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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桂花树
一
又到了桂花飘香的季节。
夜里关了灯躺在床上,总觉得那香气会穿过千里万里的距离,悠悠地漫到我的窗前。我把鼻子凑近想象里的风,深深地吸一口气——甜的,糯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和柴火的烟火气。故乡的桂花树,又开了吧。
城里的秋天是安静的。安静得几乎没有气味。行道树是整齐的银杏,到了十月,叶子金黄,很好看,可你若凑近了闻,什么也闻不见。小区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和栀子,花工定期修剪,开花的时候也香,但那种香是单薄的,是塑料一样的香,开过一茬,剪了,再开一茬,像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我不讨厌它们,只是常常在这种好闻却空洞的香气里,想起故乡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
想起它们,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了一下。
二
老屋的院子不大,四方方的,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井。西墙根下,挨墙站着两棵桂花树,一大一小,像祖孙俩。
大的是祖父年轻时栽的。据说那年祖父刚娶祖母进门,两个人从集市上回来,路过河滩,看见一丛桂花苗,祖父就蹲下去,挑了一棵最粗壮的,用湿漉漉的泥巴包了根,抱回家里来。祖母说他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像抱着什么宝贝。那棵苗栽下去的时候,不过筷子高,祖父每天挑水浇它,雨天还用稻草给它挡着。村里人笑他:"一棵树,也值得这样伺候?"祖父不恼,只说:"树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知道。"
树就这样一年一年地长。祖父走的那年秋天,桂花开得特别盛,满院子满巷子都是香。出殡那天,风把桂花吹得落了祖母一头一身,她站在树下,愣了很久,说:"他种的花,来送他了。"从那以后,祖母更疼这两棵树了。冬天给它们培土,春天给它们捉虫,夏天干旱的时候,一桶一桶地挑水浇。母亲说,祖母是把对祖父的念想,都浇进树根里了。
小的一棵,是我八岁那年从河边挖来的野苗。那年夏天发大水,河滩被冲得改了道,原本长满了杂树野草的老河湾裸露出来,我在泥水里发现了一棵小小的桂花苗,细得像根草,叶子却绿得倔强。我把它挖回来,歪歪扭扭地种在角落里,谁也不看好。祖父看了看,说:"野苗子,命硬,栽得活。"果然,它活了,一年年地长,如今竟也亭亭如盖,能在八月撑起一小片阴凉了。有时候我想,人的一生也是这样,管他什么出身什么来路,只要把根扎进土里,扎得深,扎得稳,就总能等到自己开花的那一天。
三
桂树是不起眼的树。
一年到头,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叶子是那种老派的深绿,革质的,油亮油亮的,密密地簇拥着,既不婀娜,也不招摇。你把它放在任何一种开花的树旁边,它都显得过于朴素了。春天,桃李争艳的时候,它不动声色;夏天,蝉声聒噪,它只是把影子投在井沿上,给来打水的邻居大娘一片清凉。村里人打水路过,总要伸手拍拍它的树干,说一句:"这树长得真结实。"树呢,也不答话,只是把叶子摇一摇,像笑。
我常常觉得,桂树是树里面的厚道人。它不开花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它,它也从不委屈。它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攒到八月,攒到中秋前后,然后在一个谁也没防备的清晨,把满树的香一下子放出来,把你香一个跟头。这种香不是卖弄,是报答——报答一年里那些拍打过它的人,那些在它树荫下乘凉的人,那些从它身边走过、从没正眼看过它的人。
祖母说过,树跟人一样,你越是不指望它,它越是给你惊喜。
四
农历八月,桂树就藏不住了。
先是某一个清晨,母亲在灶台前煮稀饭,米香和柴烟里,忽然浮起一丝别的甜香。她抬起头,愣了愣,说:"好香啊。"父亲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笑了:"桂花开了。"于是一家老小都涌到院子里去。抬头看,那些细碎的小花,淡黄淡黄的,不过米粒大小,一簇一簇的,藏在层层叠叠的叶子底下,你不仔细看,根本寻不见。可那香气却是藏不住的——甜甜的,糯糯的,像谁把一坛蜜洒在了风里。满院子都是,满村子都是。风一吹,墙头外便有人家应和:"你家桂花开了吧?我家也开了!"
是啊,都开了。到了八月,整个村子就像一个点着的香囊。你家开,我家开,东头开,西头开,风里全是甜的。孩子们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往树下跑;大人们收了工,端着饭碗也要先到树下站一站;连平日里最木讷的叔公,也会背着手,踱到树下,仰起脸,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一口,说一句:"香,真香。"
那香气是有性子的。清晨最浓,沾着露水的花,香得干净,像刚出笼的糕点上那一层薄薄的糖霜;中午太阳一晒,香变得慵慵懒懒,混着草木晒暖的气味,像母亲午后在打盹;到了傍晚,炊烟起来,桂花香和柴火香搅在一起,那种味道,我后来在任何高级香水里都找不见。风大的时候,香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扑得你睁不开眼;无风的夜里,它就安安静静地沉在院子里,沉在井水的凉气里,你躺下睡觉,枕着它,做梦都是甜的。
五
祖母在世的时候,到了花开时节,总要搬一张小竹椅坐在树下,教我们摇桂花。
摇桂花是有讲究的。不能硬摇,硬摇,花枝断了,明年就开得少了;要轻轻地,一下一下,扶着树干,顺着它的劲儿。祖母喊一声"摇喽",我和妹妹便抱住树干,使出吃奶的力气晃。那细细碎碎的花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衣领里,落满祖母的膝头和竹椅,落进铺在地上干净的竹席里。祖母一边摇一边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院子里被风揉皱又抚平的日影,说:"慢些摇,慢些摇,花儿也有疼的时候。"
花落下来的时候是有声音的。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春蚕啃桑叶,像小雨落在瓦上。竹席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的一层,淡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我和妹妹故意仰起脸,让花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痒痒的,我们就笑,笑得满树的鸟都惊飞了。
摇完了,把竹席上的桂花收进竹匾,拣去碎叶,晾在窗台上。竹匾一排一排的,摆在老屋的窗台上,像摆了一排小月亮。晾干了,可以泡茶——抓一小撮放进玻璃杯,冲上开水,花在水里重新舒展,黄黄的,嫩嫩的,喝一口,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可以蒸桂花糕——糯米粉拌了糖和桂花,上锅一蒸,揭开锅盖那一刻,满屋子的白汽里全是香;可以酿一罐桂花糖——一层桂花一层糖,封在陶罐里,隔些天就有蜜一样的糖水渗出来,那是整个冬天,灶头上最甜的念想。
祖母还会用桂花做香囊。碎布头缝的小袋子,装一把干桂花,缝上口,用红线扎紧,挂在我们书包上。我背着它去上学,走过村道,同桌的女孩凑过来闻,说:"你身上真香。"我说:"是桂花。"她说:"明年让你奶奶也给我做一个,好不好?"那年冬天,祖母真的做了十几个,红绳子的,绿绳子的,村里每个孩子书包上都挂了一个。那些香囊,不知她们还留着没有。我的小香囊,后来不知丢在了哪一次搬家的路上,可它香过的那些日子,一件都没丢。
冬天里,灶台冷了,院子里的桂树也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光秃秃的,立在寒风里。可是打开橱柜,舀一勺桂花糖冲开水,那香味一散出来,冬天就短了,八月就回来了。
六
我们村的孩子,几乎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棵桂花树。
村东头刘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比我家的还老,开花的时候,整个打谷场都香。秋收打谷,大人们扬场、装袋,孩子们就在桂花树下疯跑,玩"躲猫猫"。有一次,我藏到刘家桂花树的树冠里,蹲在高处的树杈上,闻着花香,闻着谷子的香味,闻着大人们汗水的咸味,竟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满村的人打着火把喊我的名字。母亲找到我,没有打我,只是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我头发上。那天她头发上也是桂花香,我自己的头发上也是,我们俩抱在一起,满身都是八月。
后来每次路过刘家,看见那棵老桂树,我都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母亲的眼泪和她头发上的香。原来桂花还记着我挨过的最轻的一次训,记着我被找到时那一场虚惊的欢喜。
七
除了八月,桂树的其余日子,是慢慢熬出来的。
三月里,别的树都争先恐后地绿,桂树偏不急。等到清明前后,你才看见它枝梢上拱出一点点嫩红的新芽,小得可怜,像婴儿攥紧的拳头。祖母说,好树不抢春。果然,到了四月,那些新芽舒展开来,满树的新绿层层叠叠,绿得发亮,比春天里任何一种绿都沉得住气。
六月,是桂树最辛苦的季节。太阳把青石板晒得能烙饼,井水拔上来,走不出十步就温了。桂树把叶子一簇一簇地叠起来,给半个院子遮阴凉。中午我们搬出竹床在树下睡午觉,祖母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里有桂叶被晒暖的青气。睡醒的时候,脸上落着碎碎的日影,身上盖着祖母的粗布衫,那一刻我觉得,天下的好日子,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腊月,落雪了。桂树顶着一头白,站成院子里的两个雪人。父亲拿了竹竿,把积雪轻轻敲下来,怕压断了枝。敲完雪,他在树根培一圈土,浇一瓢井拔凉水。我蹲在门槛上看,问他:"树冬天还喝水啊?"父亲说:"根活着,就得喝。"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父亲说的哪里是树,他说的是人,是日子,是一家老小,是无论多冷,都不能让根冻着的那点念想。
离乡这些年,我渐渐有了一个新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先闻一闻那里的秋天。江南的秋天是桂花香里泡大的,苏州的巷子、杭州的满陇,桂花开起来连空气都是稠的,走在里面,人像是泡在桂花糖里。我在那些地方都刻意放慢过脚步,多吸了几口。朋友笑我傻,说桂花哪里没有。是啊,桂花哪里没有。可他们不知道,我吸进去的是异乡的花,吐出来的,全是故乡的气。
有一年中秋,我在异乡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两罐桂花糖、一包干桂花,还有一小袋新炒的南瓜子。糖罐的封纸上,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今年的花好,糖也甜。你爸说,留到你回来再拆。"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异乡出租屋的阳台上,月亮正好升起来,又大又圆。我对着月亮,就着月饼,冲了一杯桂花茶。茶是烫的,眼睛里的东西是热的,只有心是满的——满得像故乡院子里的那两棵树,满得像八月。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中秋可以不在故乡过,月饼可以随便吃,但桂花糖的罐子,一定得是母亲封口的那个。糖罐子不大,装不下多少糖,可它装得下一年里所有的想念,装得下一个母亲站在桂花树下,一抬头一低头的工夫。
八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到很远的城里读书、工作。
走的时候是秋天,桂花正开着。我拖着行李箱,在老屋门口站了很久。母亲在屋里给我装桂花糖,装了满满两瓶,用塑料布一层一层裹好,塞进箱子侧袋,说:"想家了,就冲一杯。"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车子开动了,我回头,看见他们俩站在桂花树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两团影子和满树的香。
第一年在城里过中秋,宿舍的窗台上什么花也没有。月亮倒是很大,可我怎么看,都觉得没有故乡院子里的那轮月亮圆。那时候没有视频电话,母亲在电话里问我:"中秋吃月饼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家里桂花开了,摇了不少,给你留着糖呢,过年回来吃。"电话那头,我仿佛闻见了花香。挂了电话,我冲了一杯她从老家寄来的桂花茶,坐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喝,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杯子。同寝室的同学笑话我,说我想家想成这样。我抹了抹眼睛,笑他:"等你哪天闻见桂花香,你比我还没出息。"
城里的路很宽,楼很高。秋天也有花卖,花店里的桂花插在小桶里,一把一把地扎好,标着价钱。我买过一回,插在出租屋的玻璃瓶里。花是真花,香也是真香,可我闻了一夜,总觉得那香气是浮的,飘的,没有根。它不像故乡的桂花香,那香气底下,压着青瓦的凉意、井水的清甜、祖母竹椅的吱呀声、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还有那个在树上睡着的黄昏。
工作以后,日子像上了发条。加班,挤地铁,吃外卖,在格子间里一天天熬。故乡变成了一年一节的电话,变成了手机相册里那张发黄的、院子与桂树的老照片。有一年中秋,公司发了月饼,莲蓉的,蛋黄的,包装精美。我咬了一口,忽然特别想念母亲蒸的桂花糕——没有包装,没有添加剂,只有糯米粉、糖和桂花,热腾腾地出锅,烫得左手倒右手,还是忍不住先咬一大口。
母亲的桂花糖,我没有舍得多吃。毕业那年搬家,瓶子不知怎么打碎了,糖水流进纸箱,浸湿了书和衣服。我蹲在地上收拾,忽然就哭了。同屋的室友吓坏了,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我该怎么告诉他,流走的不是糖水,是我母亲从故乡寄来的一整个秋天?
九
前年回家,正赶上八月。
火车到站是傍晚,天刚下过一场雨。我拖着行李往村里走,远远地,还没看见老屋的屋顶,先闻见了桂花香。那香气穿过稻田,穿过菜地,穿过雨后的潮气,迎面扑过来。我站在村口,鼻子一酸——原来这条走了千万遍的路,一直是用香味铺着的。
推开院门,两棵桂树都在。大的那棵更粗壮了,树皮皲裂,像祖父手上的纹路;小的那棵也亭亭如盖了,竟比大的那棵还茂盛些——我亲手栽的那棵野苗,如今是院子里最风光的树。母亲在树下摆了竹匾,正仰头摘花。她头发白了许多,动作慢了许多,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回来得正好,赶上摇桂花了。"
那天下午,母亲坐在祖母从前坐的竹椅上,教我七岁的外甥摇桂花。孩子抱着树干,摇得花瓣如雨,母亲在树下喊:"慢些摇,慢些摇,花儿也有疼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竹椅,一模一样的话,只是摇树的人换了,喊的人换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一棵树,会把一个家的日子,一代一代地串起来;原来一种香,能把走了那么远的人,一个一个地喊回来。
母亲留我在老屋住了一夜。夜里起风,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风穿过桂树的叶子,沙沙,沙沙,像祖母的蒲扇,像母亲的针线,像很多很多年前,我趴在窗台上看雨的那个下午。半梦半醒之间,我闻见桂花香一缕一缕地飘进窗来,把我整个人裹住。我忽然懂了,所谓故乡,就是有一种味道,你在别处闻不见,也忘不了;有一种声音,你走遍天涯海角,它还在你耳边响。
十
古人说"月是故乡明",要我说,故乡的香,才最是让人断肠。
月亮隔着千里还是那轮月亮,可桂花的香气,离开了故乡的土地,就没有那么沉,没有那么暖了。我在他乡闻过的所有桂花香,都是故乡那两棵树的回声。它们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岁月,隔着一个个未能回家的中秋,固执地,一遍一遍地喊我。
人这一辈子,会记很多很多事,也会忘很多很多事。可有一种记忆是长在鼻子里的。闻到桂花香,八岁那年河滩上的大水、祖母的竹椅、母亲的眼泪、村口的路、火车窗上映着的自己,全都会回来,一样一样,清清楚楚。科学家说,嗅觉和记忆住在脑子里同一个地方。我信了。因为那香气一出来,我连童年的阳光是几点钟的角度,都记得。
十一
昨晚又梦见老屋。梦见祖母坐在桂花树下摇蒲扇,扇着扇着,满树的花就开了。梦见祖父蹲在树旁培土,泥土黑黑的,他的手黑黑的。梦见八岁的我从河边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棵细细的野苗,满脚的泥。他们都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只是笑,只是摇,只是落了一身的、淡金色的花。
醒来枕边一片空,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远处有汽车碾过高架桥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香气,还沾在我的衣襟上,怎么抖,也抖不掉。
十二
今年秋天,无论如何,要回去看看了。
去看看那两棵桂花树,去看看树下的母亲,去看看竹匾里正在晾着的、一排一排的小月亮。去摇一摇它们——这一次,轮到我教我的孩子摇桂花,轮到我站在树下喊:"慢些摇,慢些摇,花儿也有疼的时候。"
我要让故乡的花,落满我的头发,落满我孩子的头发,落满我们身上,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
然后泡一杯桂花茶,坐在祖母坐过的竹椅上,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着,闻着,听着。听花落的声音,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听一个村庄在香气里轻轻呼吸的声音。
那声音会告诉我:走得再远,你也是一个有根的人;香气落尽的时候,根还埋在故乡的泥土里,一年一年,等着八月,等着你。
等着再开一树的花,等着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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