是真慌了。驸马是那么好做的?一旦尚主,便要住进公主府,三日一同宴、五日一请安,夜里还得……还得圆房。到时候她一个姑娘家,如何瞒得住。轻则当场掉马,重则一顶“欺君罔上”的大帽子扣下来,裴家满门都得跟着遭殃。

“姑娘,这可怎么好!”

拾翠急得直转圈,

“公主金口玉言,太后又点了头,万一真下了指婚的旨意,咱们想推都推不掉啊。”

裴明昭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先是让沈文渊帮忙,在那些掌事的太监面前“无意”提几句,说裴怀瑾自幼体弱、咳疾缠身,怕是没几年好活,恐耽误了公主。又想着法子,故意在公主可能路过的地方,做出些不修边幅、粗俗无状的样子,盼着公主瞧不上。

可嘉宁公主是个倔脾气,非但没嫌弃,反倒觉得

“裴编养病弱可怜”

,更是上心。裴明昭没辙,急得嘴上起泡。

这日,她正一筹莫展,秦风却来寻她,神色古怪:“裴编修,驸马的事,黄了。”

裴明昭一愣:“怎么说?”

“昨儿陆大人进宫面圣,”

秦风憋着笑,

“不知怎么跟皇上提的,说裴编修你……你自幼在乡下定过一门娃娃亲,这些年那姑娘一直等着你,你是个重情义的,断不能负了人家。又说翰林院正是用人之际,你这身子骨也弱,尚主恐折了寿。皇上本就不想把妹妹许个体弱的,一听你早有婚约,便把太后劝住了。公主闹了一场,到底没拧过皇上。”

裴明昭怔住。她哪里来的什么娃娃亲,陆铮这分明是……是编了个由头,替她把这桩驸马的事搅黄了。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暖了一下,又有些发懵。他为何要三番两次帮她。正想着,陆铮便来了翰林院。

裴明昭迎上去,郑重一揖:“大人,驸马一事,下官听秦千户说了。多谢大人出手相救,这份情,下官记下了。”

陆铮垂眸看她,神色淡淡:“裴兄不必谢我。”

“那大人为何……”

“本官说过,翰林院的人做了驸马,谁来配合本官查案。”

他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何况你这副身板,风一吹就倒,真尚了主,怕是活不过一年。本官不过是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他嘴上不饶人,话里却藏着关切。裴明昭听出来了,心里那点慌乱又冒了头。

她低下头,轻声道:“不管怎么说,大人帮了下官,下官总有一日要还。”

陆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截纤细的、看不出喉结的脖颈,神色深了深,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若真想还,便把这桩科场旧案替本官查清楚。”

风波既平,裴明昭悬着的心刚放下,侍郎府却悄悄递了消息出来,叫她得空回一趟家。她寻了个采买的由头,换了便装,趁夜回了侍郎府。

裴延将她领进书房,关上门,神色凝重:“昭儿,你哥哥的马,为父让人暗中查验了。”

裴明昭心头一紧:“如何?”

“那马的缰绳,是被人用利器割过的,只连着薄薄一层,跑起来一挣便断。还有人说,马发狂前,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裴延声音发沉,

“怀瑾这坠马,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要害他。”

裴明昭呼吸一滞。她早该想到的。哥哥为人温润,从不与人结怨,好端端的,马怎么会忽然发狂。

“爹,哥哥高中之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裴延沉默片刻,缓缓道:“今科春闱,主考是吏部尚书周显。为父隐约听闻,这一科有人动了手脚,周家的公子周文彬,原本文章平平,却高中前列,怀瑾的名次反倒被压了。怀瑾酒后曾同我提过一句,说考场里有些不对劲,他想……想把这事弄清楚。”

裴明昭瞳孔微缩。科场舞弊,又偏偏撞上哥哥要查,紧接着便“坠马”。而锦衣卫查的那桩失窃旧档,正是陈年的科场旧案。这一桩桩,一件件,竟隐隐串到了一处。她攥紧了手,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爹,我明白了。”

她抬头,声音轻却坚定,

“哥哥的事,我来查。害哥哥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延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宽慰又担忧,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万事小心。你如今在翰林院,又能接触锦衣卫,是好事。但周家势大,周显是吏部天官,党羽众多,你切不可打草惊蛇。”

“我晓得。”

裴明昭点头。回翰林院的路上,夜色沉沉,她坐在马车里,脑子却转得飞快。陆铮在查科场旧案,周家是今科舞弊的黑手,又害了哥哥。她要做的,便是借着替锦衣卫查案的由头,顺藤摸瓜,把周家一并拉下来。

只是这样一来,她势必还要和那位眼神毒辣的陆大人,更深地缠在一处。她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着的,是她为了以防万一、随身带着的一小瓶伤药和一支发簪。裴明昭闭上眼,轻声对自己说:怕什么。

他若真有本事拆穿她,那也是她的命。可在那之前,她得先替哥哥,把这笔账讨回来。

第五章 巷口遇袭案

裴明昭开始暗查哥哥的事。她借着替锦衣卫核对旧档的由头,常在翰林院和书铺之间走动,一点点拼凑哥哥坠马前的行踪。她查得很小心。她寻到了哥哥常去的那家书铺,铺子里的老掌柜认得裴大公子,回忆说,坠马前两日,裴怀瑾确实来过,神色凝重,借了几本历年的《登科录》,还在铺子里抄了大半日的东西,临走时把一页纸封进信封,托掌柜若是他三五日不来取,便设法送到一个地址。

裴明昭心里一动,好说歹说,又亮了裴家的信物,老掌柜才把那封信取出来给她。她躲在僻静处拆开,里面是哥哥的笔迹,零零碎碎记着今科春闱几处可疑的名次、几个名字,还有一句

“周氏父子,恐有大弊,证据未足,慎之”

。哥哥果然查到了周家头上,也果然因此遭了毒手。只可惜他还没拿到铁证,便先被人下了手。裴明昭把信纸贴身藏好,正要再去查那几个名字,浑然没察觉,自己连日的打探,已经被人盯上了。

周文彬不是傻子。裴怀瑾“坠马”未死、只是告病,紧接着又活蹦乱跳地回翰林院当差,本就叫他心里打鼓。如今这“裴怀瑾”又在书铺四处打听春闱的事,他如何不惊。当天傍晚,裴明昭独自穿过一条僻静巷子,要回翰林院,巷子里忽然闪出几个蒙面的歹人,二话不说便朝她围拢,手里还拎着棍棒。

她心里一沉,知道是周文彬的人——这是要故技重施,再制造一桩“意外”,把她这个隐患彻底了结。她一个“男子”,却不会武,只能往后退,手悄悄摸向袖中那支发簪,又想去摸信号的火折。

可对方人多,转眼便扑到跟前,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一道寒光破风而来,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

“拿下。”

一个冷得结冰的声音响起。几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巷子,正是陆铮和他的暗卫。他显然早有防备,一直暗中缀着她。锦衣卫出手,几个歹人顷刻被放倒、捆了个结实,一个都没跑掉。

陆铮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见她只是肩头被攥、脸色发白,并未受重伤,紧绷的下颌才松了一瞬,随即又沉下来。

“裴怀瑾。”

他连名带姓,声音里压着惊怒,

“谁准你一个人出来的。”

裴明昭惊魂未定,被他这一训,垂下头:“下官……只是来书铺查些东西,不知会有人……”

“不知?”

陆铮上前一步,逼近她,眼睛沉沉,

“你查的是什么,惹来的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本官是不是同你说过,夜里当值仔细门户,要去哪儿先同本官说。你把本官的话当耳旁风?”

他是真动了气,气她不爱惜自己,也气自己险些又晚到一步。裴明昭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仰脸,小声道:“是下官的不是,下回不敢了。”

陆铮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受惊后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那截纤细的脖颈,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得过近,又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侧身让开,冷声道:“这些人,本官带回去审。你,跟本官走。”

他把她带回锦衣卫,又让秦风去查那几个歹人的来路。经此一事,他再不肯让她独来独往,拨了两个不起眼的暗卫,日夜暗中跟着,只说是

“配合查案、保护人证”

。裴明昭知道,他这是把她护上了。她坐在锦衣卫的值房里,捧着秦风递来压惊的热茶,望着不远处正低声吩咐属下的陆铮,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浓了几分。她总觉得,这位陆大人对她,实在不像是对待一个寻常同僚。

第六章 外袍遮狼狈

自打巷子遇险,陆铮盯她盯得更紧,裴明昭的日子也越发“如履薄冰”。她那点秘密,在这位眼毒的陆大人面前,仿佛随时都可能露出来。最叫她提心吊胆的,是每月那几日。她算着日子,那几日总是格外小心,能久坐便久坐,能不挪窝便不挪窝,深色的衣裳也提前备下。

偏偏那一日,锦衣卫要在翰林院库房核对一大批旧档,陆铮点了她,二人在库房里一待便是大半日,连椅子都没离几回。裴明昭如坐针毡,只盼着早些结束。好不容易核对完,她起身时动作极慢,借着宽大的青袍遮掩,飞快地瞥了眼椅面,脸色还是白了白。

她正慌着,一只茶盏“不慎”从旁边斜斜翻落,半盏凉茶恰好泼在她身侧的椅面上。

“手滑。”

陆铮淡淡开口,面色不变,随手解下身上一件玄色外袍,递过去,

“库房阴冷,裴兄披上。”

裴明昭怔住。她看着那被茶水恰好遮住的椅面,看着他递来的外袍,电光石火间,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他是不是瞧见什么了。她不敢细想,哆嗦着接过外袍,依言系在腰间,那外袍宽大,正好将她整个人笼住,遮住了所有狼狈。

“多谢大人……”

她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低低的。

陆铮没看她,只朝库房外的秦风道:“剩下的卷宗,明日再核。裴编修身子不适,本官让他先回馆歇着。”

他三言两语把人都支开,自己也负手走了,自始至终神色如常,仿佛那盏茶翻得再寻常不过。裴明昭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值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口还在狂跳。

拾翠迎上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脸这样红。”

“没事。”

裴明昭把那件还带着他气息的外袍解下来,紧紧攥着,耳根发烫,

“拾翠,我怎么觉得……陆大人他什么都知道。”

拾翠张大了嘴。这还不算。过了两日,几个年轻翰林休沐,又闹着要去汤泉,沈文渊被起哄不过,非要拉

“裴兄”一道,说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放过她。

裴明昭百般推脱,正僵持着,陆铮恰好路过,闻言淡淡扫了一眼:“裴编修前几日染的风寒还没好利索,你们拉他做什么。他那起子疹子见了热要发,本官还等着他查案,出了事你们担待?”

他不咸不淡几句话,分量却重,那几个翰林讪讪地作罢,自己去了。裴明昭松了口气,朝陆铮投去感激的一瞥。

陆铮垂下眼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裴兄身子这样金贵,往后这些热闹,少凑。”

他一次又一次,恰到好处地替她挡下所有会露馅的场合。裴明昭不是傻子。他若只是为了查案,何必周全到这个地步。她心里那点慌乱,渐渐掺进了别的东西,甜甜的,又烫烫的。她开始怕见他,又忍不住想见他。

每次他靠近,她都觉得自己这捂了许久的马甲,在他那双眼睛底下,薄得像一张纸。

第七章 圣前露锋芒

转眼入夏,翰林院的修书大业到了要紧处。按规矩,修成的文稿要择优选出,进呈御览。

这日皇帝兴之所至,竟带着近侍亲临翰林院,要看新修的书,也要考一考这一科的年轻翰林。满院翰林跪了一地,心里既紧张又盼着能在圣前露脸。皇帝随手翻了几卷文稿,又出了个题目,让众人当场各写一篇短文,论的是“教化”。

这是天大的机缘,一篇文章若合了圣意,前程不可限量。裴明昭本想藏拙,可题目正中下怀,她这些年读书的见识、心中关于教化的想法,一时涌了上来,提笔便写,竟忘了收敛。她写得不快,却字字扎实,从兴学谈到教化百姓,又论及为何要让更多寒门子弟读得起书,立意比寻常翰林高了一筹。

皇帝一篇篇看过去,看到她那篇时,脚步顿住,连读了两遍,龙颜微动:“这一篇是何人所写?”

裴明昭伏地:“回皇上,是微臣裴怀瑾。”

“好。”

皇帝赞了一声,

“年纪轻轻,有这般见地,难得。‘教化之行,自蒙养始’,这话深合朕意。”

他当场夸了几句,又问了她几个经史上的问题,她对答如流,进退有度。皇帝愈发满意,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掌院学士,说这裴怀瑾是个可造之材,好生栽培。经此一事,“裴怀瑾”三个字在翰林院乃至朝堂上,渐渐有了才名。

人人都道裴家公子圣眷正浓,前途无量。沈文渊替好友高兴,嚷嚷着要她请客。裴明昭笑着应了,心里却隐隐不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这般出头,落在旁人眼里是好事,落在周家眼里,便是催命的符。

果然,她的担心很快应验。周显父子本就因裴怀瑾“死而复生”、又查春闱而寝食难安,如今见他得了圣眷,更是惊怒交加。他们深知,此人一日不除,科场舞弊和害命的事便一日可能败露。

与其等他得势后清算,不如先下手为强。周家暗中罗织了罪名。他们买通了翰林院一个杂役和一个外放的小官,伪造出几封书信和几页传抄的文稿,说是“裴怀瑾”在翰林期间,私下结交外官、结党营私,还妄议朝政、把修书中看到的机密泄露出去。

证据“确凿”,由依附周家的一名御史上了折子,告到了御前。皇帝刚夸过的人,转头便被弹劾结党泄密,自是震怒,下令彻查。裴明昭当即便被停了差事,看管在馆舍中,听候问话。

消息传来,侍郎府乱作一团,王氏哭得不行。裴明昭自己反倒镇定。她知道,这是周家狗急跳墙了。

“姑娘,咱们怎么办?”

拾翠急得直掉泪,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结党泄密是大罪,咱们……咱们不如趁夜逃了,把真相告诉老爷。”

“逃不得。”

裴明昭摇头,眼神冷静,

“咱们一逃,便等于认了罪,反倒坐实了裴家心虚。周家既敢告,便备好了伪证,硬顶没用。”

她沉吟片刻,目光一定:“眼下能救我的,只有一个人。”

她信陆铮。他查了这么久的科场旧案,周家是何等货色,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他那样的人,既已把她护在了羽翼底下,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周家构陷。她让拾翠想法子,悄悄给锦衣卫递个信。

第八章 旧宅相拥时

信还没递出去,陆铮已经来了。他显然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玄色便服都没换,径直进了看管她的馆舍,挥退了看守的人。

“本官都知道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

“结党、泄密,是周家的手笔。”

裴明昭仰头看他,心里一松,又有些发酸:“大人信我?”

“你若真要结党泄密,不会蠢到刚在圣前出了风头便动手。”

陆铮看着她,语气笃定,

“何况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本官一清二楚。周家这是忌惮你,要借刀杀人。”

他一句“一清二楚”,说得裴明昭心头一跳,险些以为他连女儿身都点破了。

她定了定神,从贴身衣襟里取出哥哥留下的那封信,递过去:“大人,这是我哥哥坠马前留下的。今科春闱,周家舞弊,我哥哥查到了端倪,便‘坠马’重伤,至今未醒。锦衣卫查的那桩科场旧案,与周家今科的手段,如出一辙。我这些日子,查的便是这个。”

陆铮接过信,一字一句看完,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本就在查科场一脉,这封信恰好补上了关键一环。

他抬眸,深深地看她:“你哥哥坠马,是周家害的。你一个翰林编修,明知危险,还要替他查。”

“他是我哥哥。”

裴明昭轻声道,“我不能让他白白被害,也不能让害他的人逍遥法外。”

陆铮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好。从今日起,你我联手。你在明处,借着查旧档替本官理线索;本官在暗处,查周家。但有一条,不许再独自涉险。”

他把那封信收好,又道:“结党泄密的案子,本官会在御前担下,拖些时日。你安心待着,外头的事,有本官。”

果然,次日御前,陆铮主动请旨,说裴怀瑾一直在配合锦衣卫查科场要案,所谓结交外官、泄露机密,恐怕与他查案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有关,恳请皇帝将此案交由锦衣卫并审,限期查明,若裴怀瑾真有罪,他愿一同担待。

皇帝本就惜才,又素来信任陆铮,便准了,把案子压下来,给了他彻查的时日。周家见一计不成、反被锦衣卫盯上,又惊又疑,只得暂时按兵不动。这之后,二人借着查案,往来愈发密切。

为了寻哥哥信中提到的另一份证据,一日夜里,陆铮带着她,悄悄去了城南一处旧宅——当年科场旧案的关键人物,曾在此处留下账册。夜色浓重,旧宅荒废。二人翻墙入内,分头在屋里翻找。

裴明昭正借着月光翻检一个旧箱笼,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一惊,还未回头,一只手便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别出声,有人。”

陆铮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将她半护在怀里。外头果然有巡夜/周家埋伏的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明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整个人被他温热的怀抱笼着,后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或许,那是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脸一点点烧了起来。好在那些人并未进屋,很快走远。

陆铮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低头看她,黑眸在月色下深得吓人:“走了。”

“嗯……”

裴明昭声音发颤,脚下却有些发软。

陆铮扶了她一把,借着月光,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忽然低声问:“裴怀瑾,你究竟是谁。”

裴明昭心头猛地一紧。

“一个寻常的翰林编修,不会有你这样的胆识,不会有你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会有你这样多的秘密。你怕酒、怕浴、怕人近身,偏偏查起案来不要命。本官见过的人成千上万,从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他的话像一根针,险些挑开她捂了几个月的马甲。

裴明昭强迫自己镇定,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大人说笑了,下官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为了哥哥,为了裴家。”

陆铮看着她躲闪的样子,终究没有再逼问,只是神色深了深,淡淡道:“你不愿说,本官不勉强。但你记住,无论你藏着什么,本官……”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

“本官都会护着你。”

那夜他们到底没寻着账册,回程的马车上,裴明昭靠在车壁,心乱如麻。他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个拥抱,那种眼神,一遍遍在她脑子里转。她隐约明白,自己怕是……怕是对这位陆大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可她如今是“裴怀瑾”,是个男子。这份心思,一旦说破,便是天大的荒唐。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又羞又乱。

第九章 马甲掉光了

周家被锦衣卫查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查到科场舞弊的核心,周显父子知道,一旦铁证到手,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困兽犹斗,他们铤而走险,把心一横,打算除掉陆铮这个死对头,再趁乱控制局面。

这日宫中设宴,为边陲大捷庆功,百官命妇齐聚。丝竹声里,觥筹交错,一派升平。裴明昭随翰林院众臣坐在末席,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她留意到殿中几个不起眼的位置,换了些生面孔的“内侍”,目光时不时往御座和陆铮的方向瞟。

她正觉不对,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殿中那几个“内侍”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为首的面目狰狞,直扑御座方向,另有两人转身,刀锋直取席间的陆铮。

“护驾!有刺客——”

惊叫声四起,满殿大乱,女眷的尖叫、器皿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陆铮早有防备,霍然起身,一脚踹翻桌案挡在御座前,绣春刀出鞘,与刺客战在一处。他武艺极高,转眼便放倒两人,可刺客分明是死士,前赴后继,殿外也有接应的人闯进来,场面一时凶险。

裴明昭被人群挤到柱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团。她看见一个刺客绕到陆铮侧后,借着同伴的掩护,淬了毒的短刃无声地朝他后心刺去,而陆铮正被两人缠住,无暇回头。那一瞬间,裴明昭什么都没想。

“陆铮小心!”

她挣开旁人,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力撞在那刺客手臂上,刀锋一偏,没有刺中陆铮后心,却狠狠划开了她的肩头。剧痛传来,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头上的幞头在推搡中被撞落,束起的长发“哗”地散开,垂落肩头。

那刺客还要再刺,陆铮已回身,眼中杀意滔天,一刀将其斩倒,又护着御座,指挥赶来的禁军将死士尽数拿下。殿中渐渐安静下来。陆铮顾不上别的,几步冲到她面前,看见的,是肩头染血、长发披散、再没有半分男子模样的“裴怀瑾”。

他瞳孔骤缩,像被什么狠狠击中。那身青袍被血浸透,散开的长发衬着一张苍白的脸,纤细的脖颈、女子的身形,再清楚不过。他早有猜测,可亲眼看见,仍是心口剧痛。

“昭……”

他声音都在发颤,单膝跪地,伸手,却不敢碰她的伤,只能将她半扶半抱进怀里,

“传太医!快传太医!”

裴明昭失血后眼前阵阵发黑,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间还记着自己的秘密败露了,惨然一笑,气若游丝:

“陆大人……对不住,我……我骗了你……”

“闭嘴,省些力气。”

陆铮抱着她,手臂绷得死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骗不骗,你先把血止住,别的……有我。”

他当着满殿文武、命妇的面,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玄色的身影快步出了大殿,急得脚步都乱了。满殿的人呆若木鸡。裴怀瑾……是个女子?这桩惊天的荒唐事,转眼便要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第十章 他早知情

裴明昭醒来时,人在一处陌生的寝阁,肩头缠着厚厚的布带,伤口还在钝钝地疼。窗外天色微明,她动了动,床边趴着个人,竟合衣守了她一夜,玄色衣衫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是陆铮。

听见动静,他立刻醒了,抬眼见她睁眼,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瞬,又蹙起眉:“醒了?可还疼?太医说刀口虽深,好在没伤着筋骨,也……没毒。”

裴明昭怔怔地看着他,记忆回笼,想起殿上那一幕,想起自己散落的长发,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缩回被子里,声音发颤,又羞又惧:“陆大人,我……我的身份,是不是都知道了?欺君之罪,我……”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伸手就要去拔枕边的发簪,

“是我一个人的错,与裴家无关,你让我……让我去御前请死,别连累我爹娘和哥哥……”

陆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发簪远远拿开,眉头紧锁:“谁准你寻死。”

“可我女扮男装、混入翰林,是板上钉钉的欺君……”

“这事,本官早知道。”

裴明昭猛地怔住,忘了哭。

陆铮在床边坐下,眼神沉沉地看着她,缓缓道:“你以为你那点手段,瞒得过本官?头一回握手,本官便觉出不对。后来汤泉你百般推脱,库房那盏茶,还有城南旧宅那一夜……”

他一样一样数着,嘴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裴明昭,本官只是没说破,由着你演罢了。”

“你……”

裴明昭张大了嘴,又羞又窘,耳根子一下子烧起来,

“你既早就知道,为何不拆穿我,还……还一次次替我遮掩?”陆铮看着她,眼色深了深,没有立刻答。

殿里静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而认真:“你不说,自有你的难处。你顶替兄长,是为了家人;你查案,是为了兄长的冤屈。这样的你,本官如何忍心拆穿。”

他顿了顿,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苍白的脸:“何况,本官想护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翰林编修裴怀瑾。是你,裴明昭。”

裴明昭呼吸一滞,怔怔地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又酸又烫。她以为身份败露,等来的会是罪责,是鄙夷,却没想到……

“从你头一天进翰林院,本官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陆铮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

“起初是疑心,后来是放心不下,再后来……本官自己也说不清了。只知道看见公主缠你,不痛快;看见你涉险,心里发慌;看见你受伤,恨不能替你挨这一刀。”

他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声音低沉:“昭昭,本官不是断袖,也不是被你蒙骗。本官是心悦你。不管你是裴怀瑾,还是裴明昭,本官要的,都是你这个人。”

裴明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慌忙去抹,却越抹越多,唇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抽噎着,小声道:“你这个人……眼神那样毒,把我看得透透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原来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丑。”

陆铮替她拭泪,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不丑。”

“那……”

裴明昭红着脸,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那你既心悦我,我……我也……”

她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秦风急切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旖旎:“大人!不好了!周家在御前发难,说……说裴姑娘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要治裴家满门的罪!裴侍郎已经自缚进宫了!”

两人神色一变。温情脉脉的时刻被生生打断,真正的硬仗,来了。

陆铮起身,替她掖好被角,神色重新冷硬下来,却语气温和:“你安心养伤,哪儿也别去。外头的事,交给本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坚定:“昭昭,记住本官的话。你是本官要娶的人,这桩罪名,本官替你担着,谁也别想动你和裴家。”

第十一章 金銮殿赐婚

金銮殿上,气氛凝得像结了冰。周显虽被锦衣卫查得自顾不暇,却到底是吏部天官,党羽尚存。他抓住

“女扮男装、混入翰林”

这桩泼天大案,反咬一口,指使党羽轮番上奏,说裴家欺君罔上、败坏朝纲,罪不容恕,要求严惩。裴延自缚于殿中,白发散乱,却将罪责一力揽下,只说是他治家不严、逼迫女儿顶兄,与女儿和家中旁人无关,恳请皇帝治他一人之罪。

“陛下,”周显出列,义正词严,

“女子乔装男子、混入翰林、欺瞒圣听,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荒唐!若不严惩,皇家威仪何在,朝廷体统何在!裴家教出这样的女儿,满门皆罪!”

他越是声色俱厉,越显得心虚——他是想借着这桩案子,把水搅浑,既除掉裴家这个隐患,也扳倒一直查他的陆铮。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这是周家与锦衣卫、裴家的最后对决。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传来通报,陆铮到。

他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在御座前撩袍跪下,声音朗朗,响彻金銮:“陛下,裴氏女扮男装一案,臣知情。”

满殿哗然。周显眼睛一亮,正要顺势参他一个“包庇”之罪,陆铮却已先一步开口,将前因后果,从容道来。

“裴怀瑾赴任前坠马重伤,命悬一线,裴家为保其子十载功名、又不敢欺瞒朝廷,情急之下,才由其妹裴明昭暂代。此乃权宜,情有可原。”

他抬眼,声音不卑不亢,

“裴明昭在翰林数月,兢兢业业,所修文稿曾得陛下亲口褒奖。宫宴刺客行凶,是她奋不顾身示警、护驾,才免了大祸。她于社稷有功,于陛下有救驾之劳。若论欺君,她早有补救之功;若论才德,她不输满殿男儿。”

他话锋一转,眼神如刀,扫向周显:“倒是有人,急着借这桩案子置裴家于死地。陛下可知,裴怀瑾好端端的,为何会坠马?”

他一挥手,秦风押上几名人证,又呈上厚厚一沓证物。

“裴怀瑾坠马,是因查到今科春闱有人舞弊,被人灭口。那马的缰绳被割、马眼被刺,人证在此。”

陆铮声音铿锵,

“臣奉旨查科场旧案,顺藤摸瓜,已查明今科春闱,吏部尚书周显与其子周文彬,买通考官、调换名次、收受贿赂,铁证如山!宫宴上的刺客,也是周家所遣,名为刺臣,实为乱政!”

他将周家舞弊、害命、结党、行刺的证据一一呈上,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形势在顷刻之间逆转。周显脸色惨白,连连喊冤,可那些账册、供词、人证摆在眼前,由不得他抵赖。他安插的党羽见势不妙,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出声。

陆铮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在御座前伏下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裴家之罪,情有可原、且有大功,臣恳请陛下开恩。臣……愿以项上人头、满门功名作保,求陛下将裴明昭赐婚于臣。臣娶她为妻,以全她名节,以堵众口,亦以全臣一片心意。此后裴家若再有半分差池,臣愿同罪!”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御座上的皇帝看着阶下忠勇的陆铮,又看了看自缚的裴延,神色几经变换。他想起“裴怀瑾”那篇让他击节的文章,想起宫宴上那奋不顾身的一扑,心里早有决断。

“都起来吧。”

皇帝缓缓开口,“此案内情复杂,周家罪证确凿,即刻下狱,三司会审,从重论罪。裴氏女扮男装,虽有欺君之嫌,念其救驾有功、才德可用,又有陆指挥使以性命作保,朕……准陆铮所奏,赐婚裴明昭。裴家教子无方,罚俸一年,余者不究。”

金口一开,尘埃落定。周显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裴延老泪纵横,伏地叩谢。

陆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叩首的声音格外郑重:“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第十二章 兄醒仇已报

周家倒了。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周显科场舞弊、结党营私、谋害命官、宫宴行刺,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周家抄没,其子周文彬也一同获罪,依附周家的官员被一一清算,或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

当年那桩锦衣卫追查的科场旧案,也借着这一案彻底查清,蒙冤的人得以平反。裴明昭在养伤,听到消息,长长舒了口气。哥哥的仇,总算报了。她肩头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只是这场风波之后,她

“女扮男装入翰林”

的事传遍了京城,成了坊间最热的谈资。有人说她胆大包天,也有人赞她孝勇双全、才情过人。裴明昭起初还臊得不敢出门,后来也想开了——她行得正坐得端,既没害过人,还替哥哥报了仇、护了驾,问心无愧。

这日,侍郎府传来喜讯,昏迷了数月的裴怀瑾,终于醒了。裴明昭不顾伤势,立刻回了家。病床上的裴怀瑾虽还虚弱,却已能认人、说话,看见妹妹,又听父母讲了这几个月的事,这个温润的书生红了眼眶,握着妹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只反反复复道:

“辛苦你了,昭昭,是哥哥没用,叫你一个姑娘家替我受了这些罪。”

“哥,你醒了就好。”

裴明昭笑着替他掖被角,眼眶也热,

“功名我替你保住了,冤屈也替你申了。你安心养着,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兄妹俩说了许久的话,倒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

至于裴明昭自己的前程,她原以为,这场闹剧之后,她便只能老老实实在家待嫁,再不能碰那些书、那些事。心里多少有些怅然——她那篇论教化的文章,是真心想让更多人读得起书。

陆铮却把她这点心思看在了眼里。

一次来裴家,他同她说:“你那篇文章里写,‘教化之行,自蒙养始’。陛下读完,曾同我说,这样的见识,埋没在内宅可惜了。”

裴明昭怔了怔。

“如今周家倒了,风气正肃,陛下有意整顿官学、倡办蒙学。”

陆铮看着她,目光含笑,

“我已向陛下进言,说你虽为女子,却于教化一事最有见地。陛下已松口,待你我成婚后,许你以命妇之身,督导京中蒙学,也可收些女学生。你想做的事,没人能拦着。”

裴明昭猛地抬眸,难以置信:“真的?女子……也能办学?”

“旁人不能,你能。”

陆铮嘴角微扬,

“毕竟,我大胤朝可有第二个,敢顶替兄长入翰林、还在金銮殿上被皇帝亲口夸过的姑娘?”

裴明昭看着他,心里又暖又亮。她知道,是他替她争来了这一切——不只是替她遮风挡雨,还成全了她心里那点抱负。

她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翘,小声道:“陆铮,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不替你想,替谁想。”他说得理直气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宁。那些惊心动魄的查案、提心吊胆的掉马、金銮殿上的生死,都已过去。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婚事,和往后岁岁年年的光景。

第十三章 红烛映良辰

婚事定在次年二月,桃花初绽的时节。锦衣卫指挥使陆铮迎娶裴家姑娘,又是皇帝亲口赐的婚,这桩亲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京里人起初听说,议论得厉害——谁不知道裴家那姑娘女扮男装、在翰林院里待了小半年,这等惊世骇俗的女子,谁敢娶。

可再一听娶她的是陆铮,所有人又都闭了嘴。那位陆大人是什么人,他要做的事,几时轮得到旁人置喙。何况这桩婚事背后的弯弯绕绕,宫宴救驾、金銮担责、周家倒台,早随着说书人的口,编成了一段段话本,添油加醋地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只觉得,陆大人和裴姑娘这一桩,比戏文还精彩。裴明昭备嫁的日子,心里头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她从前扮着哥哥,与陆铮同朝为僚、并肩查案,那点情意是在刀光剑影和提心吊胆里生出来的。

如今卸下男装,换回女儿身,她反倒有些不自在,常对着铜镜发怔,不知那位看惯了她“裴怀瑾”模样的陆大人,瞧着如今的她,会不会不习惯。

王氏瞧出女儿的心思,笑着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女大当嫁,有什么好不自在的。陆大人为了你,连欺君的罪名都敢担,这样的人,你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大喜那日,天朗气清。锦衣卫的迎亲队伍从北城一路排到裴家门前,虽不似宗室那般铺张,却一色的精神,甲胄鲜明,引得满街人围观。陆铮一身大红喜服,亲自迎到门前。他素来冷硬,此刻眉目间却难得地柔和,翻身下马,接过红绸,等着他的新娘。

喜娘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背出轿、扶到门前,陆铮却没有急着按规矩走流程,而是隔着盖头,低声说了一句,只够两人听见:

“裴编修,今日,你可没法再推托了。”

盖头下的裴明昭脸一红,隔着红绸,小声回他:“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趣我。”

“我盼这一日,盼了许久。”

陆铮声音里带着笑意,牵起红绸,引着她跨火盆、过门槛、拜天地。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他给了她一个女子能有的、最周全的体面。送入洞房,合卺酒摆上,喜娘讨了赏,笑着退出去,掩上房门。

陆铮拿起秤杆,挑开盖头。红绸滑落,烛光下,新娘一身大红嫁衣,眉眼低垂,鬓边金步摇晃,比他初见时那个青袍束发的“少年”,多了数不尽的明艳与温柔。他怔怔看了片刻,黑眸深得吓人。

裴明昭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捏着喜帕,小声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不如我扮哥哥时顺眼?”

“胡说。”

陆铮在床边坐下,抬手,极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你是裴怀瑾时,我心悦你;你是裴明昭,我更……”

他没说下去,只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温柔而珍重,

“我只是高兴。从今往后,你名正言顺,是我的妻,再不必藏着掖着,再不必担惊受怕。”

他斟了合卺酒,与她交臂饮尽。酒入喉,暖意融融。裴明昭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起这一年的荒唐与惊险,恍如隔世。

她忽然抬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陆大人,我从前一直想问你,你头一回同我握手,便说我的手比姑娘家还软。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在心里头笑话我了?”

陆铮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时候只当是疑心,还不敢信。后来看你为了躲酒、躲浴,编出一个又一个由头,又是风寒又是疹子,我便……”

他顿了顿,眼神含笑,

“便觉得,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可爱的人。”

“你坏。”

裴明昭红着脸,作势要捶他,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是,我坏。”

陆铮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可我这点坏,往后都只用在你一个人身上。”

喜烛燃得正旺,映得一室皆红。他俯身将她轻轻放倒在喜被上,帐幔垂落,掩住了满室温柔。这一夜,再没有马甲,没有欺君,没有试探与躲闪,只有两个历尽风波、终于名正言顺的人,和一段刚刚开始的、长长的岁月。

第十四章 一世安稳

婚后的日子,蜜里调油。满京城都看着,那位在朝堂上冷面无私、让百官畏惧的陆指挥使,一回府便像换了个人。裴明昭说一,他从不说二;她皱一皱眉,他便要追问是谁给她气受;她若笑了,他这一日的公务再烦,也觉得顺心。

秦风跟着陆铮多年,最常被塞一嘴的狗粮,常常办完差,还要看自家大人为了王妃一句

“想吃城南的糖糕”

,亲自绕远路去买。他私下里同拾翠嘀咕,说大人当年办那么大的案子都没那样上心过,如今是彻底栽在王妃手里了。拾翠如今也嫁了锦衣卫里一个本分的校尉,只抿着嘴笑,说这是好事。

裴明昭没闲着。皇帝金口许她督导京中蒙学,她便真把这事当成了正经差事。她选址、筹钱、编书,陆铮在背后替她撑腰,一应官面上的阻碍,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扫平。蒙学开馆那日,收了几十个寒门孩童,还破例收了十几个女学生。

京里守旧的人起初颇有微词,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裴明昭也不恼,只把那篇曾得皇帝褒奖的教化论,刻了挂在学堂门口,又请了几位翰林的夫人出面。时日一久,看着那些原本只能在家的女孩子也能识字明理,非议渐渐散了,反倒有越来越多人家,愿意把女儿送来。

皇帝听闻,龙颜大悦,在一次召见时,当着百官的面夸了陆铮,说他娶了个“贤内助”,又赏了裴明昭匾额。一时之间,谁不夸陆指挥使好眼光,谁不羡裴姑娘好归宿。

这日春和景明,夫妻俩在府中的花园里闲坐。

裴明昭靠在陆铮肩头,看着院中桃李,轻声道:“陆铮,我有时候还觉得像做梦。从前我扮着哥哥,最怕的就是你那双眼睛,总觉得被你一看,我就要露馅。那时候我天天想着,等哥哥一醒,我就赶紧溜,再不要见你。”

“哦?”

陆铮挑眉,握住她的手,

“那如今呢?”

“如今呀,”裴明昭抬起头,眉眼弯弯,

“如今倒觉得,亏得你眼毒。你若不是一眼看穿了我,又……又一眼认定了我,我哪有今天。”

陆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化开春风。

他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一字一句,认真道:“昭昭,我这辈子看过的人、办过的案,成千上万,眼神是毒。可我这双眼睛,最庆幸的,就是在你头一天进翰林院时,多看了你那一眼。”

“看穿你,是我的本事;认定你,是我的命。”

他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从前你护着哥哥、护着裴家,往后,换我护着你。一世一双人,绝不相负。”

裴明昭心口涨得满满的,往他怀里钻了钻,闭上眼,笑意温柔。桃花落了满身,远处有孩童的笑语隐隐传来,那是人间烟火,是岁月安稳,是她女扮男装、走过一场惊涛骇浪之后,终于握住的幸福。

眼毒如何,欺君又如何。她这一生,到底是被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也妥妥帖帖地放进了心上。

有一回,陆铮翻出当年她在翰林院替他抄的那张暗记图,纸都泛黄了,他却一直收着。

裴明昭笑他留这些旧物做什么,他把纸折好,重新收进匣中,淡淡道:“你写给我的,一个字我都没舍得丢。”

她怔住,心里头软成一片。又有一回下朝,他冒着雨回府,自己半边肩头都湿了,怀里却揣着一包她爱吃的、还冒着热气的糖糕,递到她手上时,糖糕还是暖的。裴明昭捧着那包糖糕,望着他含笑的眼睛,忽然就懂了——他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把“在意”二字,都落在了这些细碎的事上。

她想,夫妻之间,大抵就是这样,不必轰轰烈烈,但求岁岁年年,一粥一饭,皆是心意。(全文完)

番外一 马甲又掉了

婚后第三年,裴明昭生了个儿子,取名陆知昭,乳名阿昭。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集合了爹娘的好处,陆铮这个冷面指挥使,头一回抱着襁褓里软成一团的儿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僵着身子,比当年面对百名刺客还紧张。

孩子长到两三岁,最黏母亲,陆铮便又开始吃味,跟当年吃“裴编修”的醋如出一辙。一日,他下值回房,看见裴明昭正搂着阿昭讲故事,儿子占了他的位置,他轻咳一声,板着脸教育儿子:

“阿昭,你是男子汉,长大了,该自己睡。你母亲,是父亲的。”

裴明昭又好气又好笑:“他才多大,你同他争。”

陆铮面不改色地把儿子“请”给乳母,转身便把妻子搂进怀里,理直气壮:“一日不见,你只顾着他。”

裴明昭被他逗得直笑。笑罢,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当年那身青绿色的翰林官服和幞头,竟是一直留着。

她心血来潮,当着陆铮的面,又束起发、换上那身男装,朝他一拱手,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的腔调:“下官翰林编修裴怀瑾,见过陆大人。”

陆铮怔住,望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清俊少年”,神色一寸寸深了。

他忽然起身,一步步逼近,嘴角那点笑坏得很:“裴编修,本官早说过,你身上藏着秘密。如今自投罗网,这一回,你可还有什么说辞?”

“大人饶命,下官……”裴明昭憋着笑往后退,话没说完,便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饶你?”

陆铮低头,气息温热,

“本官这辈子,就没打算放跑你。”

他俯身吻住她,窗外春风正好,那一袭青衫半褪,旧事重演,却早已是另一番滋味。拾翠和秦风来回事,在门外听见里头的笑闹,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开,谁也没敢去打扰。这位裴姑娘的马甲,掉了一回,又被自家大人捡起来,宝贝似的收着。

合该是他的,跑不掉。

番外二 驸马另有其人

说起来,嘉宁公主当年差点招了“裴怀瑾”做驸马,闹得满城皆知。后来“裴怀瑾”是女子的事一传开,公主如遭雷击,愣了半日,又羞又气,把自己关在宫里好些日子不肯见人——她堂堂金枝玉叶,头一回动心,对象竟、竟是个姑娘。

这桩事成了宫里好一阵的笑谈。偏巧那段时日,沈文渊常替翰林院往宫里送书、讲学。这位探花郎是个书呆子,为人最是实诚,听闻公主受了挫,旁人都绕着走,他却本着“君臣之义”,规规矩矩上了一道折子,又寻来许多古籍里的趣事,托宫女转呈,想宽慰公主一二。

嘉宁公主本就一肚子委屈没处撒,见这个呆头呆脑的翰林,之乎者也地说了一堆,起初只觉得烦,可日子一长,倒觉出几分难得的真心来。她骄纵归骄纵,眼睛却不瞎,那些世家公子嘴上甜言蜜语,心里盘算的都是利害,反倒是这个沈文渊,一片赤诚,半分不掺假。

一来二去,两人竟从拌嘴、论书,渐渐论出了几分情意。太后见小女儿转了心意,对方虽是个翰林,胜在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便也顺水推舟,赐了婚。

大婚那日,嘉宁公主凤冠霞帔,临上轿前,还特意让人给裴明昭递了句话,半是娇嗔半是玩笑:“本宫这驸马,原是叫你裴明昭搅黄的。如今你办你的蒙学,可不许再女扮男装,出来招摇撞骗。”

裴明昭接到话,笑得直不起腰。

她回了一句:“公主放心,这京里头,女扮男装的差事,我一个人做过便够了。公主与沈大人,百年好合才是。”

几年之后,裴明昭办的蒙学越开越多,桃李渐成。阿昭追着花园里的猫跑得欢,嘉宁公主抱着自己的小女儿,与裴明昭坐在一处,看孩子们嬉闹,看陆铮和沈文渊并肩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冷面含笑,一个拱手寒暄。

春风拂柳,笑语盈盈。这一场从女扮男装开始的荒唐缘分,到最后,竟成全了两对有情人,也成全了一园子的烟火与安稳。(番外完)

番外三 夫妻再联手

裴明昭办的蒙学里,有个叫小满的女学生,十一岁,最是用功,别人散了学,她还伏在案上练字。可连着几日,小满都没来,托同院的孩子捎话,只说家里忙,往后……往后怕是不能再上学了。

裴明昭听了,心里搁着事。她认得小满,那孩子爹是开纸铺的,生母前年没了,爹又续了一房。小满曾红着眼圈同她说,生母留下的一点东西,继母都收了去,还说女孩子家识几个字便够了,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白糟蹋钱。

裴明昭不放心,换了身寻常衣裳,亲自往纸铺那条街去寻。她没有声张,先在铺子附近的茶摊坐下,向邻舍一打听,才知道实情比她想的还糟。那继母嫌小满是个拖累,正托了牙婆,要把她许给城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做填房,就为了一笔彩礼。

小满哭闹不从,被锁在家里,嫁妆、生母的遗物,也早被继母变卖、侵吞。邻舍们看不过眼,却都说是人家的家事,不好插手。裴明昭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她从前查周家、斗刺客,凭的是机变和证据;如今这等欺负孤女的事,撞到她眼皮子底下,她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她回府,把事情同陆铮一说。

陆铮正在看公文,听罢抬眼,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你想管?”

“我想管。”

裴明昭在他对面坐下,眼神认真,

“小满是我的学生,她想读书,没罪。她继母侵吞她生母遗物、又要逼她嫁出去换钱,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我知道这是家事,官府未必好断,可……”

“可你不忍心。”

陆铮接过话,放下公文,嘴角极淡地一弯,

“好。你想管,我陪你。”

他这人,对外冷面冷心,偏生对她心里那点公道和善意,从来说一不二。夫妻俩一合计,重操旧业,又当起了查案的搭档。裴明昭在明处。她让拾翠借着买纸、串门,悄悄接触小满,安抚那孩子,又设法让她把生母遗物的清单、继母与牙婆往来的话,一一记下。

她还寻到了当年替小满生母保管嫁妆单子的老舅爷,拿到了物证——那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哪些东西是留给小满的。陆铮在暗处。他让秦风盯着那牙婆和继母,将他们收受彩礼、意图逼嫁、变卖孤女财物的往来,查了个清楚,又顺藤摸瓜,发现那牙婆手里还压着几个这般被哄骗、强嫁的姑娘,本就是个惯犯。

人证物证齐了,陆铮这才让京兆尹出面,把人传了去。公堂之上,那继母起初撒泼,一口一个

“我家的女儿我做主”

,裴明昭却不慌,让小满当堂陈述,又呈上嫁妆单子和邻舍的证词。秦风也把牙婆供出的笔录、账本一一摆出。白纸黑字,由不得她抵赖。京兆尹秉公而断,判继母归还、折赔小满生母的遗物,逼嫁作废,那牙婆惯做这等勾当,数罪并罚,枷号示众,另几个受害的姑娘也得以脱身。

小满的爹经此一事,又羞又愧,当堂应下,往后不再阻拦女儿读书,家中财物也交还小满自己收着。

案子了结那日,小满跑到蒙学,扑进裴明昭怀里,哭了又笑,抽噎着说:“先生,我……我还能回来上学吗?”

“能。”

裴明昭替她擦了泪,眉眼温柔,

“只要你想读,先生便一直教你。往后你读好了书,自己立得住,便再没人能轻易拿捏你。”

小满重重点头,眼里重新亮了起来。回府的马车上,裴明昭靠在陆铮肩头,想起这几日,自己在前头套话、取证,他在暗处撑腰、收尾,默契得一如当年在翰林院和锦衣卫查案。

她忍不住笑:“陆大人,你觉不觉得,咱们俩又像从前那样,办了一回案子。”

陆铮握住她的手,眼神含笑:“从前你是裴编修,我得护着一个‘男子’;如今你是我的妻,我护得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眸色温柔:“昭昭,我就喜欢你这样。读了一肚子书,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是见着旁人受委屈,肯站出来。这样的你,我没有一天看走眼。”

裴明昭心口一暖,往他怀里钻了钻。车外市井喧嚣,人间百态,有不公,也总有像他们这样肯多管一桩“闲事”的人。她想,她办蒙学、教这些孩子,大抵也正是为了这个——让更多像小满这样的姑娘,有朝一日,能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这事过后,陆铮把京里几桩逼嫁、吞产的旧例翻了翻,索性上了一道折子,说女子嫁妆、婚书,理当到官府核验、留底,牙婆不得哄骗、强嫁,孤女的财物由官府代为看管到她成人。

皇帝看了,觉得有理,准了,还让京兆尹颁了告示,晓谕全城。裴明昭听说,眉眼弯弯,当晚亲手给他温了壶酒。

“怎么忽然想着上这个折子?”

她替他斟上。

“办一桩,是一桩;可天底下的小满,太多了。”

陆铮接过酒,目光看着她,

“我一个锦衣卫,管不完各家的后院。立个规矩,比办十桩案子管用。这主意,还是你点醒我的。”

“我哪有。”

裴明昭笑着,心里却暖。自那以后,她在蒙学里特意添了一课,不教诗,也不论文,只教那些女学生认得婚书、契纸,教她们知道哪些东西是自己的,受了委屈该往何处说理。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却都把腰杆坐得笔直。

多年以后,这批蒙学里出去的姑娘,有的嫁得如意,有的接过了家里的铺子,有的索性留下,也做了先生。她们偶尔谈起当年那位女扮男装、办起学堂的裴先生,谈起那位冷面却护着她们的陆大人,仍是满心感激。

一点微光,到底是亮成了一片。

这日散学,陆铮恰好得闲来接她。夕阳下,孩子们背着书袋,三三两两跑出门,见到他,都规规矩矩行礼,喊一声“陆大人”。他颔首应了,目光却落在门内那个被学生围着、笑语温柔的女子身上,看了许久。

“看什么?”

裴明昭走出来,把手放进他伸来的掌心。

“看你。”

陆铮握紧她,唇角微扬,

“觉得当年翰林院那一眼,真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回。”

两人并肩走入暮色里,身后书声琅琅,身前长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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