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题材 · 1943 年 · 云南滇西 · 高黎贡山下)
一 · 回来的学生
1943 年,我十九岁,从大理的中学辍了学,回了高黎贡山下的老家。
我本想躲战乱。结果战乱,先找到了我。
从大理回寨子,得走十来天山路。这两年,路上不好走。腾冲、龙陵两年前就落进了日本兵手里,往西去的大路,全被卡住了。逃难的人,一拨一拨往东走,背着孩子,挑着箱子,脸上灰扑扑的,谁也不看谁。
“小兄弟,往哪儿去?”路上有个担货的老汉问我。
“回家。”我说,“岩脚寨。”
“岩脚寨?”老汉脸色一变,“那地方,离腾冲不远吧。你这时候回去,图啥。”
“家里人没了。”我说,“就剩一间空屋,我去守着。”
老汉看了我半天,从担子里摸出个红薯,塞给我。
“守屋子的,也得有命守。”他说,“记住,见了穿黄军装的,把头低下去,别看他。”
我点点头。那一路,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可我没做到。
那天雨季,一队日本兵进了山。先是有放牛娃远远望见,说是一队,带着机枪,还有两匹驮马。后来岩老爹数清了。
十三个。
村里要跑。男人们连夜捆行李,女人往孩子兜里塞干粮。我说,跑不掉。
我爹早没了,我娘也在前年走了,家里就我一个。我在寨子当中那间空屋的火塘边蹲下,捡了根烧黑的树枝,在泥地上画。
我画了一道口,又画一道口。竹林,溪,鹰嘴崖,梯田,一样一样标上去。画完,我把树枝往最窄的那个山口上,重重一戳。
“就这儿。”我说,“十三个,一个都别想出去。”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说,一个读过几本书、连枪都没摸过的学生娃,凭什么这么说。
我没答话。
我只是把那张泥地上的图,又描了一遍。
二 · 谁留下
要讲这张图,得先讲这个寨子。
我们这寨,叫岩脚寨,挂在半山腰上,一共四十来户人家,汉人、傈僳、景颇、傣,杂着住。往上,是高黎贡山,山高林密,云都压在树梢上;往下,是那条响水溪,溪水常年是凉的。
日本兵占了腾冲、龙陵,那是两年前的事。可山里的日子,照旧要过。种几亩薄田,养几头猪,进山打点野物换盐。谁也没想到,这仗,会真打到岩脚寨来。
可它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赵老三喘着气跑回寨子,脸都白了。
“来了!”他喊,“一队日本兵,从大路往咱这边来,十来个,有枪,有机枪,还有两匹马!”
寨子里一下就炸了。
那天晚上,寨子里开了个会。会开在寨头的老榕树底下,火把插了一圈,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跑!”赵老三先开口,“都往山里跑!西坡后头有个溶洞,早年躲过土匪,藏个百十号人没问题。”
“跑得了几时?”岩老爹蹲在树根上,叼着旱烟,“日本兵是来找人的。找不到人,他把寨子一烧,你回来住哪儿?”
“那你说咋办!”
“打。”
就一个字,把火把底下的人,全喊哑了。
“拿什么打?”赵老三冷笑,“咱们寨子里,拢共五杆鸟铳,两把刀。人家有机枪!”
“所以我说,得算。”我从人群里站出来,“日本兵进山,走大路,仗着腿长脚快。咱们不走大路。咱们把他,引进他们不熟的地方。”
“你个娃娃,懂个啥。”
“我懂一张图。”我从怀里掏出白天画的那张纸——我把它从泥地上,重画到了一张包东西的草纸上,“哪块地能藏人,哪块地会死人,我算过了。”
火把的光,照在那张纸上。
岩老爹站起来,从我手里把纸接过去,凑到火跟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满寨子的人。
“我信这个后生。”他说,“谁跟我一起。”
人群静了一阵。
“我。”阿普先开口。
“还有我。”嘎跳出来。
二柱看了看我们仨,一跺脚:“行,我陪你们疯。”
“就你们四个?”赵老三还在犹豫。
“四个够了。”岩老爹说,“人多,反而踩乱脚印。”
那一晚,四十来户人家分了工。老弱妇孺,连夜往山后走。留下的青壮,帮着把寨子里的东西,往三家屋里集中,做出“人还在、但不多”的样子。
我要的就是这个。让日本兵觉得,这寨子,一踹就倒。
三 · 这张图是从哪来的
后来总有人问我,你一个学生,哪懂这些。
我也说不清。
我打小就爱在沙地上画东西。别人画鸟画花,我画寨子,画山,画哪条路通往哪。我娘说我怪。我爹活着的时候倒不拦,他说,会看地方的孩子,将来饿不死。
到大理念书那几年,教我们国文的先生,是个怪人。课也不好好上。
有一天,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破书,封皮都掉了,里头画着小人、方块、箭头。
“认得字,认得图。”他问我,“认得这个吗?”
我摇头。
他把书摊在桌上,指着那些方块。
“这是山,这是河,这是路。”他说,“打仗的人,心里都有一张这样的图。哪块地能藏人,哪块地会死人,先在地上算清楚,人再上去。”
“先生,”我问,“你打过仗?”
他没答,只是笑了一下。
“记着。”他说,“打过仗的人,到最后,比的不是枪法。是谁先算明白。”
“那要是没读过书的呢?”我又问。
“没读过书的,”先生把书合上,往我面前一推,“就照着你家后山,画。画多了,眼睛就成了图。”
后来那本书不见了,先生也不见了。听说他往省里去了,再没回来。可他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先算地方,再上人。
我爹也是个看地方的人。
他不是猎人,是个走乡的货郎。一条扁担,两个竹筐,走遍附近几十个寨子。哪条路近,哪条河浅,哪家寨子的狗凶,他门儿清。
我七八岁那会儿,跟他走过一趟货。
“儿,”他挑着担子,走在山道上,“你看这路,为啥拐个弯。”
“不知道。”
“直着走,前头有道坎,摔人。”他说,“拐这个弯,费一步脚,省一身骨头。”
我似懂非懂。他却讲得起劲。
“走山路,跟做人一样。”他说,“看着近的,不一定近;看着远的,保不齐最省力。”
走到一处山坳,他放下担子,让我看。
“你看这块坳地,三面是坡,只有一面对着路。这种地方,叫‘口袋’。”他说,“打仗的,最喜欢这种地。把敌人往里头一赶,前后一堵,就是一个死。”
“你咋知道打仗的事。”
“货郎走的地方多,听得多。”他笑,“早年间闹土匪,我见过一回。土匪就爱往这种坳地里赶人。”
我那时只当是听故事。
现在想想,我爹教我的,和先生教我的,是一码事。
看地方。
后来我常想,一个人这辈子能做成什么事,多半是小时候,被谁在耳边絮絮叨叨,埋下的种子。我爹埋下的,是“看地方”;先生埋下的,是“先算”。两样东西凑到一处,就成了那张图。
那两天,我睡不着,就摸黑在屋里转。我摸着墙,摸着床沿,摸着灶台,一样一样,把它们记进脑子里。寨子里的每一堵墙,每一道坎,我都想摸清楚。
因为我心里明白,明天要用的,不是枪,是这些墙,这些坎。
再锋利的枪,也得有个地方架;再好的人,也得有个地方藏。
我娘不识字。她要是活着,看见我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准得骂我糟蹋地。可她要是知道,我画的是啥,大概会蹲下来,跟我一块儿画。
她走的那年,我才十七。最后那几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别走远。
我答应了她。可我还是走了。
我回寨子,是想守着她那间屋;往外走,是想替她,把这片地方守住。这两样事,说来说去,是一样。
十三个日本兵。我也想过他们的样子。
在大理的街上,我见过一回。他们走成一队,靴子砸在地上,咔咔的。街上的人,全低着头。
我那时也低了头。可我记住了他们的脸。有一个,比我还年轻,脸上有雀斑,抽着烟,笑。
明天,那张有雀斑的脸,会不会也在这条沟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要是进了这条沟,我就不能让他出去。
不是我狠。
是这条沟,是我画的。
那天晚上,我在火塘边那张泥图上,就干这个。
我给竹林的格子,写了个“二”。我说,这段竹子密,人钻进去,对方的枪就打不准,值两分。
我给溪边那排大石,写了个“一”。我说,这几个石头能挡身子,值一分。
我给梯田,写了个“零”。田埂子太矮,趴下去,后背还露在外头。
最后,我画了个大叉,叉在那段开阔的山坡上。
“这儿,谁站谁死。”我说,“咱们不动它。这是留给他们的。”
二柱听不懂:“留给他们的?那不是帮他们吗?”
“二柱。”我看着他,“你把最肥的一块肉摆在狗的鼻子底下,狗会怎么样。”
“会扑上来。”
“对喽。”我说,“他们想抄近路,就得从这片坡上过。他们一过,就进了咱们的碗。”
岩老爹一直没说话。等我说完,他把旱烟往地上一磕。
“后生,”他说,“你这不是画图。你这是下套。”
“差不离。”我说。
四 · 先走一遍那片山
画完图的第二天,天不亮,我拉着岩老爹,先上了一趟一线天。
“纸上画的东西,不踏实。”我说,“得自己走一遍。”
“这话对。”岩老爹背着火枪,跟在我后头,“我打了一辈子猎,就信脚底板。”
我们先到沟口。沟口那块地,我图上标了个“零”。我蹲下去,用手拨开草,摸了摸地皮。
“这儿不行。”我说,“太平。人往上一趴,露半个背。”
“往上走。”岩老爹说,“我领你看个地方。”
他把我带到左边崖上一丛老竹跟前。那丛竹子长得极密,人往里一缩,外头看不出来。
“这儿好。”他拍拍竹子,“我小时候躲过野猪,就蹲这儿。一枪下去,野猪在我面前三步才倒下。”
我在心里,把这丛竹子,记成了第一个点。
往前走,右边崖上,一块大石头伸出来,底下是个浅洞。
“这块石头,底下能蹲人。”岩老爹说,“就是进出的口子窄,蹲进去,得先把退路想好。”
我绕着石头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摸了摸石头底下的土。
“老爹,”我说,“这石头底下,垫的是松木。”
“早年塌过一回,有人垫的。”
我心里一动。我在图上,给那块石头,画了个小小的记号。
再往里,是一线天最窄的地方。两侧的崖,直上直下,只留一线天光。我侧着身子,才勉强挤过去。
“就这儿了。”我回头,冲岩老爹说,“这儿,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岩老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缝,忽然开口。
“后生,你知道这沟,为啥叫一线天不?”
“为啥。”
“老一辈说,从前有头野牛,钻进这沟,卡在里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活饿死了。”他说,“从那时候起,猎户进山,都绕着这沟走。”
“野兽都知道别进来的地方。”他顿了顿,“人要是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我们俩在沟里,谁都没再说话。风从缝里过,呜呜地响,像谁在吹一支很旧的哨子。
那一趟走完,我把六个点,一个一个,钉进了脑子里。
纸上画的,和脚底板踩过的,总算对上了。
五 · 布阵:把四个人,放上去
回来,我把四个人叫齐,分头派出去。
我把岩老爹放在左边崖那丛老竹里。
“你的枪慢,可铁砂打一片,正好封沟口那一段。”我说,“等他们走到二十步再放。别贪远。远了你打不着,还把自己亮出来。”
岩老爹把枪架好,又用几根竹枝,在身前斜斜挡了一层。
“这样,”他摸着那些竹枝,“子弹过来,先穿竹叶。”
他这是在给自己的窝,加那“两分”。
“老爹,”我小声说,“你记住,枪一响,你就低下去。别抬头。”
“我打了一辈子猎。”他哼了一声,“藏不住自己的,早喂狼了。”
阿普放在右边崖那块大石后头。他射程远,又是弩,不出声。
“盯住沟里最窄那一段。”我说,“这一段,是他们排成一条线的地方。你第一箭,射第一个。射完别急,等他们乱了,再射第二个。”
“第三箭呢?”他问。
“第三箭,”我顿了顿,“留给想往后退的那个。”
阿普把弩弦又上了一遍。他从腰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出箭,在箭头那点黑乎乎的东西上,蹭了蹭。
“这玩意儿,”他说,“别碰手。碰了,你就也别想吃饭了。”
“什么药?”
他没答,只把箭收进箭囊,冲我咧了下嘴。
二柱和嘎,跟我守沟口那头。
二柱的猎枪架在沟口一块石头后头,负责封住沟的出口——但只封一半。
“留个口子。”我跟他说。
“留口子?”二柱又不解,“咱们就五个人,好不容易围上,你还留口子?”
“围死了,”我说,“他们知道跑不掉,就要跟你拼命。十三个拼命的人,能咬下咱们半边人。”
“留条口子,他们一心想跑,就不敢恋战。跑的,比打的,好收拾。”
二柱挠挠头,还是没全懂。可他到底把枪口,往旁边挪了半尺。
嘎的任务最险。他要在沟外那片开阔坡上,装成落单的村民,把日本兵,一步一步引到这片坡上来。
“嘎,”临走前我叫住他,“别演过了。你越像怕死的慌,他们越追得欢。”
“放心,秦哥。”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装害怕,我熟。我小时候偷阿爸的酒喝,被追着打,能哭出眼泪来。”
“明儿不用哭。”我说,“明儿,你只管跑。”
临走,我拉他们四个,又蹲下来,把泥图重摆了一遍。
“记住。”我一格一格地指,“竹林,两分。大石,一分。梯田,零分。那片坡,我画的是叉。谁要是慌起来,往坡上跑,别怪我没提醒。”
“谁往坡上跑,谁就是把我昨夜画的图,废了。”我说,“图废了,命也就废了。”
四个人都没说话。可我看见,他们都把眼睛,在那片坡上,多停了一停。
六 · 那一夜:火塘、弓弦和猎歌
那一夜,我们五个没睡,缩在寨边一间管猎物的偏屋里。
屋里生着一盆火,火不大,怕烟大,怕把光露出去。火盆上架着一只陶罐,咕嘟咕嘟地熬着一罐子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阿普熬的箭药。
二柱抱着他的猎枪,翻来覆去地擦。
“阿普,”他忽然问,“你那箭头上抹的,到底是啥。”
“毒。”
“多毒?”
“比你想的毒。”阿普盯着那罐子,头也不抬,“见血封喉。射中了,跑不了十步。”
二柱咽了口唾沫,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可拿稳了。”他说,“这屋里就屁股大点地方。”
“怕就出去。”阿普说。
“谁怕了。”二柱梗着脖子,“我是替你担心。”
嘎蹲在门口,拿竹签子剔牙,忽然冒出一句:“秦哥,你说,明儿真能赢?”
“能。”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地方是咱们的。”我说,“他们是客,咱们是主。主人在自家院子里打架,不会输。”
岩老爹一直没吭声。他坐在最里头,拿一块布,一遍一遍地擦那杆火枪。擦完了,他把枪举到火光前头看。
“这枪,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说,“他拿它打过猴,打过麂子,没打过人。”
屋里静了。
“明儿,”他说,“它得打人了。”
他把枪放下来,忽然哼起一支调子。是山里的猎歌,调子悠长,词我没听全。只记得有一句,是“山神借我一条道,我把野兽还山神”。
嘎跟着哼。阿普放下弩,也哼了起来。
我坐在火边,把那张草纸图,又描了一遍。一笔一笔,描得极慢。
我第一次觉得,那支猎歌,唱的不是野兽。
是在跟这片山,打招呼。
七 · 第一枪:他们排队,走进了我们的枪口
日军是午后进的沟。
我在崖上,先看见的是那两匹驮马。马驮着箱子,走在大路正中。前头四个日本兵开路,挑着刺刀。
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带队的军官,年纪不大,拿望远镜,走一段,看一段。
我趴在竹丛里,看着他一点点走近,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没走平地。走的正是我留给他们的那片开阔坡。
嘎就蹲在坡上,装成个拾柴的。日本兵一上来,嘎“哇”地喊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得摇摇晃晃,边跑边掉了一只鞋。
“别追太急。”我听见那个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喊了一句,“小心埋伏。”
“他娘的。”二柱在崖上小声骂,“这鬼子,不蠢。”
“不蠢才好。”我说,“蠢的,就不进沟了。”
那个军官到底还是挥了手。前头四个兵,端着刺刀,追了上去。
我明白他为什么追。跑的人太像了。嘎把“怕”演到了骨头里。谁看了,都以为这是个吓破胆的庄稼汉。
四个兵追过坡,进了窄口。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后头的,也跟着进来了。
竹林的岩老爹,一动不动。大石后的阿普,一动不动。
一直等到整队人,都钻进了那条沟,等到前头追嘎的几个人,跟队伍断开了七八步——
我才把手里一块石头,往下一推。
石头滚下崖,砸在沟里,“咚”的一声。
那是给岩老爹的信号。
岩老爹那杆老火枪,响了。
一蓬铁砂,劈头盖脸罩下去。沟口那几个日本兵,像被一阵风掀倒,齐刷刷趴在碎石上。
阿普的弩,紧跟着就响了。
无声无息。最窄那段里,排头一个日本兵,没出声就倒了。第二个回头,脖子上的箭,已经扎进去一半。
沟里一下就乱了。
“打他们的机枪!”我喊。
日本兵想展开,想架机枪。可一线天就那么宽,两个人并排都难。他们挤在一块儿,谁也展不开。机枪手刚把枪架到一块石头上,就被崖上二柱的猎枪,一枪撂倒在石头边。
“你看!”二柱在崖上兴奋得直拍大腿,“打倒了!我打倒了!”
“低下去!”我吼他,“找死啊!”
他赶紧缩回头。一颗子弹,正打在他刚才脑袋的地方,把石头崩了个豁口。
我管这个,叫“压制”。
人挨了打,来不及还手,也不敢动,就只能趴着。
趴着的,就是靶子。
沟口那匹伤马,一直在叫。
叫声在崖壁上来回撞,听得人心里发毛。二柱趴在石头上,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可谁也没去补那一枪。
岩老爹后来说,他一辈子打猎,从没听过马那样叫。
“野兽中枪,是闷哼。”他说,“马不一样。马知道疼,也知道怕。”
那两匹驮马,驮的是弹药。箱子翻在沟里,子弹撒了一地,白晃晃的,谁也不敢下去捡。
我们就那么趴在崖上,听着那匹马的叫声,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了,叫声才停。
后来我常想,那十三个日本兵,也是爹娘生的。可那天的沟里,没有爹娘,只有活人和死人。
这个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它跟那天的一切一样,都留在了那条沟里。
【付费卡点 1】枪声一停,只有伤马的嘶叫,在沟里来回撞。
八 · 他们比我想的,难缠
可日本人,不是野猪。
乱了半袋烟的工夫,那个年轻军官,就把人收拢了。
他没让人继续往沟口冲,反而让人趴下,把两挺机枪,一挺架前,一挺架后,对着两边崖,就是一通猛扫。
子弹打得竹叶乱飞,打得石屑四溅。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火力,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白。
“趴下!”我喊。
岩老爹在左边崖,被压得抬不起头。他试着抬枪,一颗子弹擦着他头皮过去,把竹枝削断了大半。
“老爹别硬顶!”我喊。
我心里开始凉。
我算准了地方,可我漏了一样——我忘了算,日本兵的火力,比我想的狠。他们不冲了,就拿机枪压着我们,等后头的人,从沟尾摸上来。
要是两头被他们占了,我们这五个人,就成了瓮里的鳖。
“秦哥,”二柱声音发飘,“他们……他们要从后头包我们了。”
“别慌。”我说,声音自己都不信。
我趴在石头上,脑子里飞快地过那张图。
一线天最窄处往东,还有一条小路,通到梯田后头。那条路,我图上标过。我标了个小字:险。
“二柱,”我翻身抓枪,“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给他们,开个后门。”
【付费卡点 2】我漏算了他们的火力,可我还留着一步棋,只等他们咬钩。
九 · 那一步棋
那一步棋,是我昨夜想出来的,连岩老爹都没告诉。
我在一线天最窄那块大石底下,动了手脚。
那石头,看着坐得稳。可它底下垫着三根松木。我拿刀,把靠里那根松木,削去大半,又用藤条,把它跟外头两根,松松地拴在一处。
这法子,是跟嘎学的。他放野猪,就在陷坑上架松木,猪一踩,整块一塌。
我赌的,就是他们会往这块石头底下躲。
因为机枪一响,人本能地要往结实的东西后头钻。那个年轻军官,也一样。
果然。
枪声最密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军官,一猫腰,钻到了那块大石下。
“阿普!”我朝右边喊,“大石!底下!”
阿普听懂了。
他从浅洞里爬出来,绕到大石侧面,把弩架在石棱上,对准了石头底下那片阴影。
三箭。
第一箭撒了,扎在石上,火星直冒。第二箭,贴着一个兵的耳朵过去。
第三箭,进了那块阴影里。
大石底下,再没动静了。
十 · 老猎人的那口气
军官一没,沟里的机枪,先乱了一挺。
岩老爹等这口气,等了大半天。
他忽然从竹林里站起来,火枪举到肩头。
“老爹别——”我话没喊完。
“砰!”
铁砂打出去,正罩在对面那挺机枪上。机枪手往后一仰。
可岩老爹也站得太高了。
对面另一挺机枪,调转过来。我看见岩老爹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倒。他一手撑着坎,一手把火枪,横在了身前。
他冲我这边,咧嘴笑了笑。
“后生!”他喊,“记着你画的那张图!别回头看我这把老骨头!”
后来我总想,那一句,值不值。
那一枪,把日军的火力,撕开了一个口子。就那一个口子,够我们把后面的人都压回去了。
这就是我后来在兵书上看到的那句话。占了好位置的枪手,一枪,顶一个班。
岩老爹打了一辈子猎,他不懂兵书。
可他那杆火枪,比兵书,准。
【付费卡点 3】沟口的口子还留着,我知道,他们撑不住了。
十一 · 留口子
日军剩下的那几个人,缩到了沟底一块乱石后头。
他们没有再往前冲。
我知道,他们在等天黑。天一黑,他们就能顺着沟尾那条小路,摸出去。
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二柱,把口子让开一段。”我说,“别堵死。留他们一条道。”
二柱这回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把猎枪,往旁边挪了挪。
那条道,正对着我怎么也不肯站在上头的那片坡。
那片开了大叉的坡。
“秦哥,”二柱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懂了。”
“懂啥了。”
“你要让他们,自己往那块开着叉的地方跑。”
“对。”我说,“跑得越急,越不去想,那叉是给谁画的。”
天色擦黑的时候,石后头那几个日本兵,果然动了。他们扶着伤号,朝着那条“缺口”,一起往坡上跑。
跑得很快,很慌。跑的,果然比打的,好收拾。
他们一上坡,就进了碗。
坡是开阔的。没有竹,没有石,没有田埂。人站上去,就是白纸上的黑点。
我们三个——我,二柱,和绕回来的阿普——占住坡两头,枪口交叉。
“打。”
交叉的火,把坡面罩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人,跑一个,倒一个。想回头,回头是一线天的死路。往前,往前是枪口。
最后的两个,是背靠背死在一块儿的。
清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沟里,坡上,一共十三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我蹲在坡上,手抖得握不住那根树枝。
不是不怕。
是活下来的那种,说不清的滋味。
十二 · 数不清的账
那场仗,我们五个,谁也没想到能全身而退。
可也没有全身。
岩老爹的左肩,被子弹削去一块肉。他硬撑着,走回寨子,才肯让人看。阿普的手,被弩弦崩了一道口子,往外淌血,他一声没吭。我一个指头,被二柱的枪震掉了半截指甲。二柱呢,他耳朵边上,被弹片豁了个小口子,可他不在乎,他满山跑,跟人说他今天开了几枪。
只有嘎,从头到尾没挂彩。他蹲在火塘边,一口接一口地喝寨子里酿的水酒,谁也不理。
他是在难过。
那个装害怕的活儿,是嘎演的。他把日本兵引进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这条沟里。他后来说,他这几天老做梦,梦里那群日本兵,还在坡上跑。
“我要是别跑那么像。”他说,“是不是就……”
“不是。”我截住他,“你不引,他们就不来。他们不来,死的就是寨子里的人。”
我知道这话安慰不了他。可我还是得说。
第三天,日军的人来收尸。
他们来了一个班,没敢久留,抬着人就往山下走。临走,放了一把火,把坡上那片草烧了。火是冲我们放的,意思是:这地方,你们也住不安生。
我们五个人,趴在崖上,屏着气,看着他们来,又看着他们走。
“他们要是搜山呢?”二柱小声问。
“搜不进。”岩老爹说,“这山,他们比我熟吗。”
“可他们知道人藏在附近。”
“知道,也抓不着。”我说,“咱们把脚印都清过了。他们找不着人,烧完就走。”
火烧了半天,自己灭了。雨,接着就下来了。
等人走远了,赵老三带着几个后生,把那片火扑灭,又把沟里的痕迹,一点一点清干净。
寨子里的老人说,这地方埋过人,不吉利,得给个名字,让活人绕着走。
赵老三蹲在沟口,想了半天。
“就叫鬼子沟吧。”他说。
“好。”众人说。
“鬼子沟。”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也是从那天起,寨子里的人再看我,眼神就不一样了。有人给我送来一双新草鞋,有人往我屋里放了一小包盐。谁都不说什么,可我都懂。
那天夜里,寨子里的火塘,一家一家地点亮了。
有人把存了三年的米拿出来,煮了一锅白饭。有人把水酒搬出来,一坛一坛往我们面前摆。
寨子里的老阿婆,端着饭,一个一个地往我们手里塞。
“吃。”她说,“活着回来,就得吃。”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岩老爹的半边肩膀缠着布,坐在火塘边,叼着旱烟。他没喝多少酒。他喝两口,就停下来,拿手在那张泥图上,摸一摸一线天的位置。
“后生,”他忽然说,“你那图,我算是服了。”
“老爹,是你那一枪——”
“我那一枪,”他摆摆手,“是你,把我放在了那个坎上。人站错了地方,好枪也是废铁。”
他顿了顿。
“会看地方的人,饿不死。”他说,“这句话,是你爹说的吧。”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是。”我说。
那天夜里,我守着那盆火,一直坐到天亮。我把那张泥图,一笔一笔,重画在了一张纸上。我画得很慢,把沟,把崖,把每一丛竹子,都描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这张图,往后还有用。
十三 · 后来
那年秋天,我离开了寨子。
我娘没了,我爹没了,家里没什么可牵挂的。我背了个包袱,走了七天,走到县城,又走了十几天,走到了省城。
我去投了军。
报名的时候,人家问我识不识字,我说识。又问我会干什么,我想了想,说,我会画图。
人家笑了,说,一个兵,会画什么图。
我说,我会画,哪个地方能藏人,哪个地方,会死人。
那人愣了一下,把笔搁下来,看了我半天。
“留下吧。”他说,“我们正缺会看地方的人。”
刚进部队那阵,我什么都不懂,枪也打得歪。可我有一手,别人比不了——行军到一处,别人看风景,我看地方。看见一道坎,我就在心里标个数:这儿能藏人。看见一片开阔地,我就在心里画个叉:这儿会死人。
班长奇怪,问我,你脑子咋长的。
我说,小时候画山画惯了。
往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成了一个排长,带着一帮娃娃兵,在更北边的雪原上,用一张画满格子的纸,跟人打过仗。
那张纸,我管它叫兵棋。
可它最早的样子,是高黎贡山下一个火塘边、一根烧黑的树枝、和一片画着“二”“一”“零”的泥地。
岩老爹走得早。临了,他那杆火枪,传给了二柱。阿普后来搬去了山那边。二柱娶了媳妇,在寨子里种田,逢人还爱吹他耳朵上那道疤。嘎一直没走,守着那片林子,守着那条沟。
每回下过雨,我总会想起那天。
雨把沟里的血冲干净,把坡上的脚印冲平整,把一切,都冲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那片山上,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它们埋在土里,跟竹子一起,一年一年,往上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