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溪镇的槐花,是让人先闻见、再看见的。
先是某个清晨,风里忽然带了一丝甜,甜得又清又软,像有人把月亮捣碎了泡在蜜里。然后才看见,镇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垂下来,把树冠染成了雪色。
王大妈站在树下,叉着腰仰头看了半天,一锤定音:
"开槐花了,办槐花节!"
全镇都动了。
王大妈牵头,要办一场 "槐花节评饼大会"—— 各家各户做一道槐花吃食,端到临水楼门口的长桌上,由陈老爹当评委,评出今年最好吃的一盘。消息传出去,连隔壁镇都有人打听日子。
"阿魅!" 王大妈风风火火冲进临水楼,把一张红纸拍在柜台上,"你报名不?"
月魅正擦着酒壶,头也不抬:"不报。"
"咋不报?你点心做得那么好!"
"我说了," 月魅把酒壶放下,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我不做甜食。"
"你上次集市上卖的花糕 ——"
"那是生意。"
"那这回也是生意啊!评上了,王大妈给你挂招牌!"
"不挂。"
王大妈气得直拍大腿,转头看见小灶正蹲在后厨门口偷听,立马转移目标:"小灶!你师父不做,你做!你学了一年了,该出师了!"
小灶眼睛一亮,又怯怯地看向月魅:"师父……"
月魅摆摆手:"去吧。做砸了别说是我徒弟。"
"哎!" 小灶一蹦三尺高,"师父你放心!我肯定给您长脸!"
宝宝从门槛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嘀咕:"小姨,你明明会做甜食的……"
"谁说的?"
"你上次给王大妈送的那碟 ——"
"那是人家腌咸菜的。"
宝宝还想说什么,月魅已经拎着抹布走远了。
隔壁院子里,王大妈正在教小灶揉面。
"轻点!轻点!" 王大妈急得直拍大腿,"你那是揉面还是捶面?面也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揉,慢慢揉 ——"
小灶满头是汗:"婶,我顺着它了,它不理我!"
"谁让你跟面说话!你倒是揉啊!"
"我一边揉一边说,它不就更顺了吗!"
王大妈气得翻白眼,转头看见宝宝蹲在墙根,立马招招手:"小月亮!来!看王大妈给你露一手!"
宝宝颠颠地跑过去,扒着案板边,仰头看。王大妈卷起袖子,两只手往面团上一搭,一压,一转,一推,面团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滚成圆圆的一团。
"看见没?" 王大妈得意地一扬下巴,"这就叫功夫!"
"王大妈你好厉害!" 宝宝由衷地鼓掌,又问,"王大妈,你揉的面为什么这么圆?"
"因为心里想着圆的事。"
"圆的事是什么呀?"
王大妈想了想:"团圆呗!一家人围一桌,团团圆圆的,面就圆了。"
宝宝认真点头,又跑回临水楼门口,扒着门框,看着小姨擦酒壶的背影,小声嘀咕:
"那我也想揉一个圆圆的糕…… 给小姨吃。"
正说着,小豆子扛着一根竹竿跑过来,老远就喊:"宝宝!走!摸鱼去!河里鱼可多了!"
宝宝眼睛一亮,又回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摇摇头:"今天不去。"
"为啥?"
"今天我要陪小姨。"
小豆子挠挠头,想不通有啥好陪的,扛着竹竿又跑了:"那明天啊!明天一定去!"
宝宝蹲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小姨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踮着脚,把门口那棵老槐树飘进来的一朵槐花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夜里,临水楼打烊。
小灶回屋睡了,宝宝也在楼上睡下。灯一盏一盏地灭,只有后厨还亮着一小盏。
月魅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着半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一碰就簌簌地响,像一片枯叶。纸上是一行行娟秀的字,墨色已经发淡,却一笔一划都认真 —— 那是她娘的字。
红月槐花糕。
方子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下面写着做法:槐花半升,要选向阳那枝上的,带露水采;糯米一斗,磨成粉,过三遍筛;蜜三勺,用槐花蜜,别用别的。
月魅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 "槐花半升" 上轻轻蹭了蹭。
她活了八百多年,什么都会,唯独这道糕,她做不好。
不是不会,是总差一味。
小时候,她缠着娘做这道糕。娘蹲在灶前,一边揉面一边笑:"等你大一点,娘教你。"
后来娘走了。
走的那天,娘把这张方子塞进她包袱里,说:"小魅,娘教不了你了,方子你拿着。前半段照着做,后半段…… 等你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她当时六岁,什么都不懂。
八百多年过去,她还是不懂。
月魅挽起袖子,从窗台上摘下早就藏好的一小篮槐花 —— 向阳枝上的,今早带露水采的 —— 又搬出磨好的糯米粉,依着方子,一步一步做。
筛粉,和面,揉。
揉着揉着,她忽然停住。
"…… 不对。"
她尝了一口生面团,皱眉。又加了半勺蜜,再尝。
还是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面团是对的,蜜是对的,槐花也是对的,可那个味道 —— 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味道。
月魅盯着面团看了半晌,忽然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恼了:
"什么破方子!前半段,后半段,你倒是写完啊!"
灯芯 "啪" 地爆了一个花。
她安静下来,伸手把那张旧纸抚平,折好,重新收进怀里。然后认命似的,把案板上那团 "不对" 的面团揉成一个丑丑的饼,放进笼屉,蒸了。
灶火明灭。
楼上,宝宝翻了个身,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楼下有动静。她光着脚丫子,轻手轻脚地趴到楼梯口,从栏杆缝里往下看 ——
后厨的灯还亮着。小姨一个人坐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胛骨微微绷着。灶上的笼屉冒着白汽,她盯着那团白汽,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宝看见小姨伸手,摸了摸胸口 —— 那里鼓鼓的,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 娘。" 她听见小姨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连一半都做不好。"
宝宝没吱声,又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躺好。
她闭着眼睛,忽然小声说:"小姨,明天我帮你。"
花节那天,落溪镇热闹得像过年。
临水楼门口摆开三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摆满了碟子。王大妈的槐花蜜饼、刘婶的咸酥槐花卷、陈老爹端来的一壶槐花茶、画师爷爷画的一幅《槐花图》—— 他坚持这也算 "吃食",理由是 "看着它,比吃还甜"。
小灶的盘子摆在正中间,盖着一块白布,神神秘秘的。
"师父!" 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昨晚练到三更天!保证好吃!"
月魅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 "嗯" 了一声。
王大妈敲敲碗:"安静安静!评饼大会,现在开始!先由咱镇的大厨们挨个展示!"
小灶第一个冲上去,掀开白布 —— 一碟金灿灿的槐花酥饼,码得整整齐齐。
"好!" 王大妈带头鼓掌,"看着像样!评委请尝!"
陈老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全场安静。
陈老爹嚼了嚼,又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放下筷子,慢吞吞地说:"小灶啊……"
"哎!"
"你放盐了。"
"没啊!我放的是糖 ——"
"那是盐。"
"…… 啊?"
小灶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红了:"师父!我把糖当盐了!"
满堂哄笑。王大妈笑得直拍桌子:"这孩子!跟你师父一个样!你师父当年也 ——"
"王大妈。" 月魅在门框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
王大妈立刻改口:"—— 也、也是个好苗子!下回注意啊小灶!"
评饼大会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
陈老爹当评委当得很有仪式感。他每尝一块,都要先端详半晌,再夹起来,细细咬一口,闭上眼,咀嚼,咽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点评,活像镇口那棵老槐树成了精,开口说话。
"刘婶这咸酥卷 —— 咸得提神,好!配茶一流!"
"张叔这槐花饼 —— 饼是好饼,就是槐花放少了,你这是槐花饼还是饼?""小豆子娘这槐花包子 —— 嚯!馅足!实在!"
小豆子不知从哪儿摸了一碟画师爷爷的《槐花图》来,就着王大妈的蜜饼啃得满脸是渣,含糊不清地喊:"陈爷爷!您也评评这张画!"
陈老爹捋着胡子看了看,郑重地点评:"此饼…… 画得极像饼,堪称 ' 以饼喻饼 ',形神兼备,我给评个最佳观赏奖。"
满堂哄笑。画师爷爷坐在角落,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这画我不能吃,但我能看饱。"
王大妈的槐花蜜饼得了三个 "好",乐得她当场宣布:"明天我教你们做!排好队!"
轮到月魅了。
王大妈探头往门里喊:"阿魅!到你了!"
"我不做甜食。"
"你上回还 ——"
"那是生意。"
"那这回 ——"
"不评。"
王大妈急了,一个箭步冲进后厨,把月魅拽了出来:"全镇都做了,就差你了!你哪怕端盘咸菜出来也算你参加了!"
月魅被她拽得踉跄,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大妈已经朝里屋喊:"小灶!把你师父的盘子端出来!"
小灶应声而动 —— 他早就看见后厨案板上放着一碟盖着白布的糕,以为是师父昨晚备好的,端起来就跑。
"师父的糕来了!"
月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是她昨晚蒸的那碟 "不对" 的糕。
模样丑丑的,歪歪扭扭的,表面还有些塌。跟满桌精精神神的槐花饼摆在一起,活像一只丑小鸭蹲在一群白天鹅中间。
全场安静了两秒。
王大妈干笑两声:"这…… 阿魅你这糕,长得挺、挺朴实的啊。"
"…… 我说了我不做甜食。"
"那你这是啥?"
"失败品。"
"失败品也行!失败是成功之母!" 王大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递到陈老爹面前,"老爹,您尝尝!"
陈老爹接过筷子。
他夹起那块丑丑的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全场都看着陈老爹。他嚼了一下,又一下,动作忽然慢下来。他放下筷子,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很仔细地,尝了很久。
王大妈觉得不对:"老爹?咋了?齁着了?"
陈老爹没说话。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月魅,声音有点哑:
"阿魅。"
"…… 嗯?"
"这个糕," 陈老爹说,"我三十多年前,吃过。"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月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多年前," 陈老爹慢慢地说,"我进山收山货,迷了路。天黑透了,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后来我看见一点红光 —— 是个姑娘,红头发,长到腰,坐在树根上。她领我走出山,还给了我一块糕,说是她家乡的吃食。"
他顿了顿,看着月魅:
"那个味道,我记了三十多年,一直没忘。今天,我又尝到了。"
长桌两边的人面面相觑。王大妈小声说:"老爹,你这话…… 什么意思?"
陈老爹没回答。他放下茶碗,认认真真地看着月魅,问了一句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的话:
"阿魅,你娘…… 是不是红头发的?"
月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八百多年了,她演过那么多次 "阿魅阿姨",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宝宝打破了安静。
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长桌边,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
"陈爷爷,我小姨的头发,是红的呀。"
评饼大会草草收了场。
王大妈眼力见儿足,三两句把人群哄散了:"散了散了!糕我给大家分!晚上都来吃!" 她回头看了月魅一眼,又看了看陈老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案板上那碟丑糕拢了拢,塞到月魅手里:"拿着,回屋去。"
月魅端着那碟糕,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阿魅," 陈老爹在她身后说,"来茶馆坐坐。老爹有话跟你说。"
茶馆里很静。
陈老爹给她泡了一壶茶,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旧木匣子,木色沉暗,边角都磨圆了。
"那晚的事,我一直记得。" 陈老爹望着窗外,声音慢悠悠的,"那姑娘把我送到山脚,天都快亮了。我谢她,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姓月,是落溪镇的老朋友。我那时候年轻,只当是山里遇见了贵人。她忽然问我:' 老陈,你信不信,月亮会替人传话?' 我说信。她就笑了,说:' 那好,你替月亮办件事。'"
"她笑起来的时候," 陈老爹说,"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好看 —— 是那种,你一看见她笑,就觉得这一晚上没白走的好看。"
月魅垂着眼皮,没说话,握着茶碗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我那时候还问她:' 你闺女叫什么?我好认。' 她说:' 她叫小红月。红头发的,很好认。' 我说:' 那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她?' 她想了想,说:' 她会做一道糕,叫红月槐花糕。她要是做了,你一尝就知道。'"
"她说," 陈老爹顿了顿,"' 那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三十多年前," 陈老爹说,"你娘领我出山,临分别,她给我这个匣子,托我办一件事。她说:' 老陈,我有个闺女,叫小红月。我教不了她了,这方子后半段,等她来落溪镇,你替我给。'"
他把木匣子推到月魅面前:
"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但她信,她闺女总有一天会到落溪镇。"
月魅盯着那个木匣子,手指蜷了蜷,没敢碰。
"我等了三十多年。" 陈老爹的声音慢悠悠的,"每年开春,我都去镇口看。看有没有一个红头发的姑娘进镇。一开始是想,她闺女什么时候来;后来是想,她闺女还来不来。"
"…… 您怎么知道是我?"
"你第一年在集市卖花糕。" 陈老爹说,"我尝了一口,那个味,一下子就勾回来了。我心想,就是她闺女。可我不敢认。"
"为什么?"
"我怕认了,你娘托我办的事,就办不成了。" 陈老爹说,"她说,' 等红月再来时,还她 '。我怕我认得太早,吓着你,你就走了。那我就对不起她托付的事了。"
月魅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才伸手,把木匣子拿起来。
匣子里,躺着半张纸。
纸和她的那张一样黄,一样脆。上面也是娘的字 —— 前半段她认得,跟她怀里那张一字不差:槐花半升,向阳枝上带露采;糯米一斗,磨粉过三遍筛;蜜三勺,用槐花蜜。
然后,在 "蜜三勺" 的下面,娘写了一句她方子上没有的话:
月光一钱。
就这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只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槐花。
月魅盯着那朵槐花,看了很久。
"…… 月光一钱," 她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陈老爹摇头,"你娘没写。她说,' 等他闺女看懂了,就做出来了。'"
月魅把那半张纸收进怀里,跟自己的那半张放在一起。
"老爹," 她开口,声音有点闷,"当年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记着的,只有这个味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
"她连方子都给我留了半张,还绕这么大一个弯,托您存了三十多年。她怎么就…… 不能自己跟我说呢。"
陈老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阿魅,你娘她……"
"我知道。" 月魅打断他,"她挺忙的。她是红月精灵,有她的事。我不怪她。"
她站起来,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老爹,这半张方子,我收了。糕我明天再做一次。做好了,给您端来。"
夜里,月魅把两张方子并排铺在案板上,对着 "月光一钱" 四个字,坐了一整夜。
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 "月光一钱" 是什么。
她试过用月光泡过的水 —— 不对。
她试过半夜采的露水 —— 不对。
她试过把月光手帕浸在水里揉 —— 不对,还是不对。
她甚至把银勺子放在面团上,想着 "银子沾过月光"—— 蒸出来一尝,差点没把牙硌掉。
面团揉了一盆又一盆,笼屉蒸了一笼又一笼,满屋都是槐花的甜香,可她尝来尝去,都不是那个味道。
她恼了,对着那张方子低声念:"月光一钱,月光一钱…… 你倒是告诉我,月光怎么称啊?"
方子不说话。
灶火噼啪,笼屉的白汽在灯下袅袅地转,像一弯散开的月亮。
她趴在案板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经常这样,半夜一个人在灶前揉面。她那时候小,醒了就趴在门缝里看,看见娘低着头,一边揉面,一边小声哼一支歌 —— 调子很轻,她记不住词,只记得那是红色的调子。
她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总在夜里揉面。
现在她懂了。
娘也在想一个人。
宝宝趴在楼梯口,看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跑下楼,踮着脚,从柜子最上面够下来一样东西 ——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光手帕,边缘绣着一枚小小的白月纹。
她把月光手帕举到小姨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小姨,你是不是缺这个?"
月魅一愣:"…… 什么?"
"你说 ' 月光一钱 '。" 宝宝说,"我们家最像月光的,就是娘的手帕呀。娘说,这是月亮给的,揣着它,走夜路不怕。"
月魅看着那块手帕,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块手帕,是姐姐的。
八百年前,姐姐塞进她包袱里的那块。她一直留着,揣在怀里,捂了八百年,边角都软了。
"…… 这不是月光。" 她哑着嗓子说。
"那什么是月光?" 宝宝歪着头问。
月魅张了张嘴。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娘蹲在灶前,揉着面,忽然问她:"小魅,你说,月光是什么味儿的?"
她那时候怎么答的?
她说:"月光是甜的!"
娘笑了,笑得好温柔:"对,月光是甜的。记住了,做这道糕,要放月光,放多了不行,放少了不行,要 ' 一钱 '—— 就是心里刚好装着一弯月亮那么多。"
月魅站在灶台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娘教过她的。
八百多年前就教过她。
"月光一钱" 从来不是什么材料 —— 是心里刚好装着一弯月亮那么多。
娘说前半段照着做,后半段等懂了就懂了。她活了八百多年,走遍了天上地下,直到在这个小镇住下来,被人喊 "阿魅阿姨",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追着叫 "小姨",被王大妈拽着评饼、被陈老爹请去喝茶 ——
她心里,终于装下了一弯月亮。
"小姨?" 宝宝仰着脸,有点担心,"你怎么哭了?"
"没哭。" 月魅吸了吸鼻子,弯腰把她抱起来,声音闷闷的,"…… 是槐花迷了眼。"
宝宝 "哦" 了一声,很老练地拍拍她的肩膀:"那我帮你吹吹。"
天光大亮,落溪镇又热闹起来。
月魅把昨夜蒸坏的那一笼糕全倒了,重新和面。
这一次,她没看方子。
槐花半升 —— 她不用称,抓一把,刚好。
糯米一斗 —— 她不用量,手一拢,刚好。
蜜三勺 —— 她也不用数,指尖一挑,刚好。
她揉着面,心里忽然很安静。八百多年的光阴,好像都被揉进了那一团雪白的面里。她想起娘蹲在灶前的样子,想起娘说 "月光是甜的",想起那个清晨,娘把她抱在怀里,说 "小魅,娘教不了你了"。
她把面团分成小剂子,一个个搓圆,压扁,包上槐花蜜馅,在掌心合拢,捏出一圈小小的花边 —— 那是娘教她的手法,她以为自己忘了,原来手还记得。
宝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托着腮帮子等。小灶闻着味跑进来,吸着鼻子:"师父!好香啊!"
"出去。"
"师父我就看看 ——"
"出去。"
"哦。" 小灶退到门口,又忍不住探进半个脑袋,"师父,您这是做的什么呀?比集市上卖的花糕还香!"
"红月槐花糕。"
"红月?" 小灶挠挠头,"那我能帮上忙不?我烧火可厉害了!"
月魅看了他一眼,居然没赶他走:"行。火候稳着点,别一会儿旺一会儿熄的。"
"哎!" 小灶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到灶前,认认真真拨起火来。他手艺确实还行,火苗稳稳当当的,蓝莹莹的,映得一屋子都暖。
"师父," 他一边添柴一边小声问,"您这是做给谁吃的呀?"
月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做了一个,说了八百多年 ' 下次再吃 ' 的人。"
"那是谁?"
"我娘。"
小灶 "哦" 了一声,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师父,我娘在城里。我爹捎信说,等秋天就接我去住一阵。到时候我也做一碟糕给她,就做您教我的那种。"
月魅没回头,声音却软了一点:"…… 行。到时候师父给你写个方子。"
"哎!"
宝宝坐在小板凳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小声说:"小姨,你娘是不是跟王大妈一样,会给你夹菜?"
月魅手一抖,差点把面团捏歪。
"…… 会。" 她说,"她以前,会把她那份也夹给我。"
"那你娘真好。" 宝宝认真地说,"我娘也好,她会把排骨留给我。不过,我娘最好的地方是 —— 她哪儿也不去。"
月魅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剂子捏好,放上笼屉。
"…… 对。" 她轻声说,"哪儿也不去,就是最好的。"
笼屉上锅,灶火噼啪。
一炷香后,笼屉揭开。
白汽散开,满屋都是那种甜 —— 又清又软的,像把一弯月亮泡在蜜里,捣碎了,晾了一夜,再蒸成糕。
一碟一碟的红月槐花糕,白白净净,圆圆满满,每一块上都印着一圈小小的花边,像一朵朵落进雪里的槐花。
宝宝 "哇" 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小姨!它好漂亮!"
月魅拿起一块,吹了吹,递给她:"尝尝。"
宝宝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她嚼了嚼,嚼了嚼,忽然不动了。
月魅心里一紧:"…… 不好吃?"
宝宝又嚼了嚼,忽然眼睛一红,豆大的眼泪 "啪嗒" 掉下来。
月魅慌了:"怎么了?齁着了?烫着了?"
宝宝摇摇头,哽咽着,说了一句让月魅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小姨…… 这个糕,我在梦里吃过。"
月魅蹲下来,声音发抖:"…… 梦里?"
"嗯!" 宝宝吸着鼻子,比划着,"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红头发的阿姨,抱着我,喂我吃这个糕。她说,' 小月亮,记住这个味儿,这是家的味儿。' 我醒来以后,怎么都想不起来,可是今天 ——"
她举起手里的糕,眼泪汪汪的:
"就是这个味儿!我记住啦!"
月魅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块糕。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丫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 娘走的那年,她六岁。可娘走之前,姐姐已经怀了宝宝。
娘抱过月牙。
在月牙还是个没出生的娃娃的时候,娘就抱过她,喂过她,跟她说 "记住这个味儿,这是家的味儿"。
她一直以为,娘不要她了。
原来娘把她的味道,留给了月牙。
"…… 小姨,你怎么又哭了?" 宝宝慌了,小手胡乱给她擦脸,"你别哭呀!我帮你吹吹!"
"没哭。" 月魅把她搂进怀里,脸埋进她的小肩膀,声音又哑又闷,"…… 槐花又迷眼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月魅抬起头,看见姐姐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不知站了多久。
姐姐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碟刚出锅的红月槐花糕,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把那杯茶放在灶台上,然后弯腰,轻轻摸了摸宝宝的头。
"娘!" 宝宝仰起脸,"小姨做的糕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姐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声音很轻:
"…… 是娘的味道。"
月魅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月魅才哑着嗓子说:"…… 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她没走。" 姐姐说,"她只是…… 先走了。娘说,' 小魅的糕,要她自己做出来才甜。'"
月魅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端着那碟糕,走到临水楼门口,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王大妈闻着味赶来了,一见那碟糕,眼睛都直了:"阿魅!你藏了这么一手!这糕看着就讲究!"
"…… 刚做的。"
"给我尝尝!"
月魅递了一块给她。王大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阿魅,这糕…… 我总觉得在哪儿吃过。"
"哪儿?"
"说不清。" 王大妈摇头,"就觉得,暖洋洋的,像小时候过年,娘在灶上蒸的东西。"
她说完,又咬了一口,没再追问。
陈老爹也来了。他没尝,只看着那碟糕,看了很久,才说:"就是这个味。三十多年前,就是这个味。"
"老爹," 月魅说,"您也尝一块。"
"我不尝。" 陈老爹摆手,"这个味我记了三十多年,再尝一口,我怕后半辈子就只惦记它了。"
月魅笑了。
画师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他看了看那碟糕,又看了看月魅,忽然说:"阿魅姑娘,我能给你画张画吗?"
"画什么?"
"画你端着这碟糕的样子。" 画师说,"我总觉得,这个画面,我见过。"
月魅想了想:"行。您画吧。"
于是,落溪镇的槐花节,有了这样一幅画面:月魅坐在临水楼门口的石阶上,端着一碟白白净净的红月槐花糕;画师爷爷坐在她对面,一笔一笔地画;王大妈蹲在旁边啃糕;陈老爹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镇的槐花,不知在想什么;宝宝靠在小姨腿边,仰着小脸,一个劲儿地说 "小姨你再给我一块嘛,就一块"。
日光正好,槐花落了一地。
月魅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八百多年了,她走南闯北,上天入地,却从来没有一个下午,是这样坐在石阶上,被人围着,被人等着吃糕。
"小姨," 宝宝扯扯她的袖子,"你是不是在想你娘呀?"
月魅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宝宝说,"我娘想外婆的时候,也这样。"
月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宝宝手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 嗯。" 她说,"是有点想。"
日头渐渐西斜,人群散了。她端着那碟糕,又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把一碟红月槐花糕,轻轻放在树根前。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什么。
"娘," 月魅蹲在树下,声音很轻,"你要是在山那边,也尝尝。"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那碟糕被人拿走了一块。
树根前的碟子里,少了一块糕,多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第二天早上,宝宝第一个发现的。
她举着字条跑进临水楼,一路喊:"小姨!小姨!树根底下有个字条!"
月魅接过那张字条。
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跟那两张方子一模一样。上面是娘的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味道对了。
娘在来的路上了。
月魅捏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身,朝镇口跑去。
她跑过王大妈家门口,跑过陈老爹的茶馆,跑过画师爷爷的画摊,一路跑到镇口,跑到老槐树下。
晨光正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条路都染成淡金色。地上只有一串脚印,朝山外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树根前,那碟糕还在。
少了一块。
月魅站在树下,看着那串脚印,慢慢弯起嘴角。
"…… 那我等你。"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笑。
远处,王大妈的声音遥遥传来:"阿魅!糕还有没有?全镇都等着呢!"
月魅把字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跟那两张旧方子放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声音又亮又脆:
"来了!一人一块,多了没有!"
晨光里,落溪镇的槐花落了一地,白白的,软软的,像下了一场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