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枕边银杏叶疑云
林默是被鸟叫吵醒的。窗户外头有棵什么树,天刚亮就有麻雀在枝头上闹,叽叽喳喳的,一声比一声高。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他想起来自己在哪了。医院,住院部二楼,15床。昨晚吃了药,睡得沉。
他翻了个身,准备坐起来,然后看见了枕头边上的东西。
一片银杏叶。巴掌大小,扇形,通体金黄。叶柄朝外,叶面朝上,平平整整地放在枕头上,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叶脉很清晰,从叶柄向叶缘辐射出去,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但有一道叶脉断了。在叶片正中间,两根主脉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半圆形,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林默坐起来,把叶子拿在手里。叶片有点潮,大概是昨晚放在这里吸了夜里的湿气。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痕迹,就是一片普通的银杏叶,被什么咬了一口,然后放在了他枕头边上。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凉得缩了一下。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绿油油的,草地上一层露水,亮晶晶的。林默往树下看。长椅上空的。草地上空的。煤球不在。
他拿着那片银杏叶下了楼。护士站在发晨药,看见他穿着拖鞋走出来,喊了一声:“15床,一会儿回来吃药。”
“知道了。”他推开住院部的后门,走到院子里。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地的湿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稀饭味。他在桂花树周围转了一圈,没看见煤球。又绕到食堂侧门的水龙头那边,塑料盆里的水少了一半,像是被喝过的。但猫不在。
林默站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手里攥着那片银杏叶,四下张望。围墙上头,香樟树的树冠里传来沙沙的响动。他抬头,看见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蹲着两个影子。
煤球蹲在树枝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摆。橘猫蹲在它旁边,挨得很近,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猫都在看他。从那个高度往下看,它们像是长在树上的两只果子,一黑一橘,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下来。”林默说。
煤球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沿着树枝走到低处,跳上围墙,再跳下草地。动作利索,一点声音都没有。橘猫没跟下来,还蹲在树枝上,尾巴紧紧缠住枝干。
煤球走到林默脚边,仰头看他手里的银杏叶。
“你放的?”林默蹲下来,把叶子举到它面前。
煤球用鼻子碰了碰叶片边缘。“嗯。”
“为什么?”
“门口那棵银杏,最早黄的。昨天夜里落了第一片。”煤球看着那片叶子,“我给你捡的。”
林默盯着它。“你半夜跑到医院门口,捡了一片银杏叶,叼回来放在我枕头边上?”
“嗯。”
“为什么?”
煤球沉默了一会儿。它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草地上一颗小石子。“你昨天睡着之前,在想赵医生为什么跟我说谢谢。”
林默心里一跳。
“我没听见。”煤球继续说,声音低低的,“但我感觉到了。你翻来覆去,心跳很快。你睡觉的时候,我一般能感觉到你的状态。你踏实的时候,呼吸特别慢。你紧张的时候,呼吸会断断续续。”
林默听着,手里那片叶子被风吹得抖了一下。
“赵医生谢谢我,是因为我把他手碰了。”煤球说,“他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是不是我。”
林默没听懂。“什么叫‘是不是我’?”
煤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柔和。“赵医生以前见过我。很久以前。他认得我。”
林默蹲在草地上,跟一只黑猫对视。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把银杏叶从他手里吹走了,飘了两尺远,落在草地上。他没有去捡。
“什么时候?”他问。
“很久了。”煤球把爪子收回来,蹲好,尾巴圈住自己。“那时候他还没在这家医院工作。他在另一家医院实习。我那时候跟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出院了。我留在了院子里。”
林默觉得嗓子发干。“你是说,你以前也跟过别人?也跟别人说过话?”
煤球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站起来,走到那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旁边,用爪子按了按。“你今天有团体治疗。八点。别迟到了。周遥也在。”
然后它转身往食堂那边走了。走到一半,橘猫从树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它旁边。两只猫并排走着,穿过草地,钻进围墙下面的一个排水口,消失了。
林默蹲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排水口。围墙下的排水口不大,两只猫一前一后钻进去,刚好容身。排水口外面长着一圈青苔,湿漉漉的。他看着那个洞口,忽然想,这个院子对猫来说,有多少条路可以进出?围墙那么高,铁丝网那么密,但对猫来说,到处都是门。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然后往住院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银杏叶的形状还留在皮肤上,一道浅浅的印子,叶脉的形状,带着那个小小的缺口。
2 旧猫重逢惊忆
早上八点,团体治疗准时开始。在住院部一楼的活动室,一张长桌,七八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情绪日历和一张人体穴位图。参加的人不多,连林默算上,一共六个。周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林默进来,点了点头。
带团体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心理师,姓陈,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今天的主题是“情绪识别”。她发给每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十个表情图,让每个人选一个最符合自己今天状态的。
林默低头看那张纸。几十个小圆脸,笑的、哭的、生气的、害怕的、惊讶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倒数第三排。那个表情是淡的,嘴角微微向下,眼睛半睁,不算哭,不算笑。下面写着两个字:疲惫。
他选了那个。陈心理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放了一张纸巾。
轮到分享的时候,前面几个人说了什么,林默没太听进去。有人说到跟家人的关系,有人说到睡不着觉,有人说到害怕出院。周遥说得很少,只说了一句:“今天比昨天好一点。”陈心理师点了点头,说“一点很好”。
轮到林默。他捏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疲惫的表情。他应该说点什么。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早上那只猫蹲在树枝上的画面。煤球说赵医生以前见过它。煤球说它以前跟过别人。煤球已经不只跟他一个人说过话。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加一早上,转得他头疼。
“林默?”陈心理师轻声叫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片银杏叶。”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早上,我枕头边上放着一片银杏叶。上面有个咬痕。”他顿了顿,“是我的猫叼来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陈心理师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这片叶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默想了想。“意味着它来过。它在我睡着的时候来过。它看着我,留了东西,然后走了。”
“它是指你的猫?”
“嗯。”
陈心理师没有追问。她只是说:“有人想着你,是好事。”然后就让下一个人说了。
团体结束之后,林默走出活动室。周遥在走廊上等他。
“你今天状态不太一样。”周遥说。她端着保温杯,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下周出院?”
周遥点头。“下周二。赵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了。”
“你家在哪?”
“城南。租的房子。一个人住。”她顿了顿,“跟你一样。”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遥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那只猫,今天早上在树上。”
“你看见了?”
“我每天早上都起来散步。今天看见它在树上,跟那只橘猫在一起。它看着我。”周遥停了一下,“它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
林默看着她。“你以前也养过猫?”
周遥的手在保温杯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沉默了几秒。“养过一只。黑的。也叫煤球。”
林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了。”周遥的声音很平,“它跑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我病了,就没再找。”她抬起头,目光很安静,“昨天我在这院子里看见你那只黑猫的时候,我以为我认错了。黑猫都长得差不多。但它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没有说完。走廊那头,护士在喊发药了。周遥直起身子,把保温杯拧紧。“我该回去了。你下次要是碰见那只猫,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周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问它还记不记得我。”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林默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她走远。周遥的步子很慢,但很稳。她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下周就要出院了。出院之后,她要回到城南那间一个人住的出租屋,面对一间空房子。跟她以前一样。
林默走到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往下看。桂花树下,长椅上,煤球蹲在那里,正对着住院部的方向。它仰着头,像在看他。旁边的草地上,橘猫在追一只蚂蚱,追得笨拙,跌跌撞撞的。
林默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窗户,冲下面喊了一声:“煤球!”
煤球抬起头。
“周遥问你,还记不记得她。”
树下安静了几秒。风把桂花树叶吹得沙沙响。煤球慢慢站起来,走到长椅边缘,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它张了张嘴。
林默听不见。隔着两层楼,风太大了。但他看着煤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煤球说:“记得。”
3 橘猫献鼠认亲
治疗正式开始了。早上八点团体,下午两点个体,晚上八点发药。日子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像药板上的胶囊,每天撕一格,撕完了就睡觉,醒来再撕下一格。林默觉得这样挺好。他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想接下来干什么。所有的事都有人安排好了,他只需要跟着走。
药换了一种。赵医生把原来的药停了,换了一种新的,说先试两周看效果。新药吃了头几天头晕得厉害,站起来眼前发黑,手抖得拿不稳杯子。护士说正常,过几天就适应了。林默没说什么,继续吃。他早就习惯了。每一种抗抑郁药都是一场堵伯,赌注是他仅剩的那点力气。
但他的状态确实在动。像一潭死水被搅了一下,底下的泥沙泛起来,水更浑了,但至少不再是死的。有时候下午他会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煤球和橘猫在草地上闹。橘猫还是怕他,但距离从五米缩到了三米。有一天它甚至蹲在长椅的另一头,隔着煤球,警惕地看了他十分钟,然后才跳下椅子跑开。
那天晚上,林默被一阵声音弄醒了。很轻,窸窸窣窣的,从窗台那边传来。他睁开眼,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条光。他侧过头往窗户看。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窗台上蹲着一个东西。
橘猫。
它蹲在窗台上,半截尾巴搭在窗框外面,正在用爪子扒拉窗玻璃。窗户关着,它进不来,但它一直在扒,一下一下的,爪子刮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林默坐起来。橘猫看见他动了,停了一下,但没有跑。它隔着玻璃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林默下床,走到窗边。橘猫没有后退。他慢慢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橘猫看着他,然后低头,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了窗台上。
一只老鼠。
灰褐色的小老鼠,已经死了,身体僵直,尾巴垂着。橘猫把它放在窗台内侧,用爪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林默手边。然后它后退一步,蹲好,尾巴圈住爪子,看着林默。
林默站在窗边,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低头看着窗台上那只死老鼠。他知道猫往家叼东西是什么意思。猫觉得你是它的家人,怕你饿死,给你送吃的。他在网上看过这种帖子。但此刻橘猫蹲在月光里,用那双绿眼睛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我不要。”他低声说,“你自己吃。”
橘猫歪了歪头。它没听懂。它站起来,又把老鼠往前推了推,然后用爪子拍了拍窗台,好像在说“放这儿了,你看着办”。
林默伸出手。橘猫盯着他的手,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但没有跑。林默的手指碰到了它的头顶。橘猫的毛很粗,比煤球粗多了,扎手。它僵在原地,全身肌肉绷紧,但没动。林默摸了两下,慢慢收回手。
橘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林默关好窗,看着窗台上那只老鼠。他实在不想碰,拿了张纸巾包起来,放到垃圾桶里。然后躺回床上,手上有猫毛的触感,粗粝的,带着野外的气味。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4 年守猫秘辛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事跟周遥说了。周遥听完,点了点头。“它认你了。”
“认我?”
“猫往你跟前叼东西,说明它把你划进它的地盘了。”周遥靠在活动室门口的墙上,抱着保温杯,“它自己流浪了那么久,能活下来不容易。它愿意跟你分享食物,说明它觉得你值得。”
林默想说那只老鼠我没吃,但想想还是算了。他看着周遥,犹豫了一下,问:“你那只煤球,是怎么丢的?”
周遥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了一点。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等车走远了,她才开口。
“五年前,我住在城北。一楼,带个小院子。煤球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院门开着,它就不在了。”周遥的语速很慢,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写好的文字。“我找了三个月。贴寻猫启事,上网发帖子,把城北翻了一遍。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我就病了。重度抑郁,跟你的诊断一样。”周遥喝了一口水,“我住进了这家医院。住了两个月,跟现在一样。那时候赵医生刚调过来,我是他第一批病人。”
林默看着她。“你住院的时候,有没有在这院子里见过一只黑猫?”
周遥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第一天就见了。”她说,“它蹲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我。我以为是我眼花。后来每天都能看见。它不来蹭我,也不让我摸。就是蹲在那儿,看着我。”
“你告诉赵医生了?”
“告诉了。赵医生不信。或者说,他不说信不信。他只是让我安心治疗,别多想。”周遥顿了顿,“后来我出院了。搬了家,换了工作。五年里我搬了四次家。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又熬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保温杯的杯口。“我这次住院是因为复发了。两个月前又不行了,自己打的120。进来那天,我坐在救护车里,经过医院门口,看见围墙上面蹲着一只黑猫。就是它。五年了,它还在。”
林默没有接话。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暖色。周遥把保温杯盖上,直起身子。
“我下周出院。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那只猫,真的是我以前那只煤球,那它已经不只是猫了。”周遥看着他,目光很稳,“它在等什么。或者它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能听见它说话。我从来听不见。它跟了我三年,我一次都没听见过。所以它找你,不是偶然。”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下长椅上,煤球和橘猫并排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缩成两个团。
5 它为何只对你开口
那天下午的个体治疗,林默把周遥说的事跟赵医生讲了。赵医生听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周遥那只猫,”赵医生说,“我确实见过。她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就见过。那时候我以为是她养的猫跑出来了,在院子里待着。后来她出院了,那只猫没走。它一直在这附近。冬天有人喂,夏天有人喂。食堂的师傅认识它,剩饭都给它留一份。”
林默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
“但我从来没跟周遥说过这些。”赵医生把眼镜戴回去,“她问过我,我说没注意。当时我判断她状态不稳定,不适合把注意力引到这件事上。现在想想,也许我错了。”
“你觉得煤球……那只黑猫,在这院子里待了多久?”
赵医生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你那只橘猫,今天早上叼了一只老鼠给你?”
“你怎么知道?”
“护士说的。她看见橘猫从窗台上跳下去,嘴里没东西了。”赵医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的猫在教你。猫给信任的同类叼猎物,是认亲的意思。你在它眼里,已经是从属关系里被接纳的一员了。”
林默张了张嘴。“我是人。它是猫。”
“它不懂这个。”赵医生靠回椅背,“它只知道你给它吃的,你不伤害它,你摸它的时候手很稳。它认你。”
那天晚上林默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从围墙上落下去。煤球蹲在他左手边,橘猫蹲在右手边,但隔了半米。两只猫都在看围墙的方向。围墙外面那片荒地,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成一片暗金色的浪。
“煤球,”林默开口,“你以前跟周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煤球没有转头。它看着围墙外面,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说话。”煤球说,“她听不见。”
“那为什么现在说?”
煤球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它眼睛里碎成两粒金色的光点。它张了张嘴,声音被风送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因为你听见了。”
林默坐在长椅上,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挪近了一点,贴着他的右手臂,暖暖地蜷起来。煤球跳上他的膝盖,趴下来。两只猫的重量压在他腿上,沉甸甸的,真实的,带着体温的。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直到星星一颗一颗从东边亮起来,直到护士在二楼喊他去吃药。
6 跨时空的猫之守候
周遥出院那天是周二。早上九点,她拎着一个帆布袋走出住院部的大门。林默站在门口送她。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牛仔外套换成了米色风衣,头发散下来,看着精神了不少。
“走了。”周遥说。
“嗯。”
周遥低头看了一眼林默脚边的煤球。煤球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周遥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出手。她的手停在煤球面前,掌心朝上。煤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周遥收回手,站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她说,声音很平。“连碰手的姿势都没变。”
她转身往大门口走。走到电动门前的时候,保安按了开关,门缓缓打开。周遥站在门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
“嗯。”
“我出院之后还会去城北的。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找一找。”她顿了顿,“你要是有空,帮我问问它,我以前住哪栋楼。”
她没等林默回答,转身走出了电动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林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周遥的背影沿着那条柏油路慢慢走远,走到站台,站在站牌下面等车。302路来了,她上车了。车开走了。
林默低头看煤球。
“她问你,以前住哪栋楼。”
煤球蹲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站台方向。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微微往一边倒。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走到住院部后面的草地上,跳到那张长椅上,面朝围墙趴下来。
林默跟过去。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上长椅,缩在两个石凳之间,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煤球。”林默说。
煤球把下巴搁在长椅的木板上,看着围墙外面的香樟树。树叶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城北。”煤球说,“铁西小区。七号楼。一楼带院子那间。”
林默坐在长椅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秋天的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卷着干草的碎末。围墙外面,香樟树上那只鸟窝在风里轻轻晃。煤球趴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手背上。橘猫的呼噜声从椅子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他坐了很久。直到赵医生从门诊楼里走出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赵医生没有过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去了。
林默想,他大概知道点什么。赵医生在这家医院待了十二年。十二年了,那只黑猫一直在院子里。
从周遥到林默。从城北到城郊。从那间带院子的小屋到302路的终点站。
煤球一直在等人。
等一个能听见它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