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陈默是被活活冻醒的。
他蜷缩在一个破旧的屋檐下，身上只盖着几片烂稻草，寒风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
“嘶……”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饿的浑身发软，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这是哪？
我不是还在公司改bug吗？
难道是加班猝死，被扔到乱葬岗了？
陈默的脑子混混沌沌，就在这时，一个半透明的蓝色方框，突兀的出现在他眼前。
【姓名：陈默】
【身份：流民】
【根骨：5（平平无奇）】
【力量：3（手无缚鸡之力）】
【身法：4（勉强能走直线）】
【内力：0】
陈默的视野一阵模糊，饿得眼冒金星，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下一行字。
【生命值：12/100（饥寒交迫，濒临死亡）】
【状态：重度饥饿，轻度冻伤】
操，要死了。
他心里刚骂了一句，就感觉大脑缺氧，大脑因缺氧而嗡嗡作响，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了。视野中的蓝色方框像劣质投影一样闪烁不定，他却本能地在心里开始给它挑错：‘这UI……谁做的……字体没对齐……扣绩效……’这些念头杂乱无章，仿佛是灵魂出窍前，职业生涯最后的走马灯。
他下意识的在心里吐槽，随即想伸手关掉它，指尖却直接从半透明的方框中穿了过去。那冰冷的虚无感让他浑身一僵。
不对。
这不是游戏。
他猛的低头，看到了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还有身上那件破烂到看不出原色的古代短衫。
我……穿越了？
这地狱开局，真是看得起我。
街角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他艰难的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个卖炭的老伯被两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拦住了。
那两个年轻人腰间都配着长剑，胸口绣着一个火焰环绕的“正”字徽记。
天正盟？
陈默的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就冒出了这个信息，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陈默的记忆像一潭被搅动的浑水，一些模糊的碎片开始上浮。对了，这是他当初为了构建‘正派阵营’时，随手设定的一个新手村门派，名字取自‘天道正统’，徽记……徽记他好像是直接套用了一个火焰的免费素材……
“老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准摆摊！”
其中一个高个弟子一脸不耐烦，一脚踹翻了老伯的炭车。
黑色的木炭滚了一地。
“官爷，官爷行行好。”
老伯慌忙跪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挤出讨好的笑。
“小老儿就这一个营生，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高个弟子骂骂咧咧，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一脚踩在老伯的背上。
陈默皱了皱眉。
光天化日，名门正派的弟子就这么欺负一个平头百姓？
这行为逻辑不对啊。
就算是伪君子，也得装装样子吧？不对，天正盟为了维护声望，应该有内部的‘舆情监控’系统，这种当街欺凌行为会被记录，并扣除个人评价……除非，这个街区已经被定义为‘混乱区域’，在这里所有行为的负面影响都会被豁免。
就在陈默下意识地以“策划”的思维模式去分析和解构眼前景象时，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启动了“开发者模式”。那个高个弟子头顶上，瞬间浮现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调试信息框。
【姓名：王二】
【身份：天正盟外门弟子】
【门派任务（进行中）：清理街区（1/1）】
【任务目标：驱逐违规商贩（1/3），清理闲杂人员（0/5）】
【任务奖励：门派贡献点+5，铜钱+20】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理街区”、“驱逐违规商贩”……这不就是我当初为了赶项目DDL，从“城市管理模拟”游戏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任务模板吗？连措辞都一模一样！
他看懂了。
这他妈哪里是行侠仗义，这分明是在刷KPI啊。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瞬间炸开。
玩笑成真了。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个比死亡更恐怖的事实。他不是无辜的穿越者，他是罪魁祸首。街上那个为了几文钱挣扎的老伯，眼前这个为了5点贡献值而挥剑的弟子，甚至包括即将死去的自己——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他当年为了项目上线，在数据库里批量生成的‘填充物’。他亲手剥夺了他们的灵魂，用KPI定义了他们的行为。现在，这个没有灵魂的世界，开始反噬它的造物主了。
就在这片刻的失神中，他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个叫王二的弟子似乎觉得踩着一个老头没什么意思，目光开始在四周游移，像是在寻找下一个“任务目标”。
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蜷缩在屋檐下的陈默身上。
一个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的流民。
完美符合“闲杂人员”的定义。
不好。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躲，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王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看到了那5点门派贡献和20个铜钱在向他招手。
他松开脚下的老伯，慢悠悠的朝陈默走了过来。
他旁边的同伴有些不解。
“师兄，一个快死的乞丐，理他干嘛？晦气。”
“你不懂。”
王二压低了声音，眼睛却没离开陈默，像是在估价，“你看他状态，‘重度饥饿’、‘轻度冻伤’，生命值绝对低于20%。这种是‘待清理’的优质目标，比驱逐小贩省事，绩效点拿得稳。蚊子再小也是肉，积少成多懂不懂？”
完了。
彻底完了。
自己这是要被当成野怪给刷了？
陈-设计者-默，即将死于自己设计的KPI系统。
这大概是本年度最黑色幽默的死法。
陈默拼命想爬起来，想跑。
可饥饿和寒冷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那张因为即将完成任务而显得有些兴奋的脸，在他眼中无比扭曲。
在我的设计里，他本就不是人。他只是一个被数据驱动，用来完成KPI的工具。
“咕噜噜……”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陈默的肚子里响了起来。
又响又长，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王二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来还想学着话本里的侠客，先说几句场面话，比如“看你可怜，给你个痛快”之类的。
结果被这一声给整不会了。
他看向陈默，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巷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陈默想死的心都有了。
大哥，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死的有尊严一点吗？
这算什么？
断头饭前的开胃小菜？
王二的同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这种感觉并非来自系统判定的“嘲讽”状态，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真实的恼怒。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意因为这份尴尬，变得更加纯粹和暴虐。完了，这下连“看你可怜，给你个痛快”的流程都省了，自己这是要从“任务怪”升级成“泄愤包”了。
一个乞丐，一个马上要死在他剑下的“任务怪”，居然敢当众让他出丑？
“你找死！”
王二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什么场面话了，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冰冷的剑锋，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一步步逼近，剑尖直指陈默的喉咙。
陈默眼前的面板上，那个红色的“12”，开始疯狂闪烁。
【警告！生命体征极度危险！】
【警告！检测到致命威胁！】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跳了出来，糊满了他的视野。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清晰的看到，王二的剑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冰冷的剑气已经割的皮肤生疼。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剑锋即将触碰到他喉咙的那一刻。
不行！
陈默的大脑在濒死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像是有个CPU在过载燃烧。
天正盟，名门正派……为了防止玩家早期随便屠杀NPC导致差评，我给所有“正派”阵营的NPC都加了一个通用限制……是什么来着？
对了，是“形象维护”！【伪善】！
只要有非敌对的第三方在场，为了维持门派形象，他们的首次攻击行为会有一个惩罚性削弱！
他的目光猛的转向巷口。那个被踹翻在地的老伯，还有王二那个看戏的同伴。
第三方……有两个！这个机制一定触发了！
但还是会死！伤害减半也扛不住12点的血皮！
王二的剑已经举起，带着残忍的狞笑。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BUG？我亲手写的代码！
恃强凌弱……对了！像王二这种性格，我为了让战斗更有“策略性”，给他加了【恃强凌弱】的词条！当攻击目标生命值低于20%时，有概率触发‘处决’，造成双倍伤害！
我的生命值是12/100，正好是12%！
伪善减半，处决翻倍……妈的，白搭！
等等！【伪善】和【恃强凌弱】……我记得当初为了赶进度，这两个词条的判定逻辑我好像写出了冲突！有BUG！一个为了维持形象，会削弱伤害；一个为了虐杀快感，会加倍伤害！它们谁会先生效？是我当年为了‘好看’而写的‘伪善’代码，还是为了‘爽快’而写的‘杀戮’代码？该死的，我的命，竟然悬在了自己当年随手敲下的一个‘if…else’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