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序一走出去，此起彼伏的尖叫瞬间打破宁静。
“啊啊啊！！——”
“霏霏，看这边——”
“姐姐今天好美啊！！”
下车到走进片场的短短一段路，两侧挤满了温令霏与男主江哲的粉丝。
大多是年轻女孩，有几位每天都来，温青序都已经十分眼熟了。
她扫了一眼，发现今天的人群中多了一个显眼的身影。
是个身形挺拔的男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头多。
穿着一身版型很好的衣服，脸上扣着一副漆黑的墨镜，遮住了眉眼。
他怀里抱着一台专业长焦相机，机身崭新，一看就是顶配设备，却没有举起，站在激动的粉丝堆里有些格格不入。
是温令霏新来的男粉吗？
还是代拍？
之前好像没见过……
温青序淡淡收回了目光。
眼前这些人的热情与她无关。
总有一天，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粉丝的。
温青序迈步进了室内的片场。
……
拍摄现场，道具老师还在调整画面里的物品摆放位置，灯光老师也在反复调整光源的角度。
今天拍的是女主的戏份，江哲不在片场。
导演易朋兴指尖夹着一支烟，看见温青序走入场地，将烟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朝她招手示意过来讲戏。
“今天这场戏有点难度，不过你不用紧绷，状态不对我们可以反复打磨，多试几条。”
虽然前两天这个新人女主演出乎意料的表现不错，但易朋兴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这部电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要是再拍拉了他就可以收拾包袱直接回家带孙子了。
温青序点点头，拿出剧本，‘哗啦啦’翻到今天要拍的戏份。
易朋兴瞥了一眼。
剧本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做笔记，没有荧光笔划线，也没有贴标记条。
易朋兴眉头狠狠一皱。
搞什么？
一点提前准备工作都没有吗？
该不会连台词都没有背下来吧？
演技不好还可以慢慢调教，但要是仗着自己有背景有人气就没有职业态度，易朋兴是坚决忍受不了的，宁愿换人重拍也不想和这样的演员合作。
他从鼻孔喷出一股气，沉脸开口讲戏：
“今天这段戏，先不管前面的情节。直接拍周心妍在国外接到噩耗，连夜加急赶回国，第一时间冲到黎卉家里，彻底确认黎卉离世的事实。”
易朋兴抬手指向布置好的卧室场景，语气严肃：
“整场戏的核心就在这间卧室。你独处在这里，看着满屋子黎卉的私人物品、生前遗物，过往所有相处画面、年少情谊、遗憾与亏欠全部涌上心头，最后情绪绷不住，彻底落泪……”
新手演员演哭戏的一个毛病就是容易用力过猛。
大多新人拿捏不住情绪的分寸，以为哭得越凶、动静越大，就代表演技就越好。
于是每到哭戏便扯着嗓子哽咽、声嘶力竭落泪，眉眼五官用力扭曲，拼命想要去感动观众，但最终却只感动了自己。
易朋兴严肃的开口说道：
“我想要的是……”
“……循序渐进的，让人有代入感的哭戏。”温青序平静的说。
她想起来了，前世易朋兴也对她说过这番话。
易朋兴眼睛一亮：
“对！没错，是这个意思。”
“好，我知道了。”温青序微微颔首。
真的准备好了吗？
易朋兴还是有点怀疑。
算了，是骡是马，直接上来溜溜吧。
易朋兴提高音量：
“来，都准备好了吧，开拍——”
－
昏暗的楼道透着一股莫名的凄凉。
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女人快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力道有些沉重。
以往在门口等十几秒，就能听见黎卉清亮的嗓音，吵吵闹闹地跑来开门。
漫长的几秒死寂过后。
“咔嚓”一声轻响，门锁转动，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黎母站在门后，周心妍一看她的脸心里就直直下坠。
“妍妍，你来了啊……”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轻飘飘的。
黎母一直是一个时髦的阿姨，喜欢打扮，还会自己做衣服，周心妍小时候好几条连衣裙都是黎母亲手缝制的。
但现在的她，苍老到周心妍都不敢认。总是温柔如水般的目光，此刻红肿干涩，盛满了疲惫与哀恸。
“快进来吧……”
周心妍缓缓走近屋内，屋里的家具摆放明明跟记忆中的一样，却莫名显得黯淡了许多。
客厅角落里放着很多黄色烧纸，白蜡烛，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是笑着的黎卉。
心里像被剜了一下。
周心妍骤然闭上眼，睫毛不停颤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黎卉已经不在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周心妍只觉得不可思议，大前天才和她隔着时差彻夜聊天，黎卉还兴致勃勃规划着等她回国，要挨个打卡新开的高分餐厅，要一起逛街买衣服、熬夜追剧。
她那么年轻，怎么会去世了呢？
“妍妍，你先坐会吧，我给你烧壶水。”
周心妍目光直直看向角落一扇贴着海报的木门，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推开门——
高空摇臂摄像机越过她的肩头，缓缓推入室内。
环视整间屋子，将所有细节尽数收录镜头之中。
黎卉的卧室还跟以前一样，墙上贴着很多二次元海报，屋里东西很多但又乱中有序。
周心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妍妍，你怎么没给我带零食啊，今天我妈又不在家。”
恍惚中，周心妍耳边听到了黎卉清脆的声音。
她连忙转头，屋子里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周心妍看向床头上堆放的娃娃，好多都是她们看完电影后一起抓的，花的钱比娃娃还多。
她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床铺，隐约看见了两名初中年纪的少女趴在床上。
黎卉捧着一本少女漫画，而周心妍正低头认真看着《柯南》。
漫画书页上，男女主表白过后，浸在浪漫朦胧的泡泡之中相拥亲吻。
黎卉脸上发红，暗自想，亲吻是什么感觉呢？
正沉浸在破案情节中的女孩感觉自己嘴角突然被碰了一下。
周心妍愣住，才反应过来刚刚黎卉亲了她一口。
黎卉得逞之后往后退开，眉眼弯弯，狡黠打趣：
“嘻嘻，妍妍的初吻是跟我的。”
“黎卉！”
女孩反应过来，恼怒地把书扔了过去。
幻象转瞬消散。
床褥依旧摆在原处，床单平整，空荡荡的。
摄像机的特写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捕捉到她眼底混杂着怀念、酸涩与剧痛的神色。
周心妍看向床头柜，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是她和黎卉高三时期在校园的合照。
黎卉晃了晃两个人相握的手，语气认真的说：
“就算以后不在一起上学，也要一直保持联系！到八十岁！”
周心妍无奈道：
“知道啦。”
女人抬手，把相框拿起，轻轻摩挲着边框，玻璃镜面泛着淡淡的冷光。
可她们连三十岁都没等到……
取景画面逐渐开始收窄，剥离了整间卧室的布景，最终只剩下温青序一张清透素净的脸庞，极致特写，纤毫毕现。
温青序看过无数场电影的哭戏。
各种各样风格的，迷茫的、绝望的、疯狂的……但给她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一位亚洲演员安藤樱的哭戏。
天塌地陷的痛楚翻涌五脏六腑，外在依旧不动声色，更符合东亚人的性格特点。
所有破碎、不甘、思念与悔恨，全部压在内里，从不外放。
虽然她自己也可以顺利演出这场哭戏，但温青序要确保这次的效果要比前世的那次更好。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开启了金手指。
所有悲伤的情绪瞬间像倾泻的潮水般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