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年冷夜,无人赴约
夜色沉落,鎏金璀璨的灯光铺满半山别墅的每一寸角落。
今天是温阮和陆时砚结婚一周年的日子。
整整一年。
从当初那场轰动京城的契约婚礼开始,她以一个看似高攀、实则交易的身份,成为了所有人艳羡的陆太太。
外人都说她运气极好,捡尽了天大的便宜。
能嫁给陆时砚这样站在京城最顶层的男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有温阮自己清楚,这一年的婚姻,到底有多冷清。
别墅很大,大到空旷得不像话。
三层独栋半山别墅,庭院开阔,设施奢华,佣人整齐待命,处处都是顶级权贵的标配,唯独少了一点人间烟火,少了一点属于夫妻之间的温度。
温阮坐在餐厅长桌旁,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玻璃杯壁。
桌上精致的烛光晚餐已经摆好整整两个小时。
菜品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道都是陆时砚为数不多、不排斥的口味。红酒醒得恰到好处,烛光摇曳,温柔缱绻,衬得她眉眼温顺干净,气质恬淡温柔。
墙上的欧式挂钟秒针滴答作响,一声一声,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晚上十点整。
距离他们约定好的结婚周年晚餐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陆时砚依旧未归。
佣人张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太太安静落寞的模样,心底忍不住唏嘘,却又不敢多言,只能轻声开口劝慰:“太太,先生今晚应该是公司有紧急事务耽搁了,陆总向来公务繁忙,您别等了,饭菜凉了,我帮您热一热。”
温阮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清淡,听不出半点委屈,也听不出丝毫抱怨。
“不用了张妈,放着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习惯了这样无人问津的周年夜。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从盛夏到深冬,从初雪到晚风,她好像永远都在等。
等他回家,等他侧目,等他哪怕分给自己一丝丝的温柔和在意。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外人眼中杀伐果断、权势滔天、从无软肋的陆时砚,是她的丈夫。
可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无心,无情,无牵,无挂。
包括对她。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一年前,温家企业濒临破产,负债累累,父母走投无路,一夜白头。走投无路之际,是陆时砚递来了一纸婚姻契约。
他出手帮扶温家所有危机,倾尽资源稳住温氏根基,代价是——温阮嫁给他,做他名义上的陆太太,为期两年。
无爱,无宠,无干涉,无纠缠。
仅仅是一场体面的、用来应付家族、应付外界目光的商业联姻。
所有人都劝她,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嫁给陆时砚,哪怕只是名义夫妻,也足够她安稳一生,庇护家族。
只有温阮自己心底清楚,她答应这场婚姻,从来不是为了温家的庇护,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权贵体面。
只是因为,她喜欢他。
从十七岁第一眼心动开始,整整五年,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
她以为,婚姻是故事的开始。
哪怕是契约婚姻,哪怕始于交易,她也可以慢慢来,用温柔捂热他的冷漠,用长久陪伴换一丝偏爱。
可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数破灭。
陆时砚的心,是千年寒雪,是万丈冰山。
无人能融,无人可入。
这一年里,他给了她所有陆太太该有的体面、身份、财富、尊荣。
唯独不给爱,不给在意,不给一丝一毫的温柔。
他尊重契约,从不苛待她,却也从未正眼看过她的情绪。
他会按时回家,会履行表面夫妻的所有义务,却永远疏离、淡漠、客气,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对象。
温阮收回思绪,轻轻垂眸,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
烛光映在她清澈温柔的眼眸里,浅浅一层微光,却衬得眼底空落落的,没有半点温度。
“太太,已经很晚了,要不您先上楼休息吧?先生今晚大概率不会回来了。”张妈看着她始终不动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次开口劝说。
温阮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我再等十分钟。”
就十分钟。
算是给这一年的婚姻,最后一点仪式感。
十分钟转瞬即逝。
墙上时钟指针,稳稳落在晚上十点十分。
庭院外依旧没有任何车辆驶入的动静,别墅大门寂静无声,晚风穿过庭院绿植,带来刺骨的凉意。
温阮缓缓站起身。
一身温柔的米白色针织长裙,衬得她身姿纤细温柔,眉眼干净通透,气质温婉淡然,是旁人见之皆会心动的模样。
可这份美好,从来入不了陆时砚的眼。
她抬手,轻轻吹灭了桌上摇曳的烛光。
一瞬间,满桌温柔缱绻的氛围尽数消散,只剩下冰冷奢华的空旷。
“收了吧。”她轻声道。
语气平静,听不出失落,听不出难过,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佣人连忙上前,默默收拾满桌精致却一口未动的晚餐。
温阮转身,缓步走向落地窗旁。
落地窗外是整片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霓虹闪烁,繁华万丈,尽收眼底。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层风景。
可身处其中的她,只觉得无尽孤寂。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屏幕漆黑,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通电话。
她不是没有主动过。
傍晚六点,她发过一条消息:【今晚周年,我等你回家吃饭。】
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没有任何音讯。
她也从未敢多发,从未敢纠缠。
她太懂陆时砚的性格。
骄傲、冷漠、强势、掌控一切,最不喜旁人黏腻纠缠,最厌恶情绪捆绑。
所以这一年,她懂事、安静、克制、体面。
不吵不闹,不黏不缠,不争不抢,从不给他添任何麻烦,从不索取任何温柔。
她努力做好一个完美的、合格的、不惹人厌烦的陆太太。
可到头来,懂事没人疼,克制没人惜,温柔无人懂。
夜风透过落地窗缝隙吹进来,拂起她耳边细碎的发丝,带着深冬的寒凉,渗入骨缝。
温阮微微垂眸,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不甘的热忱,正在一点点冷却、沉寂。
其实她早就该明白的。
有些人,生来就站在云端,俯瞰众生,无心情爱,无软肋,无偏爱。
陆时砚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权势、利益、输赢。
从来没有儿女情长,更不会有她温阮的一席之地。
五年暗恋,一年婚期。
六百多个日夜的默默守候,好像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太太,外面风大,上楼吧,别着凉了。”张妈收拾完毕,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声提醒。
温阮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庭院外终于传来了低沉沉稳的引擎轰鸣声。
黑色顶级宾利缓缓驶入庭院,车灯刺破夜色,强势凛冽,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是陆时砚回来了。
温阮站在窗前,静静看着那辆车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
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俯身走出。
一身黑色手工高定西装,身姿矜贵挺拔,肩背线条冷硬利落。眉眼深邃冷冽,五官精致凌厉,每一寸轮廓都刻着顶层权贵的矜贵与淡漠。
夜色落在他周身,自带疏离寒凉的气场,生人勿近,万里冰封。
是陆时砚,永远清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无波无澜。
他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气与淡淡的冷杉气息,没有丝毫归家的温柔,只有惯常的冷漠疏离。
助理顾言紧随其后,低声汇报收尾工作,男人全程面色平淡,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向别墅大门。
他全程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落地窗内的她。
仿佛这个家,这场周年夜,这个等了他整整一晚的妻子,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大门被推开,冷风顺势灌入。
陆时砚抬步走入客厅,目光淡淡扫过空旷冰冷的餐厅,扫过早已收拾干净的餐桌,最后落在温阮身上。
他的眼神很浅,很淡,没有歉意,没有温柔,没有愧疚。
只带着惯有的、公事公办的清冷疏离。
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击碎了温阮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余热。
周年快乐。
这句话,她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此刻终究是再也说不出口。
她抬眼,静静看向眼前爱了五年的男人,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平静,不起波澜。
“没有。”
“陆先生,晚安。”
今晚的等待,到此为止。
这一年的热忱,到此落幕。
第二章 旧梦难温,分寸边界
(本章约3000字)
清晨七点,阳光穿过半山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薄薄一层洒在羊绒地毯上。
温阮醒得很早。
主卧的双人床宽大得过分,左右两边像是划分好了清晰的楚河汉界。左边是她的位置,右边永远属于陆时砚。只是结婚这一年,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这张床都只有她一个人过夜。
昨晚陆时砚回来之后,简单和助理交代完工作,便径直去了书房。
他没有回主卧休息。
温阮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佣人轻手轻脚打扫的动静,安静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大半宿。
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到失眠崩溃。
只是心里那团持续燃烧了五年的小火苗,在昨夜烛光熄灭的那一刻,被彻底浇得冰凉。
以前她总骗自己,陆时砚只是太忙。
他是执掌庞大资本集团的掌权人,每天要处理无数商业博弈,应对各方势力周旋,时间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他不懂怎么表达温柔,不是不愿意给,只是没有多余精力分给情爱。
可昨夜那一句淡漠疏离的“有事?”,像一盆冰水,把她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全部冲散。
不爱就是不爱。
无关忙碌,无关性格。
哪怕她守在这里,等足一整夜,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履行契约义务的合作对象。
温阮缓缓坐起身,柔软的米白色真丝睡裙落在肩头。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遮光帘。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城市在山脚下铺展开,清晨薄雾袅袅,风景绝佳。
无数人挤破头想要住进这栋半山别墅,想要成为陆时砚的妻子。只有她知道,华丽的外壳之下,是无尽的空旷与冷清。
“太太,您醒了?早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张妈的轻叩声。
“知道了,我马上下来。”温阮轻声回应。
简单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浅杏色针织套装,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没有浓妆,只淡淡涂了一层润唇膏,干净素雅。
下楼走到餐厅,长长的实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中式粥品、小笼包、清炒时蔬,搭配两份精致的甜品与牛奶。两份餐具,并排摆放。
张妈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大门,低声和温阮说道:“先生凌晨三点才从书房出来,回客房休息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下来。”
温阮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好,不用特意等他,我们先不用管。”
她拉开椅子坐下,安静拿起勺子喝粥,动作从容淡然。
放在以前,只要知道陆时砚还在忙碌,她一定会耐心等待,等他一起用餐。会细心记得他不吃香菜,不吃过甜的点心,会提前把他喜欢的饮品温好。
但从今天起,不必了。
她收回所有主动的贴心,不再下意识优先考虑他的喜好。
没过多久,客房门打开。
陆时砚走了出来。
男人一身黑色家居长裤,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纯棉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黑发微乱,眉眼间带着一丝熬夜之后的疲惫,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依旧浓烈。
他身高腿长,行走之间自带上位者的矜贵气场。视线扫过餐厅,落在温阮身上,没有多余情绪。
陆时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佣人立刻上前给他递上餐具。
全程沉默。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碰撞的声响。
温阮小口吃着早餐,目光落在餐盘里,没有主动开口搭话。
换做从前,她会主动问他昨晚工作累不累,问他要不要喝点温水,轻声和他说几句话,试图打破这份压抑的安静。
但现在,她不想再主动寻找话题。
主动久了,得不到回应,就不想再白费力气。
陆时砚抬眼,目光不经意落在对面女人安静的侧脸上。
温阮的长相属于温润耐看型,安静坐着的时候,气质柔和,自带一种书香沉淀下来的温婉。以前他没有仔细留意过,只知道温家送来联姻的这个女儿,性格温顺懂事,从不给他惹麻烦,是一个合格的契约妻子。
可今天,他莫名感觉到一丝不一样。
往日里,她看向他的眼神,藏着他读不懂的柔软与期待。哪怕只是安静坐着,视线也会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温阮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餐盘,没有看向他一眼。
那份缠绕在她身上,独属于他的柔软,好像悄悄收起来了。
陆时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转瞬即逝,他只当是自己熬夜疲惫产生的错觉。
他向来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情绪,也没有兴趣花费精力去解读。
这场婚姻,本质就是交易。温家需要他的资金盘活企业,他需要一位名义上的妻子应付家族长辈和外界舆论。契约两年,互不干涉私生活,互不索取情绪价值。
温阮一直做得很好,懂事、安静、识分寸。
昨晚他临时遇上海外项目突发危机,紧急开了数小时跨国会议,错过了约定好的周年晚餐。他以为温阮会像普通女人一样,闹一点小脾气,或是说几句委屈的话。
可昨晚她只平静说了一句,陆先生,晚安。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闹情绪。
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陆时砚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嗓音低沉,率先打破沉默:“昨天晚上,公司突发紧急项目,没能按时回来。”
算是一句简单的解释。不是道歉,只是陈述事实。
温阮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应声:“嗯,我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追问是什么项目,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半句委屈的倾诉。
简单三个字,轻轻接过他这句解释,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吃早餐。
陆时砚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应对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情绪。可温阮反应平淡,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温氏最近的项目进展顺利吗?”陆时砚换了话题,语气是商业谈判一般的冷静克制,“上周我让顾言对接过去的那笔资金,足够支撑温氏渡过难关。后续如果还有问题,可以直接让温父联系顾言。”
当初的契约写得清清楚楚,他履行承诺,扶持温家企业。
温阮轻轻放下勺子,拿出纸巾擦了擦唇角:“多谢陆总。温氏目前运转稳定,资金足够,后续不会再有麻烦到你的地方。”
她刻意换了称呼,陆总。
不再叫他时砚,也不再叫他先生。
隔着一层清晰的距离感。
陆时砚敏锐捕捉到这个称呼变化,眼底冷色微动:“你不必这么见外。”
“契约本就是一场交易,分清边界,对我们两个人都好。”温阮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分寸,“陆总履行你的承诺,我守好我的本分,互不打扰,才是当初签订合约的初衷。”
这番话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时砚听着,心底莫名觉得不舒服。
好像原本维持稳定平衡的契约关系,被她一句话,硬生生划出一道更远的界限。
“你想说什么。”陆时砚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带上一丝审视,“因为昨晚我没有回来吃饭,所以生气?”
他习惯性用这套逻辑判断所有人。女人的情绪,大多来自被忽视后的赌气。
温阮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没有半点怒意:“没有生气,陆总。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期待超出契约之外的东西。以前是我越界了。”
以前是她心存奢望,妄想在这场交易婚姻里,得到一份爱情。
是她错了。
陆时砚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眼底找到赌气或是委屈的痕迹。可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眸里面,一片平静,没有波澜。
他看不懂她。
“好好过日子,不用胡思乱想。”陆时砚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淡淡开口,“只要契约还在,你依旧是陆太太,该有的一切,不会少你的。”
在他认知里,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与安抚。财富、地位、体面,他全都可以给她。
唯独感情,他给不了,也不想给。
温阮轻轻点头:“我明白。”
她不再争辩,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早餐吃完,温阮起身:“我上楼收拾一下,下午约了朋友出门。”
陆时砚闻言,抬眸:“去哪里?”
下意识的询问,问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以往温阮出门,他从不会过问去向。
“和大学同学约了逛画展。”温阮如实回答,“晚饭不用等我回来吃。”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上楼梯,没有再多停留。
看着她清瘦安静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时砚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
顾言这个时候刚好开车抵达别墅,进门就看见自家老板坐在餐桌前,神色沉沉。
顾言轻步走上前,低声汇报:“陆总,上午十点的视频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了,车子在门口待命。另外,昨晚海外项目那边的后续文件,我整理好了。”
陆时砚缓缓回神,收回落在楼梯方向的视线,淡淡开口:“知道了。”
顾言目光悄悄扫了一眼楼上方向,压低声音:“陆总,昨晚周年纪念日……太太是不是等您很久了?”
昨晚他跟着陆时砚回来,远远看见餐厅那桌没有动过的晚餐,心里就有点唏嘘。
陆时砚指尖摩挲玻璃杯壁,语气平淡:“她没有生气。”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没有生气有时候比生气更麻烦。
女人一旦连情绪都不愿意对你展露的时候,往往不是妥协,而是心慢慢凉了。但这话他不敢直接和陆时砚说。自家老板习惯掌控一切,从来不擅长处理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
“那我们准备出发去公司?”顾言转移话题。
“嗯。”陆时砚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
车子驶离半山别墅,一路朝着市中心的金融大厦开去。
陆时砚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早上餐桌上温阮平静的模样。
那句“以前是我越界了”,反复在耳边回响。
越界?
她越界什么?
陆时砚皱紧眉头,心底莫名烦躁。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所有事情,所有人物,都应该在他的预判之内。温阮这一年来,一直温顺克制,是完美的契约妻子。
可今天的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另一边,别墅二楼卧室。
温阮打开衣柜,慢慢挑选出门要穿的外套。
衣柜一侧挂满陆时砚的衣物,西装、衬衫、大衣,整齐排列。另一侧是她的衣服。同一个衣柜,却像是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好友苏筱的聊天框。
苏筱是她大学最好的闺蜜,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暗恋陆时砚多年,又签下契约婚姻的人。
【苏筱:阮阮,周年晚餐怎么样?陆时砚陪你了吗?】
温阮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缓缓打字回复:【没有,他加班没回来。】
几乎是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苏筱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温阮按下接听键,耳边传来苏筱着急的声音:“我的天!又放你鸽子?阮阮,你到底还要坚持多久?一年了,他什么时候把你放在心上过?当初我就劝你不要抱着幻想嫁给他!”
温阮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收拾帆布包,一边轻声回应:“我知道,筱筱。不用劝我,我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想清楚继续耗下去?”
“不是。”温阮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打算,等合适的时候,和他提离婚。”
电话那头的苏筱瞬间安静几秒,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真的?你想通了?”
“嗯。”温阮弯了弯唇角,带着一点释然,“五年暗恋,一年婚姻。我尽力了,没有遗憾了。不爱就是不爱,我没必要困在这段只有我一个人付出感情的关系里面,消耗自己。”
她才二十四岁,人生还很长。
不应该把所有青春和热忱,全部耗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一眼的人身上。
“太好了阮阮!”苏筱声音激动,“早就该这样!下午画展我等你见面细聊!咱们好好规划,离开那个冷冰冰的半山别墅!”
“好,下午见。”
挂断电话,温阮把手机放进包里。
她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眉眼依旧温柔,但眼底缠绕许久的那层执念,已经慢慢消散。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得到陆时砚的偏爱,能够捂热这座冰山。
现在她明白了。
冰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坚持,就融化。与其花费一生去捂一块寒冰,不如转身,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暖阳。
她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拎起帆布包下楼。
张妈看见她准备出门,上前叮嘱:“太太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张妈,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不用准备我的那份。”温阮微笑着道别,走出别墅大门。
门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树梢。
走出这座奢华冰冷的牢笼,扑面而来的是自由的风。
温阮站在路边,抬手轻轻挡住刺眼的阳光,唇角扬起一抹真正松弛的笑意。
心底积压一年的沉闷,好像在踏出大门这一刻,消散大半。
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画展展馆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半山别墅区。
温阮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
故事,该翻篇了。
第三章 画展偶遇,心湖无波
(本章约3000字)
市美术馆坐落在城市中心的文化街区,外墙是干净的米白色石材,门前种着成片的香樟。金秋十月,树叶边缘染上浅黄,风一吹,细碎的叶片悠悠飘落。
温阮抵达美术馆门口的时候,苏筱已经在入口处等她,手里拿着两张提前预约好的画展门票。
“阮阮!这里!”苏筱挥着手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压低声音,“看你气色,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我还以为昨晚你会很难熬。”
温阮接过门票,淡淡笑了笑:“难过是有一点,但也就一晚上。天亮之后,就想通了。”
“这就对了!”苏筱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同往展馆里面走,“爱情又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更没必要死守着一个看不见你付出的人。等离了婚,凭你的长相和能力,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展厅内光线柔和,墙面挂满油画,大多是风景与静物主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颜料与纸张的味道,安静舒缓。
温阮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画布上,神情松弛。
她大学本就是美术相关专业,当年选择这个方向,一部分原因也是年少时听说陆时砚喜欢看油画。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下意识想要靠近他所有的喜好。
现在再看这些画作,心里再也不会下意识联想到陆时砚。
那些为了迎合他而培养的爱好,终于重新变回属于她自己的乐趣。
“你看这幅海边落日,色调绝了。”苏筱拉着她停在一幅油画前,小声感慨,“要是以后能去海边定居,每天看日落,想想都舒服。”
温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轻轻点头:“光影处理得很细腻。”
两人低声聊着画,慢慢在展厅里闲逛。苏筱时不时提起离婚之后的规划,鼓励温阮重新拾起绘画,甚至可以开一间小小的画室。
温阮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
脱离那段冰冷的婚姻之后,她确实想重新捡起搁置多年的画笔。
就在两人停在一幅人像油画前细细观赏时,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展厅入口方向走进一行人,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周身自带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身边跟着助理顾言,还有两位商界的合作客户,看样子是临时过来参观画展,顺便谈合作。
是陆时砚。
温阮目光扫到他的一瞬间,没有慌乱,也没有下意识想上前打招呼。只是平静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面前画布,仿佛只是遇见一个普通熟人。
反倒是苏筱,看到陆时砚,眉头下意识皱起来,下意识往温阮身侧靠了靠,低声:“怎么这么巧,他也来了?”
温阮唇角依旧维持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稳:“没事,画展是公共场合,遇上很正常。我们继续看画就好。”
陆时砚原本正侧耳听合作方介绍画作,目光随意扫过展厅,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温阮安静的侧影。
他脚步微顿。
今天的温阮没有穿往日在家那种偏温柔的针织裙,而是一身简单的米白色衬衫搭配卡其色直筒长裤,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褪去了“陆太太”那份刻意的温婉,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她站在油画前面,神情淡然,身旁站着一个女孩,两人低声交谈,眉眼舒展,是陆时砚很少见过的松弛模样。
在此之前,他印象里的温阮,永远是待在半山别墅里,安静等候,时刻顾及他情绪的陆太太。他从未见过她脱离那个家之后,这样自在鲜活的样子。
合作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着开口:“陆总,那是尊夫人吧?没想到陆太太也喜欢油画,看来你们夫妻二人兴趣相投啊。”
陆时砚收回心神,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顾言站在身后,心里暗自惊讶。他本来以为,陆总今天下午全是公司会议,临时接到合作方邀约,才过来美术馆看展,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温阮。
“陆总,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顾言小声询问。
陆时砚沉默两秒,目光再次投向温阮。
他以为温阮看见他,会像从前一样,眼神下意识带上期待,主动过来问好。
可此刻,温阮从头到尾没有再往他这边看过一眼,仿佛他只是展厅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陆时砚心底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不必。”他沉声开口,继续陪着客户往前走,只是注意力,已经很难完全集中在对方的谈话内容上。
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时不时飘向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
苏筱一直留意着陆时砚那一行人,压低声音对温阮说:“他往这边过来了,你要不要换个展厅?”
“不用。”温阮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画展所有人都能来,我们没必要因为谁就躲开。我们继续看。”
她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靠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过多久,陆时砚一行人刚好走到她们附近。
合作方率先笑着开口打招呼:“陆太太,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您。”
温阮这才抬眼,礼貌地朝对方微微颔首,露出得体疏离的微笑:“您好。”
目光掠过陆时砚的时候,没有停留,没有多余情绪,仅仅是淡淡一瞥,随即移开。
没有问候,没有称呼。
陆时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启:“出来看画展?”
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询问语气。
“嗯,和朋友一起来。”温阮简单应答,不多说一个字。
苏筱站在温阮旁边,礼貌却带着防备,没有主动搭话。
合作方笑着打趣:“陆总陆太太真是恩爱,连爱好都一样,有空可以一起过来赏画。”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时砚没有接话。
温阮也只是浅浅一笑,不承认,也不反驳。
恩爱二字,放在他们两人之间,实在太过讽刺。
短暂的寒暄到此为止,陆时砚身边的客户还有别的安排,笑着道别之后,一行人继续往展厅深处走去。
等他们走远,苏筱长长松了一口气:“我的天,刚刚差点窒息。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温阮淡淡道:“只是偶遇而已。”
“你刚刚也太淡定了吧,换做以前,你看见他,眼睛都亮起来了。”苏筱感慨,“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
温阮垂眸看着画布上流动的色彩,轻声:“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另一边,陆时砚陪着客户继续参观画展,可心思早已不在画作之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温阮面对他时的样子。礼貌,疏离,平静。
没有欢喜,没有委屈,没有期待。
仿佛那五年暗恋,一年婚姻,都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顾言跟在身后,敏锐察觉到自家老板的心不在焉,低声提醒:“陆总,客户还在跟您介绍这幅作品。”
陆时砚回过神,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收敛神色,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资本掌权人,继续和客户交谈。
只是时不时,脑海里会浮现刚刚温阮那一抹平静无波的眼神。
以前,她的世界重心全是他。只要他出现,她的目光就会落在他身上。而现在,他好像被彻底移出她的世界。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十分不适。
参观结束,送走合作客户,陆时砚站在美术馆门口,目光望向展厅出口方向。
“陆总,我们回公司吗?还有一个视频会议等着您。”顾言开口询问。
陆时砚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等一会儿。”
顾言一愣,只能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温阮和苏筱一起从展馆内走出来,两人手里拿着画展的纪念明信片,边走边说笑。
看见站在门口的陆时砚和顾言,温阮脚步没有停顿,依旧维持原本的节奏,打算直接从旁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时砚忽然开口叫住她:“温阮。”
温阮脚步停下,侧过头看他,神色平静:“陆总有事?”
依旧是这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
“几点回家?”陆时砚开口问道。
温阮轻轻摇头:“不确定,晚上我和筱筱约了吃饭,之后可能会去江边走走,不用等我。”
陆时砚眉峰微蹙:“外面天黑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麻烦。”温阮温和拒绝,“我们自己安排好了,很方便。”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受宠若惊。
说完,她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和苏筱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陆时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指尖微微收紧。
顾言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心里暗自感慨。
以前温太太事事围着陆总转,只要陆总稍微关心一句,她都会开心很久。可现在,陆总主动提出安排司机接送,都被她平静拒绝。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之间,彻底变了。
车子驶离美术馆,陆时砚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顾言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陆总,太太好像……变化挺大的。”
陆时砚闭着眼,声音低沉:“嗯。”
“您有没有觉得,太太好像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依赖您了?”顾言小心试探。
陆时砚缓缓睁开眼,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一直默认,温阮会一直待在那个半山别墅里面,安安稳稳做他的陆太太,恪守契约,安静等候。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主动推开这份身份,推开他。
“先回公司。”陆时砚淡淡收尾,终止这个话题。
可美术馆里温阮平静淡然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挥之不去。
温阮这边,和苏筱坐上出租车,前往江边餐厅。
苏筱侧头看她:“刚刚他叫住你,我还以为会说什么。居然要派司机送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阮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轻轻弯了弯唇角:“只是出于契约身份的客套而已,不必多想。”
他的关心来得太晚,也太浅。
在她无数个独自难过、独自等待的深夜,他从未有过半分在意。如今她打算抽身离开,这点流于表面的关照,已经打动不了她。
“晚上吃完饭,陪我去江边走走吧。”温阮轻声说,“想吹吹风。”
“没问题!”苏筱爽快答应,“顺便好好聊聊离婚之后的规划。”
出租车穿行在城市街道,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温阮脸上,温暖柔和。
她看着窗外繁华的市井烟火,心底一片清明。
陆时砚的世界是高耸云端的权力与资本。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走进。
现在她才明白,她值得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不必困在冰冷的半山别墅,仰望一座永远不会为她融化的冰山。
第四章 晚风自由,他始心慌
(3000字)
暮色垂落,整座城市被温柔的橘色晚霞铺满。
江边观景餐厅落地窗外,江水滔滔,晚风浩荡,吹散了白日所有喧嚣。
温阮和苏筱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精致的西餐,暖黄灯光落在女孩温柔干净的眉眼上,衬得整个人明媚松弛。
这是一年以来,温阮最轻松的一个傍晚。
不用掐着时间回家做饭,不用等到深夜无人的客厅,不用盯着手机等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她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苏筱切着牛排,一边吃一边小声感慨:“阮阮,你真的变了好多。以前只要一闲下来,你脑子里全是陆时砚,时时刻刻想着怎么迁就他、讨好他。现在你眼里终于有自己了。”
温阮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唇角浅浅扬起:“以前太年轻,总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现在才懂,不爱你的人,你再卑微、再懂事、再付出,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五年暗恋,一年婚姻。
六百多个日夜的自我消耗,足够她彻底清醒。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提离婚?”苏筱认真看着她,“越早脱身越好,趁着你还年轻,趁着你还没彻底被这段冷婚磨掉所有灵气。”
温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语气平静笃定:“等我把离婚协议彻底整理好,找好律师,就正式和他摊牌。”
“财产呢?陆时砚肯定不会亏待你。”
“我不要他的钱。”温阮抬眼,眼底澄澈通透,“当初他帮温家解围,是契约交易。这一年我恪守本分,没有亏欠他半分。离婚我只想要自由,净身出户也没关系。”
她不要怜悯,不要补偿,不要带着施舍的资产。
她要的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自由身。
苏筱愣了愣,随即叹气:“也就你这么傻,换别人巴不得狠狠敲他一笔。”
温阮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不想自己这五年真心,最后落得一场图财的笑话。
——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层楼极简冷调,黑白灰配色,空旷安静,压抑逼人。
陆时砚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指尖捏着钢笔,视线落在文件上,却久久没有落笔。
窗外是整片城市繁华夜景,万家灯火铺陈开来,可他眼底一片沉冷晦暗。
下午美术馆偶遇温阮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她的淡然、她的疏离、她不再追随他的眼神、她干脆利落的拒绝。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底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感。
顾言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看着自家老板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从下午画展回来,陆总整个人状态就不对。
平日里杀伐果断、事事掌控、情绪从无波动的男人,今天频频走神、皱眉、失神。
“陆总,您的咖啡。”顾言轻轻放在桌角。
陆时砚淡淡抬眼:“温阮晚上在哪里?”
顾言一愣,连忙汇报:“定位显示在滨江观景餐厅,和苏小姐一起。”
以往陆总从来不会过问温太太的行踪,更不会特意让他实时追踪位置。
今天反常得离谱。
陆时砚垂眸,嗓音低沉冷淡:“几点结束。”
“暂时未知。”顾言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陆总,您最近……是不是太在意太太了?”
这话问得极其小心。
办公室瞬间沉寂。
陆时砚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窗外夜景,神色淡漠:“我只是不喜欢失控。”
他习惯所有人、所有事围绕他的规则运转。
温阮过去一年温顺、懂事、迁就、满眼是他,是既定常态。
可现在,她变了。
她收回爱意、收回期待、收回温柔、收回所有偏爱。
她开始远离他、忽视他、不需要他。
这种彻底脱离掌控的变化,让他极度不适。
顾言心里叹气。
老板这哪是不喜欢失控,这是开始上心了自己还不知道。
“陆总,太太最近变化确实很大。”顾言如实说道,“以前您晚归、出差、冷落她,她从不会有半点怨言,永远在家等您。但这几天,她完全不再等您,不再主动、不再迁就、不再围着您转。”
陆时砚沉默。
他不是没有察觉。
从前餐桌上,她永远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看他脸色。
现在她平静、疏离、分寸感极强。
从前她眼底藏满温柔与期待。
现在她眼底空空荡荡,再无他影。
“她在闹脾气?”陆时砚沉声问。
顾言无奈:“不像。闹脾气是想被哄、被在意、被挽留。太太现在是……彻底释怀、准备退场。”
退场。
两个字轻轻落下,办公室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陆时砚眉心狠狠一蹙,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压抑的烦躁。
退场?
她想往哪里退?
这场婚姻契约为期两年,是她想退就能退的?
“她不敢。”陆时砚语气冷硬,带着惯有的强势掌控。
顾言心里苦笑。
陆总,太太现在是真的敢了。
——
江边餐厅。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
两人吃完晚饭,并肩沿着滨江步道慢慢散步。
江风拂起温阮的长发,吹散了积压一年的沉闷。
“阮阮,你真的一点都不遗憾吗?”苏筱看着她侧脸,轻声问,“毕竟爱了他五年。”
温阮望着滔滔江水,眼底平静:“遗憾肯定有。遗憾我五年真心错付,遗憾我一年婚姻空耗。但不后悔,至少我尽力了。”
尽力爱过,尽力守候,尽力温柔。
是他不要。
那就到此为止。
“等我离婚之后,我打算重新画画。”温阮轻声说道,“把大学搁置的专业捡回来,开个小画室,安安静静过日子。”
“太好了!”苏筱眼睛一亮,“你本来就天赋极高,当初要不是为了围着陆时砚转,你早就成名了!”
温阮弯唇浅笑。
是啊。
曾经为了追逐一个遥远的人,她放弃梦想、放弃自我、放弃所有光芒。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而活。
两人一路闲聊,走走停停,直到夜里九点多。
温阮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回别墅?”
“嗯,最后一段契约日子,体面收尾。”温阮语气淡然,“不闹、不作、不纠缠,安静走完最后一程。”
她要的是干净利落的结束,不是狼狈撕扯的散场。
——
半山别墅。
夜里九点四十。
黑色宾利稳稳停在庭院外。
温阮和苏筱道别,独自走进别墅区。
庭院路灯柔和,晚风微凉,整栋别墅安静得吓人。
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空旷、奢华、冰冷。
只是此刻的温阮,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从前踏入这里,是满心卑微与期待。
如今踏入这里,只剩淡然与释然。
她推开大门。
客厅灯火通明。
客厅沙发上,赫然坐着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
陆时砚竟然回来了。
而且没有在书房忙碌,没有在客房休息,而是坐在客厅,像是……在等她。
温阮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平静地换鞋、放包,动作从容自然,没有半分局促。
陆时砚抬眸看向她。
灯光落在他深邃冷冽的眉眼上,明明依旧是淡漠疏离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去哪里了。”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温阮抬头看他,淡淡应答:“江边吃饭、散步。”
“玩得很开心?”陆时砚盯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语气微冷。
温阮坦然点头:“嗯,很开心。”
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从前她出去玩,永远惴惴不安、时刻惦记家里的他,生怕他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不在。
现在她可以大大方方说自己很开心。
陆时砚指尖微紧,心底莫名堵得慌。
他很少看见她真正开心的样子。
原来她的快乐,从来和他无关。
“以后晚上早点回家。”陆时砚语气带着命令式的惯性。
若是从前,温阮一定会温顺点头、乖巧听话。
但今天,她只是轻轻抬眼,语气温和却坚定:“陆总,我已经成年,有自己的社交和生活。我会注意安全,不需要被管束。”
一句话,彻底划清边界。
你不是我的归宿,也不是我的约束。
陆时砚眸色沉沉,直视她:“你最近,很反常。”
温阮平静回望他:“不是反常,是清醒。”
清醒。
两个字轻轻落下,砸在陆时砚心上。
他忽然沉默。
温阮没有再和他对话,弯腰换好拖鞋,拿起包准备上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时砚忽然起身,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度微凉,力道却带着极强的掌控力。
温阮脚步顿住。
这是结婚一年,他极少有的主动肢体触碰。
陌生、僵硬、强势。
“温阮。”陆时砚垂眸看她,眼底晦暗不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阮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温柔却坚决,不挣扎、不撕破脸,只是从容抽离。
她抬眸,眼底清清浅浅,无爱无恨,无悲无喜。
“我不想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爱你了。
第五章 一纸初稿,冰山初裂
那句“我只是,不想再爱你了”轻轻落音,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吊灯的光线落在陆时砚身上,他保持着刚刚伸手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她手腕的微凉触感。他盯着温阮平静的眉眼,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她的反应。委屈质问、赌气抱怨,甚至红着眼和他争吵。可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不想再爱他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他心上。
在此之前,陆时砚一直默认,温阮的喜欢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就像这栋半山别墅永远矗立在这里,就像他拥有的财富与权力,永远不会消失。她的爱意,是属于他的附属品,会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等他有空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上一眼。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爱意也会有耗尽、主动收回的一天。
陆时砚喉结微滚,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阮淡淡回看他,眼神澄澈,没有半分赌气:“我很清楚。陆总,以前是我越界,把私人的感情带到这场契约婚姻里面,给你造成困扰了。往后我会守好边界,只履行契约内的义务。”
只履行契约义务。
剥离所有爱慕、期待与温柔,只剩下冷冰冰的交易。
陆时砚攥紧手掌,心底的烦躁不断翻涌。他不习惯这种变化,更不习惯被人放弃的感觉。
“契约还有一年才到期。”他提醒她,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强势,“签好的协议,不能随意更改。”
温阮轻轻点头:“我知道。在协议到期之前,我会维持表面的陆太太身份,配合必要的家族应酬、公开场合露面。除此之外,我们互不干涉。”
她没有要求立刻撕毁合约,不是舍不得,而是打算体面走完剩下这段时间,做好准备,等到时机成熟,正式提出离婚。不争吵,不撕扯,平稳退场。
说完,温阮不再停留,侧身绕过他,缓步走上楼梯。
留下陆时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晚风从落地窗缝隙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可怕。
陆时砚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闷堵。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温阮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抬眼,能看见客厅留着一盏暖灯,那是温阮为他留的;想起每次出差回来,玄关永远备好干净的拖鞋和温水;想起家族聚餐,她永远得体大方,默默站在他身侧,照顾所有人情绪,却很少开口提自己的需求。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她作为陆太太本该做到的本分。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碎温暖的小事,全部来源于她藏在心底的喜欢。
如今这份喜欢,熄灭了。
顾言接到陆时砚深夜打来的电话时,还有些意外。
“陆总?这么晚了,有什么安排?”
电话那头,陆时砚声音低沉:“帮我查一件事,温阮最近有没有联系律师。”
顾言心头一跳,立刻应下:“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顾言忍不住叹气。
老板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事情不是简单的闹脾气。温太太是真的打算离开。
二楼书房,属于温阮的小书房。
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放着画架,角落里堆着蒙尘的画笔和颜料盒。自从结婚住进别墅,她几乎没有时间静下心画画,所有爱好都被搁置。
温阮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草拟离婚协议初稿。
财产分割部分,她写得十分简单:自愿放弃陆时砚名下所有房产、股权、现金补偿;温氏当年获得的资金援助,她会和家里商量,分期归还,不留下任何经济纠葛。
她不想拿任何东西,只求恢复自由身。
敲完最后一行字,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灯火点点。温阮走到画架前,伸手拂去画布上薄薄一层灰尘。
等离开这里,她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拿起画笔。
手机震动一下,是苏筱发来消息。
【苏筱:到家了吗?陆时砚有没有察觉不对劲?】
【温阮:回来了,和他聊了几句。我开始写离婚协议初稿了。】
【苏筱:真的决定好了?如果他拿温氏的事情为难你怎么办?】
【温阮:温氏现在已经稳住了,资金缺口补上了。就算他要追责,我也愿意承担后果,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发送完消息,温阮放下手机,简单洗漱后回到卧室。
主卧很大,双人床依旧划分着两个互不打扰的区域。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心里平静无波。
没有难过,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次日清晨。
温阮下楼的时候,陆时砚已经坐在餐厅。
桌上早餐依旧两份。只是今天,陆时砚没有立刻开始用餐,目光落在温阮身上,一直静静看着她走过来。
温阮如常拉开椅子坐下,安静拿起餐具吃早餐,没有主动搭话。
“昨天晚上,你说不想再爱我。”陆时砚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紧紧盯着她,“是一时冲动?”
温阮抬眸,淡淡摇头:“不是冲动,是慢慢想明白的结果。陆总不必放在心上,不会影响我们契约内的合作。”
合作。
又是这个冷冰冰的词。
陆时砚握着叉子的手微微收紧。他原本以为,只要契约还在,她就会一直守在这里。可现在才意识到,人的心,不受契约约束。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陆时砚缓缓开口,像是试探,又像是陈述事实。
温阮抬眼看向他,神色从容:“协议到期之后,我有权不续约。就算你不同意,两年期限一到,婚姻关系也不会继续捆绑我们。当然,如果中途想要提前解除,我们可以协商。协商不成,可以走法律途径。”
她提前做好了功课,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
陆时砚看着她从容淡定的模样,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他习惯掌控一切项目、谈判、对手,可他掌控不了温阮的心。
早餐在压抑安静的氛围里结束。
陆时砚起身准备去公司,走到玄关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正在收拾餐桌的温阮。
“今晚有陆家的家庭晚宴,需要你一起出席。”
温阮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提前准备。”
这属于契约内的义务,她不会推脱。
陆时砚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让司机下午回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就可以。”温阮礼貌回绝。
又是一次拒绝。
陆时砚沉默片刻,转身走出大门。
坐进车里,顾言观察着老板的神色,低声汇报:“陆总,查到了。温太太上周咨询过离婚律师,但是还没有正式委托,只是初步了解流程。另外,温氏最近营收持续向好,已经具备偿还当年那笔资金的能力。”
陆时砚眸色一沉。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全盘打算。连资金偿还的退路都规划好了。
她不是随口说说,她是认认真真,计划着离开他。
“知道了。”陆时砚靠在后座,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温阮昨晚平静的模样。
他活了二十七年,商场博弈,从来都是他掌控全局。可这一次,他完全抓不住走向。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过去这一年,他到底忽略了多少。
下午,温阮在衣帽间挑选晚宴礼服。
她没有挑选那些华丽张扬的高定长裙,选了一件简约的米白色缎面长裙,素雅大方。妆容清淡,发型简单挽起,保持得体的陆太太形象。
出门前,她把草拟好的离婚协议初稿,存进U盘里收好。
今晚只是陆家普通家庭聚餐,她不会当众摊牌。她打算等合适的时机,私下把这份文件交给陆时砚,好好谈一次提前解除婚姻的事情。
车子抵达陆家老宅。
庭院里草木修剪整齐,老宅古朴大气。陆家亲戚陆续到场,看见温阮过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时砚,阮阮来了。”
“小两口看着感情真好。”
亲戚们的夸赞落在耳旁,温阮只是保持礼貌微笑,从容应答。
陆时砚走到她身侧,下意识伸手,虚揽住她的腰,维持对外恩爱夫妻的假象。
指尖触碰到她腰侧布料的瞬间,温阮不动声色微微侧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动作很轻,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陆时砚清晰感受到了。
她在避开他的触碰。
陆时砚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暗色更深。
晚宴席间,长辈们坐在主位闲聊,说起两人的婚事,笑着催他们早点要孩子。
“时砚,阮阮,结婚一年多了,抓紧时间,早点生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些。”
温阮端着水杯,唇角维持礼貌笑意,没有接话。
陆时砚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女人,喉结一动,开口回应长辈:“这件事,看温阮的想法。”
一句话,全场微微一静。
以往面对催生话题,陆时砚都是淡淡回避,从来不会把决定权交给温阮。所有人都清楚,在这段婚姻里,陆时砚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温阮抬眼,淡淡看向长辈,语气温和:“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先好好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不卑不亢,从容拒绝。
长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转移话题。
晚宴后半段,大家移步庭院喝茶聊天。
陆时砚走到温阮身边,两人站在廊下,远离人群。晚风带着草木清香。
“刚才催生的话,你不必有压力。”陆时砚低声开口。
温阮淡淡点头:“我知道,多谢。这是我们提前说好的,生育不在契约范围内。”
又是契约。
陆时砚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底闷闷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放轻:“温阮,一定要走到离婚这一步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要不要放弃离开的想法。
温阮转头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澜:“陆时砚,这段婚姻里,我耗尽了所有喜欢。继续耗下去,对你我都是内耗。放手,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他望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爱慕与星光。
属于他的那束光,熄灭了。
第六章 雨夜摊牌,他尝苦果
晚宴结束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细密雨丝打在老宅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宾客陆续告别离开,陆家长辈安排司机送他们回半山别墅。
车内安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沙沙声响。
温阮靠在车窗边,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一言不发。
陆时砚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车厢狭小密闭,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草木香水味,这味道他熟悉了整整一年,从前从未放在心上,此刻却莫名牵动心神。
“今天在老宅,你说的话,是认真的?”陆时砚打破沉寂。
温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哪一句?”
“没有打算继续这段婚姻。”陆时砚声音低沉。
“嗯,认真的。”温阮平静应答,伸手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草拟的离婚协议初稿,你有空可以看一看。里面财产分割我已经写清楚了,我不索取任何补偿,当年温氏的借款,我们家会分期归还。”
陆时砚垂眸看向她掌心的U盘,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伸手去接。
看着这个小小的存储设备,仿佛里面装着斩断两人关系的利刃。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嗯,准备一段时间了。”温阮收回手,把U盘放回包里,“你看完之后,如果有异议,我们可以约律师一起协商修改。如果双方达成一致,就可以办理手续。”
她全程冷静理性,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合作项目,没有眼泪,没有争执,没有怨怼。
越是这样平静,越让陆时砚心里难受。
他习惯商场上激烈的博弈,习惯对手的针锋相对。可温阮这种安静的退场,却让他无从发力。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大门,稳稳停在屋檐下。两人下车,走进别墅大厅。
张妈早已备好热茶,见外面下雨,上前接过两人的外套:“先生,太太,外面雨好大,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谢谢张妈。”温阮轻声道谢,转身准备上楼。
“温阮,等一下。”陆时砚叫住她。
温阮停下脚步回头。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陆时砚站在客厅中央,雨湿的黑发贴在额角,褪去平日在商场上的锋芒锐利,多了几分狼狈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这句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骄傲如陆时砚,一辈子不曾低头向任何人妥协。现在,他却主动说出愿意改变。
温阮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波澜:“不是你做错了某一件事。是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不对。你不爱我,我曾经拼命想要捂热你,现在我不想再继续了。爱不是靠你后期努力修补就能回来的。”
不是某一次错过纪念日,不是某一次冷漠忽视。
是长久的、日复一日的单向奔赴,一点点耗尽她所有热情。
“给我一次机会。”陆时砚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以前我不懂怎么爱人,忽略你的感受。往后我学着顾及你,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份婚姻,才惊觉自己过去有多吝啬。他拥有一切,财富、地位、权势,唯独吝啬分给她一点点温柔和关注。
温阮轻轻叹气:“陆时砚,太晚了。热情耗尽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一盆火,烧尽之后,剩下只有灰烬,没办法重新点燃。”
她曾经无数次等他这句话。等他愿意看见她的付出,等他愿意心疼她的孤单。
可是这句话,在她已经放下所有期待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所以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改变想法?”陆时砚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温阮坦然应答,“我已经决定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缓步上楼。
陆时砚独自留在空旷的客厅,耳边回荡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蔓延开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酸涩与无力。
他拥有能撼动资本市场的力量,能摆平无数商业危机,却留不住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顾言深夜接到陆时砚的电话,十分意外。
“陆总?这么晚还有工作安排?”
电话那头,陆时砚声音沙哑:“帮我查一下,过去一年,温阮所有的就诊记录、消费记录。还有,查一查这一年,她独自在家的时候,大多在做什么。”
他想要知道,那些他缺席的无数个日夜,她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顾言心里一沉,立刻应下:“好,我明天一早整理给您。”
挂断电话,陆时砚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房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往里看。
温阮坐在画架前,灯光柔和落在她身上,她拿着铅笔,安静勾勒线条。神情专注安宁,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是属于她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踏进去过。
他一直以为,温阮的世界中心是他。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本身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是当初她心甘情愿,把重心放在他身上。现在她收回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
陆时砚默默合上房门,没有打扰。
回到主卧隔壁的客房,这一晚,他彻夜未眠。脑海不断回放过往的碎片:周年晚餐她独自等候,画展偶遇时她淡然的眼神,今晚她平静拒绝他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
他终于尝到,长久忽视一个人之后,迎来的苦果。
第二天一早,顾言把整理好的资料送到陆时砚办公室。
厚厚的一叠文件。
“陆总,这是整理好的资料。”顾言把文件放在桌面,“温太太这一年,很少外出社交。大部分您加班、出差的日子,她都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一整晚坐在画架前发呆,画了又擦掉。她还预约过心理疏导,只是去了两次就没有继续。”
陆时砚指尖捏着纸张,一页一页翻看。
看到心理疏导记录那一页,心脏猛地一沉。
原来那些独自等待的夜晚,她不是毫无波澜。她也曾痛苦、内耗,甚至需要寻求心理帮助。而那个时候的他,埋首于商业谈判,从来没有察觉她的煎熬。
“还有,”顾言低声继续汇报,“去年冬天,您去国外出差半个月,她感冒发烧到39度,独自打车去医院输液,没有告诉您。怕耽误您工作。”
陆时砚指尖猛地攥紧纸张,纸张边缘硌得指腹发疼。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次海外项目压力巨大,全程忙于谈判,期间温阮只发来消息,简单说一切安好,让他不用挂念。
原来那个时候,她正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独自扛着病痛。
他一直以为她足够懂事、足够强大,不需要他的关心。却忘了,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会难过,会生病,会孤单。
“温太太咨询律师的时候,律师也提醒过她,如果提前离婚,想要归还温氏借款,压力不小。但她坚持要全部还清,不想和您有经济牵扯。”
陆时砚合上文件,闭上双眼,心底又闷又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了她优渥的生活,是对她的善待。可他给的,只是金钱和名分,是他随手就能拿出来的东西。而她真正想要的陪伴与在意,他从来吝啬给予。
“我知道了。”陆时砚声音低沉,“你先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第一次开始后悔。
后悔一次次忽略她的等待,后悔把她所有温柔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后悔在她满怀期待的时候,一次次泼冷水。
可现在,后悔好像已经晚了。
下午,陆时砚提早结束所有会议,驱车回半山别墅。
推开家门,看见温阮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晒着午后阳光,安静画画。微风拂动她的长发,画面安静美好。
听见脚步声,温阮抬眸看他,淡淡颔首:“今天回来得很早。”
“嗯,会议提前结束。”陆时砚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画布上,“画的什么?”
“江边落日。”温阮简单回答,放下画笔,“你回来刚好,关于离婚协议,你看完之后,我们什么时候聊聊?”
她依旧平静地推进这件事。
陆时砚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苦涩:“温阮,我不想签。”
温阮轻轻点头:“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过这件事,我们还是理性协商。如果你不愿意协议离婚,后续我会考虑走诉讼途径。当然,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和平解决。”
她已经做好所有预案,不会因为他的挽留,停下离开的脚步。
陆时砚望着她从容坚定的模样,心里清楚,她心意已决。
想要挽回,太难了。
第七章 笨拙示好,无动于衷
陆时砚没有放弃。
过去二十七年,但凡他想要的目标,无论多难,他都会想尽办法争取。温阮是第一次,他不想放手,却处处被动。
他开始学着尝试,一点点弥补过去的亏欠。只是长久习惯冷漠自持,他表达关心的方式,笨拙又生硬。
往日里,他清晨起床之后,直接去公司,很少和温阮同桌吃完一顿完整早餐。现在,他会刻意调整作息,每天准时下楼吃早餐。
这天清晨,餐桌之上。
张妈端上新蒸好的桂花糕,是温阮很喜欢的点心。
陆时砚记得这份喜好,是昨晚翻看顾言送来的资料才知道。从前温阮偶尔提起喜欢桂花糕,他左耳进右耳出,从未放在心上。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到温阮餐盘里。
“你爱吃的。”
温阮低头看向餐盘里的糕点,抬眸看向陆时砚,神色平静,礼貌道谢:“谢谢。”
她拿起叉子小口品尝,没有多余情绪。
放在一年前,陆时砚这样小小的举动,足够让她开心许久。可现在,这份迟到的示好,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点波澜。
陆时砚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他原本以为,这样的举动,至少能让她态度软化一点点。
“今天上午,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城郊有一片银杏林,这个季节景色很好。”陆时砚尝试邀约。
温阮轻轻摇头:“抱歉,上午约了苏筱,要去画室看场地。”
她已经开始为离婚之后的生活做准备,去考察适合开小画室的店面。
“画室?”陆时砚微微一怔。
“嗯,离婚之后打算开一间小画室,继续画画。”温阮坦然告诉他自己的规划,没有刻意隐瞒。
陆时砚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她未来的人生规划里,已经完全没有他的位置。她设想好的新生活,是离开半山别墅,离开他,独自经营画室。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场地,帮你评估地段和租金。”陆时砚立刻开口,他熟悉商业选址,能给她专业的参考。
“不用麻烦你。”温阮温和拒绝,“我和苏筱一起就足够了,谢谢你的好意。”
又是一次干脆的拒绝。
陆时砚沉默下来,不再继续劝说。
早餐结束,温阮收拾好随身背包准备出门。
“路上注意安全。”陆时砚起身,下意识想要送她。
“我自己开车,放心。”温阮挥挥手,转身走出大门。
陆时砚站在玄关,看着她开车离开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顾言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总,上午原定十点的跨国视频会议,需要准时参加。”
“会议推迟。”陆时砚淡淡开口。
顾言愣住:“推迟?这次会议对方高层特意腾出时间,很难再协调档期。”
“改到下午。”陆时砚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帮我查一下温阮要去看的画室地址。”
顾言心里明白,老板现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温太太身上,只能照办:“好,我马上安排。”
陆时砚独自坐在客厅沙发,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那是结婚初期,温阮画的小幅静物,画框素雅。当年他收到这幅画,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还行”,之后这幅画就一直挂在这里,他几乎没有认真看过。
他起身走到画前,认真端详画布上的笔触。
原来那个时候,她画里的色彩是温暖明亮的。
温阮和苏筱一同来到老城区的临街商铺。
这间店面不大,两层楼,一楼可以做展厅和画室教室,二楼当做储物和休息空间。窗外有老槐树,环境安静,租金也在温阮的预算范围。
“阮阮,这个地方真不错!采光很好,地理位置安静,很适合画画。”苏筱四处打量,满眼欣喜。
温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随风摇晃的槐树叶,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也很喜欢。等离婚手续办好,就可以着手装修。”
两人和房东沟通租金、租期细节,仔细询问水电、物业相关事宜。
交谈结束,两人走出商铺,准备去附近咖啡馆休息。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
陆时砚从车上下来。
苏筱看见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低声对温阮说:“他怎么过来了?”
温阮神色不变,平静看向走来的陆时砚:“陆总,你怎么在这里?”
“过来看看画室场地。”陆时砚目光扫过临街店面,“地段还可以,但是老房子墙体防水一般,雨季容易渗水,后期装修要额外花钱做防水。还有这条街傍晚停车比较麻烦。”
他凭借多年商业地产经验,一针见血指出潜在问题。
这些点,房东刚才并没有主动提及。
苏筱一愣,不得不承认陆时砚说的是事实。
温阮微微颔首:“多谢提醒,这点我们后续考察的时候会重点留意。”
依旧只是客气的感谢,没有感动,没有惊喜。
“如果你打算租下来,我可以帮你和房东谈租金,压低价格。”陆时砚提议。
“不用了。”温阮轻轻摇头,“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不管租金高低,都是我自己承担。”
她不想再和他产生任何经济牵扯。哪怕是善意的帮忙,她也选择婉拒。
陆时砚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他想帮她,想靠近她,可她一次次温和地拉开距离。
“我不打扰你们了。”陆时砚低声说,“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转身回到车里。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
苏筱看着车子走远,松了口气:“他倒是用心,特意跑过来,还帮你分析场地利弊。可惜,太晚了。”
温阮轻轻点头:“嗯,他现在才开始学着关心我。但是我已经不需要这份关心了。”
曾经无数次,她盼着他能关心她的喜好,关心她的梦想。
现在她不需要了。
回到半山别墅,傍晚时分。
温阮在厨房简单准备晚餐。她习惯清淡饮食,煮了蔬菜面。
陆时砚走进厨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晚上就吃这个?”
“嗯,简单一点。”温阮头也没抬。
“我让厨师过来准备晚餐。”陆时砚拿出手机。
“不用,我吃这个就够了。你想吃可以让张妈单独准备。”温阮轻声回绝。
陆时砚放下手机,沉默站在厨房门口。
以前,别墅的晚餐永远丰盛精致,大多是张妈按照他的口味准备。他从来没有留意,温阮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常常只是简单对付一口。
“温阮,”陆时砚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能不能,给我一点点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温阮端起煮好的面,转身看向他,平静道:“陆时砚,重新开始需要两个人心里都还有爱意。我的那份,已经没有了。单方面的努力,撑不起一段婚姻。”
“我可以慢慢让你重新喜欢我。”陆时砚固执地说。
温阮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淡淡的浅笑:“喜欢不是努力就能生成的。就像当初,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让你爱上我。”
一句话,让陆时砚哑口无言。
是啊。
当初她拼尽全力,没能打动他。现在轮到他努力,自然也没办法强行换来她的心动。
因果轮回,他终于体会到她当年的滋味。
温阮端着面走出厨房,坐在餐厅角落慢慢用餐。
陆时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孤单安静的背影,心口闷闷作痛。
他以为只要愿意付出,就能挽回。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心一旦冷透,再热烈的补救,也无法捂回当初的热忱。
夜里,陆时砚坐在书房,翻看着手机里顾言发来的照片。照片是一年前,温阮在画展上拍的。那时候她站在油画前,转头看向镜头,眼底藏着明亮的欢喜。那份欢喜,是因为知道他会来。
现在再看,恍如隔世。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她的笑脸。
他好想念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温阮。
可他亲手,一点点耗尽了她所有喜欢。
第八章 亲友劝说,心意不改
陆时砚打算挽回温阮这件事,很快传到陆家长辈耳中。
陆老太太,陆时砚的奶奶,最看重家族安稳,得知两人闹离婚,特意安排周末,让他们回老宅吃饭,打算从中调解。
周六午后,温阮和陆时砚一同前往陆家老宅。
路上车内安静。
“奶奶知道我们打算离婚,想劝劝我们。”陆时砚侧头看向温阮,“等会儿,你不用有压力,不想听的话,我来回应。”
温阮淡淡点头:“没关系,长辈劝说我理解。我会好好说明我的想法,不会失礼。”
她早就预料到,一旦提出离婚,陆家长辈一定会出面调解。她做好心理准备,礼貌应对,但不会动摇自己的决定。
车子停在老宅庭院。陆老太太坐在庭院藤椅上等候,看见两人进门,笑着招手。
“时砚,阮阮,快过来坐。”
佣人端上茶水和点心。老太太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叹了口气,率先开口:“我听时砚说了,你们两个打算离婚?好好的夫妻,怎么走到这一步?”
温阮端起茶杯,轻声应答:“奶奶,谢谢您关心。我们之间,感情已经耗尽,继续勉强在一起,两个人都不会幸福。和平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老太太看向一旁的陆时砚,又转头看向温阮,语气温和劝说:“阮阮,时砚这孩子,性子冷,不擅长表达感情,是他亏欠你。但是他现在知道错了,愿意改。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绊绊,互相包容,日子才能过下去。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奶奶,不是一时赌气吵架。”温阮语气从容,“这一年,我试着包容、等待,已经给过很多次机会。只是有些东西,没办法勉强。”
陆时砚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不想利用长辈施压逼迫温阮留下,只是默默看着。
老太太继续劝说:“你看,时砚现在已经变了。以前心思全在工作上,现在心里有你。钱、房子,陆家都不会亏待你。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何必轻易散场。”
“奶奶,我不需要财产补偿。”温阮平静说道,“我只想要自由。当年陆时砚出手帮助温家,这份恩情我记着,温家会全额归还借款,不占陆家一点便宜。”
老太太愣了愣,没想到温阮连财产都不要,铁了心要走。
她原本以为,温阮想要更多物质保障,才提出离婚。可现在看来,温阮什么都不要,一心只想离开这段婚姻。
“阮阮,你还年轻,离婚之后,外界闲言碎语难免。”老太太换了角度劝说,“留在陆家,你依旧是陆太太,所有人都会尊重你。”
“奶奶,我不怕别人议论。”温阮浅浅一笑,“比起旁人的眼光,我更在意自己过得是否舒心。被困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面,就算拥有陆太太的身份,也不会快乐。”
陆老太太看着温阮坚定从容的模样,心里清楚,这个女孩子心意已定,不是几句劝说就能改变。她转头看向陆时砚,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想要劝和,很难。
午饭上桌,席间气氛安静。
饭后,温阮独自去庭院散步,留给陆时砚和老太太单独交谈的空间。
庭院的月季开得正好,温阮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享受片刻安静。
没过多久,陆时砚走过来,走到她身侧。
“奶奶劝你的话,不要放在心上。”陆时砚低声开口,“如果你不想继续应付长辈,我们可以提前离开。”
“没事,我理解奶奶的想法。”温阮淡淡说道,“长辈都希望家庭圆满。只是圆满不能靠勉强维持。”
陆时砚望着她的侧脸:“就算所有人劝和,你也不会改变主意吗?”
“嗯。”温阮很肯定,“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已经想清楚了。”
陆时砚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继续劝说。他不会用长辈、舆论去捆绑她。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而不是被外力逼迫留下来。
“那我们回去吧。”陆时砚轻声道。
返程路上,一路无言。
回到半山别墅,温阮径直上楼,继续完善画室装修方案。
陆时砚坐在客厅,拿出手机,拨通顾言电话。
“帮我约温阮的律师。我想和对方谈一谈离婚协议。”
顾言意外:“陆总,您同意协商离婚了?”
“不是同意。”陆时砚声音低沉,“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延缓流程。”
他还舍不得放手,想再多争取一段时间。哪怕只是多一点时间,他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打动她。
“好,我来安排。”
两天之后,三方会面。温阮、她的律师,陆时砚,还有顾言。
会面地点选在一间安静的茶室。
律师拿出温阮草拟的协议初稿,逐条讲解条款。
“我方当事人温阮,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温氏集团所借资金,计划分三年还清。双方无子女,不存在抚养权争议。请求协议解除婚姻关系。”
陆时砚静静听完,抬眼看向温阮:“我不同意归还这笔钱。当年这笔钱,是我自愿帮助温家,不需要你偿还。”
温阮摇头:“陆时砚,一码归一码。当初是契约交易,不是无偿赠与。我不想离婚之后,还背负这份人情。”
“如果你坚持还钱,离婚协议,我不会签字。”陆时砚说出自己的底线,“钱不用还,这是我的条件。”
茶室里安静下来。
温阮思索片刻:“那我们可以调整条款。这笔钱,当做婚姻存续期间,我作为陆太太的劳务报酬。这样,两清。”
陆时砚眸色一沉:“你把我们的婚姻,完全当成一场交易?”
温阮平静回望:“最开始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只是我当年,傻傻投入了额外的感情。现在感情退场,回归原本的契约本质。”
这句话,戳中陆时砚心底的酸涩。
他曾经最喜欢这场婚姻的交易属性,简单、不用谈感情。现在,他无比厌恶这个词。
律师见状,开口缓和气氛:“两位,我们可以慢慢协商条款,不必争执。”
这次会面,没有达成共识。
离开茶室,温阮和律师道别。陆时砚站在门口,看着她。
“温阮,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只有分得清楚,才能干干净净分开。”温阮轻声回答,“没有牵绊,互不亏欠。”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陆时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怅然。
他想要牵绊,想要牵连。可她一心想要斩断所有牵绊。
顾言走到陆时砚身边,低声道:“陆总,现在这种情况,强行拖延离婚流程,只会让温太太对你更加反感。”
陆时砚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知道。只是放不下。”
活了二十七年,他第一次体会到放不下一个人的滋味。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强行阻拦。”陆时砚缓缓说道,“我不再用条件逼迫她。剩下的时间,我好好陪她走完这段契约期限。不奢求她回头,至少,好好告别。”
他想通了。强行捆绑只会消耗仅剩的体面。与其纠缠拉扯,不如放下强势的掌控欲,珍惜剩下在一起的短暂时光。
顾言心里一松。老板终于不再执着强行挽留。
接下来的日子,陆时砚不再频繁主动示好,不再刻意邀约。
他收起强势的挽留,安静保持距离,尊重温阮的边界。
不再主动干涉她的画室筹备,不会强行送礼物,不再一次次劝说她不要离婚。
只是默默,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帮助,不越界。
温阮挑选装修材料,遇上搬运重物,他会悄悄安排人手帮忙,全程不露面打扰;温阮晚上去画室打扫,回来很晚,他会吩咐司机待命,在画室门口等候,不强行跟着上楼。
温阮察觉到他的变化。
他不再苦苦挽留,学会了尊重她的选择。
这天夜里,温阮坐在庭院画星空。陆时砚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身侧石桌上。
“夜里风凉,喝点温水。”
“谢谢。”温阮道谢。
陆时砚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打扰,安静看着漫天星辰。
“等你画室开业,我可以去看画展吗?”他轻声开口。
温阮侧头看他,淡淡弯起唇角:“当然可以,欢迎。作为客人。”
客人。
陆时砚心底轻轻一涩,还是点头:“好。”
他不再奢求成为她人生里的伴侣,只希望,未来的日子,还能以朋友的身份,远远看着她发光。
第九章 雪落辞旧,协议落字
转眼入冬,第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一夜风雪,半山别墅庭院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树枝挂满洁白积雪,天地一片素净。
距离温阮第一次提出离婚,已经过去两个月。
这段时间,陆时砚收敛所有强势与执念,安安静静陪她走完契约最后的时光。不再反复劝说复合,不再设置阻碍,尊重她所有决定。
两人相处模式变得平和,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像熟悉的老友,同住一栋房子,守住清晰边界。
温阮的画室装修已经收尾,软装陆续进场,开业时间定在来年春天。
温氏那边也敲定还款方案,温父和温阮商量之后,决定接受陆时砚最初提议,不再强行归还借款。温阮思虑很久,最终妥协。
她和陆时砚单独谈了一次。
“关于那笔钱,我想好了。我接受你的提议,不再归还。”温阮坐在客厅沙发,看向对面的陆时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陆时砚抬眸看她。
“这笔钱算作你对温家的资助,不是对我的补偿。离婚之后,我们两清。”温阮语气平静。
陆时砚轻轻点头:“可以。”
僵持许久的财产条款,终于达成一致。
双方律师再次碰面,修改离婚协议所有内容。所有条款敲定,只等两人签字,预约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约定签字的日子,就在这场大雪之后。
签字前一天晚上。
别墅客厅,壁炉燃着暖融融的火光。窗外雪花持续飘落,簌簌落在玻璃窗上。
温阮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一共两份。
“明天,我们就可以签字。”温阮轻声开口。
陆时砚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纸张上清晰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看着这行字,心底一阵酸涩。
“嗯。”他低声应道。
“明天签完字,提交申请,等待离婚冷静期。冷静期结束,我们就正式解除婚姻关系。”温阮平静叙述流程。
陆时砚望着她安静的眉眼:“温阮,到现在,你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
温阮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有一点。舍不得曾经那个满怀热忱,勇敢去爱的自己。但是,不后悔要离开。”
她怀念的是当年勇敢奔赴的少女,不是这段冰冷的婚姻。
陆时砚眼底浮起淡淡的怅然:“如果当初,我早点学会珍惜你,会不会一切不一样?”
“没有如果。”温阮轻轻摇头,“时间不能倒流。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更改。”
是啊,没有如果。
他醒悟得太晚。
那一晚,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各自回到房间,安静度过在半山别墅作为夫妻身份的最后一晚。
第二天清晨,大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明亮耀眼。
两人一同坐在客厅茶几前。
温阮拿起钢笔,指尖落在协议末尾签名处,没有丝毫犹豫,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放下笔,把文件推到陆时砚面前。
轮到陆时砚。
他拿起钢笔,指尖微微顿住。目光久久停留在温阮签下的名字上。
心底万千情绪翻涌,不舍、遗憾、后悔,全部交织在一起。他深深吸一口气,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落下最后一笔,这段为期一年的契约婚姻,正式进入倒计时。
文件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协议签好了。”温阮把文件放进文件袋,“接下来等冷静期。这段时间,我会暂时继续住在别墅,等手续全部办完,我就搬去画室楼上的住处。”
“不急。”陆时砚低声道,“别墅房间很多,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不用着急搬走。”
温阮浅浅一笑:“谢谢你,不过我已经租好房子了。手续办好,就搬过去。”
她已经做好全部准备,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签完协议,温阮上楼收拾一部分个人画作和书籍。陆时砚站在客厅,看着她抱着画框下楼。
“需要我帮忙搬上车吗?”
“麻烦你了。”温阮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把画作搬到温阮的车上。
雪后的空气清冷,阳光落在白雪上,反光柔和。
“等画室开业,我一定过来。”陆时砚看着她,认真说道。
“欢迎。”温阮弯起唇角,这抹笑容轻松明媚,没有从前的小心翼翼,是发自内心的舒展。
车子发动。
温阮降下车窗,朝他轻轻挥手:“陆时砚,保重。”
“你也是,温阮。”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半山别墅大门,沿着积雪的道路渐行渐远。
陆时砚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他没有追上去。
他终于学会放手,放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光芒。
顾言走到他身侧,低声:“陆总,回去吗?外面冷。”
陆时砚轻轻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回去吧。”
走进空旷安静的别墅,少了温阮的气息,整栋房子显得更加冷清。
陆时砚走到二楼那间小书房,画架依旧摆在原地。温阮搬走了大部分画作,但是留下一幅小小的素描,放在桌角。
素描画的是庭院秋天的银杏树,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愿我们,各自安好。
陆时砚拿起素描,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
第十章 春启画展,各自山海(大结局)
三个月转瞬即逝。
离婚冷静期顺利结束,温阮和陆时砚,正式拿到离婚证。
法律意义上,两人不再是夫妻。
温阮搬离半山别墅,住进画室二楼的小公寓。全身心投入画室最后的筹备,采购画材,布置展厅,预约开展活动。
春日来临,街边草木抽芽,繁花盛开。
温阮的个人画展,如期开幕。
画展名字叫《归期》。
展厅里挂满她这些年的画作,一部分是当年在半山别墅,无数个孤独夜晚画下的作品;另一部分,是离婚之后,重拾自由时光创作的新作。
画作风格对比强烈。旧作色调偏清冷压抑,新作明亮鲜活,充满生机。
开展当天,苏筱早早过来帮忙接待来宾。展厅里陆续涌入访客,有美术爱好者,也有温阮大学时期的老师同学。
“阮阮,好多人来了!画展反响好好。”苏筱兴奋地低声对温阮说。
温阮站在展厅中央,一身简单白色针织衫,眉眼温柔舒展,笑容明亮:“太好了。”
她终于实现搁置多年的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画室,举办个人画展。
临近中午,展厅门口走进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陆时砚来了。
他一身简约黑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甘菊,安静站在展厅入口,目光缓缓扫过墙上一幅幅画作。
看见画里那些清冷孤寂的画面,他心里清楚,这些画,记录了她当年被困在婚姻里的煎熬。
温阮看见他,没有惊讶,走上前,礼貌微笑:“你来了。”
“恭喜画展顺利开展。”陆时砚把花递给她,目光落在画作上,“画很好。”
“谢谢。”温阮接过洋甘菊,递给一旁的苏筱帮忙摆放,“随便逛逛吧。”
陆时砚点点头,独自慢慢参观展厅。一幅一幅认真看过去,在那幅描绘江边落日的画前停下脚步。
这是当年两人在江边那个夜晚,她心里憧憬的自由。
苏筱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给陆时砚一杯,神色平和:“陆总。”
“苏小姐。”陆时砚接过水杯。
“阮阮现在过得很好,终于做回自己了。”苏筱轻声说道。
“我知道。”陆时砚眼底带着释然的浅笑,“看到她这样,我很替她开心。”
他不再执念于占有她,只要她能够活得自在发光,就足够。
参观完整场画展,陆时砚回到温阮面前。
“画展很棒。”他真诚称赞,“以后会越来越好。”
“谢谢你专程过来。”温阮笑着回应。
“我还有一个项目会议,先告辞。”陆时砚没有久留,“祝你一切顺遂。”
“好,路上注意安全。”
陆时砚转身,缓步走出展厅大门。
走出画室,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回头望了一眼玻璃窗内那个从容明媚的身影,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他曾经弄丢了那个满心是他的女孩,错过了最好的时光。遗憾会一直留在心底,但他不再沉溺于后悔。
往后,他会带着这份教训,好好生活。
顾言在车旁等候,看见陆时砚出来,低声询问:“陆总,看完了?”
“嗯。”陆时砚坐进车里,“回公司。”
车子缓缓驶离画室门口。
车内,陆时砚拿出手机,翻看相册里那张珍藏很久的照片。画展上,温阮站在油画前回眸一笑,眼里有星光。
他把照片妥善收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春日街景。
有些人,爱过一场,教会彼此成长。不必相守,只需祝愿各自安好。
展厅内,宾客慢慢散去。
傍晚,温阮和苏筱一起收拾展厅。
“阮阮,看到陆时砚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苏筱一边整理画框,一边好奇问道。
温阮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窗外漫天晚霞,轻轻弯起嘴角:“平静。像见到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没有爱,也没有恨。所有执念都放下了。”
那段五年暗恋加一年婚姻的过往,已经彻底翻篇。
爱过,痛过,成长过。然后体面告别,奔赴各自山海。
“真好。”苏筱笑着感叹,“你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温阮看向墙上一幅幅画作,眼底满是光亮。
她拥有画室,拥有热爱的事业,拥有自由,拥有完整的自己。
晚风穿过展厅窗户,轻轻拂动画布。
故事到此落幕。
陆时砚依旧是那个执掌资本的商界大佬,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永远的遗憾,学会珍惜与爱人。
温阮扎根在热爱的绘画世界,自在从容,迎着春风,走向属于她的万丈光芒。
他们曾经交汇,而后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
山水一程,感恩相遇,虽有遗憾,不负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