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夏末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几分温柔的凉意,轻轻拂过青砖黛瓦的四合院。
裴家老宅坐落于京城最静谧雅致的胡同深处,是独门独院的大四合院,院落宽敞规整,青砖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院中几株长势繁茂的海棠树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片片舒展,偶尔被风拂过,簌簌落下几片细碎的绿叶,落在雕花石桌与青石台阶上。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的花朵缀满枝头,馥郁清淡的花香萦绕在整座院落里,静谧又温馨。
这座院子里长大的裴楠曦,是整条胡同、乃至所有亲友邻里人人皆知的宝贝疙瘩,是被两家人捧在手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公主。
自她呱呱坠地那日起,宠爱就围绕了她整整十八年,从未间断分毫。
裴家是实打实的红色世家,底蕴厚重,家风端正又格外温情。裴楠曦的爷爷奶奶都是实打实的老革命,年轻时节投身军营,半生戎马,为国征战,身上带着军人独有的刚毅正直,却唯独对着最小的孙女,软了所有棱角。
爷爷裴老将退伍前是部队高级将领,一身铁骨铮铮,一辈子严于律己、秉公处事,在部队里说一不二,威严赫赫,无数铁血硬汉都对他敬畏有加。可回到家里,面对粉雕玉琢的小孙女裴楠曦,瞬间就卸下了一身凌厉气场。小时候裴楠曦调皮捣蛋,缠着爷爷骑马、讲故事、掏鸟窝,哪怕公务再忙、身心再累,裴老将永远眉眼温和,耐心纵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小孙女。
奶奶温婉贤淑,也是部队退休干部,知书达理,端庄大气,一辈子待人宽厚,唯独对裴楠曦格外偏爱。从小到大,裴楠曦的衣食冷暖、起居日常,奶奶事事亲力亲为,春夏秋冬的新衣、软糯可口的糕点、贴身舒适的衣物,从来都是提前备好,把小姑娘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活得肆意又娇贵。
裴楠曦的父母更是人中龙凤,皆是现役军人。父亲裴川身居高位,常年驻守军营,杀伐果断,行事果决,是人人敬佩的军中领导,在外威严凛然,无人敢轻易冒犯。可在裴楠曦面前,他从来都是温柔慈爱的父亲,女儿的一句话,能让他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母亲宋芝芝出身书香军旅世家,气质温婉优雅,知书明理,既是军中优秀干部,也是家里最温柔的港湾。她生下两个儿子后,多年盼来一个软糯乖巧的小女儿,满心满眼都是疼爱,从小到大从未对女儿说过一句重话,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吃半点苦头。
裴楠曦还有两个极为疼爱她的亲哥哥,个个优秀出众,把妹妹护得密不透风。
大哥裴楠枫沉稳内敛、成熟稳重,年纪轻轻就任职政府核心部门,前途一片光明。他性格内敛寡言,做事严谨靠谱,待人处事分寸有度,在外是稳重可靠的公职人员,回到家中,却是妥妥的妹控。从小到大,妹妹想要的东西,他从不会拒绝;妹妹受的半点委屈,他都会第一时间出面摆平。他不善言辞,所有的宠爱都藏在行动里,默默为妹妹兜底所有风雨。
二哥裴楠昭年少有为,继承了家里的军人风骨,早早进入部队服役,英姿飒爽,血性果敢,一身正气。他性子爽朗热烈,不像大哥那般内敛,对妹妹的偏爱直白又热烈。从小就把妹妹当成掌心珍宝,出门永远牵着妹妹的手,有好吃的先留给妹妹,有人敢欺负裴楠曦,他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从小到大,为妹妹撑腰无数次。
除却至亲父母兄长、爷爷奶奶,裴楠曦的外家更是将她宠上云端。
外公外婆皆是学识渊博、品行端正的老一辈知识分子,温和儒雅,疼爱独女宋芝芝,更偏爱这个乖巧漂亮、嘴甜软糯的外孙女。从小到大,只要裴楠曦去外公外婆家,永远是最好的房间、最新的零食、最贴心的呵护,两位老人把所有的慈爱温柔,尽数给了她。
舅舅舅妈是京城知名大学的资深教授,满腹经纶,温文尔雅,气质脱俗。二人治学严谨,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对待学生严苛认真,对待小辈却格外温柔。他们没有过分溺爱,却始终尊重、偏爱裴楠曦,从小教她读书识字、明辨是非,给了她最好的启蒙教育,也从不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
同辈的表哥表姐,更是事事让着她、护着她。
大表哥温文尔雅,医术精湛,年纪轻轻就坐稳了市中心医院主治医生的位置,前途大好。平日里冷静理智,救人无数,面对这个娇软可爱的小表妹,却永远格外耐心。裴楠曦从小到大偶有小病小痛,表哥永远第一时间赶来诊治,细致叮嘱,事事周全。
表姐性格温柔随和,踏实能干,在国营供销社上班,工作稳定体面。供销社是这个年代最红火的地方,物资齐全,表姐每次轮休回家,总会攒着稀缺的糖果、糕点、好看的发卡、精致的布料,第一时间带给裴楠曦,事事惦记,处处疼爱。
整整十八年,裴楠曦的人生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她从未体会过人间疾苦,不知劳作辛劳为何物,不懂人情冷暖的窘迫,更没有经历过一丝一毫的风雨坎坷。她活得明媚纯粹、娇软鲜活,皮肤是养在深宅大院里、不见风吹日晒的冷白皮,眉眼灵动温柔,性子柔软乖巧,偶尔带点被宠出来的小娇气、小任性,却懂事通透、心地善良,通透又赤诚。
邻里亲友人人都说,裴家和宋家两辈子的福气,都尽数攒给了裴楠曦这一个小姑娘,她是两家人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掌心明月。
可就是这样一朵被精心呵护、温室生长的娇嫩海棠,在全国上下响应上山下乡号召,城镇青年分批下乡支援乡村建设的浪潮席卷而来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心痛万分的决定。
这一年,政策明确规定,家中有多名适龄青年、符合下乡条件的家庭,必须至少选派一人下乡插队,扎根乡村,支援农村建设,这是硬性规定,无人能够特例规避。
裴家三个孩子,大哥裴楠枫任职政府公职,工作编制稳定,属于国家在岗工作人员,不在下乡适龄范围内;二哥裴楠昭现役在役,隶属部队编制,同样免除下乡义务。
偌大的裴家,三个孩子,兜兜转转,最后符合下乡条件的,唯独从小被千娇万宠、最不能吃苦、最受全家人疼爱的小女儿裴楠曦。
裴川和宋芝芝早在政策下达之初,就早已默默为女儿铺好了后路。
夫妻俩在军中任职多年,资历深厚、人脉稳妥,品行端正、口碑极佳,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违纪的行为。他们不忍心、也舍不得自己娇养十八年的小女儿,去往贫瘠偏远、条件艰苦的乡下吃苦受累。
乡下是什么样子,他们比谁都清楚。
泥土土路、风雨暴晒、繁重农活、物资匮乏、粗茶淡饭,没有精致的衣物,没有可口的糕点,没有家人的呵护,凡事只能靠自己,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受尽风霜磨砺。
从小连冷水都很少碰、家务活从未沾手的裴楠曦,怎么可能受得了那样的苦?
所以裴川早早便托了稳妥的人脉,层层报备、对接审批,费尽心思、辗转奔波,好不容易为裴楠曦争取到了豁免名额,悄无声息帮她规避了下乡的硬性任务。
在裴川和宋芝芝的规划里,他们的宝贝女儿不必远赴他乡吃苦,不必去乡下蹉跎岁月。等风波平稳,时机成熟,便给女儿安排一份体面安稳、轻松自在的城内工作,让她一辈子留在家人身边,无忧无虑、安稳顺遂的过完一生,继续做被全家人宠爱的小公主。
夫妻俩从未对外声张,只是默默办妥了所有手续,以为可以稳稳护住女儿的安稳人生。
可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一向乖巧软糯、听话懂事的小女儿,会瞒着全家人,偷偷做出了最执拗的选择。
裴楠曦看似娇软、略带小任性,被家人宠得无忧无虑,可她通透聪慧、心思细腻,比任何人都通透时局、懂事顾家。
她从小生长在红色家庭,耳濡目染家人的正直风骨,骨子里刻着通透清醒和责任感。她清楚地知道,上山下乡是国家当下的硬性政策,是全国统一推行的号召,人人响应,户户遵从。
裴家三个孩子,两个哥哥皆有正式公职,免除下乡义务,整个家庭唯独她一人空闲适龄。
于情理、于规矩,若是裴家全程规避、无人下乡,难免太过惹眼。
这个年代风声极紧,人人盯着政策执行,无数家庭严格遵守规定,适龄青年尽数奔赴乡村支援建设。若是裴家依仗人脉和资历,独占特例、全程规避,看似保全了她一人的安稳,实则是给整个裴家、宋家两大家族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人心最是难测,邻里亲友、同事同僚,难免有人心生嫉妒、心存不甘。一旦有人揪着这件事不放,借机举报、恶意揣测、刻意抹黑,小题大做之下,不仅会毁掉父亲、二哥的军旅声誉,影响大哥的公职前途,甚至会牵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两大家子人。
轻则名声受损、前途受限,重则工作受牵连、履历留污点,连累整个家族多年的清白根基和安稳前程。
十八年的万般宠爱,裴楠曦铭记于心。她被两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享受了所有人最好的偏爱,她娇气、她柔软、她怕苦怕累,可她绝对不能自私。
她不能因为自己贪图安逸、贪恋温暖的小家,就让疼爱自己的所有家人,陷入未知的风险和麻烦之中。
家人疼她护她十八年,她哪怕再娇气、再舍不得家,也不能连累分毫家人。
所以,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瞒着她、护着她,悄悄为她铺好退路的时候,裴楠曦独自悄悄打听好了报名流程,趁着家人上班忙碌、无人察觉的空档,独自一人去了街道办事处,认认真真、一笔一划,亲手填报了下乡志愿,主动报名上山下乡,自愿奔赴乡村支援建设。
她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哥哥,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亲人。
她默默藏下了这份执拗和忐忑,假装依旧是那个懵懂天真、无忧无虑、贪恋小家温暖的小姑娘,每日照常在家看书休憩、陪伴老人、撒娇说笑,半点不露端倪。
她心里其实慌得厉害,也怕得厉害。
她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离开过家人半步,从未独自在外生活,更从未接触过乡下的艰苦生活。一想到未来要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乡村,日日劳作、远离亲人、吃苦受累,她心底满是忐忑、不安和畏惧。
可每一次畏惧退缩的念头冒出来,她就立刻压下去。
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护得全家安稳,不连累至亲之人,这点辛苦,她愿意扛。
她宁愿自己远赴他乡、独自吃苦,也绝不愿让倾尽所有疼爱她的家人,因为她的安逸,承受半分风险、半分非议。
她悄悄报名之后,便日日悬着一颗心,默默等待着最终的下乡名单公示。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裴楠曦夜夜辗转难眠,白日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轻松自在的模样,陪着家里的老人说笑,对着父母撒娇,安抚所有人的情绪,独自扛下所有的忐忑和不安。
终于,街道办事处的下乡正式公示名单,层层下发、正式敲定,张贴公示,录入存档,再也没有更改的余地。
当这份最终确定的下乡人员名单,清清楚楚印着裴楠曦三个字,传到裴家和宋家两家人耳中时,整个两大家族,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海棠树叶的缝隙,碎碎点点洒落在裴家正堂的青砖地上,明明是温暖明媚的好天气,偌大的四合院,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压抑的气氛沉甸甸笼罩着每一个人。
裴家正堂的红木大客厅里,两家人的核心亲人尽数齐聚一堂。
裴家爷爷奶奶端坐首位,两位白发老人脊背依旧挺直,带着一辈子军人沉淀的风骨,可此刻苍老的眼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深的心疼与无力,眼底的红血丝隐隐浮现,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凝重。
外公外婆坐在一侧,两位儒雅老人面色苍白,眉头紧紧蹙起,看着空空荡荡、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孙女常坐的位置,心口一阵阵抽痛,满心都是不舍与心酸。
裴川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往日沉稳威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气、心疼、自责与无奈。他耗费无数心力、小心翼翼护住的退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宝贝女儿,竟然瞒着所有人,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安稳,主动跳进了辛苦泥泞里。
宋芝芝靠在丈夫身侧,身形微微颤抖,素来温柔端庄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眶通红,一双温婉的眸子早已哭的泛红肿胀,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捧在手心里、娇养十八年、连一点风雨都舍不得让她经历的小女儿,怎么会偷偷报名,主动去遥远苦寒的乡下受罪。
裴楠枫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往日冷静沉稳、万事尽在掌控的眼神,此刻一片暗沉晦涩。他薄唇紧抿,周身笼罩着冰冷又压抑的低气压,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和难受。
他是大哥,家中长子,享受着安稳体面的工作,安然留在京城,护不住最疼爱的妹妹。
裴楠昭靠在廊柱边,一向爽朗热烈、眉眼带笑的少年,此刻面色阴沉,下颌线紧绷,眼神泛红,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堵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和大哥占尽了安稳,因为他们有公职、有编制,躲过了下乡的辛苦,最后,所有的风雨和苦难,全都落在了最小、最娇弱、最该被呵护的妹妹身上。
舅舅舅妈面色凝重,满脸疼惜,看着安静站在厅堂中央、看似乖巧柔软的小姑娘,满心无奈与酸涩。他们教书育人半生,见过无数懂事的孩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表姐宋倾灵眼眶通红,不停抬手擦拭眼泪,鼻尖红红的,看着从小一起长大、永远被所有人呵护的小表妹,想到她即将远赴千里之外的苦寒乡下,日日劳作吃苦,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唯一学医、素来冷静理智的表哥,此刻也皱紧眉头,眼底满是担忧。他见过太多辛苦劳累、积劳成疾的病人,乡下繁重的农活、艰苦的环境,对一个从小娇养、毫无劳作经验的小姑娘来说,绝对是巨大的磨难,他实在不敢想象,娇软的表妹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一屋子的至亲之人,人人面色沉重,眼眶泛红,满心酸涩、愤怒、心疼与无奈。
所有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他们娇宠十八年的小姑娘,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娇软明媚、无忧无虑的裴楠曦,怎么受得了乡下的苦?
乡下没有温暖舒适的院落,没有四季常开的花草,没有精致可口的饭菜,没有柔软舒适的衣物,没有家人时刻的呵护,没有随时可以依靠的亲人。
有的只是无尽的农活、风吹日晒、粗茶淡饭、简陋破落的住所,是日复一日的辛劳,是无人兜底的艰难,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十八年锦衣玉食、万般宠爱的小公主,要去泥地里摸爬滚打,要去吃苦受累,要独自面对所有陌生和艰难。
一想到这幅画面,两家人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无以复加。
裴川心底的火气与自责交织缠绕。
他气女儿的自作主张,气她的执拗固执,气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做决定。他明明已经为她铺好了所有退路,扫清了所有障碍,拼尽全力护住了她的安稳人生,她偏偏要主动放弃,主动奔赴苦难。
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自责和心疼。
是他这个父亲无能,没能给女儿百分百安稳无忧的底气,没能让她肆无忌惮、任性无忧,才让小小年纪的她,早早懂得顾全大局、默默隐忍,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宋芝芝更是肝肠寸断,心如刀绞。
作为母亲,她最了解自己的女儿。
她的楠楠,娇气、爱干净、怕累怕晒,喜欢漂亮的裙子,爱吃精致的糕点,怕冷怕黑,怕陌生的环境,依赖性极强,从小到大从未独自过夜,从未独自远行。
这样一个软糯娇弱的小姑娘,要独自一人远赴千里之外的东北乡下,苦寒之地,路途遥远,归期未定,前路茫茫,她该怎么熬?
漫长的沉默压抑笼罩着整座厅堂,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自责与不舍之中,无人开口说话。
站在人群中央的裴楠曦,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红了眼眶、满目悲伤,看着一向威严的父亲沉默隐忍,看着温柔的母亲泪流不止,看着疼爱她的哥哥满心自责,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满眼心疼,心底酸涩又滚烫。
她其实比谁都害怕,比谁都忐忑。
偷偷报名的这些天,她无数次深夜失眠,偷偷躲在被窝里害怕、忐忑、难过。她舍不得温暖的家,舍不得疼爱她的家人,舍不得无忧无虑的生活,也畏惧未知艰苦的乡下生活。
可事已至此,名单已定,存档备案,再也没有反悔和更改的余地。
她不能再让家人继续沉浸在悲伤压抑的情绪里,不能让所有人一直为她难过自责。
于是,裴楠曦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畏惧,扬起一张软糯乖巧的小脸,眉眼弯弯,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撒娇软糯语气,轻轻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雀跃,努力冲淡满屋的悲伤:“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闷闷不乐啦,我只是下乡插队而已嘛,又不是什么坏事。我是响应国家号召,奔赴乡村,建设美丽祖国、支援乡村建设去的,是很光荣的事情呀!大家干嘛都这个样子呀?”
她嘴上说得轻快俏皮,眉眼努力带着笑意,一副满不在乎、天真烂漫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就虚得一塌糊涂,忐忑和不安紧紧缠绕着她,一丝一毫都没有散去。
她只是不想让家人再为自己忧心难过,只能故作轻松,假装自己无所畏惧。
话音落下,良久,宋芝芝才颤抖着开口,声音哽咽沙哑,泪水根本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砸落在衣襟上。
她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女儿白皙柔软的小手,掌心都是颤抖的凉意,满眼都是心疼和无奈:“可是我的傻楠楠啊,乡下很苦的,根本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轻松。那地方偏远贫瘠,日子清贫辛苦,日日都要下地干重活,风吹日晒、吃苦受累,你从来没受过一点罪,怎么熬得住啊。而且你爸爸明明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切,明明你可以不用去的,你怎么就这么傻,要自己偷偷报名啊?”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翻涌上来,裴楠枫沉沉开口,嗓音沙哑晦涩,带着无尽的自责:“楠楠,是哥哥没用。哥哥占了安稳的工作,稳稳留在家里,让你替我们去受这份罪。”
裴楠昭眼眶通红,语气满是愧疚和心疼:“妹妹,乡下的农活太累了,日晒雨淋、腰酸背痛,你从来没干过粗活,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你要是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该怎么办?”
舅舅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满是疼惜:“孩子,你太执拗了。家里万事安稳,我们所有人都能护着你,何必非要自己吃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心疼、不舍和担忧,话语里的酸涩几乎要溢满整座院落。
裴楠曦看着所有人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忙轻轻摇了摇头,主动抬手轻轻擦掉母亲脸颊的泪水,再次出声打断了众人的话,语气认真又通透。
“爸爸妈妈,哥哥,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舅舅舅妈,你们别难过,也别自责呀。”
她抬着清澈明亮的眼眸,认认真真看着眼前所有疼爱她的亲人,一字一句,清晰认真的说道:“我知道爸爸已经帮我安排好了退路,我确实可以安安稳稳留在城里,不用下乡吃苦。可是咱们不能这么自私呀。”
“现在全国都在执行下乡政策,家家户户都积极响应号召,无数适龄青年都主动奔赴乡村建设。咱们家三个孩子,两个哥哥都有公职在身,不用下乡,唯独我适龄空闲。若是咱们家全程规避,一个人都不参与下乡,实在太过显眼扎眼了。”
裴楠曦心思通透,把所有利弊看得清清楚楚,语气沉稳又懂事,全然不像十八岁娇憨小姑娘的眼界:“人心难测,难免有人心生嫉妒、不甘,若是有人揪着这件事不放,恶意举报、刻意抹黑,到时候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会连累爸爸和二哥的部队声誉,影响大哥的公职前途,甚至会牵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连累咱们裴家和宋家一大家子所有人。”
“我不能因为自己贪图安逸、贪恋温暖的生活,就连累所有疼我、护我的家人。你们疼我一场,我不能这么自私,给家里留下隐患,让所有人因为我受到牵连。”
这番通透懂事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失语,心口酸涩得无以复加。
他们只想着护她周全、免她辛苦,却忘了这世间的人情世故、时局风险。他们以为她还是懵懂天真、需要被庇护的小孩子,却不知她早已通透懂事,默默看透了所有利弊,独自扛起了所有责任,牺牲了自己的安稳,保全了整个家族的安稳顺遂。
宋芝芝抱着自家乖巧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女儿,哭得愈发哽咽,满心都是酸涩:“我的傻孩子……我的傻楠楠啊……”
裴楠曦轻轻回抱了母亲一下,再次扬起轻松的笑容,继续柔声宽慰大家,努力淡化这件事的沉重感:“而且你们真的不用太担心我,下乡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怕,我有很多优势的呀。”
她掰着纤细的手指,认认真真给家人细数理由,语气轻快软糯:“第一,我是女孩子,饭量小,不费口粮。乡下分配的粮食不够吃也没关系,家里可以经常给我寄钱、寄粮票、布票,给我寄各种吃食、干货,足够我日常开销生活了。乡下花销很低,根本花不了多少钱,有家里兜底,我绝对不会挨饿受冻的。”
“第二,你们最了解我呀,我从小就不会干活,也干不了重活。到了乡下生产队,我肯定不用拼命挣工分养活自己,反正我有家里寄的钱票物资,足够生活。平日里上工我就慢慢做、磨磨洋工,量力而行,不会勉强自己干重活、累到自己,绝对不会苦到自己的。”
“第三,现在名单已经彻底定下来了,木已成舟,再也改不了啦。大家再难过、再不舍也没用,不如开开心心送我去建设祖国,好不好?”
说到最后,裴楠曦故意扬起小脸,带着惯有的撒娇语气,眉眼弯弯,软糯又狡黠:“既然我要去乡下受苦受累了,那家里所有人都要加倍疼我、补偿我呀!以后你们要经常给我寄钱、寄票,给我寄好多好多好吃的,糕点、糖果、腊肉、干货、零食都不要断。还有新出的漂亮小裙子、好看的衬衣、外套、皮鞋、发卡,只要有好看的、新鲜的东西,都要第一时间买下来寄给我!”
她故意装作小孩子心性,任性又贪嘴、爱美又娇气,一副只想着吃喝玩乐、贪图小补偿的模样。
她太懂家人的心思了。
如果她表现得懂事隐忍、万般坚强,家人只会愈发心疼、愈发愧疚、愈发不舍。
只有她装作任性娇气、没心没肺,只贪图些许物质补偿,看起来满心期待家人的投喂和宠爱,家人们心里的愧疚和不安,才能稍微减轻一点,才能稍微放宽心。
她宁愿自己做一个娇气贪甜的小姑娘,也不愿让至亲之人日日为她愧疚自责、寝食难安。
这份细腻又体贴的小心思,藏在她故作娇憨的模样里,让在场所有人看得心口发烫,酸涩又温暖。
表姐宋倾灵红着眼睛,哽咽着应声:“好好好!楠楠放心,只要城里出新样式的漂亮衣服、好看的饰品,姐姐第一时间给你买,攒着全部给你寄过去,保证让你在乡下也穿得漂漂亮亮的!”
宋芝芝擦干脸上的泪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温柔又坚定,满眼都是宠溺:“我的乖楠楠,都依你,你说什么都好。妈妈在家给你做好各种腊肉、酱菜、糕点、干粮,晒干各种果蔬干货,满满当当给你寄过去。钱和票你也尽管用,不用省、不用攒,家里所有人都有稳定工资、安稳收入,不差你花的这点钱,你在那边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管放开手脚,千万别委屈自己。”
一向威严沉稳的裴川,看着眼前故作轻松、懂事体贴的女儿,眼底的酸涩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万般不舍和笃定:“楠楠,爸爸答应你,最多两年。两年之内,爸爸一定想尽所有办法,托人疏通关系、对接政策,把你从乡下调回城里来。”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软糯的小脸,又无奈又宠溺的放了句狠话,带着隐忍的温柔:“这两年你乖乖听话,好好照顾自己。但你要是还像这次一样,偷偷自作主张、不听话,等爸爸把你接回来,非要亲自把你绑在家里,好好罚你不可。”
话语是带着威严的警告,可字字句句,全是藏不住的疼爱和不舍。
裴奶奶红着眼眶,轻轻抚摸着孙女的头发,柔声细语:“我的宝贝孙女,在那边好好的,爷爷奶奶在家天天盼着你回来,想吃什么、缺什么,随时写信回家。”
裴爷爷向来寡言,此刻也沉声道:“别怕,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天大的事情,有我们一大家子给你兜底。”
外公外婆连连点头,满眼慈爱:“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别逞强、别受累,缺什么就说,外公外婆永远疼你。”
听着至亲之人一句句温柔宠溺、满含牵挂的话语,感受着全家人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偏爱和呵护,裴楠曦的心底暖烘烘的,像是被温水紧紧包裹着,满满的幸福感充盈心间。
她何其有幸,生于此家,被两家人万般宠爱、悉心呵护十八年,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家人。
可与此同时,浓烈的愧疚和酸涩也紧紧裹挟着她。
是她自作主张,瞒着所有人做了决定,让最爱她的亲人们一个个伤心落泪、满心牵挂、日夜担忧。
她看着父母泛红的眼眶,看着哥哥自责的模样,看着老人憔悴的神色,心里满是歉意。
可她从未后悔。
这条路,是她必须要走的路,是唯一保全整个家族安稳的选择。哪怕前路辛苦、远离亲人、独自漂泊,哪怕自己受尽风霜磨砺,她也无怨无悔。
为了她最爱的家人,一切都值得。
接下来的短短数日,裴家和宋家两大家族,彻底放下了所有工作和私事,全员上阵,全心全意、紧锣密鼓地为裴楠曦准备下乡所需的全部物资。
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心思:尽最大的努力,把所有能准备的东西都备好,把所有能给到的保障都给足,尽最大可能,让他们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在遥远艰苦的乡下,能少受一点罪,少受一点委屈,日子能过得稍微舒服一点。
裴家偌大的储物间、厢房,短短几天内,被各式各样的物资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细致到了极致。
宋芝芝和舅妈、表姐三个女人,日夜不休,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为裴楠曦缝制、整理衣物被褥。
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从轻薄的夏衫、透气的短袖,到保暖的秋衣、厚实的毛衣,再到御寒的棉袄、棉裤、大衣,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厚薄齐全,整整打包了十几大包。
所有的衣物都是最好的布料、最新的样式,柔软亲肤、耐磨耐穿。贴身的衬衣衬裤全部是纯棉面料,透气舒适;外套是厚实耐磨的新式款式,体面大方;还有好几双崭新的布鞋、皮鞋、胶鞋,适配四季天气,防滑耐磨,足够她穿很多年。
被褥更是精心置办,全新的纯棉被芯、蓬松柔软,保暖性极佳,被套床单都是干净素雅的花色,柔软亲肤,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方便她在乡下简陋的住处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贴身用品、生活用品,梳子、镜子、发卡、手帕、毛巾、香皂、雪花膏、护肤油脂,凡是女孩子日常能用得到的小东西,一应俱全,满满当当收拾了好几小箱。
吃食干货更是数不胜数,满满塞了好几个大号帆布包、木箱。
家里自制的风干腊肉、酱肉、香肠、卤味,真空封存、妥善包裹,耐放耐存;晒干的红枣、桂圆、葡萄干、核桃仁、花生瓜子,各类干果零食满满当当;手工制作的糕点、酥饼、麻花、糖果,都是裴楠曦平日里最爱吃的口味;还有精细面粉、杂粮、奶粉、糖块、罐头,稀缺又珍贵的物资,家里毫不吝啬,尽数打包。
裴川和两个哥哥,专门跑遍了城里的各大供销社、百货大楼、物资商店,费尽心思搜罗各种稀缺票证和实用物资。
布票、粮票、油票、煤票、肥皂票,各类稀缺票证,攒了厚厚一沓,全部交给裴楠曦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还购置了全新的搪瓷脸盆、搪瓷水杯、暖水瓶、手电筒、电池、针线包、剪刀、药品箱,一应生活工具齐全完备。
大哥裴楠枫心思最为缜密细致,考虑到乡下医疗条件落后,专门托人从医院购置了整整一大箱常备药品。
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肠胃药、止痛片、外伤碘伏、纱布、绷带、药膏、止痒药、防中暑药品,春夏秋冬各类常见病、外伤能用的药品,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甚至细心标注了用法用量、适用症状,生怕妹妹在乡下生病不适、无人医治、无药可用。
二哥裴楠昭,常年在部队,最懂户外生存、防寒防护,专门给妹妹准备了厚实的军大衣、防风围巾、耐磨手套、护膝,还有结实耐用的帆布行李箱、防水布袋,一遍遍耐心叮嘱她乡下御寒、防护、自保的注意事项。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几位老人没有别的东西可给,便将平日里攒下的零花钱、稀缺糕点票、糖果票,全部塞给裴楠曦,千叮万嘱,让她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就买、想用就花。
短短几日,堆积如山的物资,整整装满了好几个大号行李箱、帆布大包、实木木箱,满满当当,细致周全,涵盖了衣食住行、用药防护、日常开销的方方面面,但凡能想到的、能准备的,两家人无一遗漏,尽数备齐。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弥补着离别之痛,用满满的物资和偏爱,为远行的小姑娘撑起最后的底气和港湾。
离别之日,转瞬即至。
出发的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微凉的晨风带着秋意,轻轻吹过裴家大院。
按照家人的叮嘱,四位老人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离别伤感的折腾,长途去往火车站太过劳累,又怕亲眼送别会控制不住情绪、伤身伤心,所以家人再三劝阻,没有让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前来火车站送别。
四位老人早早起床,亲手给裴楠曦煮了热腾腾的早饭,反复摩挲着孙女的手心,一遍遍轻声叮嘱,强忍泪水,目送她出门,独自在家等候她的消息,日日盼着她归来。
去往京城火车站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往日的欢声笑语,气氛压抑又沉重。
宋芝芝从出门开始,泪水就从未停过,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声音哽咽沙哑,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林雅兰看着从小看着长大、软糯乖巧的侄女即将远赴千里之外,满心不舍,眼眶通红,不停擦拭泪水。
表姐宋倾灵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不停微微颤抖,满脸都是不舍和难过。
裴川面色沉郁,眼底布满红血丝,平日里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铁血军人,此刻眼底盛满了无尽的心疼和不舍,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不愿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脆弱。
裴楠枫、裴楠昭两兄弟,全程沉默不语,周身笼罩着沉沉的低气压,眼神紧紧落在妹妹身上,满心酸涩自责,万般不舍,却无能为力。
一路无言,满心离愁。
偌大的京城火车站,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随处可见奔赴下乡的青年、送行的亲友,随处可见不舍的泪水、哽咽的告别、依依的别离。
热闹喧嚣的车站,衬得裴家一行人愈发沉默伤感。
距离火车发车只剩最后半小时,离别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
宋芝芝蹲下身,平视着自家女儿软糯的小脸,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泪水簌簌落下,字字句句都是反复的叮嘱,细碎又温柔:“宝贝,我的楠楠,到了东北乡下,安顿好第一时间就给家里写信、发电报,报平安。”
“在那边千万不要省钱、不要委屈自己,想吃什么、想买什么、缺什么物资,立刻写信告诉家里,我们马上给你寄。钱和票永远够用,千万别舍不得花,别委屈自己,知道吗?”
裴楠曦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憔悴的面容,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扬起笑容,轻声应声:“我知道啦妈妈,你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裴川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父亲最厚重、最安心的叮嘱,字字铿锵,满是护犊之心:“楠楠,乡下民风复杂,有淳朴善良的普通人,也有心思叵测、油嘴滑舌、喜欢欺负外地人的小人。你性子软、心太善,容易心软吃亏。”
“到了那边,好好干活、安稳度日,但是绝对不能受任何人的欺负。谁若是敢刁难你、欺负你、为难你,不要默默忍受、不要独自扛着,立刻写信、发电报告诉家里。爸爸哪怕隔着千里,也一定会找人替你撑腰,收拾那些欺负你的人,绝对不让我的女儿受半点委屈!”
“记住,永远不要轻信陌生人的甜言蜜语,不要单独走夜路,不要独自去往偏僻的地方,凡事多留心眼,好好保护自己,平安顺遂,比什么都重要。”
大哥裴楠枫沉声道:“照顾好身体,换季及时添衣,别贪凉、别劳累,生病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医治,按时吃药。有任何难处、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家里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二哥裴楠昭嗓音泛红:“别逞强、别硬扛,干不动的活就不干,不用勉强自己,没人会怪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等我休假,就去东北看你。”
舅舅舅妈、表姐也轮番上前,细细叮嘱,衣食住行、人情世故、自保分寸,方方面面,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生怕遗漏半点,满心牵挂,无尽不舍。
所有人千叮万嘱、反复交代,恨不得把一辈子的人生经验、所有的自保本事、所有的牵挂疼爱,全部塞进短短的离别时光里。
他们多想替她奔赴他乡,替她承受所有风霜苦难,让她永远留在温暖的小家,做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可世事难两全,离别已成定局,万般不舍,终要别离。
发车的广播声准时响起,悠扬的广播声回荡在偌大的车站大厅,催促着所有旅客检票登车。
“去往东北方向的下乡专列,即将准时发车,请各位旅客尽快检票登车……”
冰冷的广播声,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和不舍。
“该上车了。”裴楠枫声音沙哑,轻声提醒道。
裴楠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不舍,抬手一个个拥抱了身边所有的亲人。
拥抱温柔落泪的母亲,拥抱隐忍沉默的父亲,拥抱满心自责的两个哥哥,拥抱满眼心疼的舅舅舅妈和表姐。
她依旧努力笑着,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家都不要难过啦,我只是暂时去支援建设,过两年就回来了。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挂念我,我在那边会好好的,乖乖听话、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不再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就会忍不住崩溃大哭。
她转身拎起行李,一步步踏上列车,找到自己的卧铺床位,安静坐了下来。
为了让她路途舒适、少受奔波之苦,心疼她长途劳累的家人,特意托人给她买了最为舒适的卧铺车票,免去硬座的颠簸拥挤,让她能在数日几夜的漫长路途中,好好休息、安稳度日。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缓缓滚动,慢慢驶离站台。
窗外的亲人依旧伫立原地,久久不肯离去。
宋芝芝泪流满面,不停挥手,目光死死追随着列车的方向,直到视线模糊,再也看不见列车的影子。
裴川身姿挺拔伫立,眼底盛满了隐忍的湿意,满心牵挂,遥遥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两个哥哥、一众亲人,皆是伫立原地,满目离愁,满心牵挂。
列车越开越远,速度越来越快,彻底远离了熟悉的京城,远离了温暖的小家,远离了疼爱她的所有亲人。
刚才在家人面前,她一直强撑着、硬忍着,故作坚强、故作轻松,努力笑着安慰所有人,不敢流一滴眼泪,生怕家人更加难过。
可此刻,车窗之外,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景致,再也没有疼爱她的亲人守在身侧。
空荡荡的卧铺车厢,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旅客,遥远的前路,未知的未来,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积攒了数日的忐忑、畏惧、不舍、愧疚、难过,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裴楠曦趴在车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京城街景,看着彻底远去的家乡,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滚烫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不停滚落,砸在衣袖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无声哽咽、默默落泪,从小声抽泣,到最后控制不住的崩溃大哭,肩膀不停颤抖,委屈又难过。
她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温暖安稳的家,舍不得万般疼爱她的家人,舍不得十八年无忧无虑的温柔岁月。
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遥远陌生的东北乡下,害怕艰苦未知的乡村生活,害怕无人兜底的风雨前路,害怕遥遥无期的归期。
列车一路向北,日夜兼程,奔赴千里之外的东北大地。
路途漫漫,整整三天三夜的火车行程。
家人为她准备的物资无比充足,各类吃食、零食、干粮、水果应有尽有,卧铺车厢安稳舒适,不用拥挤、不用受累。
可连日的离别伤感、情绪压抑、路途颠簸、心绪不宁,还是彻底磨掉了小姑娘往日的明媚气色。
三日几夜未曾好好安眠、日日暗自难过落泪,让原本肌肤白皙、眉眼灵动、气色绝佳的裴楠曦,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来。
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眉眼间盛满疲惫倦意,脸色微微苍白,少了往日娇憨明媚的朝气,多了几分远行离别的落寞和单薄。
当漫长的列车终于抵达东北乡下的火车站,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凛冽寒凉的北方秋风扑面而来,带着不同于京城的萧瑟与粗粝。
裴楠曦拎着沉重的行李,一步步走下列车,抬头望向这片陌生、辽阔、苍茫的北方土地。
前路漫漫,风霜在前。
属于裴楠曦的乡下插队岁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