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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6 17:44:39

第一章 神的孩子会发光

飞海城学院六月的毕业典礼,三千个毕业生坐在台下,十万个人挂在直播上。

校长拆开名单信封时,手停了三秒。

“本届毕业生,周不凡。”老头扶了扶眼镜,念得很慢,“修为,无。灵气亲和度,零。”

全场静了两拍,然后炸了。

不是掌声,是笑。谁都知道这个名字。全网等了十年的周不凡,看周不凡笑话的门票,十年前就没人要钱。

周不凡双手插兜走上台,接过毕业证,当众甩了甩,像甩一把没洗的筷子。

“校长,其实您可以换个顺序念。”

“你不介意?”

“介意的话我就不站在这儿了。”他朝台下抬了抬下巴,“镜头在那边,拍我正面不用打马赛克,我这个人没什么不能看的。”

直播弹幕刷成一条河:

【哈哈哈哈凡人实锤】

【神的孩子会发光,发的是体检报告的荧光】

【赌五毛钱他进武院】

【赌一块,他去玄天门】

下台的时候,记者群把甬道堵成粥。一支话筒怼到他脸前,话筒套上印着修行周报四个字。

“周不凡!请问你要入武院吗?要拜入大家吗?要入山修行吗?你要回去开茶馆吗?”

周不凡停下脚步,回头。

“别拍了,我赶时间回去开茶馆。”

记者们愣住的这两秒里,他已经走远了。这句话当晚挂上热搜第九,配了一张糊成马赛克的侧影。

学校大门上方拉着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校友周氏夫妇飞升十周年。红布晒得发了白,字倒是年年有人换新的。

手机弹出神眷局的例行通告:神之子年度体检结果,健康。通告末尾照例一句,请广大市民理性看待修行现象,神子亦凡人。

校门口卖凉皮的两个大妈边递盘子边议论。

“听说周不凡真要在青石老街开茶馆?”

“谁知道呢。他大学四年写那本《神子防骗指南》,版税够吃饭了。我上回买着个‘开脉秘方’,三百块,翻开一看就四个字,多喝热水。书里第三章就写了这套路,我是没翻到。”

“他是真不修行?”

“修什么行,他跑步都喘。”

宿舍六楼,室友吴迪把一枚硬币弹起来。正面武院,反面大家,立起来就出国。

硬币落下去,没声音。吴迪趴在窗口找了半天,硬币立在花坛沿上,晃都不晃。

“邪了。”

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飞海城武院特招组的制服,捧着入读协议和一支银笔,站得笔直。另一个一身古装,背只木匣,匣上贴满了各色的车票,手里举着一卷洒金挑战书。

“周不凡!”举匣的人声如洪钟,半文半白,“在下玄天门首席,秦长生,特来请教!”

武院的老师在旁边递笔:“周同学,签了这份协议,你的未来不用愁。”

挑战书和入读协议,同时递到了周不凡的面前。

他一个凡人,会先接哪一个?

第二章 修行界第一张律师函

周不凡两个都没接。

他回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武院老师,一瓶递给秦长生。

“挑战书上有错别字。”

“‘恳请赐教’的‘赐’写成了‘锡’,洒金的金漆还是湿的,你们赶时间复印的吧。”

秦长生脸涨红:“此乃手书!”

“手书更好。”周不凡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今天中午十二点,你在学院正门三百米内搭了个帐篷,开了直播,标题是‘挑战神子,凡人也配姓周’。帐篷占的是消防通道,直播没办营业性演出许可,标题里后六个字,侮辱性极强。”

“我修行中人,讲究的是直——”

“直来直往,直撞南墙。”周不凡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我朋友,张律师,我大学室友。他执业三年,今天刚闲下来。他说他很喜欢你。”

律师函当天下午送达玄天门驻飞海城办事处。函件列明三项:非法占用户外场地、无许可经营性直播、侵害名誉权,附视频公证、截图公证、消防出警记录各一份,建议调解,否则诉讼,索赔一元。

索赔一元这四个字,是全网笑点,也是全网转发点。

修行界第一次有人被律师函打脸,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天。词条叫#神子用法律武器#。

第二天,办事处真的派人来调解。来的是个执事,进门先拱手:“周先生,我们掌门说了,修行界用拳头说话,但您这个……我们不懂。不懂的,按您的规矩来。调解费我们出,一元的十倍,行不?”

周不凡收了十元,请执事喝了杯茶,把账单打印出来盖了学校的章,说是活动经费报销。

第三天,玄天门回了公函。函是标准的调解回执,回执里夹了一张手书。

字迹苍劲,只有一行:神子敢不敢看看你自己的命盘?

落款没写名,只画了枚铜钱。

周不凡捏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笑了一下,把纸折进旅行笔记的扉页。

“有点意思。”

同一天晚上,武院特招组二次上门。这回来的不是递协议的,是法务,带着三份补充条款,笑着说武院很欣赏周同学的规则意识,所以想聘他做法治副校长。

“我们开价三十万——”

“合同拿来我看看。”周不凡翻了三页,合上,“竞业条款写到我死,违约金是我命。副校长是编内还是编外?编外的话,我按《神眷事务管理条例》,得让神眷局出个意见。”

法务的笑容僵在脸上。

条例第七条,周不凡的一切涉外事务,由神眷事务管理局统一归口。武院,没有资格单独招聘周不凡。

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把全世界最不能惹的两样东西,修行界和条文,一样一样地摆上了桌。

武院法务走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吴迪从床上探出头:“下一个来找你麻烦的,会是谁?”

第三章 妈给你转五十万

周日中午,宿舍楼顶传来一声闷响。

再抬头,天台上多了个帐篷。蓝白条纹,二十块钱一顶那种,帐篷顶飘出牛油火锅的味儿。

周不凡端着泡面上去,他妈正蹲在炉子前涮毛肚,他爸系着围裙在旁边摆碗筷,围裙上印着“最佳员工”。

“儿子。”周母头也没抬,“毕业快乐。妈给你转五十万?”

“我卡里还有十一万。”

“那转一百万?”

“妈。”周不凡把泡面放下,“我是凡人,不是存钱罐。”

周父咳了一声:“不凡,爸跟你说过,你的钱是你的本事挣的,你妈的钱是你妈的本事——”

“行了,今天不说这个。”周母把一盘毛肚推过来,“吃。下周你们单位……你爸的单位批了我们一周的额度,今天全天都是我们的。”

天台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两朵,一朵挡在太阳前面,一朵又把它挪开。楼下有人仰头看了半天,拍了照发网上,配文:谁家天气在打架?

这是飞升十年的神,在人间的全部排场。

神眷局每周例行通告今天就一句话:周日神访,飞海城北区上空,请市民正常生活。通告里还附了个科普小页,标题叫《周日安全线与工作日:致广大市民》——周日请勿在修行纠纷中逞强,其余六天请注意自身安全。

周不凡一边涮毛肚一边把机票订单递过去。两张,下周三,飞海城到西境雪山。

“我要出去走走。”

周母夹毛肚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父的“最佳员工”围裙皱了一下,那是他情绪最大的波动。

“毕业礼上你说要开茶馆。”周母慢慢坐下,“不开了?”

“开。迟了。”周不凡望着天台上那两朵还在打架的云,“爸、妈,你们飞升之前留的那句话,‘等你毕业,出去走走,世界会告诉你答案’——我想好了,十年了,全世界都在猜那个‘零’是为什么。你们一个字都不提。”

“那我自己去看。”

风从帐篷边上卷过来,把周母的眼眶吹红了一下,她扭头去涮毛肚。

“等等。”她猛地抬头,“你要去哪?”

第四章 雪山上的第一页

周三,飞了四个小时,落地飞海城以西一千二百公里的雪线小城。

出站口排着一列黑导,人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印着他家的地址。

“神子故里,祖屋参观,八十。”

“神山显圣一日游,看神迹,二百。”

周不凡被一个小伙子拦了三回。小伙子看他面熟,越看越熟,手里的旗子开始抖。

“您……您是……”

“我是来投诉的。”周不凡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你们这条旅游线,我在网上查了,旅行社经营许可证号没有,导游证挂在空壳公司名下,牌子上的‘祖屋’是民居,户主上个月刚投诉过你们三次。”

十分钟后,文旅执法的车就到了。

小伙子被带走前一直没敢确认第二眼。车上还在给家里打电话:“妈,我把本尊投诉进去了,本尊帮我举证的,你说这事儿闹的。”

周不凡在旁边看着,把这一幕记进旅行笔记第一页:第一页不记茶,记一个没敢认他的导游。

笔记封面是文具店三块钱的软皮本,第一行写:出发。天气晴。被拦三回。

进山是包车。司机老张是跑了三十年雪线的本地人,听说他要去半山腰的破庙,劝了两次。

“那庙三十年没香火,路滑,去年还有狼。”

“有狼更好。”周不凡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狼比人讲规矩。”

走到半山,雪粒子打在冲锋衣上沙沙响。

雪窝里有一团橘色。

巴掌大一只奶猫,冻得几乎和雪一个颜色,见到他不跑,反而往他靴子上拱,拱了两下,直接睡了。

“雪山哪来的家猫。”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挠头,“这爪子,比一般的大。”

周不凡把它塞进怀里。猫隔着抓绒外套找到暖和的位置,四个爪子轮流踩奶。

他给猫取名的时候想了很久。周不凡捡到猫,叫什么都有人说三道四,叫“招财”俗,叫“凌云”狂。

最后他说:“就叫福来。福气自己来的,不是我求的。”

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呼噜。像是应了。

黄昏,破庙到了。

庙门只剩半边,供桌裂成三块,墙上一片斑驳。正对门的山墙上,刻着两行字,刀口深得能存雪。

字是周不凡父母的。这个他一眼就认得。全家福后面那本相册里,母亲给他签过的名字就是这个笔迹。

左边一行五个大字:凡人亦有道。

右边那行小字,只露出上半截,下半截被十年的雪埋进墙缝。

墙上那行被雪埋着的字,写的是谁?

第五章 茶凉之前,你还有三句话

第二天清早,山下景区索道口,有人堵了他。

六个人,为首的光头穿一件貂皮大衣,六十度的雪天穿貂,汗褂子都懒得换。雪岭缆车的票贩子头,人称雪山的“地头蛇”,寨子里几个修行世家的白手套。

“小子,昨晚举报导游的,是你。”光头把烟头按在雪地上,“这条街我的规矩:过路收导费,摆摊收位费,看雪收景费。你,把三份都交了。”

周不凡拎着刚买的酥油茶,往索道边那张茶摊上一坐。

茶摊是老太太的,就一张桌,三个粗瓷碗。光头他们的“景费”收了老太太三个月的。

“老板,来一碗。”周不凡把最大的那碗推回给老太太,自己留了个碗底,然后冲光头举了举。

“我这个人懒,站不起来,就说三句。”

“放屁,你谁啊,在雪山撒——”

“第一句。”周不凡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三份文件截图,“《高山索道与登山活动管理条例》,海拔三千以上组织游客观光,需要高山救援资质备案。你们六个人,零备案,昨天带过的两队客人,现在还在冰裂缝边上等直升机。”

光头的脸色变了半度。

“第二句。《气象灾害预警条例》,昨夜大雪红色预警,红色预警时段停止一切户外经营活动。你们今早六点开门。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事故前科的事。”

“你他妈——”

“第三句。”周不凡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救援费用办法。真出了事,无资质带队的,自担救援全部费用,加对游客的赔偿。你们去年那次雪崩的赔偿款,我记得是挂在隔壁县一家民宿的账上,分期六十个月。还有三十八个月。”

光头身后一个小弟凑过来,声音发虚:“大哥,这小子……他刚才在茶摊跟老太太说了半天,我听见他报了三个文件号,一个都没错。”

“哪来的混——”

光头终于看清了那张在热搜上糊成马赛克的脸。

貂皮僵住了。

“神……”

就在这时,山顶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十年不曾挪位的雪坡,滑下来一片,不偏不倚,正砸在缆车票棚顶上,把棚子压成一块雪饼。风卷着雪粒扫过整条街,唯独周不凡头顶那张茶摊,一片雪都没进来。

老太太举着碗看天,看了半天,忽然把碗往光头面前一放。

“景费免了。这雪,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喽。”

光头一行人是滚着雪离开的。当天下午,寨子里递来一张烫金请帖:某世家管事,诚邀周公子下山一叙。

请帖送到茶摊的时候,酥油茶正好凉透。

那张烫金请帖,落款写的是谁?

第六章 说了就不算

请帖没接,人先回了破庙。

昨夜雪停,那行被埋的小字露出一半,他用软毛刷一点一点把雪扫干净。

十二个字:不是爸妈瞒你,是说了就不算。

周不凡在山墙下站了很久。

五个大字他十岁就认得。父亲那年的签名册里写过一遍,母亲的字在旁边:小不凡健康长大。两行字笔锋都很劲,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问题就出在“健康”两个字上。十岁写的字,十一岁检测的单子,十年里全世界都在替他算这笔账。

谁说的?对谁说?为什么说了就不算?

他把这行字拓进笔记本,拓完对着墙拱了拱手,算是拜过。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后面有人喊。

“周兄!”

秦长生背着剑匣,从雪坡另一头绕上来,一口气没匀,脸红到脖子根。他身后跟着两个玄天门弟子,抬着一块新木牌:约战台(合规版)。

“上次律师函,是我不懂人间规矩。”秦长生抱拳,“这回我都办好了。约战的场地报备了,保险买了,公证人请了,条款写了十二页,你那条竞业的我特意改成三年。某只问一件事——比过一场,你自己走也行。”

周不凡看了那木牌半天,忽然问:“你几岁入门?”

“六岁。”

“打了多少场?”

“三百一十七场,胜——”秦长生顿住,“三百一十七场,都胜。”

“所以你的道心是比试赢出来的,不是想明白的。”周不凡绕过木牌往前走,声音随风飘回去一半,“三百一十七场全胜的人,为什么卡在化神巅峰五年不动?你自己不觉得这个账不平?”

秦长生站在雪里,半天没动。身后哐当一声,是他自己把约战台放倒了。

傍晚到镇上,手机弹出一条提示:您预订的温泉旅馆订单已确认,入住日期后天,房型:汤池别院。

周不凡盯着看了十秒。

他根本没订过温泉旅馆。

后天,雪山脚下没有预约的温泉旅馆订单,会烫到谁的手?

第七章 有人比你先到

周日中午,镇子上空晴得反常。

雪后第三天,云从北边压过来,到镇子上方三尺,忽然像被一只手摁住,摊平了,铺成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被子里透出一缕火锅香。

镇上人都抬头。没人说话。都知道那是谁家的周日。

尾随了两天的那辆黑色越野,在路口熄了火,倒车,一路退出了镇子。车窗降下来半指,露出半张管事打扮的脸,朝天空的方向作了一个很深的揖。

周不凡站在旅馆门口,仰头看那床云被子,看了很久,抬手挥了两下。

云被子翻了一个跟头。

周一早上,他退了房。后天那张“没订过的订单”,他照收不误——来而不往非礼也,对方既然肯下帖,他就肯赴约。

飞海城转机出境,国际机场的到达厅比出发厅更热闹。修行世家的眼线、直播的、代拍的,人人都想拍到“神子第一出国”。

周不凡从贵宾通道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等在闸机口,穿神眷局的制服,胸口别着外勤牌,手里一块接机牌,牌上打印:周同学。

“周不凡?”她把牌子举得笔直,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神眷局外勤处,沈知秋。这一站,我负责接待。”

“你们的接待,是发个卷宗?”

沈知秋从制服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贴着一等保密条。

“比卷宗更早的是这个。”她把纸袋递过来,“有人比你先到。”

周不凡捏着纸袋,没急着拆。

“沈联络员,我想问个业务范围外的问题。这一站你负责接待,下一站呢?”

沈知秋的耳根红了半秒,随即恢复成一副公文腔。

“请广大市民理性看待修行现象。”她说,“神子亦凡人。”

“这话不是对你说的。”

“我知道。”她低头翻下一页行程单,“是对你可能误会的东西说的。”

走出到达厅,风把纸袋的封口吹开一角。

里面那份卷宗的首页,只印着一个符号——一只缺了一根羽毛的乌鸦。

全球排得上号的黑色组织,天阙。

这只缺羽的乌鸦,是先来抓他的,还是先来抓他爸妈留下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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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环游(8-14章)

第八章 周三的瑶光殿

樱国的第一站不是神社,是茶馆。

银阁车站对面的老铺,主打“静”字,一壶煎茶收八百日元,翻台率约等于零。周不凡要了靠窗的位置,茶没上,客人先上了。

来的是瑶光殿。三个人,白衣,为首的女子四十上下,捧着一只漆盒,盒里摊开一卷写汉字的挑战书。

“承蒙周不凡光临樱国。”女子把挑战书举过眉线,“瑶光殿愿以武会友,三局两胜,输者——”

“今天星期几?”周不凡问。

“……周三。”

“贵殿选日子很专业。”他示意对面坐,给三人各点了一壶,钱他付的,“周日我不敢去你们山门,怕你们殿主从天上掉下来。”

女子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把漆盒推过来:“请周不凡画押,此为武会凭证。”

“凭证我收,条款我先看看。”周不凡从笔袋里掏出老花镜——他不太近视,但看合同的时候爱戴,戴上对方就会下意识以为这是行家——逐条看了三分钟。

“第一条,‘三局两胜,胜者得负者道统’。第二条,比赛地点在贵殿境内。第三条,弃权视为完败。”他抬头,“你们境内是国有林地还是私有?”

“殿域乃祖产——”

“祖产在樱国的登记类别是文化财保护用地。”周不凡把老花镜摘下来,“《文化财保护登录制度》,登录范围内的竞技活动需要教育委员会许可,你们的许可编号,卷首没印。第二,挑战书用汉字写,但收件人是中国公民,按涉外文体规则,我这边默认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商业性竞技宣传的条款——你们直播预告我看了,标题里用了我名字。”

茶壶在漆盒边上咕嘟了一声。

“所以今日之会,在我的理解里,是一场未经许可的、以周不凡名义引流的经营性竞技演出。”周不凡把挑战书折好,还给女子,“我不画押。但我可以陪你们喝茶——这壶茶八百,三壶两千四,我个人请。武会改成茶话会,你们提问,我答疑,一小时一万日元,我开收据。”

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周不凡,你不怕我们?”

“怕。”周不凡给她续了茶,“怕你们周日动手。工作日的话——”他指了指窗外,“外面排队想拍我的一百二十个人,你们打完我,出得了这条街吗?”

那天下午,茶话会开了两个小时,瑶光殿问了十七个问题,从“灵气复苏与本土神道体系的兼容性”问到“神子防骗指南第三章能不能出樱文版”。

收据开了一张,两万。临走时女子鞠了个很深的躬:“下回,我们带许可证来。”

人群里,一个背剑匣的身影跟着瑶光殿的人混了一路,在茶话会旁听席第三排记满了半页纸。出门被台阶绊了个趔趄,纸飞出去,正落在福来面前。

猫伸爪按住,看了两眼,喵了一声,语气很轻蔑。

秦长生捡纸的时候耳朵通红——那半页纸上写的是:问,周不凡若不肯比武,当如何?答者栏里,别人替他写了三个字:学法律。

当晚,沈知秋发来一条加密简报,只有一行:

“殿下足迹核对——雪山破庙刻字今日被人抢先拓走,手法专业,时间周三凌晨。”

雪山到樱国两千公里,周三凌晨,谁的手这么快?

第九章 只喝茶的夫妇

汤池别院的订单,最终住成了十五天。

老板娘是只狐妖,看着三十许,实际年龄她不说,账本替她说——柜台那本蓝布面的总账,最早一页的墨色比纸还旧。

店里规矩一绝:妖怪住店免房钱,但要拿“故事”抵账,故事讲完,账就清了。

周不凡住的第六天,老板娘端着夜宵进来,盘子里三样:温泉蛋、烤年糕、一碟腌萝卜。

“客人,你的故事快讲完了。”

“我这十五天话很少。”

“你每天傍晚在汤池边坐一个钟头,看水汽。”老板娘把年糕放下,“我不爱听热闹,爱看这种。”

“那这单账怎么算?”

“我讲一个,抵你七天。”老板娘在灯下拨了拨火,“十五年前,来了一对夫妇。男的背个空剑匣,女的头发上别着山里的野花。他们在你现在住的这间房睡了七晚,白天出门,天黑回来,不问店里的事,不留姓名,房钱压在我这里,多出来的钱我不退,退了他们就回来再补。”

福来从被褥里拱出来,跳到老板娘膝上,僵了半秒。

老板娘摸猫背的手停了。

“瑞兽的气息。”她笑纹慢慢漾开,“还是雪山捡的。这猫认你,算它的造化。”

猫不解释,猫打呼噜。

“他们最后一晚吃了什么?”周不凡问。

“我煮了面。他们付了两次钱。”老板娘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币,票面是十五年前的版别,“走的时候塞在账本第七页。说是茶钱。我们这儿,从来只卖面。”

她把纸币递过来。周不凡没接。

“挂着吧。”

“等你店里来了第二个只喝茶不问事的客人,替我请他吃碗面。”

老板娘把纸币重新夹回第七页,压平,忽然自言自语一样:“你长得不太像他们。”

“我随我妈。”

“不。”老板娘摇头,“他们俩笑起来,眼睛都不眨。你不眨,你眨。”

那晚回房,周不凡在笔记上写:第六天,温泉蛋两个,年糕三块,萝卜不限。老板娘的账本第七页,压着十五年前的茶钱。

下一页压什么?

第十章 妖市火锅局

流沙古城的集市只在月圆开,开三天。

白天看是沙漠,夜里掀开沙帘,是妖市。骆驼背上挂灯笼,灯笼里点的是冷火,一串二十盏,照出满集的皮毛、鳞甲、翅膀和角。

周不凡到的那晚,妖市正闹事。

一伙狼妖围了个摊子,摊主是只兔妖,摊上摆的是沙漠罕见的东西——茶。压紧的砖茶,从东方马帮手里辗转来的。

“入市缴护摊费,砖茶折价抵费。”狼妖头把爪子拍在茶砖上。

“我这茶是给集市主事们备的礼——”

“我们就是来收礼的。”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又自动分成两半,因为有个背剑匣的年轻人正从道上走过,剑匣上的车票多到了可疑的地步。

秦长生站定,回头,看见周不凡,条件反射地抱拳:“周兄,此次绝非约战——”

“我知道,你路过。”周不凡已经坐到了兔妖摊边,拎起茶砖看了看,“这砖茶存放不对,湿度大了,你压它干嘛。”

“小人初开市。”兔妖的耳朵抖得厉害,“不懂东方的规矩。”

“我懂。”周不凡把茶砖推回去,转向狼妖,“老板,你这买卖不对。收保护费,也得看货主是不是集市在册商户——”他指着灯笼柱上挂的名册,“《流沙妖市管理条例》第三条,在册商户的贡礼由集市主事统一代收,散收散派的,是私市。私市不设保护。”

狼妖头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名册上,兔耳印,在册,第七行。

“你是什么妖?”狼妖头眯眼,“懂我们妖界的律?”

“我不懂。”周不凡摊手,“但你们主事懂。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灯笼第二十三盏下面坐着的那个驼背老先生,他的账桌上有市印——你们刚才拍的那一爪子,拍在名册上,等于拍在他脸上。”

第二十三盏灯笼下,驼背老妖抬起头,隔着半个集市,慢慢地笑了一下。

半小时后,狼妖一行被罚扫一个月灯笼。集市主事们请周不凡吃饭,饭桌是火锅——他坚持的,理由是“谈条款要边涮边谈,熟得快”。

一顿火锅吃出《妖人共存备忘录》草稿:妖市对东方旅人开放免签三日,东方商户入妖市设摊走统一报备,报备费一年一结,收茶钱——“按壶算,一壶一个章”。

兔妖摊主成了第一个盖章的。盖章那晚他把最大的一块砖茶送过来:“客人,这茶我存了三年,本来是给主事的礼,现在给你——你让它上了名册。”

周不凡收下,当夜在镇口宿营。

流沙古城的镇口立着一块半埋的石碑,碑上刻文只剩半句,另外半句被风啃掉了,风蚀的断面新鲜得就像昨晚。

他站在碑前,福来蹲在肩上。

那晚沙暴过境,掀翻了三个空帐篷,把他营地边的一面破旗吹成了经幡。风沙绕过他的睡袋,绕出一个干净的弯。

他凌晨三点从沙里坐起来,盯着那面旗,忽然笑出了声。

家规是真的。那三个被掀翻的空帐篷,是谁掀的?

第十一章 接货的

签证处的人请他喝茶,是因为一份出入记录。

《备忘录》盖章生效的第四天,妖市报备系统抓到一个漏洞:一个随行翻译的名字,出现在三个不同国家的入境事由里,事由全是“学术交流”,学科三个方向,间隔全是十七天。

“这位先生,”签证官把记录推过来,“你说他是翻译,可他服务的三场‘学术交流’,一场是樱国神社音乐学,一场是深海地质,一场是——修行史。”

“他不是翻译。”周不凡把记录拍照,“他是勘路的。勘的是我这条线。”

当夜他请翻译吃了顿便饭,饭桌上只聊签证和汇率,聊到翻译放松,自己说漏了嘴:“下一站要是去拍卖会,记得办会员,我帮你递材料,不收钱。”

“拍卖会?”

“咳。”翻译自己扇了下嘴。

抓人的时候很顺。沈知秋带的神眷局外勤按流程走,证据链干净:假学历、超期滞留、伪造邀请函,三项并罚,遣返加边境禁令五年。

翻译被押上商务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集市出口的方向,笑了。

不是服软的苦笑,是交完差的笑。

车开走了,集市出口的灯笼下站着一个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抬手,接住了车窗里飞出来的一枚硬币。

硬币在灯笼下翻了三个跟头,立住了。

接货的,是谁?

第十二章 海底的壁画

深海遗址在公海,下潜要证件,证件沈知秋一天就办下来了。她递证件的时候说了句“这是流程内”,耳根没红,眼睛眨了很多下。

遗址在水下六十米,一道裂谷,裂谷壁上是人类没记录过的壁画。

壁画有四百米长,画的是“门”。

一扇门,门上一个环,环下刻字。字不是任何现存文字,但每个看过的人都能“懂”。周不凡读懂的部分,被他用拓包一段一段带回来:

法则给了人间一把钥匙。钥匙可向法则提一个条件。

拿钥匙的人要付对价。对价多少,看提的是什么条件。

有一对凡人夫妇,把钥匙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四个字旁边,画着雪山、温泉、流沙、深海——四幅图,一条线,正是这十五年前后,他父母走过的路。

壁画尽头,是那道门。

门是空的。门环的位置只剩一圈颜色不同的石头。

潜水向导老陈是个凡人,跑了半辈子深海,他指着空门环,压低声音:“周先生,这一圈,二十年前我带第一个科考队来的时候就是空的。”

“那门环去哪了?”

“都说在‘上面’。”老陈做了个朝天下压的手势,“可没人见过门开。”

上浮的时候,沈知秋在科考船上等,递来一条热毛巾和一份文件:海外拍卖行的图录,编号零,拍品照片一栏空白,说明只有一句——

“门环拓片,法则接口,仅此一件。”

全世界最不能被拍照的东西,为什么要上拍卖会?

第十三章 周日的帐篷

海上没有周日安全线的概念,但有周日。

礼拜日中午,科考船正在一片没有名字的海域,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顶帐篷。

帐篷是蓝白条纹的,二十块钱一顶那种,下面没有岛,飘在水上。沈知秋差点按警报,被周不凡拦住了。

“我家厨子……不是,我爸我妈,”他扶着栏杆,“他们导航有点问题,正常。”

帐篷里飘出火锅味。周母的声音从里面出来,隔着海面,一点没走音:“儿子——妈给你送毛肚了——”

“妈,”周不凡朝空气喊,“你在哪?”

“在海上啊,帐篷就在你左边。”

“我问的是你从哪来的?!”

“上礼拜定的,从北边出发,追了你三千公里,你倒好,一直在海里泡着。”周母的声音委屈起来,“信号也不好,托梦都延迟。”

周父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定位偏了两次。第一次偏到北边,第二次偏到一条鲸鱼背上。”

那顿火锅在水上吃了两个小时。船上的研究员排了一列,每人分到三片毛肚,纪律性极强地闭了嘴。

吃到尾声,周不凡问了个一直想问的:“妈,我十岁那年你们签字的那本册子,‘凡人亦有道’后面为什么跟一句‘小不凡健康长大’?当时为什么写健康?”

火上的汤翻滚。周母拿筷子的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写给你看的。”周父忽然说。

“写给我看什么?”

“没什么。”周父的声音沉下去半度,“吃。”

散席,帐篷随潮水一起淡掉,像一蓬被风吹开的雾。

当天下午,周不凡在甲板上看见周父一个人“站”在东边的云里——那是神识扫城的动静。

云转了半圈,停住,散了。

以前扫一圈要三息,这次两息就散了。而且,云停下的那个位置,是西边,不是他们船所在的东边。

扫错了方向?

风把甲板上一张纸掀起来,是那张旧机票。机票背面不知谁写了一行小字,字很挤,笔画很硬,是周父的手:

“第七个周日,记:北岸雪线,未见。”

一页纸上,这样的记号密密麻麻记了多少个?

(天幕一)

同一时刻,天界。周父把小本本合上,收进围裙口袋。本子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茶叶。周母在旁边择一把择不完的韭菜。

“今天问健康两个字了。”周父说。

“问了。”

“我们忍了多少个周日了?”

周母把最后一根韭菜放下:“不多。就四个。”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他这次会自己走到答案跟前。我们付的,不是白付。”

第十四章 空白的拍品

图录到手的当晚,秦长生找上了船。

他这次没背挑战书,没带公证人,手里就一串糖葫芦——科考船靠港补给时买的,他举着糖葫芦在甲板口站了半天,等到周不凡一个人吹风。

“上次雪山你问我那笔账。”他开门见山,声音比从前低,“三百一十七场,都胜。可我入门那年,有个师兄,他输了十七场,突破比我早三年。”

“现在呢?”

“现在他在家种田。”秦长生咬了口糖葫芦,“所以我师父让我跟着你。跟了三年,我看了三年你的卷宗——不是修行卷宗,是你那一堆合同、条例、收据。”

他把糖葫芦签子扔进海里,转身,很郑重地抱了个拳。

“周兄,我师门的任务是观察你。我自己的功课,是想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看你的卷宗?”

“我师父说,”秦长生的耳根居然也红了,“看完你会懂什么叫‘凡人亦有道’。我看完三年,没懂。所以我自己跟着。”

福来从舱里出来,蹲在两人中间,非常给面子地喵了一声。秦长生蹲下去摸它,被猫一爪按住手背,按了整三秒才放开。

“这猫什么来头。”秦长生甩手。

“福气自己来的。”周不凡把图录抽出来,翻到编号零那一页,“不聊它。你看这个。”

拍卖行的预展单页上,“门环拓片”四个字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委托方要求匿名,图录照片栏空白,仅允许现场目验。

“空白照片,”周不凡用指甲弹了弹纸面,“拍卖行肯接,说明委托方比拍卖行大。”

“还有一件事。”沈知秋的声音从舷梯口传来。她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的边角被水泡皱了,“外勤处的同事查委托方编号,查到了这个。”

她把最底下的一页抽出来,摊开。

那是一份内部报告的封面,格式沈知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神眷局外勤专派任务书。受派员姓名一栏贴着封条,观察对象一栏只有一行字——

“观察对象:凡人之道(持续)”

船舱里安静了五秒。

周不凡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手里的空白图录。

一份写着“观察对象”的报告,和一件不许拍照的拍品,为什么会用同一个档案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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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拍卖与至暗(15-21章)

第十五章 举牌的手

澜城拍卖行三号厅,门口一张桌子,桌上立着牌子:竞投登记,保证金二十万。

周不凡刷了卡,领到一块塑料号牌,白底黑字:007。

展柜他一眼没看,先坐下来,把桌上那本竞投规则小册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翻到“违约处理”那一页,停了两秒,把角折了。

“我先问一句:落槌方违约,怎么处置?”

“保证金不退,标的转次高价递补。”

“第二十七条,递补方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付清差额。”周不凡说,“这条我抄一下。”

小册子封底印着买家佣金,十五个点。

厅里坐了七十来个人。

电子屏挂在台口,三行字:场次、拍品号、当前价。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念了两句开场:本场共五件,落槌即成交,违约按竞投规则处理。

瑶光殿那位女子坐在第二排,膝上摊着一张纸——许可证,编号印在右上角。这回她带齐了。

玄天门来了个执事,怀里揣着本票,本票封皮从衣襟里露出一角。

第七桌只坐一个人,戴白手套,从进场到落座一句话没说。桌上没有号牌,只有一部手机。

沈知秋坐在靠墙那一排,不举牌,膝盖上摊着本子,怀里抱着一台相机。

机身磨旧了,漆掉了两块,背带缠着胶布。

“你拍我?”

“我不拍正脸。”

“为什么?”

“正面我自己记得。”

前四件上台。

复苏前的茶盏,八万起,二十一万落槌。雷击木剑穗,十二万起。一枚没认主的玉牌。半页残卷。

周不凡一件没举。他只在旅行笔记上记:谁举到第几手停。

茶盏,瑶光殿举到第四手停。玉牌,玄天门举到第七手停。残卷,第七桌举到第二手停,然后不再举。

“周不凡没钱。”后排有人嘀咕。

“他连举都没举。”

“二十万是门槛。”另一个人说,“门槛上头还有门槛。”

剑穗那一件,他开了三次口。

第一次,他侧过身,对后排的瑶光殿女子说:玄天门这次带的是本票,本票是开了就能付的,你们带的是汇票吧。

女子的手,第二手就举了。

第二次,他侧过去,对玄天门执事说:第七桌那位从进场到现在没举过一次,不举的人,通常是等别人把价抬到他想要的数。

执事举了第三手。

第三次他没说话,往合规席递了一张纸。

《大额资金来源问询函》。问的是三号厅第七桌那位竞投人的资金来自何处。受理回执当场给了他,编号他抄在笔记上。

剑穗从十二万走到一百九十万。

玄天门执事拿下的时候,手在号牌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白印。

周不凡一次牌都没举。

“你在抬价。”沈知秋低头翻页。

“我在算账。”

“算谁的账?”

“他们的。他们带了多少钱来,我让他们全花在这儿。”

“神眷局不参与竞买。”

“我知道。你只要在场。”他停了一拍,“你在这儿坐着,交割就得走明路。”

“……我这个在场,要写进报告吗?”

“写。写你什么都不知道。”

零号上台的时候,厅里的灯暗了一档。

说明卡上“出处”那一栏写着九个字:世界之巅·空门环拓片。

下面还有五个字,字号小一号:守门人:旧神。

不许拍照,仅现场目验。

“最后一手你不举?”沈知秋问。

“这一手我不举。让他们举。”他停了一拍,“他们顶得越高,违约的窟窿越大。窟窿是我的机会。”

周不凡起身。

台上的锦盒里摊着一张拓片,巴掌大,墨色发灰。他走近,看了三秒。

接口的地方有一道口子。不是裂,是凿断的,边口齐,凿痕很旧。

“补充一句。”拍卖师说,“接口有二次加工痕迹,年代约十年前。”

十年前。

他回到座位,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十年前。写完没有下文。

零号,起拍八十万。

周不凡举了一次牌。

“一百二十万。”

举完他就放下了,起身往外走。

身后从一百五十万开始,天阙和瑶光殿一路咬上去。三百万。八百万。一千六百万。两千四百万。四千四百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槌落了。

四千七百万。第七桌。

路过第七桌,他很客气地说了一句:“恭喜。”

白手套没抬头。

“让他们举到最后。”周不凡在门口说,“这个数买一张纸,贵得离谱。买他们四年的预算,刚刚好。”

“我这个人懒,不爱抢东西。我就喜欢让抢东西的人,把价钱顶到他自己付不起。”

图录上零号那一栏,从头到尾没有照片。十年前他爸妈拼命想封在门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十六章 太烫手

交割期七十二小时。

周不凡回旅馆,把三笔钱凑到一处。

卡里八十二万。版税二十一万,这个月的结算单刚到,出版社打款要走三个工作日。张律师借了十七万,借条没打,转账备注写的是“预支顾问费”。

一共一百二十万。这是他全部身家。

他把到账时间排了一遍:明天上午能到九十六万,剩下二十四万要等到第三天。

交割期七十二小时。够。

张律师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一百二十万,你确定?”

“确定。”

“那我这个月的房租——”

“先不着急。”周不凡说,“下个月还你。”

手机响了一声。拍卖行合规席那份问询函,受理了。回执编号他抄在笔记上,跟剑穗那一笔挨着。

第七十二小时的最后一分钟。

三号厅的电子屏上,倒计时跳到零。第七桌那一栏还是空的。

拍卖行宣布违约。

主持人念了两句:保证金没收,不退;标的转次高价竞投人,按其次高报价接手。

念完补了一句规则编号:竞投规则第九条。

倒数第二口是瑶光殿那位女子,四千四百万。

通知书按第九条发了,四十八小时内付清差额。

她没接。她的钱走的是汇票,到账三个工作日——这一手,剑穗那场他就替她点破过。

再往下:两千四百万、一千六百万,都是这两家咬的,都走的汇票。

“次高价竞投人,007号。”

角落里那只号牌举了起来。

举得很随便,像点菜。

厅里炸了。

后排有人站起来,椅子翻了。瑶光殿那位女子没动,把手里的许可证折了两折。

拍卖师把槌放下,擦了擦手。前排有人回头找那块007号牌,找了两排才找到,看了三秒,转回去。

交割台前,他没要货。

“货我不提。”

交割的人愣了一下:“不提的话,标的进保管程序。”

“所有权、保管文书、随附那三张纸,我一并捐了。”

“受捐方——神眷局档案处。”

“捐赠登记,佣金免收。”交割的人补了一句。

厅里安静了三秒。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傻子”。旁边的人说:“你出一百二十万试试。”

捐赠书是现成的,一式三份。他签了名,签在右下角,日期写在旁边。

附记那一栏空着,他自己添了一行:

“此件与雪山、汤泉、流沙、深海四处足迹同源,请并卷归档。”

随附的三张纸他一张一张点给档案处的人:出库单、运输记录、目验登记。

“为什么捐?”有人问。

“太烫手。”周不凡说,“谁拿谁遭殃。烫手的东西得放在不怕烫的地方。档案处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没人敢偷,也没人肯偷。”

档案处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签收,一个拍照。拍照那位让他站到捐赠书后面,拍了三张。

章是钢印,压在纸上有个圈。

案卷编号:丙字·零七二号。

回执一式两份,一份他收着,一份档案处留底。

秦长生在最后一排站着。

剑穗那一件是他抬的价,抬到一百九十万,抬完玄天门自己出局。

“周兄,此物既已落你手,为何不取?”

“你玄天门要,就敢担?”

“天下哪有拿着宝贝不要的道理。我玄天门要,就敢——”

“就敢担。担多少?”

秦长生答不上来。

“……四千七百万的东西,你一百二十万接了,转手捐出去?”

“我没赢你。”周不凡说,“你输三次,输在一样东西上——你每次都先问‘怎么赢我’,我没问过。我只问‘这东西归谁比较划算’。”

秦长生看了看地上那只剑匣,又看了看交割台。

他把剑匣从背上卸下来,放到地上,坐回椅子上。

“第三回。我服了。”

他停了一拍。

“不是服你算得快。是服你算的东西,我压根没想到要算。”

“我这匣子上贴了三十七张车票。我跟着你走,一趟都没问过一句:你要去哪。”

“下一趟车,我自己买。”

散场前,沈知秋递过来一张纸。

神眷局的监听简报,抬头印着密级,纸边是毛的,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

三号厅第七桌那一桌,全场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

简报上印着原话,连语气都标了:陈述句,无停顿。

“这种人不能拉拢,只能先拆他在乎的。”

下面一行:声纹比对结果,执夜人。

再下面一行是可信度,九个九。

简报右上角印着场次和时段:三号厅,全场一百一十七分钟。他数了数,那句话发生在第四十二分钟,剑穗落槌之后。

简报落款处,画着一只缺了一根羽毛的乌鸦。

周不凡看完,把纸折了两折,收进笔记。

出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他们算的是这东西值多少。我算的是,这东西归谁最麻烦。”

当夜他拿回执对了三遍——档案处公示的案卷编号,比回执上多了一个字。交割当夜,是谁动过那个编号?

第十七章 恰好是假的

澜城小礼堂,三百个座位,坐满了,后排站了二十来个。

门票不要钱,茶一壶三百,自取,玻璃壶,一壶够三个人喝。

讲台上的水是他自己带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个缺。

“凡智公开课第一讲。”周不凡说,“讲凡人怎么跟规矩打交道。”

“这一课不收费。不是我大方,是收了费你们就会要求我讲明白,我讲不明白。”

直播开着。开播十二分钟,在线六十来万。

他讲了三条,全是凡人能用、神仙用不上的东西。

“第一条,先看见的人赢。第二条,肯算账的人赢。第三条,能忍住不动手的人赢。”

“凡人跟修行者打交道,别比力气。比三样:谁先看见、谁肯算账、谁能忍住不动手。”

有人记笔记,有人录像,前排一个姑娘把那三句话抄进手机备忘录。茶续了两轮,第二轮是他自己掏的钱。

有人递上来一份东西,说是请他当场看看。

他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不太近视,看这种纸的时候爱戴,戴上对方就下意识当他是行家。

“第一条,服务内容。第二条,服务期限。第三条——”

念到第三条,他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这一条我不认。”

“推回去不用吵架,推回去只要念出来。”

台下笑了一片。

有人问怕不怕天阙。

“怕。”周不凡说,“怕他们周日动手。”他指了指台下,“今天坐在这儿的三百个人,每人一部手机。我今天说的每一句,明天上午就在所有人手机上——而你们只有一个人。”

沈知秋抱着相机坐在第一排。

她上台的时候,把相机放在讲台角上,镜头朝里。

直播到四十分钟,热搜起来一条。

神子被官方长期监视。

天阙放出来的料:神眷局对神子设有专派。

截图、编号、任务书封面,一应俱全。封面那一栏印着四个字:观察对象。

热搜挂了八分钟,从第三十一位升到第七位。直播间的在线数从六十万涨到八十九万。

转发十二万,评论四万。弹幕翻了,翻得看不清画面。

主播在旁边喊:“周先生,说两句。”

这一手他没算到。

周不凡盯着屏幕上那张封面看了三秒,没说话。

他没接下一句。

沈知秋上了台。

她没带稿子,手里就是那份报告。

“神眷局外勤处,沈知秋。以下为公开说明,内容出自本人专派任务报告,档案编号可查。”

她念。

“第一页第一行:任务编号。”

“第一页第四行:派遣周期,五年,一百八十二次。”

“第三页第三条:任务对象每逢周日在接待地停留时长,六小时十二分。该数据由本人记录,未经复核,属实。”

念到这一条,她停了一拍。

“第七页:异常平安事件与任务对象在场的相关性,统计区间五年,样本四百一十一例。”

她停住。

“相关度我念数字:零点八七。”

“最后一页,观察对象一栏:凡人之道(持续)。”

全场安静。

“这个六小时十二分,是怎么记的?”台下有人问。

“起止时间均有记录。”她说,“按接待地当地时间。”

念完,她没加一个字的解释。

周不凡坐在侧台,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这一段我听过。”他说。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收件章那一栏是涂黑的。她手上这份是复印件,涂得比原件还匀。

她停了一拍。

“以上是报告内容。”

“补充一句,这一句不在报告里:恰好是假的。接下来是真的。”

说完她立刻低头翻页,翻得很快。

耳根红了一下。

她把报告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压了三秒才松开。

台下有人喊:“接下来是真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明天起,我出现在哪里,会提前报备。”

“报备要编号?”

“报备要编号。”她说,“编号我写在第八页最后一行。那行是空的,我留着。”

直播画面右下角,忽然弹进一个连线窗口。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运营商标识,窗口边框是灰的。

周母的脸占满了整个窗口,背后是帐篷的蓝白条纹。

“儿子——妈给你涮了毛肚——”她打了个哈欠,“没事,妈昨晚没睡好,你爸扫城扫到天亮——妈就是来看看——”

她的手往屏幕这边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停住,没够着,又收了回去。

画面卡住三秒。

断了。

后面还压着半句,是周父的声音:“定位偏了半座城。……西边。”

礼堂里三百个人一起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弹幕刷了两分钟,全是问号。

周不凡把手机调到静音,隔了半分钟又调回来。

他把窗口关掉,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妈,你这周的额度省着点用。”

报告最后一行,那个被涂黑的收件章——收件的是哪个部门?

第十八章 今天不是周日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旅馆前台转上来一封信。

信封是档案处的公函封,封口盖了骑缝章。

拆开是《案卷勘误通知》。请捐赠人于三个工作日内复核,逾期视为无异议。

周不凡当天上午就去了档案处。

大厅里八个窗口,只开了三个。取号,排队,排了四十七分钟。

窗口把案卷调出来给他看。编号那一栏:丙字·零七三号。

通知上还有一栏“更正后编号”,印着丙字·零七三号;下面一栏是“更正依据”,空的。

他问:“依据呢?”

“这栏由经办人填。经办人今天不在。”

他掏出回执,摊在玻璃上,两个编号并排。回执上是:丙字·零七二号。

差一位。

“能不能调原件?”

窗口的人敲了半天键盘,敲完又打了个电话。

“原件已出库,调阅中。”

“谁调的?”

“这栏没填。”

他走出档案处大门,站在台阶下面,试着连了一次妈。

按上次直播那个法子,手指在屏幕上点三下,点完等十秒。

没回应。

第二次,他换了只手,又点了三下。

还是没有。

他给沈知秋拨了两次,都是通的,没人接。第三次拨到一半,他自己挂了。

福来在他怀里忽然不动了,一直盯着北边,盯了半分钟。

他站在台阶下面站了大概五分钟,没动。

他算了算:今天周一,离周日还有六天。

不是妈不来,是来不了。

他晚了一步。上一回那一手他没算到;没算到的东西往下走的时候,谁先撞上,谁先受伤。

沈知秋从台阶上追下来,说了句“我去追出库的那个人”,人已经出了院门。

他没追上,也来不及拦。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的,只有半句:“最后一页,收件章——”

后面没有。

他追出去。

出了院门是条巷子,巷子两边堆着纸箱。他跑了三百米,拐弯,只看见车尾。

车是灰色的厢式车,后门关着,车牌用泥糊了一半。

地上丢着她的相机。

磨旧的那台,背带断了,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机身上,一截落在水洼里。机身卡在砖缝里,后盖磕开了一条缝。

相机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打印体,一行字:

“你的观察对象已变更——变更为他在乎的东西。”

纸是普通打印纸,边上裁得很齐。

巷子里没有监控,墙上贴着三张招租。他把相机捡起来掂了掂,里面还有胶卷。

他抬起头。

巷子另一头,一个戴白手套的人隔着半个巷子看了他三秒,走了。

没跑,走得很稳。

他一个人站在档案处门口的台阶上。

全世界的“周日安全线”今天还在,只对别人有用。

他从包里掏出笔,蹲下来,把登记表垫在膝盖上填。

表是四联的,纸很薄,垫着膝盖写会戳破。

第一栏,异常事项。他写:案卷编号与回执不符,差一位。

第二栏,发现时间。周一上午九点四十。

第三栏,标的现状。他没写“拓片”,写的是“标的”。原件的出库记录他查不到,就在这一栏写了六个字:已出库,调阅中。后面括了个注:何人调阅,未见。

填到第三栏的时候笔不出水了,他在袖子上划了两道,接着写。

第四栏,联系人。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旅馆电话。

另一栏要填证件号,他背出来了,写得很快。

最后一栏是“处置建议”。他写:请暂停一切出库,待复核。

表上还有一栏“备注”。他把巷口那张字条上的那行字,一字不差抄了进去。

写完,他把四联撕开,一联自己留着,三递进窗口。

窗口的人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

“这个表,一般填了也没人看。”

“我知道。”周不凡把笔帽扣上,“填了就有人查。”

“你填这个,图什么?”

“图个编号。”

他把回执拿出来,跟自己那一联夹在一起,夹进笔记第九页。

凡人没有神力,只有一张表。

回旅馆,他把背包放在床上,去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福来已经跳上床,前爪搭住背包,刨最里头那个夹层。

“福来,别刨了。”

猫不理,接着刨,刨了三分多钟,爪子把夹层口的线头勾出来一根。

他把背包拎起来抖了抖,抖出一张旧机票。

它把那样东西刨出来,推到他手边。

福来从背包最里头的夹层里,刨出了一本卷了边的软皮本——这是谁的笔记本?

第十九章 错过的周日

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茶叶。

本子不大,手掌能托住,软皮,里页是横格的,格子被水浸过,皱了三页。

翻开第一页,是他爸的字。很挤,笔画很硬,跟那张旧机票背面一个格式。

“第七个周日,记:北岸雪线,未见。”

不是日记,是台账。

每页五栏:第几个周日、日期、地点、见到·未见、一句话。

第二页:第八个周日,记:东岸渡口,未见。

第三页:第九个周日,记:南岭风口,未见。

第四页:第十个周日,记:澜城旧港,未见。

第五页地点那一栏空着,只写了两个字:未知。

第两百零一页那天是冬至,地点那一栏写了两个字:老家。

一页一页往后,全是“未见”。

“见到”那一栏,四百多页里空了四百多页。

有一页的“一句话”那栏写了三个字:风太大。

有一页只写了日期,后面四栏全空。

有一页字迹比别页淡,是左手写的——他爸不惯用左手。

有一页的日期写错了,第二天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没改。

第五十页往后,字迹开始歪。第一百页往后,字距越来越挤,一页能塞下两天的量。

他数的时候用了个笨办法:每数十页折一个角。折到第四十三个角,本子还剩小半本。

他数到第四百多条,没数完。

中间夹着一样东西:一张糖果纸,折成方块,压在第一百三十页。

封底还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年前,金额十七块八。

有一页写得不一样。地点写的是“飞海城,宿舍楼顶”,“见到·未见”那一栏划掉了两个字,改成了“见到”。

后面那句只有六个字:毛肚吃了两盘。

末页只有半行。

“家规第八条:告诉他的每一句,都由他自己走出来——说了就”

后面被撕掉了。撕口很旧,撕了十几年,边缘起了毛。

墨迹在“就”字那里顿住,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洞边上洇了一圈。

他把撕口对光看,撕的方向是从右往左。

末页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更早,被水泡过,只剩四个字:不告诉他。

他想起雪山墙上那十二个字:不是爸妈瞒你,是说了就不算。

他又想起十岁那年那本签名的册子,母亲在旁边写的七个字:小不凡健康长大。

原来不是托词。

他把本子举到灯下看,纸背能看见下一页压出来的痕——下一页本来还有字,撕掉的时候带走了半个字。

他把本子平放在桌上,用手指把末页那半行的纸压平,压了两回,纸还是翘的。

他拿起笔,在末页那半行后面写了一半。

写到“就”字,停住。

他把笔放回原处,没替他们写完。

笔搁在桌上,笔尖朝外。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夹层最里面,扣好。夹层口那根线头,他塞了回去,塞了两回。

桌上摊了三天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收进包。

相机。回执。底单。糖果纸夹回第一百三十页。

最后是一支笔。填表那支,笔帽磕掉一小块。

收完,他拉上拉链,把包立起来,靠在桌腿边。

然后他把旅馆那张桌子擦了一遍,抹布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把窗打开一条缝,风把桌上的回执吹翻了一页,他压了回去。

他去楼下吃了碗面,加了个蛋。面馆的电视在放拍卖行的广告,声音关了,字幕还在走。

面吃完,汤喝了一半。

“他们忍了一辈子。”周不凡说,“这次换我。”

第二天,档案处走廊。

那个给他办勘误的老办事员从后面叫住他,四下看了一眼,塞过来半页纸,转身就去拖地了。

“拖把坏了,你让让。”

半页纸是拓片案卷的底单,纸边发脆,折过很多次。

上面有一栏:门锁位置。填的是四个字,字很小,他看了两遍才认清。

纸上还印着一行小字:第二联,随货。

抬头上印着半个机构的章,另外半个撕在了别处,撕线是直的,撕得很齐。

(天幕二)

同一时刻,天界。

周母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放下。

韭菜择了一半,摊在簸箕里,择下来的那堆比留下的多。

她把择好的那堆往中间推了推,又停住。灶上的水开了,她没去关。

“他会的。”她说。

她把韭菜端起来,又放下。

那半页底单的抬头,印着半个机构的章——天阙的总库?

第二十章 送回来的人情

他没先救人。

他以捐赠人身份,向档案处递了一张表:《标的现状核查与公开展出申请》。

保管文书第七条给了他这个权利:捐赠人对标的现状有核查请求权,对公开展出有一票提议权。

表是他自己填的,四页。第二页标的描述那一栏,他抄的是说明卡上的原文,一个字没改。第四页他留白,一个字没写。

档案处收了表,出了回执,回执上有个受理号。他把受理号抄在笔记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个圈。

流程走下来要公示七日,贴在门口公告栏,也发在公告册上。

受理的人跟他说明白:公示期内有异议,核查暂停;零异议,第七日生效。

“核查方式你打算怎么查?”

“现场目验。”周不凡说,“不拍照,不取样,就看一眼。”

公示里有一栏,“核查地点”。

他填的是:澜城拍卖行三号厅。

他自己又在三号厅订了七天茶座,靠门第三张桌,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一壶茶,一百二。

第一天翻完一本杂志。第二天来了个看热闹的,坐了十分钟就走了。第三天服务员换了人,给他续了两回水。第四、五、六天,桌上的茶都是他一个人喝完的。

第三天下午,三号厅里另有一场预展,来了四十多个人。他数了,没有一个人坐到第三张桌。

他把七天的茶钱记在笔记上:一百二乘七,八百四。

他等的是一个会来的人。

他自己算的账很简单:拓片要是被调过包,就绝不敢公开给人看。有人来,来的那个人就是证据。

第七天下午,三号厅只坐了他一个人。

茶凉了。四点整,他把茶钱压在壶底下,起身。

傍晚回旅馆,前台同时给了他两样东西。

一样是档案处的《零异议通知》。公示期满,零异议。编号那一栏已经“更正”为丙字·零七三号——勘误办得比他那份表还快三天。落款日期是第七天,签发人是给他办勘误的那位。

另一样是个包裹,牛皮纸,没有寄件人,收件人那一栏只有他的名字。

前台说,包裹是下午四点二十送到的,送的人没进门,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拆开,是完整的拓片入库底单,补齐了上次缺的那半页。两半对得上,撕口是同一条。

底单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地址,笔画很轻,画完没擦。

他把这半页和上次那半页对齐,用手指抹平,抹了三下。

里面还有一张便条,打印体:

“周先生,您要找的地方,我们替您标好了。”

落款还是那只缺一根羽毛的乌鸦。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纸的克数跟底单不一样。

他把底单翻过来,看押运签章。

签章压在纸背上,圆形,编号尾号两位数:三七。

他看了两遍,记住了。地址在城北,一片库房区。

然后他把这份东西复印了三份。一份送神眷局外勤处,一份送签证处,一份他自己收着。

三份右下角都编了号:一、二、三。

复印的时候他多印了一份,编号四。这一份他没送,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他把四份按顺序叠好,最上面压了回执。

他设的第一层局,对方一个字都没咬——为什么反过来送来一份人情?

第二十一章 五百张背影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是底单上的经手人签章。右边是那份报告复印件最后一页,被涂黑的收件章。

形制一样:都是圆形,双线边,中间是五角,五角下面压编号。

编号尾号一样:三七。

被涂黑的不是章,是章上的部门名。

涂黑用的是同一支笔,墨色一样,涂得一样匀。

他把台灯挪近,两个章的光圈一样大。

他把两张纸挪近,边对边,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一条直线。

相机是巷口捡回来的。背带断成两截,机身还能开,快门按下去有声音。

后盖弹开,里面是五百张。

他一张一张翻。

每张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编号,她的字,铅笔写的。一、二、三……一直写到五百,一个号不重,一个号不跳。

背面左上角有日期,也是她的字,写到后面换过两次笔。

一号:机场到达厅。背影,行李箱轮子,轮子上有贴纸。

一百零四号:科考船舷梯。背影。船栏杆上蹲着一只猫,猫是正脸,眼睛是绿的。

两百一十九号:雪山索道口。背影,肩上蹲着猫,帽子压得很低。

中间有一张拍糊了,糊的是手,不是脸。

编号四百三十七号那张,日期是她进档案处那天。

他往回翻。

翻到妖市那一张,他停住了。

编号:两百零六号。日期是那年秋天。

画面是灯笼,第二十三盏。前景一个背影,背的是贴满车票的剑匣。

背景最暗的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抬着手,手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流沙古城那夜,灯笼下也有一个人抬着手,接住了车窗里飞出来的一枚硬币。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压在桌上。

剩下的接着翻。

最后那一叠,三十来张,全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背影,不同的街口,不同的季节,同一个走路姿势。

有一张拍的是他蹲在台阶上填表,拍得很远,人只有指甲盖大。

全是他。

他把五百张按编号理了一遍,理了四十分钟。

“五百张。”周不凡说,“我数过了,没有一张有正脸。”

他托人给那个翻译递了一句话。

托的是签证处的熟人,话转了两道手。

翻译是流沙古城那回被遣返的,禁令五年,人还在境内关着,每周三可以打一次电话。

话很短,只有两句:你还在等接货。可送人情的这批人已经换了路子,不会再来接你。

第二天,翻译反了水。

他报出接货人的身份:天阙中转仓的管事,澜城本地人,每周三去一趟三号厅,用的是别人的会员卡。

报完他加了一句:这批人做事不按老规矩,你们别按老规矩等。

他没亲自去。

他让正式渠道先动起来:神眷局外勤,加签证处,带着那三份复印件,按底单背面的地址过去。

中转仓在城北,是一间租来的库房,租期两年,租金一季度一付。

他在中转仓外的路口等着,没进门。

门开了。

沈知秋在里面,坐在木箱上面,制服袖子撕了半条,人没伤。

她站起来,先把袖子卷下来,卷了两次才卷平。

她第一句是公文腔。

“报告我还没交完。”

“第八页最后一行,我留着没写。”

天阙在全球的十一个分支同一天查封,连根拔起。澜城总库清点七日,人员全部移送。各国分局的配合函,第三天发齐。

配合函里附了一份名单,二十三个人,全按底单编号对上了。

押送的车队出城时摔了。三辆车,一辆接一辆,平的路面,干的,没有风。

“我没动手。”周不凡说,“动的是路。”

他把断成两截的背带递过去。

“带子你自己接,还是我接?”

“带子我自己接。”

总库是空的。

执夜人不在。

清点的人翻出一张出库单,日期是前一天夜里,出库那一栏只有四个字:门环拓片。

真的那张不在这儿,在公家库房里。

库房的地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

周不凡站在空库房中间,说了一句。

“你走吧。你要的东西我也想要。下次在能讲理的地方见。”

有人看见他往飞升地去了。

执夜人丢下整个天阙,一个人遁进飞升地——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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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谈判与归乡(22-28章)

第二十二章 倒出来的五年

山脚的雪压得很实,一脚下去不出声。

秦长生背着剑匣站在路口。没摆架势,手里也没拿东西。

他把剑匣从背上卸下来,放进雪地里。

“周兄。”

“此番某不动手。”

“师命到此处为止。上头那一段,你自去。”

周不凡看了眼那只剑匣。

“第几趟车来的?”

“三十七。”

“第三十八趟自己买。”

“别跟上来。”

“我看了三年你的卷宗。”秦长生说,“看到今天,我也没看懂。”

“可我记住一句——你从来没问过‘怎么赢’。你只问这东西归谁比较划算。”

“我卡在化神五年。五年我一直在问怎么破。今天不问了——我看你怎么走。”

他松开手,重新抱了个拳。

“这次不挑战。我看着你走完师命。”

周不凡往上走。

走出二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剑匣还在雪里放着,人站在旁边,没坐,也没弯腰去拎。

再往上,风停了。

世界之巅没有殿,没有座,没有云。

只有一道门。

门是石头做的。门环那个位置是空的,只剩一圈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空槽左边,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刻到一半断掉了。一道凿口斜着切过来,断口很齐,凿痕很旧,缝里积了灰。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

这个形状他见过。拍卖行那个锦盒里,巴掌大的纸上,同一道。

门边放着一把椅子。

四条腿当中有两条垫过石片。椅面磨出一个浅凹,磨得发亮。

椅子底下那块石头让人坐得发亮,跟周围不是一个颜色。

椅子上有个人。

不是神像。是一个人形,看不出年纪,袖口内侧磨白了,裤脚上带着干掉的泥。

样子像值了很久的班,还没到下班的时候。

膝上摊着一本登记簿,翻得很旧,纸边起了毛。

手里一支笔,笔尖磨秃了,笔杆让手攥得发暗。

福来一上山背上的毛就炸开了。

橘毛底下浮起一道纹,浮了三秒,淡了。

它没叫。

它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周不凡把它抱下来,蹲下去,放开手。

它走过去,跳上石头,蹲在登记簿旁边,一爪按住翻开的那一页。

按了七秒,不松。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

它没赶猫,也没催。

它换了个姿势,猫跟着挪了半个身位。

这样来回挪了三回。

“它认得这一页。”

“它连字都不认得。”

“它认得这一页。”

它没改口。

猫打了个呼噜。

那个人抬起头。

“你是那两个的孩子?”

周不凡停了两秒。

“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定。

“修为,无。”

“灵气亲和度,零。官方认证。”

这一组数字,五年前毕业典礼上有人替他念过一遍,那天台上三千人坐着,网上挂着十万。

它低下头,在登记簿上翻,翻到一页,手指点住。

“第三个。”

“来这儿的,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它把登记簿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登记簿上有。”

周不凡把登记簿推了回去。

“我不看。”

“为什么?”

“我爸妈的事,我想让他们自己告诉我。”

“他们不能说。”

它停了一拍。

“说了就不算。”

雪山墙上那十二个字他拓过一遍,拓包还在包里。

福来松开爪子,转过身,往门里走。

它走到门槛前,停住了。

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过去。

它退回来,蹲在门槛外面,盯着那道门。

门不认兽。只认钥匙,认自己走进来的人。

那个人站起来。

它没打招呼。它走过来,弯腰,把背包拎起来。

神没杀他。神把包倒过来,抖了两下。

第一下,掉出一本软皮笔记,弹了两下,摊开在中间那一页。封面磨白,边角卷起来,被人手摩挲过很多回。

第二下,掉出几张回执,一张被风吹出去半米,他用脚尖踩住。

一支笔滚到他脚边,笔帽磕掉一小块。填表那天用的就是这支。

夹层那道扣,它没解。

它蹲下去,把笔记翻了两页,翻得有点慢。

“你带了东西。”

“没带。”

它指了指那个包。

“那两个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笔也在地上。

他捡起来,指腹在笔帽上摸了一下——磕掉的那一小块还在。

他把笔塞进包。

它把包递还给他,退回椅子那边坐下。

手指在登记簿边上点了一下,一下算一个人次。

“这五年,你学会了什么?”

第二十三章 定金

他把笔记从石头上捡起来,一页一页理齐,理了三回。

“学会了什么不好说。”

“记下来的都在里头。”

“我把封面翻起来。”

“出发。天气晴。被拦三回。”

中间跳过两页。

再往后翻到第九页。那一页里夹着一张薄纸的边角,纸边发软。

“这一页夹着一张表。四联的,我填了七栏,一栏没落。”

“填了就有人查。”

他把本子合上。

“我学会的都在里头。”

他翻回第十二页。

那一页夹着一张拓片,薄的,对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拓之前泡过水,纸发软,边缘起了毛。

那一行他念过很多遍,在海底的灯下念过一次。

他念了一遍。

“有一对凡人夫妇,把钥匙还回去了。”

石头上很静。

它没问这是哪一处,也没问那一对是谁。

它伸手在拓片边上点了一下。

点完把拓片推回去。

他从背包内袋里掏出一叠纸,铺在石头上,四个角各压一块碎石。

“二十三个。”

“名字、底单编号、现在关在哪,全在上头。”

“来历也一起交:翻译怎么反的水,押运签章压在哪一页,三份复印件递给了谁。”

“这二十三个人的下落,我本来可以留着换别的。”

“我不留。”

“这份东西我留着,是我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

“我交出去,我就只剩讲道理了。”

它把那叠纸从头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一个不少。

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翻出一张新的,纸比别张白。

“这一张是后补的。”周不凡说,“底单缺的那半页上个月才补齐,编号那会儿才对得上。”

它听完,没夸,也没问第二句。

“你要什么。”

“第一件。”周不凡说,“把下凡的通道还回来。按原来的走,认人,认日子。”

“那一条被掐断过一次,断在上个月。”

“我知道。”

它用手指在石面上划。

字自己显出来,一行一行往下走,笔画很细,白得发灰。

他伸手在那一行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石面不吃别的东西,只吃它划的。

第一条落定。

它伸手在那叠纸上按了一下,二十三个人的名字收成一缕,没了。

“第二件。钥匙留在山上,门环不再入世。”

“不许有第二张拓片流进人间。公家库房那一张,归库封存。”

“写上去以后就没有第二种说法:没有拓片可拍,没有门锁可调。”

“以后这件事只有一条路,就是这块石头。”

它抬起眼。

“你要的东西,得拿东西换。”

“我不挑。挑就是管。管了,就不是守门。”

“求一条,抵一件,少一件不成。”它说,“这一件你要的不小。”

“定金多少?”

它低头翻登记簿,翻到一页,手指沿着栏往下滑。

“你这五年,写得最满的一栏是‘被看见’。”

“多少人拍你,多少次上榜,多少人记得你的名字。”

“这一栏我不念数,你自己看。”

“以后这个数还会动吗?”

“不会。”

周不凡掏出手机。

“两千七百万次。”

他说完把手机倒扣在石头上,不看。

它翻登记簿。翻过一栏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栏跳过去了。

它在“被看见”那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已收。

“收走的是往后。往前的我不动。”

“定金就这一笔。你给不给?”

“给。”

话落下去的那一秒,石头上的手机连震了三下。

他把手放到屏幕上。

直播在线数:八十九万,掉到一万一千。

热搜:第七位,掉出榜。

百科词条访问量:掉了一位数。

他把手机举起来找信号。满格。

他关掉,再开。还是那三个数。

他把这个界面截了下来,存进相册,跟回执那一沓放在一起。

福来照旧。

它踩他的鞋,踩了两下,蹲上去,打了个呼噜。

同一个界面上,压进来一条消息。

“周先生,你现在在哪里。请回复。”

发信人一栏是三个字:沈知秋。

周不凡把屏幕按亮,按灭,又按亮。

按了三下。

“以后没人看了。”

停了一拍。

“看的人也没帮上过忙。”

再停一拍。

“……划算。”

他手边放着一杯茶。早上从山下带上来的,凉透了。

他没端。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只杯子。

“我这个班,不让喝茶。”

周不凡把杯子往它那边推了半寸。

它没接。

它把笔放下了。

“注视我收走。”

“牵绊我不收。”

第二条落定。

石面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往下拟,字自己往外长,一行接一行。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拟到第八条,笔停在那一行下面,不动了。

它抬起头。

“我也要加一条。”

守门人会往这份合同里加什么?

第二十四章 停在半空的手

周不凡没催它。

他先讲了一段别的。

“上个月的一天,周一上午九点四十。”

“我在档案处门口的台阶底下蹲着。”

“手机上点了我妈三次。没应。”

“有张表我垫在膝盖上填完了。四联纸,很薄。填到第三栏的时候笔不出水,我在袖子上划了两道,接着写。”

“最后一栏是处置建议。我写:请暂停一切出库,待复核。”

“那些天她不是不来。她扫错了方向,偏了半座城。”

“这五年我走了五站。雪山,汤泉,妖市,深海,拍卖厅。”

“每一站我都填过一张表,最后一张是上个月。”

他抬起头。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出手。”

“我只问一句:你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看着多少人自己走回去。”

他讲完没催。

他手边那杯茶凉透了,他往边上挪了挪,挪出半寸,挪到石头接不着的地方。

它伸出指头,在木头上点了点。

“很久。”

“数我记得住的,十九个。”

手指停住。

“……十八个。”

“上个月改过一个数。”

“进来的人多,走进去的少。”

“我报数报了很久。”

“报错一个,改回来,是我自己改的。”

“改回来的那一栏就脏了。脏了我也留着。”

那本簿子他没翻开。他只看了它一眼,就把它推了回去。

“这一栏我不填。”

周不凡看着石头上一行行白字。

“前头那八条,是我替人间要的。”

“我不是要你们替凡人打仗。”

“我要的是一条:看见了,不许装作没看见。”

“你这一本上,进来多少人,走进去多少人,你连数都比过。”

“看见了不往上写,这一笔就白记了。”

“底下还空着一行的地方,我不填。”

它的头抬起来了。

“这一条不是你们要的。”它说,“是我要的。”

它把那支笔捡起来。

周不凡看着空着的那一处。

“这一条写了,你们就得管。”

“知道。”

“我不替你们写。”

“你不写,我写。”

它低下头写上十个字。写完,笔尖在最后一个字那儿停了一下。

笔尖是秃的,一横要走两回。写到中间那几个字的时候,它换了握笔的手指。

那一行的墨比别行重。

神亦不得袖观凡人之恶。

“你等了多久?”

“这本簿子记到第几页,我就从第几页等起。”

“我等这一条,等得比你久。”

它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小一号。

凡人之约,凡人自守。

“上头那一条管我。”它说,“下头这一条管他们。”

“一副担子,两头都压着。”

周不凡把石面上的条款从头数了一遍,十条。

数到第九条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它把笔搁下,笔尖朝外。

门那边有响动。

来的人没说话,走得很稳。脚步落到石头上,没有第二声。

他在石面外一步的地方站住,先看的是最底下那一行。

那只手套洗得很干净,掌心磨白了两小块。

一只白手套伸过来,往石面上最后那一行去。

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离那一行还有一尺。

那行的墨比别行重。

这五年他说话的时候,那只手从来没有抬起来过,一次都没有。

他停了五秒。

“你跟我求的是一样的东西。我求的时候,没人应。”

周不凡坐着,没抬头。

“我知道。”

停了一拍。

“我求成了。”

再停一拍。

“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我没站起来。”

“坐下来谈,就是凡人之道。”

手套还悬着。

“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手落下去,落回身侧。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也没拿走任何东西。

石面上的字一行不少。

它把手从登记簿上挪开,往后翻过一页。

“第三个。”它说,“走到这一步的,第三个。”

“前两个呢。”

“没走到这一步。”它说,“那两个走到门口就回头了。”

他坐着的那块石头,让体温焐热了一小块。

周不凡把笔搁下。

这支笔他上个月拿出来过一回,那回他在灯下写了一行,写到一半停住,把笔放回桌面,笔尖朝外。

他没替谁补写。

他把笔帽扣上。

“我知道答案了。”

“不是一句话。”

“是坐下来谈。”

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站起来。

条款最底下留着一栏。

那一栏两个字:落款。

“这一栏空的。”周不凡说。

“留空。”它说,“还有第二个人要签。”

“谁。”

“到时候你自己问。”

旧神把笔搁下。

“这份合同,不是第一份。”

那第一份,是谁起草的?

第二十五章 落款

它站起来。

它走到门环那个空槽前面,把手伸进去。

槽是空的。它摸了摸槽的四条边,摸到最里头的时候停住。

它把一样东西抽出来。

一卷纸。纸边发脆,折过很多次,展开的时候掉了两片碎屑到地上。

它把纸压平,先压两边,再压中间,压了三回。

纸上有十几道折痕,最近那道比别的浅。

“钥匙还回来那一趟,这份也一起塞进去了。”它说。

“塞的时候他们就站在你现在站的这块石头上。”

“在里头压了多久?”

“十一年零三个月。”它说,“按钥匙还回来那天算。”

最底下是落款。

两个签名。

头一个写得挤,横竖都往中间收,笔画很硬。

第二个字圆,笔画软,最后一捺拖得很长。第二个签名底下有一处涂改,涂了一笔又重写一遍,纸纤维立起来了。

雪山破庙山墙上五个大字是这一个手笔;相册里那七个字是那一个。

旁边一行小字:渡劫前七日。

“他们签的是手写稿。”它说,“没带誊清的第二份。”

中间那一截是对价清单。五栏,格子是拿尺子比着画的,横篾压了印子,透得出来。

“这个格式我见过。”周不凡说。

停了一拍。

“五栏。跟我爸那个本子一样。”

“我爸那个本子也是五栏:第几个周日、日期、地点、见到没有、一句话。”

“这份也是五栏。”

他自己往下念:

“所求:每周陪儿子一日。”

“固定周日。限一日。不得主动出手。”

“所抵:其子永世不得修行。”

“年限:至其子终老。”

“复核:每年一次。”

“年限”那一栏的墨比别栏新,是后来补上去的,补的日期看得出来。

再往下一栏,抬头写着两个字。

“已用。一年十次。”

他停住了。

“……三次。”

“这三次我都记得。一次在宿舍楼顶,一次在雪山,一次在海上的帐篷里。”

第一次那天下着大风,他把凳子搬到水箱边上坐着,坐了半个钟头。风把纸吹翻了三回,他一张一张压好,压完数了一遍,还在。

第二次在破庙,就是那面山墙底下。他拿手电照着“凡人亦有道”那五个字,照了很久。那回他没带吃的。

第三次在船上。船晃,他跟着晃,写完把本子扣在腿上,盯着帐篷顶看了半宿。

三次他都记着账,一次也没多要。

“三次。”

“额度不用,不作废。”

“不是作废。是存着。”它说,“存着不能取,也不能退。”

“一周一日,一年就是五十多个周日。”周不凡说,“十年,五百多个。”

它手指在门环上点了一下,停住,没再点。

“十一岁那张检测单上的那个零。”周不凡说。

“不是天赋。”

“是生效记录。”

它看着他,没接话。

清单底下还有一栏,每年填一次,年年填一样的两个判断字。

“健康。”

“十年。十张。”

“编号连着,一张不落。”

“我骂了十年这两个字。”

“不是体检结果。”它说,“是回执。”

“每一年,他们都在上头填一次。”

“填的是:条款安好,父母安好。”

“第一份在渡劫前七日立的。起草的两个,也是凡人。”

“他们签完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底下那行是备注,字比正文小,写的是:未尽事宜,另签。

周不凡把第一份推回去。

他从包里拿出笔。他自己那支,笔帽磕掉一小块,在包里躺了一个月,笔尖朝外。

“这一份我看完了。”

“现在这一份,我签。”

“签在哪一栏?”

“左边那一栏。”它说,“右边那一栏留着。”

纸让太阳晒得有点软。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没蹭着墨。

笔尖按下去的那一秒,天静了一下。

不是黑,是静。

云停住。鸟没叫。海面上的浪停在半收的地方。

半山腰那台索道停在半空,吊厢里的三个人一起抬头。广场上落了一地的鸽子,没有一只再飞起来。青石老街口那块还没挂稳的招牌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这个天象他见过。十年前同一天,同一个走法。

各国的大屏同时亮了一下。

屏上滚着一整排字。字不一样,意思就一个。

弹幕比字多。刷得最密的一句只有一行:

神子做到了神做不到的事。

神眷局的例行通告照常弹出来,末尾那句还是那五个字:神子亦凡人。

天光斜过来,扫到门左边那道被凿断的刻文上,断口里的灰亮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他低头把名字签完。

他把笔帽扣上。

纸上有一处墨还没干,他把手掌悬在上头扇了两下,没碰着。

“这一栏每年核对一次。”它说,“核对的时候,你也来。”

(天幕三)

天上。

韭菜择完了。簸箕空着,这是它头一回空着。

周母在摆碗筷。三副。摆到第三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抹了把脸,抹完看了看手心。

周父在旁边系围裙,系到一半,把手放下了。

“我们付得起。”周母说。

山下那条街叫青石老街。街中段有一间还没开张的铺子,卷帘门半拉着。

铺子里的灯挂在当中间,灯绳上拴着一块牌子,牌子还没摘。

门口那块招牌是昨天钉上去的,钉了两颗钉子。

今天傍晚,那间屋里的灯亮了。

灯是谁提前点上的?

第二十六章 请得到的人

归乡那天是周日。

上午那一场九点半开始,十一点四十散场,中间换了两次茶。

请帖发了三百二十份,到了三百一十一个人。各局各派都到齐,座签摆到第七排,签到簿用了两本。

他们记得的是“神子”这两个字。公务口径三年没变过,一个字没改。

台上铺了红布,摆了四个话筒,位置是按先后排的。

第一排座签十七个,空了两个,空的那两处拿牌子挡着。

签到用的笔是一盒新的,第二本签到簿写到第三十一个名字就满了。

材料袋一人一个,袋里一张纸,正反两面印,内容跟去年那张一样。

九个人没到,回执上写着事由:有会,有假,有出差。

门口摆着一排花篮,八个单位送的,落款都挂同一面方向,字朝外,走得急的人看不见第二个。

下午那一场在老街。

摆了六桌,坐了四十九个人。

桌子是从巷子两头借来的,尺寸不一样,摆的时候就差着一指。

菜是他自己定的:一桌六百八,六桌四千零八十,酒水另算。

主桌上摆着六个凉碟。头一个碟子是空的,等人到齐才上。

名单是他自己写的:吴迪、张律师、司机老张、汤池那位老板娘、兔妖摊主、沈知秋,还有校门口卖凉皮的那位。

吴迪带了那枚硬币来,摆在桌上,立着,没倒。

张律师穿得最齐整,坐下之前把袖扣转了半圈。

司机老张拎了两瓶酒,进门先看了一眼灶,又把酒放到地上。

“今天不开。”

“今天开车。”

汤池那位老板娘带了钱来,压在盘子底下,被他塞回她兜里。

兔妖摊主送了一块砖茶,砖面压着一道猫爪印。

沈知秋坐在最靠门那一桌,没坐主桌。

街上看热闹的伸着头往里望。

“今天谁办事?”

负责直播的人把镜头转过来对准他,机上的红灯亮了三十秒。

镜头转过去的时候在线数是两万三千;到散场剩下七千。

弹幕飘过来三条,三条都一样:这谁啊。

开席前有人说,讲两句。

“讲多久?”

“念三页。”

他没上台,站在桌边,把那本笔记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自己那一杯没人倒。他从桌上的壶里倒了一杯,壶嘴磕在杯口上,响了一声。

“我把五年里的三页念给大家听。”

“第一页:出发。天气晴。被拦三回。”

下头有人笑了一声。

他翻到中间。

“第六天。温泉蛋两个,年糕三块,萝卜不限。老板娘账本第七页,压着十五年前的茶钱。”

念到第二页的时候,有人跟着数:两个蛋,三块年糕。

汤池那位老板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往后翻,翻到第九页。那一页里压着一张薄纸的边角,纸边已经发软。

“这一页夹着一张表。四联的,我填了七栏,一栏没落。”

“填了就有人查。”

念到第九页那句,屋里没人接话,只听见桌底下那只猫打了个呼噜。

他把本子合上。

“中间几页不念了。”

没人问为什么不念。

停了很久。

“就这三页。”

再停一拍。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个凡人。”

他没再说下去。

那三秒钟里,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福来从桌上跳下去,落得很轻。

第一排有人先站了起来。

灶上的茶壶在响。

后厨那台风扇转了三圈,才有人去按掉。

有个孩子仰着头问:“完了吗?”

后来有人开始鼓掌。

第一个拍手的是校门口卖凉皮的那位大妈。她手里还端着个盘子,拍的是盘子。

掌声响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往屋里扫了一眼。

他把刚念过的那页压平,把本子塞回口袋,塞了两次才进去。

周不凡往末排看了一眼。

周父穿着那件印着“最佳员工”的围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围裙下摆洗得发白,腰上那根带子打了个死结。

周母手边放着一盘东西,是毛肚。

那盘毛肚动过两筷子,剩下的还冒热气。

她在鼓掌,鼓得比谁都用力。

他没往那边看第二眼。

散场的时候天还没黑。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卷洒金的纸,站得笔直。

那卷洒金的纸,他站在门口,念,还是不念?

第二十七章 柜台上的呼噜

青石老街中段,一间门脸,两开间,门开得比别家宽。

价目表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一壶二十。续水免费。

那张纸写废了三张。前两张他把“续水”写成了“续开水”,第三张写对了,笔锋还是抖的。写完他贴在墙上,退后三步看,看完没改。

开业第一天,第一壶茶他倒给了一个爬坡上来的人。那人放下钱要走,被他叫住,添了一壶。

那人站在门口问:“真不要?”

“真不要。”

“那我明天来。”

柜台那张纸上记着三个数:来了四十六人,倒了五十三壶,收了九百二十。

四十六是他在门口数的,数到四十六就没人进来了。壶是他自己数的,数错了两次,划掉重写。钱是柜台下面那个铁盒里的,他每隔一个时辰倒一次,数一遍,倒一遍。

房租交到年底。茶叶是去年存下来的,装了两罐,摆在柜台下面。

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招牌两天前刚钉上去,钉了两颗钉子。

福来趴在柜台正当中的木板上打呼噜。

上山那天浮起来过的那道纹,看不见了。它睡了一整天。

有客人伸手想摸它。它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人,接着睡。

下午三点多,进来一个人。

沈知秋把一份东西放在柜台上。不是递到他手里,是放下。

二十来页的复印件,装订打了两个孔,边纸切得很齐。

她放下就转身,去看柜台上的猫。

她没坐。站在柜台外面,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站着喝。

周不凡把它拿起来。

扉页上有一行字,手写的,字很小:

“从今天起,每次见面都是恰好。”

他往后翻到第八页。最后一行不再是空的。

她的字,一行:

“编号:无。”

“第一壶我请。”

“这不合规矩。”

“店规第一条:开业第一天,第一壶我请。”

“……那我明天来。”

“明天收钱。”

她把杯子推回柜台,推的时候杯底在玻璃上滑了一下。

“编号那一行,你不用回。”

“不回会怎样。”

“不写就得一直空着。”

他没说话。

他把那沓回执往柜台里侧推了推,推到纸压不着的深处。

她说完就低头翻页,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才停。

耳根红了一下。

傍晚,门口来了个熟人。

秦长生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过,手里的卷轴还是洒金的,字比上回规矩。

他抱拳举到眉线,开口念出“恳请”两个字。

门口那块新挂的招牌松了。

先松一颗。

钉子从木头里退出来半截,招牌往下沉了沉,又卡住。

秦长生抬头看了一眼。

他手还举着,卷轴举到眉线。

掉下来一颗钉子,另一颗还咬在墙上。

招牌落下来,正砸在战书当中。

洒金的纸被劈成两半,一半还在他手里,一半滚到台阶下面。

人没事。架势歪了。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

周不凡绕过柜台,走出去,弯腰,从台阶下面把那半张捡起来。

纸边沾了土。他把土捻掉,两只手把纸抻平,抻了两次才抻直。

他递过去。

“接好。”

秦长生盯着手里那半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出声。

笑完他把剑匣从背上卸下来,放到台阶旁边,坐下了。

剑匣上多了一张车票。

原来的三十七张往上贴一张,是第三十八张。这一张他自己买的。

第二天,玄天门那边传来消息:有一个人突破了一半。

不是全破,是半个。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在烧水。

周不凡把新壶提起来。

“茶凉之前,你还有三句话。”

秦长生张了张嘴。

“二十块钱一壶,续水免费。你先点。”

秦长生从钱袋里摸出一张整的,按在柜台上。

“不用找。”

柜台上的猫翻了个身,把尾巴对着门口。

周不凡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昨天周日。

火锅到底谁请?

第二十八章 恰好路过

周日,后院老屋。

二十块钱一顶的帐篷支在院子当中,蓝白条纹,洗过很多回,颜色淡了。

一口锅架在底下。毛肚两盘,摆在帐篷里那张矮桌上。

周父系着那件印着“最佳员工”的围裙,在摆碗筷。

他先摆妈那一双。

摆在最里边,靠着帐篷杆。第一双总在最里边,摆完不挪。

一双,一双,再一双。

第四双摆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数。

摆完他往后退开一步,去收拾毛肚。

周母在涮菜。她先涮毛肚,一盘毛肚涮完才动别的,涮一盘添一盘,添完数一遍数,数出来还是两盘。

她涮完一盘,抬眼往帐篷外看一下。院墙外面没人。她低头接着涮。

福来在桌底下等着,等掉下来的东西。

它等的位置五年没换过,桌子左边第二只脚。

家里这套规矩,五年零变化。

吃完他坐回柜台后面,给自己泡了一壶。

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问路的。问完没进店,站在门口看了看价目表,走了。

一个讨价还价的。“十五行不行。”他说不行。那人也没恼,笑了笑,掏出二十,放下,走了。

第三个盯着他看了半天,开口问:“你是不是……”

没问完,自己续水去了。

街上没人拦他拍照,也没人拍照。

下午,邮差送来一张核对单。年度的,一年一张,落款是上个月。

标的现状那一栏,印着两个字:完整。

备注栏一行小字:原刻文下半阙缺失,不予补录。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这一栏每年核对一次。缺的那半句,永远缺着。

他签了字,日期写的当天,回执撕下来,塞进信封。

信封里已经有六张回执。雪山、汤泉、妖市、深海、拍卖厅、档案处。

六张纸边都磨得起了毛,编号是连的,从丙字·零七二号往下排。

他把信封塞进柜台最下面那一格。

那格里还压着七本填过的表,编号连着,一张没丢。

最底下那一本是新的。第九页夹着四联的空表,另外三联还在窗口的抽屉里。

窗口那人说,这个表一般填了也没人看。

“我知道。填了就有人查。”

他每次都填。填完撕一联,剩下的收着。

前几天掉过的那块招牌重新挂上去了。这回钉了三颗钉子。

钉完他拽了两下,拽完又加了一颗。

三颗半。剩下半颗明天补。

有一个下午,天上过了一朵云。

云在茶馆上空停了两秒,走了。

没人抬头。

福来抬头看了三秒,接着睡。

天空偶尔恰好路过。

他把门开着。

茶倒上。

他自己那一壶,泡得比昨天淡一点。

街上来来往往,没有人认得他。

中午来过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那三个数。

“四十六人,五十三壶。”

“多出来那七壶呢。”

“续水。”

“续水不收钱?”

“续水不收钱。”

那人点点头,走了。

这一栏他记了五年。五年里它只往下掉过,没往上跳过。

下午三点,他算了一遍今天的账。算完把笔搁下,把那张纸对折,压在玻璃下面,跟别的一张摞在一起。

玻璃底下压了一摞,压了五年,最底下那张纸的边已经脆了。

他没有再翻。

人间最贵,是清闲。

锅开了。

四副碗筷,摆在二十块钱一顶的蓝白条纹帐篷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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