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求爱五十连败
我叫刘文庆,小学上的是复兴路,初中三十三中,高中九十八中,大学就让我露脸了——北大,没错,我现在是北大电子系大二的学生。
如果非要给我这个人下一个定义,最准确的应该是:一个长得特别磕碜留一头油腻披肩长发的男大。
磕碜到什么程度?我室友陈哲远说过一句很损人不利己的话:“文庆老弟,你丫照镜子的时候,镜子是不是会躲避?”
我说你丫放屁。
他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宿舍洗手间那面镜子,你搬进来第三天就裂了,裂出一道闪电。
我说那是质量不好。你找宿管阿姨投诉,跟我这么善良的孩子叫什么劲啊??
他说对对对,跟你刘大拿没关系,是镜子的问题。
然后他转身就跟隔壁寝室的人说:“刘文庆那丑小鸭把镜子丑裂了。”
这个谣言传了整整一学期。
但我这个人吧,有一个优点,唱歌还行。
不是一般的“还行”,是那种能在北大十佳歌手大赛上拿金奖的还行。我嗓音条件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高音能上得去,低音能下得来,能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真假声转换几乎无缝衔接。大一下学期,我在北大艺术节上唱了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哭的那个人叫孟卉,一个长相甜美颇像刘亦菲+景甜的女生。
孟卉是隔壁北外的,不知道谁把她带来看我们演出。当然这也常见,我们宿舍的男生就经常去北电看美女,也不叫我,说什么怕我那些美女吓到脱相!
那天之后,孟卉成了我的“头号粉丝”——这个词是她自个儿封的,我从来没承认过。
她会在我们乐队每次演出的时候站在最前排,举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刘文庆你一定要娶我”。字体还特意用粉色荧光笔描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块恋爱脑广告牌。
“刘文庆!刘文庆!”每一次我唱歌就大喊我的名字,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了她家多少两银子呢。或是有杀父之仇!!!
有一次我在人大演出,她喊得太投入,把嗓子喊劈了,第二天跟我说不了话,就用手机打字给我看:“你唱歌的时候,全世界最好看。”
类似的金句还有如下:
“你声音一出来,我耳朵就怀孕了,现在它想跟你领证。”
“别唱高音了,你每上去一个音,我心跳就少一拍,再唱下去谁帮我打120。”
“你站在台上的时候,灯都不用开,你自个儿就是光源。”
“我本来想当个理智粉儿的,但你一开口,我的理智就离家出走了,至今没回来。”
“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要我的命,我甘愿给。”
我说孟卉你省省吧,你连我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台下那么黑。
她说:“我看得清!你唱歌的时候在发光!”
我说我谢谢您啊,我谢谢你全家。
我很恬不知耻地组了一个乐队,乐队里另外仨人,分别是键盘手赵一鸣、贝斯手孙浩、鼓手周磊。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原因很朴素:他们仨也找不到女朋友。
其实我们这是个光棍组合,靠唱歌兴许能混个女朋友,谁知道呢?这就是我们的初衷。
介绍一下我的猪队友吧:
赵一鸣是个胖子,弹键盘的时候特别投入,整个人跟着节奏抖,有一次把键盘架抖塌了,琴砸在脚上,他忍着疼弹完了整首歌。事后他说:“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现在倒下,刘文庆就得清唱,那多丢人。”瞅瞅,太够意思了,不愧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孙浩瘦得像根竹竿,贝斯弹得也一般,但这厮特别会讲冷笑话。比如以下这些,我都不知道他丫怎么想出来滴:
“你们知道贝斯手最怕什么吗?怕别人问‘你弹的这是什么吉他?’——每次我都想用琴弦把自个儿勒死。”
“我女朋友说我没安全感。我说我怎么没安全感了?她说你太瘦了,台风天不敢跟你出门,怕你被吹到河北去。我说那正好啊,那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文庆唱歌的时候台下有人哭,我说你们哭啥?她们说太感动了。我说那你们听我弹贝斯怎么不哭?她说眼泪都哭干了,再哭得去贷款了。”
“赵一鸣弹键盘把自个儿脚砸了还能继续弹,我说你这属于工伤,得找学校报销。他说报销什么?我说报销一副拐杖,以后你就直接弹拐杖,保证火。”
“我妈问我乐队混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北京各个大学巡演。她说那你什么时候上电视?我说快了,等我再胖十斤,不然电视屏幕里找不到我。”
我们演出了几场后,周磊是唯一实现了我们当初理想,交到女朋友的人,但他女朋友在天津,异地恋,每次看我们演出,还要找周磊报销车票钱,久而久之,周磊就有点吃不消了,我猜他将来一定第一个破产。
这么一想,我打光棍原来也是有好处的,起码经济上不吃紧。
我们四个人,是北大校园里那种“你知道他们但叫不出名字”的存在。在清华、人大、北航、北外都演过,每次观众百来号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可孟卉永远在最前排。
我的感情史就很简单了:从大一开始,我追了五十个女生。
五十个。
不是夸张,我真的数过。陈哲远帮我做的Excel表格,一列名字,一列拒绝理由,一列“是否有戏”,最后一栏全部填的“否”。
拒绝理由五花八门。
“你人挺好的,但我们不合适。”——这个出现频率最高,一共十七次。
“我有喜欢的人了。”——九次。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八次。其中有一个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就跟体育系的学长在一起了。
“你唱歌确实好听,但……”——这个“但”字后面的内容,我至今不想回忆。
最伤人的一次是外院的一个女生,我托人送了三天早饭,第四天她亲自来找我,说:“刘文庆,你别送了。我室友说你长得像被门夹过的潘长江。”
我当场愣住了。
她说:“不是我说的啊,是我室友说的。”
我说:“那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也挺像的。”
五十连败之后,我宣布放弃。
赵一鸣说:“文庆,你别灰心,你还有我们。”
我说:“你们有什么用?”
孙浩说:“我们可以帮你写歌缓解尴尬。”
周磊说:“对,你写首《五十次拒绝》,肯定火。”
我说滚。你们这是把欢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之上,我已经够伤心的,你们还要把我的糗事以歌声的形式传扬出去,你们丫有人性吗????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极度认真的想了一件事:如果我长得好看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答案是:肯定是。
可我没得选。
如果能有来世,我希望自个儿长得倍儿漂亮!!长睫毛大眼睛……
2 舞台坠落
2019年秋天,北大办了一场跨校联合音乐节。
说是“音乐节”,其实就是几个学校的学生乐队凑在一起,从下午唱到晚上,地点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台下坐了五六百人,算是我们演出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
我们排在倒数第二个上场。
前面几支乐队说实话都不太行。有一支主唱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还有一支鼓手明显是临时拉来的,节奏不稳得像我姥爷的心电图。但台下观众很给面子,该鼓掌鼓掌,该欢呼欢呼——毕竟是学生活动,大家都很善良。
轮到我们了。
我站在后台,深吸一口气。赵一鸣拍了拍我的肩膀:“文庆,今天状态怎么样?”
我说:“嗓子没问题。”
孙浩说:“你每次都说没问题,然后上台就出状况。”
有两次状况确实令我记忆犹新:
一次是去年冬天在北航的那场演出。
那天我出门前喝了食堂的胡辣汤,那玩意儿辣得我嗓子眼冒火。我跟赵一鸣说坏了,今天嗓子废了。赵一鸣说没事,你唱《无地自容》,本来就嘶吼,嗓子越破越有味道。我说你确定?他说确定,摇滚要的就是破锣嗓。
结果上台第一句“人潮人海中”,我嗓子就劈了。劈成两半的那种。前半句还是男中音,后半句直接变成了尖叫鸡。台下愣了一秒,然后爆笑。
孟卉在底下喊“刘文庆你没事吧,我这儿有薄荷口香糖”,我擦,口香糖能治嗓子吗?孟大小姐,您先治治自个儿脑子吧!
我硬着头皮继续唱,越唱越劈,唱到最后整首歌变成了我用假声在唱,要不是有麦克风,我怀疑没人能听出我在唱歌还是呻吟。周磊在鼓后面笑得鼓槌都掉了,孙浩直接蹲在地上弹贝斯,因为站着笑容易岔气。
唱完之后,台下有人喊“再来一首”,我说不来了,再唱下去我嗓子就得去北医三院挂急诊。
那天之后,北航的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叫《那个胡辣汤主唱》,下面跟了一百多楼,全在问“哪里能喝到”。
第二次是今年春天在人大。
那次更离谱。我们演到第六首歌的时候,赵一鸣的键盘架又塌了——琴砸下去的时候他惨叫了一声,但手没停,硬是用一只手按和弦,另一只手去扶琴。
孙浩看到了,想过去帮忙,结果贝斯线绊到了话筒架,话筒架倒了,话筒砸在我脑瓜顶上。
我正唱到《晚安北京》的副歌,“晚安北京,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话筒砸下来的瞬间,我本能地往后一躲,脚踩到了周磊的镲片,镲片翻了,砸在他脚上。周磊惨叫。赵一鸣惨叫。孙浩惨叫。
就我一个人没叫,因为话筒砸我头上那一下,我直接懵了,站在台上像个被敲了一闷棍的二傻子。
台下观众以为这是我们设计的舞台效果,鼓掌鼓得特别热烈。孟卉在底下喊“刘文庆你好帅”,我说帅个屁,我脑袋上肿了个包,造型像个奥特曼。
事后周磊总结:“咱们乐队应该改名叫‘伤残乐队’,每场演出都有人挂彩。”
赵一鸣说:“那我这脚算什么?算工伤还是算演出成本?”
孙浩说:“算你倒霉。”
我说:“那我脑袋上这个包呢?”
孙浩说:“算你头铁。”
……真是痛苦的回忆。
我说这次真的没问题。
周磊说:“别废话了,该上了。”
我们走上台。灯光打过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孟卉一定在最前面,举着她那块粉色荧光牌子。
我握紧话筒。
第一首歌是《无地自容》。黑豹的老歌,适合开场,节奏猛,能迅速把场子热起来。我开口第一句,台下就炸了。
然后是《晚安北京》。
然后是《我是一只小小鸟》——我的拿手曲目。
唱到“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的时候,我看到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赵一鸣在键盘后面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唱嗨了。
真的嗨了。
嗨到什么程度?嗨到我往舞台边缘走,想跟台下互动。
舞台边缘有一排返听音箱,我一只脚踩上去,俯身朝台下喊:“后面的朋友你们好吗——楼上的朋友,哦,这里没有楼上……”
然后我的脚滑了。
不是“踉跄了一下”那种滑。是整个人重心彻底失控的那种滑。
我往前倾倒,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赵一鸣从键盘后面站起来,周磊的鼓点停了,孙浩的贝斯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我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在旋转。
然后脑袋瓜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大爷的,我脑瓜顶又起了个大包,我在心里呐喊:我不要成为奥特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3 醒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头疼。我摸了摸,包还在,奥特曼造型的大血包!!!
第二个感觉是:这枕头不对。
我宿舍的枕头是学校发的,扁平得像块砖。但这个枕头很软,软到我的脑袋陷进去拔不出来。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吸顶灯,不是宿舍那种日光灯管。房间里的空气有股古龙香水味道,不是宿舍的臭袜子味。
我撑起身子。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胸口。
然后我发出了这辈子最尖的一声叫。
那声叫的音频很高,高到我自个儿的耳朵都疼。因为那个声音根本不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是男中音,浑厚,偏低。而这个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陌生的清亮。
最重要的是,我胸口有两团东西。
我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我又尖叫了一声。
这是女人的身体。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到房间角落的一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是个女的。
二十出头,短发,齐耳,脸很小,五官说不上惊艳,但清秀干净,皮肤白得发光。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线条很好看。
我盯着镜子看了十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用这个陌生的、清亮的女声:“我擦。”
镜子里的女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嘴型完全对上。
我退后两步,瘫坐到床上。
脑子里嗡嗡的。
我叫刘文庆。北大电子系大二。男的。长得磕碜。追过五十个女生全部被拒。唱歌还行。
但现在我站在一间陌生房间里,顶着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我拼命回忆。演出的舞台。返听音箱。脚滑。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黑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不是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凉了。
但不对。死了怎么还有意识?死了怎么还有心跳?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睡衣都能感觉到。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护肤品,有一瓶写着“SK-II”。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智能手机,是一个翻盖的手机,我记得我老妈原来用过这种。
我翻开盖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1998年7月23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1998年。
7月23日。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1998年,还变成了一个女人。
就在我试图消化这件事的时候,那部翻盖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单调的“嘀嘀嘀”。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刘恂。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接还是不接?
响了五声之后,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宋?你总算接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急,“我打了你三遍了,你干嘛呢?睡着了?”
“我……”我开口,发现自个儿的声音在抖,“嗯,刚醒。”
“行了行了,别管睡没睡了,你听我说——”那个叫刘恂的男人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事,“春晚导演组那边儿来电话了。”
“什么导演组?”
“春晚!央视春晚!你跟娜姐的那首歌,《相约酒吧》,导演组说想让你俩在春晚舞台上再唱一次!而且不只是春晚——还有个大型晚会,先上那个,娜姐亲自点名要你。你听到了吗?小宋?小宋!”
我拿着手机,脑子像被人用棒球棍敲了一下。
《相约酒吧》。
娜姐。
小宋。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个儿这张脸。短发。清秀。二十出头。
我是宋佳。
一个1998年正在走红的年轻女歌手。一个即将和娜姐同台演唱的女人。
电话那头刘恂还在说话:“你听见没有?这是天大的事!你明天下午来公司,跟娜姐那边的人碰一下,商量排练的事。地址我发你BP机上——你BP机开着呢吧?”
BP机。
我低头在床头柜上找了找,果然看到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屏幕亮着,上面有一行数字。
“开着。”我说。声音已经不是我的了,但我已经没力气惊讶了。
“行。记住了,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娜姐脾气你知道的,她最烦人迟到。”
“等一下——”我说,“我……能不能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恂的声音变得非常、非常严肃:“小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我刚刚从一个北大男生变成了一个女明星,被通知要去跟娜姐同台唱《相约酒吧》。这种事放到网上,能上十天热搜。
但我还是问了那句话。
刘恂的回答是:“你要是敢不去,我就从西苑饭店顶楼跳下去。”
我说:“你别……要珍爱生命!哥!”
“我认真的。你宋佳这辈子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要是因为睡糊涂了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去你公寓楼下等着抽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让丫抽我,凭什么啊,我爸妈都没抽过我!
然后我说:“我去。”
刘恂松了一口气:“这才对。明儿个见。”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穿着真丝睡衣,顶着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握着1998年的翻盖手机。
窗外传来蝉鸣。
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4 刘恂这个人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BP机上的地址找到了刘恂的办公室。
那是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走廊里飘着康师傅方便面的味道。刘恂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恂音文化”。铜牌歪了,像是被人撞过之后随手扶了一下,没扶正。
我推门进去。
刘恂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瘦,秃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得可怜的多毛前臂。
“对对对,娜姐那边敲定了已经,时间是下个月——我知道我知道,档期紧,但这是娜姐点的名,你让我怎么说?我还能说‘我们佳佳没空’?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他看到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先坐。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皮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宝宝。
刘恂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然后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的肝病瞪出来。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没睡好。”
“正常。换谁摊上这事儿都睡不好。”他站起来,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我跟你说一下具体情况。”
我接过印着“恂音文化”的一次性杯子,点头。
刘恂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开始侃侃而谈:“晚会是下个月中旬,在首体。导演组那边定的曲目是《相约酒吧》,你跟娜姐合唱。就是春晚那个版本,不改啦。排练时间不多,因为娜姐那边还有别的事,你们俩合练的机会大概只有三四次。所以你得自个儿先把功课做足。”
“唱《相约酒吧》?”我问,“我一个人练?”
“对。你先把你的部分吃透,等合练的时候直接上。娜姐要求很高,你如果去了现场还跑调,她当场就能走人。”
我沉默了一下。
《相约酒吧》我太熟了。1998年的春晚,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重播。娜姐和飞姐,一个浑厚一个空灵,站在两个发光的乒乓球里边,唱“来吧来吧相约酒吧”。那首歌的旋律刻在我脑子里,连换气口都清清楚楚。
“我能唱。”我说。
刘恂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小宋,”他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他皱了皱眉,“你平时话没这么少。而且你平时不这么……沉稳,挺多动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宋佳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从昨天醒过来到现在,除了镜子里的脸和这个房间,对“自个儿”真是一无所知。
“我昨晚没睡好,”我说,“有点懵。”
刘恂看了我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记住一件事:这次演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娜姐点名要你,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搞砸了,别说你,连我都得跟着吃瓜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真实的焦虑。
不是装的。
刘恂这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他自个儿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以前在唱片公司做助理,被呼来喝去七八年,攒了点人脉,出来单干。宋佳是他签的第一个艺人。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这个年轻女歌手身上。
“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对待。”我说。
刘恂满意地点点头,从桌上翻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排练时间表。明天下午第一次合练,地点在首体旁边的排练厅。娜姐会到。”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刘恂的字很潦草,“娜姐”两个字写得尤其浮皮潦草。
“娜姐这个人,”刘恂说,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点,“你别怕她。她脾气急,但心不坏。你唱好了,她比谁都高兴。”
我说好。
然后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刘恂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你今天穿的这个……你是不是穿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T恤的缝线在外面。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太紧张,根本没注意。
“……我故意的。”我说。
刘恂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5 第一次合练
首体旁边的排练厅是一间大房间,木地板,四面墙有两面是巨大的镜子。角落里摆着一台立式钢琴,琴盖上有一层粉色花瓣。
我到的时候,娜姐已经在了。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她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拿着歌词,嘴里在哼旋律。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宋佳?”她说。声音跟电视上一模一样,浑厚,带着点东北味。
“娜姐好。”我说。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个儿都觉得别扭。一个北大电子系男生的灵魂在一个女歌手身体里对着娜姐喊“娜姐好”娜姐还特开心。这种感觉真像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
娜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你比上次见瘦了。”她说,“减肥了?有好方法介绍给我唷!”
“没……可能是没睡好。”
“压力别太大,唱歌而已嘛。”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劲儿真不小,我差点往前踉跄了一步,我怀疑她练过铁砂掌,“我昨天也没睡好。每次上台前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客套。这让我放松了一点。
钢琴老师叫狼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话不多,腮帮子有点鼓凸,像含了俩肉丸子。娜姐跟他对了一下调,然后转向我:“你先来一遍你的部分。我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
开口。
“打开天灵盖儿,剥去洋葱的羞涩——”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娜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我没法读懂的东西。我继续唱,把整段主歌唱完,停在副歌前面。
娜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嗓子今天状态不错。”
我说:“谢谢娜姐。”
“但是——”她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你刚才唱得太紧了。”
“……什么意思?”
“就是每一个音都准,每一个节奏都对。但是——”她歪了歪头,“你好像没有融入感情。”
我愣了一下。
“这首歌是我跟飞姐在春晚上唱出名的,”娜姐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可以说家喻户晓。你应该是熟的。但你刚才唱得像是第一次听,在模仿。”
我心里一紧。
她说对了。我确实是在模仿。我在模仿记忆里娜姐和飞姐的唱法,飞姐的那部分,我试图还原她的空灵感。但那不是“我”的东西。
“再来一遍。”娜姐说,“别想那么多。你是什么感觉就怎么唱。唱出你自个儿的特色。”
我闭上眼睛。
狼狼的钢琴前奏响起。我听着旋律,开口。
这一次,我没有想“飞姐怎么唱”。我想的是刘文庆。一个长得很磕碜的大男生,站在舞台上,唱《我是一只小小鸟》。
“打开天灵盖儿,剥去洋葱的羞涩——”
唱到“舞步飞旋,踏破波塞冬的沉默”的时候,娜姐忽然跟着我唱了起来。她的声音从旁边渗进来,浑厚,温暖,像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停。
我们唱完了整段副歌。
钢琴声落。
娜姐看着我,俏皮地眨眨眼睛。
“这次对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对狼狼老师说:“再来一遍,从头。”
6 裙子和高跟鞋
合练进行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刘恂带了一个人来。
“这是服装师,林姐。”刘恂说,“专门从香港请来的,给娜姐做演出服的时候顺便给你也做一套。”
林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一身黑,手里拿着一个卷尺和一本画满了草图的速写本。她进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
“转一圈。”她说。
我转了一圈。
“再转一圈,慢点。”
我又转了一圈。
林姐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然后说:“个子不高,比例还行。肩窄,胯也窄。适合穿A字型的,别穿紧身的。”
她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看我,只看本子。我站在那里,感觉自个儿像一件家具。
“演出服我想做一件——”她翻了一页,“淡金色的,长裙,高领。你皮肤白,金色压得住。”
“长裙?”我说。
“对。到脚踝。”
“……那走路怎么办?”
林姐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自个儿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
“走路?”她说,“你上台是去走路的?”
娜姐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宋,”娜姐说,“你以前演出不穿裙子?”
我张了张嘴。
宋佳以前穿不穿裙子?我不知道。但我刘文庆从来不穿。我连想都没想过穿裙子这件事。除非我去苏格兰旅游。
“穿过。”我说,“但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林姐低下头继续画,“两天后试装。”
两天后,我站在排练厅的更衣室里,面对一件淡金色的长裙。
它挂在一根衣架上,裙摆垂到地面,像一滩融化的金属。
我把它取下来,套上。
拉链在背后。我反手够了几次,没够到。
门外面,娜姐的声音传进来:“宋佳?好了没?”
“等一下——”
“我进来帮你。”
“不用——”
门已经开了。
娜姐走进来,看到我反手拽着拉链的狼狈样子,没说话,直接走到我身后,帮我把拉链拉上了。
“第一次穿这种?”她问。
“……嗯。”
“林姐做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拉链不友好。”娜姐说,“我以前有一条,每次穿都得叫助理。有一次助理不在,我自个儿拉了十五分钟,差点把我这老腰闪了。”
她说着,转到我面前,看了看。
“好看。”她说,“真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
长裙贴在身上,高领把脖子包住,淡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有一层细细的光泽。镜子里的人——宋佳——确实好看。那种好看不是“惊艳”,是“干净”。像一张白纸上画了一笔淡淡的金色。
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刘文庆这辈子都不可能穿成这样。
第二个念头是:这拉链真的太反人类了。
“行了,出来吧。”娜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狼狼老师等着呢。”
我迈步。裙摆扫过地面。
然后我的脚崴了一下。
高跟鞋。我忘了高跟鞋。
我往前倒,娜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穿高跟鞋走路像什么你知道吗?”她说。
“像什么?”
“像刚出生的小鹿。”
大媳妇上花轿,头一遭,娜姐您多原谅哈……原来女生穿高跟鞋这么辛苦,我算是体会到了。
7 黑粉
演出前一周,刘恂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表情很沉重:“有人在报纸上写了篇文章。”
“什么文章?”
他把一张报纸递给我。是北京的一家娱乐周报,某个专栏里有一小段文字,标题是《宋佳是谁?》。
内容大意是:一个出道没多久的新人,凭什么跟娜姐同台?她的专辑卖了多少?代表作是什么?除了傍上大牌,她还有什么?文末还加了一句:“建议导演组重新考虑人选,不要为了捧新人砸了自个儿的招牌。”
署名是“乐评人·方觉”。
我把报纸看完,放在桌上。
刘恂在旁边踱来踱去:“方觉这个人,专门写这种文章。谁红他骂谁。以前骂过娜姐,骂过孙悦,骂过满文军。他的套路就是先引起争议,然后等对方回应,再写第二篇,热度就起来了。”
“所以他是靠骂人赚钱的?”我问。
“对。”
“那我不理他。”
刘恂停下脚步,看着我:“你不理他,他就继续写。你现在是新人,没有根基。如果观众真的被他带偏了,到时候台下的人看你上台,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歌手唱得怎么样’,而是‘这人是不是靠关系上来的’。”
我沉默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刘恂说,“你把歌唱好,就是最大的反击。”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排练的时候,我明显不在状态。
娜姐听了两遍,停下来,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你在走神。”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方觉那篇文章的事说了。
娜姐听完,冷笑了一声。
“方觉?”她说,“这人我知道。他以前写过我,说我‘嗓音粗糙,毫无技巧’。”
“那你怎么办的?”
“我没理他。”娜姐说,“后来他写别人去了。你再好,他也骂;你再差,他也骂。他就是靠这个活着的。你要是停下来跟他吵,你就输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现在确实比他说的‘更该被骂’。”
我愣住了。
娜姐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你今天排练的状态,确实不行。如果你以今天这个状态上台,方觉说得就没错。”
这句话很重。但她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我说。
娜姐没说话,转过去对狼狼老师说:“从头。”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把方觉那篇文章从脑子里删掉了。我想起的是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想起赵一鸣的键盘。想起孟卉的牌子。想起我从舞台上滑下去的那一刻,后脑勺撞上音箱的钝痛。
我开口。
娜姐跟着进来。
这一次,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错。
娜姐唱完,看了我一眼。
“这回对了。”
8 孟卉
演出前一天,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发呆。
刘恂给我安排的酒店在首体旁边,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到首体白色的弧形屋顶。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就要上台了。
以宋佳的身份,穿淡金色的长裙,踩高跟鞋,站在娜姐旁边,唱《相约酒吧》。
台下会有几千个观众。有真正的粉丝,有看热闹的,有方觉那种等着看笑话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孟卉在台下,她会喊谁的名字?
孟卉。那个举着粉色荧光牌子的女孩。那个每次演出都在最前排喊“刘文庆娶我”的北外女生。
在这个世界里,刘文庆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北大电子系没有一个长得磕碜的男生追过五十个女生然后全部被拒。那个男生从来没有存在过。
孟卉不会在台下。她在另一个时空里,也许正在北外的宿舍里发朋友圈,也许正在听一首什么歌,也许已经忘了那个叫刘文庆的人。
但我忽然很想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个儿都笑了。一个穿越成女明星的男生,半夜在酒店里想念一个追着他跑的粉丝,一个他一度很讨厌的粉丝。这算什么?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翻盖手机。
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我甚至不知道孟卉在这个世界里存不存在。
我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宋佳的脸。
短发。清秀。皮肤很白。锁骨线条很好看。一个年轻女歌手。
我对着镜子说:“刘文庆。”
镜子里的女人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我又说了一遍:“刘文庆。”
还是只有口型。
宋佳的声带似乎发不出“刘文庆”这三个字。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9 首体之夜
演出当天下午,首体后台一片混乱。
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搬运器材的推车从走廊上碾过,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化妆间里挤满了人,有伴舞的,有合唱团的,有乐队的。
娜姐的化妆师先给她化,然后过来给我化。
“闭眼。”化妆师说。
我闭上眼。粉扑在脸上拍打的触感很轻,像有人用羽毛扫我的脸。然后是眼线笔,睫毛膏,口红。
“好了。”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的宋佳都好看。化妆师把她的眼睛画得稍微拉长了一点,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很淡的凌厉感。口红是裸色的,几乎看不出来,但唇形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紧张吗?”娜姐从旁边探过头来。
“还行。”
“还行就是紧张。”娜姐说,“你再放松一下,用吸管喝点饮料。”
我可不敢喝,怕去洗手间。
娜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了,耳边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耳环。跟排练时候那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女人判若两人。
一会儿,林姐走过来,检查我的裙子。她蹲下来,把裙摆的褶皱一道一道捋平,然后站起来,转到我身后拉好拉链。
“别弯腰。”她说,“弯腰裙子会皱。”
“好。”
“也别跑。上台之前慢慢走。”
“好。”
“万一踩到裙摆,别慌,站住就行。”
“好。”
林姐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的听话。”她笑道。
又过片刻,刘恂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一口。”他说,“别喝多。润嗓子就行。”
我犹豫片刻,还是喝了一口,嗓子再劈了就糗大了。
“方觉今天来了。”刘恂忽然说。
我撅撅嘴。
“坐在第一排。我安排的。”
“你安排的?”
“对。”刘恂的表情很平静,“就让丫好好看。看完之后,他要么闭嘴,要么承认自个儿错了。两种结果我们都不亏。”
我忽然觉得刘恂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走廊尽头的导演广播响了:“下一个节目,《相约酒吧》,演员抓紧时间登台啦。”
娜姐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走吧。”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
走向舞台的那段路不长,但我觉得走了很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叩、叩、叩”的声音。裙摆扫过脚踝。走廊两边的墙壁是灰色的,贴着褪色的海报。
我能听到舞台那边传来的声音。主持人在说话,观众在鼓掌,低音鼓在试音。
娜姐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走到侧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宋佳。”她说。
“嗯。”
“别忘了,你今天唱你自个儿的,要你自个儿的风格,也别想着帮衬我。”
“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促,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信任。也可能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某种很朴素的期待。
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不紧张了。
很奇怪。之前所有的焦虑、恐惧、自我怀疑,在那束光打过来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观众席黑压压一片。我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但我能听到掌声,能听到有人在喊“娜姐”。
钢琴前奏响起来。
娜姐先开口。
“打开天灵盖儿,剥去洋葱的羞涩——”
然后是她的第二句。她的声音稳得像一座山。
轮到我了。
我抬起话筒,深吸一口气。
“舞步飞旋,踏破波塞冬的沉默——”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亮,干净,带着一点我自个儿都没意识到的轻柔。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
我继续唱。娜姐跟进来。我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唱到“相约在甜美的北风里”的时候,我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又想起来——
我想起来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的那个下午。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热得像一层毯子。赵一鸣在后面弹键盘,孙浩在旁边晃,周磊的鼓点砸在胸口上。孟卉在最前排,举着粉色的牌子,喊“刘文庆娶我”,那是发自肺腑的呐喊。
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陌生的舞台上,穿着淡金色的长裙,踩着高跟鞋,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跟娜姐同台唱歌。台下几千个人在看我。我是宋佳。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又很好哭。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真的哭了。
灯光暗下来。
掌声响起来。
娜姐转过身,看着我。
“好极了,很有感情。”她在夸我。
我深深鞠了一躬,冲着台下的观众们。
裙摆扫过地面。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叩”的一声。
我站直了。
然后我想起林姐说的话:万一踩到裙摆,别慌,站住就行。
我站得笔直,像是在检阅千军万马。
10 尾声
演出结束之后,刘恂在后台等我。
“方觉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刘恂的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但他走之前看了你一眼。”
“看了我一眼?”
“对。那个眼神——”刘恂想了想,“像是没话说了。”
娜姐从化妆间出来,换回了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是盘着的,但脸上的妆卸了一半。她看到我,高兴地走过来。
“唱得真不错,后起之秀啊。”她说。
“谢谢娜姐。”
“但是——”
我心里一紧。
“但是你今天在台上哭了。”娜姐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你哭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朋友。”我说,“一个……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
娜姐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还是那么大。
“好啦,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她说,“走吧。去吃涮羊肉,我请客。”
“现在?”
“现在。我饿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化妆间的灯还亮着。镜子前面散落着粉扑、口红、卷发棒。一件淡金色的长裙搭在椅背上,裙摆垂到地面。
那是我的。宋佳的。
我走过去,把裙子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拉链在背后,我不用摸也知道。那条反人类的拉链。
高跟鞋还在脚上。脚踝有点酸。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脚。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有一点凉。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跟着娜姐走了。
去吃涮羊肉。
我慢慢知道,做女人有多难。
刘恂每天给我打电话,提醒我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生气。他说“你是女歌手,跟男歌手不一样,别人骂你你不能骂回去,你一骂回去就是你不对,你要保持女人的优雅”。
林姐给我做衣服的时候,从来不问“你想穿什么”,只问“你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化妆师给我化完妆之后,我会在镜子里看到一个不是我的人。
方觉后来又写过一篇关于我的文章。这次他没有骂。他写了一句:“宋佳在首体的演出,证明了一件事:在舞台面前,所有关于‘该不该’的争论都是多余的。”
我把那张报纸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吃涮羊肉的时候,娜姐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宋佳,你以为做女人容易?做女明星更不容易。但你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我当时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想的是:我没的选。
我是掉下来的。
从舞台边缘。从1998年的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从一个长得磕碜的男生的身体里。
掉进了宋佳的人生。
涮羊肉的锅在桌子上冒着热气。娜姐吃得满头大汗,刘海贴在额头上。刘恂在旁边算账,算我们这次的广告费能挣多少万,用圆珠笔在餐巾纸上写数字。林姐抽着烟,看着窗外。
我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1998年的北京,夏天的夜晚,燥热,蝉鸣,火锅店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我很好。
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孟卉。
想起她举着粉色牌子站在最前排的样子。想起她喊“刘文庆娶我”时破音的嗓子。想起她说“你唱歌的时候在发光”。
那个男生。那个长得磕碜的、追了五十个女生全被拒的、站在舞台上唱歌时会发光的男生。
他不在1998年。
他在另一个时空里。
而我在这个时空里,拥有着女人的身体,唱着他小时候在电视上听过的许多经典老歌。
哭笑不得。
但还行。
凑合活着吧。
(全文完,撒花O(∩_∩)O哈哈~,小女子拜谢大家认真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