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版本,今晚必须上线。”
凌晨一点二十,星燃互娱六层的灯还亮着,陆时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得刺眼的报错代码,眼睛干得发疼,工位角落里堆着三个外卖盒,内网又弹出一条消息,备注王哥的主策划:“陆时,登录界面再加个动态粒子特效,明早九点前给我。”
“收到。”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版需求。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二,助学贷款五百,剩下的寄回老家,他妈还在住院。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三天前发了张日料店的照片,配文“谢谢宝带我吃顶级日料”,举杯的手腕上戴着一块他不认得的表,他从来没请她吃过一顿日料。
“没事。”他对着屏幕说,“等我转正,等我转正一切都会好。”
凌晨两点十七分,特效改完,保存,提交,他伸手去够桌角那杯凉透的咖啡,胸口猛地一闷,越攥越紧,他想站起来,两条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最后看见的,是屏幕上那行还没来得及写注释的代码,和头顶那片惨白的日光灯。
“叮,创世系统绑定完毕,正在核对宿主。”
恍惚里,他听见的仿佛是“转正”两个字。
宿主:陆时
等级:入门制作人
创意天赋:枯竭
专长:无
所属:创世工作室
所在地:澜城·澄湾一号
灵感值:0
“系统?”
陆时猛地睁开眼,头顶没有日光灯,脚下没有工位,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没有远近,也没有上下,安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他愣了三秒,一股喜极而泣的感觉涌上来,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系统!真的是系统!老子终于也有金手指了!”
生前两年他在工位上刷过上百本网文,人家主角随便摔一跤都能捡个老爷爷,他连加两年班累死在工位上,总算没白死,他迫不及待:“快说,你能干什么?”
“发布榜单,推演万物,赚灵感值。”系统说得干脆,“灵感值,什么都能换。”
“说白了,我以后还是打工呗。”陆时嘴角抽了抽。
“不,是高级打工。”
“推演万物呢。”
“谁想知道什么,你替他查,他拿东西来换,素材、源代码、技术、藏品,都行。”
陆时想骂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里叫澜城,跟原世界平行,游戏产业是整座城的支柱,做游戏是艺术,是信仰,一位顶级制作人的社会地位,不亚于原世界的一线明星。
陆时听得一愣。上辈子他工位边上贴的是公司发的奋斗者宣言,走亲戚时被念叨的是玩电脑的能有什么出息,现在居然有个世界,把做游戏当信仰。
这里的制作人分七个段位,入门、进阶、精通、大师、首席、泰斗、传奇,每个段位十级,段位决定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能到什么份上。
“那我这个入门制作人,是什么水平。”
“连一款最基础的网页小游戏都做不出来。”
“……”
“宿主也不必急着难受,以后只要老老实实做好本系统的牛马,什么都会有的。”
陆时听完,顿时想骂娘,这系统一边给他画饼,一边往饼上撒盐。
“创世工作室在什么地方?”
“产权已经记在你名下了,只管入住,是否现在传送?”
“等会儿。”陆时差点噎住,“你的意思是我名下有一套房?”
“不止,东澜临水这一带,地价最贵的叫澄湾,而这是唯一一栋通体银白的宅子。”
“好,传送。”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扇很高的宅门前,门楣上方悬着一行流光溢彩的字,创世工作室。陆时仰着头看了半天,喉咙发紧,他想起上辈子那间连空调都要抢的办公室,那张坐了两年、扶手都掉了皮的椅子,那时候他做梦都想要一间自己的工作室。
“叮,有份见面礼,宿主现在拆,还是先搁着?”
“拆。”
一大串信息涌进脑子,入门制作人经验卡、澜城神作榜、创世总监正装、创世洞察之瞳、创世传送手环、创世天工之眼、创世心流。
“都什么玩意儿。”
“自己看。”
入门制作人经验卡:用掉它,你就是入门制作人一级
创世总监正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创世洞察之瞳:隐藏一切思绪,阻隔一切探查
创世天工之眼:看清一个人
创世心流:进入创作状态,效率成倍提升
陆时把那张经验卡用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住,想起上辈子被王哥打回来返工七次的那个登录界面,那些他怎么都绕不明白的交互逻辑,此刻清清楚楚。原来这就是段位,普通人和制作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点经验。
陆时换上那套总监正装,正装一贴身,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他甚至能看见这座建筑的每一层结构、每一道光纹,还能感觉到建筑外,整条街、整片澄湾正在发生的一切。
“系统,这工作室有吃的吗?”
这栋楼现在是一级,除建筑本体,一切设备、家具、资源,都要拿灵感值换。
陆时在大厅里走了一圈,银白的墙,银白的地,银白的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得能听见回声,这座大得能装下一整座小镇的建筑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也就是说,我有一套房,还欠一屋子家具。”
“不止。”
“那吃的呢?”
“工作室不提供食物。”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原来那身工装,口袋里一部没电的手机、一张工牌、半包烟,除此之外,他在澜城一无所有,连一碗饭都吃不上。
陆时愣了几秒。
“行。”他把袖子撸起来,抬头看向那份奖励里唯一还没动过的东西,“这个榜,怎么用?”
二
“这张榜,怎么发才能让整个东澜都看得见?”
“有天幕,调出地图,点住东澜就行。”
一幅巨大的立体地图在他面前展开,陆时把光标移到“东澜”上,弹出一个确认框,他连一秒都没犹豫:“投。”
“叮,宿主已确认投放东澜神作榜。”
同一时间,整个东澜所有的屏幕都亮了。手机、电脑、电视、街边那块常年黑着的巨幕、公交车上的显示屏、网吧墙上一排排的显示器,连仓库角落里那台坏了三年的旧屏,都在同一瞬间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而横在东澜每一个城区上空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烧钱的公共显示系统,天幕,平时播赛事、播发布会,一秒的时段费够一个普通制作人干半年,此刻也被那片金光铺满了。
整个东澜都在猜。
“卧槽,我电脑炸了?”
“我手机明明关机了,它怎么自己亮了?”
“你看街口那块天幕!”
“哪家的预告能把整块天幕都占了?”
“会不会是外星人来了?”
“外星人来了,都先给你推个广告是吧。”
而在那片金光底下,东澜人渐渐发现了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
城东一家通宵网吧里,一个年轻人揉了揉脖子,猛地愣住,这条连续三年每天坐十几个小时落下的颈椎病,此刻一点都感觉不到了,他站起来甩了甩胳膊,浑身都轻快:“妈呀,我是不是要死了。”
城西一间老屋里,一个失明多年的老人忽然抬起头,手指颤巍巍地伸向窗外:“老伴,我又看见光了。”坐在他身边的老太太愣了半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城北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死死盯着屏幕上一份改了三年都没改完的策划案,那是他压上全部积蓄做的一款独立游戏,三年里一直压在他心口,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三年里所有的死结,在这一刻全解开了,他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同一时间,无数东澜人冲到大街上,仰起头望着那块天幕,有人在路边站了很久,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
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里,一个中年人盯着窗外的金光,脸色铁青,按下桌上的通话键:“技术部,三分钟,把那个东西的资料全给我扒出来。”听筒里沉默了几秒:“老板,办不到。”“什么叫办不到?”“它的数据流不在任何一个服务器上,我们追踪不到它的源头,也触碰不到它的本体,就好像,它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
城南一家数据公司里,十几个工程师围着一排屏幕,手指翻飞,所有的协议、所有的端口都试过了,它根本不走网络,是直接出现在屏幕上的。
澄湾一号里,陆时也看到了这一幕:“这是怎么弄的?”
“这张榜不在这个世界上,本系统为它单开了一个空间。”
陆时想起上辈子他做的那个活动页,上线当天就被同行抄了个底朝天,而眼前这东西,一张谁都碰不到、改不了、还能一夜之间占满整个东澜的榜。
“系统,什么时候正式开?”
“明日午时。”
第二天午时,整个东澜都在等,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站满了人,网吧里一片死寂,连路口那些仰着脖子的人,都把嘴闭上了。
午时,一声低鸣同时从每一块屏幕、每一面天幕里传出来,紧接着,一行行字自天幕之上缓缓浮现。
东澜全区,十款游戏。
今由创世工作室,发布东澜神作榜,正式开榜。
此榜收录东澜全区评分最高的十款游戏,排名依口碑、影响力、技术、艺术四者综合评定。
整个东澜死寂了一瞬,然后炸了。
“呵,好大的口气。”
“这话连鉴衡会都不敢说。”
“创世工作室,听都没听过。”
“该不会是哪个大厂在背后搞营销吧。”
天幕一震。
东澜神作榜第十名:《归墟》
类型:开放世界·东方幻想
制作人:纪云深
所属:星穹互娱
综合评分:9.3
奖励:灵感之泉×1
“《归墟》?第十?”
“星穹互娱的《归墟》才第十?那可是砸了三十亿的旗舰项目。”
星穹互娱的顶层办公室里,纪云深做了二十二年游戏,带出过三款现象级作品,而《归墟》是他压上全部声誉的东西,他方才还跟人说过前三,此刻站在窗前,好半天没说话,身后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笑了一下:“第十,也好,总比连榜都上不了强。”这话说得很体面,只是那只捏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
从第九到第四,一个个名字砸下来,一家家公司连夜开会,有人当场把键盘摔了,有人盯着屏幕一晚上没挪窝,整座东澜的论坛,从那天中午开始就没停过。
“鉴衡会上个月才发的《东澜十年神作榜》,纪云深的《归墟》排第一,创世榜上,《归墟》第十,两张榜摆在一起,差了整整九个名次。”
“第一和第十,差了九名,你跟我说这是同一个东西?”
“鉴衡会那份榜,我听说,一个位置八百万。”
“真的假的?”
“假的你别信啊,反正我司买过,买完我们那游戏在鉴衡会的评分涨了零点三分。”
天幕再震,这一次,整个东澜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三秒。
东澜神作榜第三名:《白夜》
制作人:宁望
所属:无
综合评分:9.9
“宁望?宁望是谁?”
“这名次,怎么有点耳熟。”
有人在弹幕里打出三个字,三年前。
“三年前它不是被全网下架了吗?”
“抄袭啊,当年好几家大媒体联名发的稿子,说他抄了一家老牌大厂的玩法。”
“我玩过,《白夜》上线那年,全行业都在抄它,他一个人一间房,做了四年。”
“那到底谁抄谁?”
“我只知道它上线第五天就没了,然后宁望这个人,也一起没了。”
“下架那天,是谁发的声明?”
“鉴衡会。”
三年前的那场风波,老一点的人都记得,当时几家大媒体同一天发稿,指控《白夜》剽窃,而站出来给它定性的,正是鉴衡会,一份核定发出去,游戏全网下架,宁望自此再没在行业里出现过,到今天,鉴衡会也没为那篇核定做过任何解释。
而此刻,三千里外一座连信号都收不到的山坳里,一间砖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拎着水桶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下两团青黑,他把水泼在院角的菜地上,转身回屋,坐到一台老得掉漆的机器前。他叫宁望。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把桌面清空,只拷走一个文件夹,然后就搬到了这里,没有网,没有电话,靠给镇上的人修电脑换点米面,他不再看论坛,也不再关心外面的话,因为他听过了,一句都不想再听第二遍。
下午的时候,镇上还是有人知道了,一个小伙子骑着摩托上了山,一路喊着冲进来:“宁哥!宁哥你出来!你上榜了!”
砖房的门不开。
“真的,我拿手机给你看,天幕上写着呢,东澜神作榜第三名,《白夜》,制作人宁望,你听见没有!”
过了很久,门里才传出来一句话,很平静:“别闹了。”
“我没闹,你自己看。”
“我说,别闹了。”宁望的声音隔着门板,“这种东西,我三年前就听过了。”
那间屋子背对着山,三千里外的天幕,他看不见。
天幕再震,这一回,连最后那点议论声都没了。
东澜神作榜第一名:《人间》
类型:开放世界·生活
制作人:周衍
所属:独立
综合评分:10.0
奖励:创世工作室·内测名额×1
整整三秒,没有任何人说话,然后整个东澜都炸了。
“周衍?”
“没听过这个名字。”
“独立?一个人单干,压过了四家巨头,压到了东澜第一?”
“他多大?”
“二十二。”
“《人间》我想起来了,这游戏我玩过,没有战斗,没有副本,没有排行榜,你在里面就是个普通人,上班、做饭、养猫、跟楼下的大爷下棋,它连个输赢都不给你。”
“这也叫游戏?”
“我通关那天,哭了三个钟头。”
“他一个人做的,做了六年,十六岁那年开的头,做完第一版拿去投过七家公司,七家全拒了,理由都一样,没有战斗的开放世界,没人玩。”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发了,到今天,下载量不到两百万。”
“两百万,也好意思第一?”
“你先看看它下面那四行。”
口碑9.9,影响力9.9,技术9.9,艺术那一栏后面的数字,整个东澜没有第二个人敢念出来。
“艺术满分?”
“榜单有满分这一说吗?”
“没有。”有人敲着键盘回他,“直到今天。”
半个钟头里,东澜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公司,都在往同一个名字上砸钱。
“星穹互娱公开报价,请周衍先生出任总制作人,年薪由他自己填。”
“极光互娱,股份百分之三,随时可谈。”
“长庚互娱那边,董事长祁见山只发了一句话,我这把椅子,你来坐。”
东澜东南,一座靠海的小城,旧居民楼的阳台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罐已经温了的饮料,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块天幕,天幕上最后一行字,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我上榜了,师父。”周衍说道。
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没人应他。
“第一。”他又说了一遍,“我自己也没想到。”
“没想到就对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阳台角落里那台旧收音机里传出来,“东澜在澜城七个区里常年排末尾,别的区随手拎一个出来,都比你能打,你拿一个东澜第一,有什么可高兴的?”
周衍笑了笑,把手里那罐饮料喝完了。
而此刻,半截巷的阁楼上,陆时正把腿翘在那张掉了扶手的桌子上,盯着那台从铺子里搬上来的旧显示器,慢慢喝完了缸子里最后一口凉白开。
东澜神作榜,发布完毕。
榜单影响力,东澜全区热议,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灵感值到账四百二十万,制作人等级,由入门一级,晋升至进阶三级。
陆时坐直了身子,半天没说话,然后他重新把腿翘了回去。
“我就发了个榜单而已。”
三
“诸位,榜单之事,我鉴衡会不做评价,可它既然敢说,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相,那我今日,就当着整个东澜的面,把它请出来。”
说这话的,是鉴衡会会长岑望岳,七十一岁,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十年。今天是鉴衡会的百年峰会,东澜叫得上名字的厂商全在台下坐着,全行业直播,几百万人同时在看。
台上,岑望岳站在那块传了三代的青灰天平后面,把手按了上去,闭上了眼睛,那块天平静静悬在台中央,青灰色的光缓缓流转,一百年了,这台天平从未出过差错。
横梁开始慢慢摆动。
半截巷,阁楼上,陆时正端着搪瓷缸看直播,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隔着几千里想看你一眼,本系统替你挡回去了,创世洞察之瞳,自动开启。”
“宿主要开启天工之眼吗。”
“不需要,随他去吧。”
峰会上,岑望岳的眉头皱了起来,汗一滴一滴从额头上落下来。第三次加力,那块传了三代的青灰天平,当着他的面,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两半。岑望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死死撑住台面,脸色白得没了血色,然后一头栽倒下去。
“会长!”
“快,叫医生!”
众人围成一圈,岑望岳抓着扶他那个人的手腕,抬起头,声音嘶哑:“不要查了,谁都不许再查。”
台下坐着的一百多家厂商,几百万人看着的直播,就那么僵在原地,一百年了,鉴衡会说什么,行业就信什么,今天,在所有东澜人的面前,那块天平碎了,碎得比鉴衡会的信誉还快。
发榜之后的第三天,澄湾一号。
奖励派发完毕,创世商城开了。
“商城?”
“心流初阶,三百万。创世登场曲,十万。精通级制作人卡,八百万。创世引擎完整版,五亿。天工之眼完整版,三十亿。时间工坊,五百亿。”
陆时的表情,从坐直,变成了趴上去。
“五百亿。”他念了一遍,“系统,我手里就四百多万,你摆这些东西在这儿,是不是玩我呢。”
“你说的对,也不对,准确说是给你看的。”
“我看的就是它贵。”
“贵,是因为它值。”系统顿了顿,“有了时间工坊,宿主做一款游戏,别人用一年,宿主用一个月。”
陆时半天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半个月出一款,一年就是二十四款。
“行。”他慢慢地说,“那我迟早把它买下来。”
“还有件事。你发的榜上有落款。”
“落款就四个字,创世工作室。”
“本系统替你在后面添了一行。”
陆时把那面榜的虚影调出来,最底下原本只有创世工作室四个小字,此刻后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澄湾一号。
“这行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但肯把它当真的不多。大公司的人看了,会当成一场恶作剧,日子还混得下去的人看了,会当成一个段子。”系统说道,“只有一种人,会把它抄下来,然后真的找上门来。”
“哪种人?”
“已经没路可走的那种。”
陆时盯着那三个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栋空得能回声的楼,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宿主,你的第一个客人,快到了。”
四
从街口往里,是一条修得齐整的窄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在往里走,他背上背着一个旧包,包外面捆着一台很小的旧收音机,收音机里时不时冒出一句老人的声音,路上碰见的几个人听见了,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两眼。
“师父,这地方真有人吗?”
“有没有人我不知道。”收音机里那个声音很老,慢悠悠的,“但这条路不是随便修的。”
“从大门口走到这儿,一个人都没碰上。”
“那就对了,有些地方,不该人多。”
周衍笑了笑没接话,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那把刻刀。路到尽头,一座银白色的建筑立在他面前,通体发亮,门楣上挂着六个字,创世工作室。周衍站住了,他背上那台旧收音机里,很久都没有声音,老人终于开口:“到了。”
“我们,进去?”
话刚说完,那扇虚掩着的门,自己开了一道,没有风,也没有人在里头拉,那门就这么慢慢从里面让开一条缝,正好够一个人走进去。
“进去吧,它在等你。”
周衍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一段调子响了起来,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就那么直接进了他的脑子。《人间》的最后一段,他改了三年,一直改不动,他知道不对,可就是找不到它该有的样子,现在它动了,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个东西的形状,三年没解开的结,松开了。
“小子。”收音机里的老人忽然开口。
“师父?”
“你听见那个声音了没有。”
“听见了。”
收音机里又静了很久。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大厅很大,空得什么都没有,周衍往里走了几步,才看见有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大厅最里头,身上是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他没坐着,也没靠着哪儿,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得笔直。周衍的步子慢了下来,他手里那根包带被攥得死紧,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您好。”
“您好,我从东澜来,我叫周衍。”
陆时背对着门站着,手心全是汗,他从听见脚步声开始就没敢转过身,第一次接客,他连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都不知道,是先请人坐,还是先说正事,可他这栋楼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于是他只好那么站着,装得像个高人,反正背对着,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陆时慢慢转过身来:“来了,就是缘分。想问什么,问吧。”
周衍愣住了,他上门之前什么都想过,想过这栋楼里没人,想过一进门就被轰出去,想过那张榜就是一场骗局,就是没想过门会自己让开,进门第一句话是这个。
“老师,您是说,我什么都能问?”
“能问。但我这儿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陆时说道,“你想知道的东西我这儿都有,但你得拿东西来换。”
而陆时已经用那只天工之眼,把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姓名:周衍
段位:精通二级
身份:独立
目的:去澄湾一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精通二级,这个段位上的人整个东澜不到一百个,其中九十九个都坐在大厂的办公室里签着公司的名字,而面前这个人是单干的,背着一个包,鞋上还带着一路上的土。然后,陆时的目光落到了他背上那台旧收音机上。
姓名:?
段位:?
身份:?
目的:回到门里。
陆时的呼吸停了一瞬,天工之眼能看穿万物的所有信息,从他戴上这只眼睛那天起,他还没见过哪怕一行是空的。
“系统,这个人是谁?”
“查不到。”
“老师。”周衍的声音有点抖,“我想知道,我师父,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人,在你背上。”
周衍浑身一震。
“你背着的那台收音机,我看得见。”
六年了,见过他、夸过他的人不少,可从没有一个人提过他背上那台机器,因为它看上去就是一台上不了台面的破烂。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查。”陆时说得一点都不心虚,天工之眼在那台收音机上什么也读不出来,可读不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手里能卖的东西。
“系统,查这个人,多少钱。”
三百一十万灵感值。
陆时的心口沉了一下,他手上总共一百一十万,这一单做下来,还得倒贴两百万。
“你身上能拿出来的,拿出来。”
周衍蹲下去解背包,先捧出来的是一台旧开发机,外壳上裂过一道缝,那道缝是从里面拿胶带贴住的:“这个,是我十六岁那年拿了三个月工钱拼的,六年了一直在用。”
“六年前的组装开发机一台,价值三万八千灵感值。”
周衍又从包底掏出一个硬盘盒,盒盖的卡扣断了一边,拿橡皮筋箍着:“这里面是我六年拍的东西、画的东西、录的东西,我住的那条巷子,我那条街晚上几点熄灯,秋天扫地的声音,全在里面。”
“自制素材库一套,价值八万七千灵感值,合计十二万五千,不足以支付代价。”
那一串报数周衍听不见,但他看得懂人脸,抬起头的时候,面前这个人站在那儿,眉头是皱着的。
“老师,我就这些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就在这时候,他背上那台旧收音机响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沙沙的底噪,是一声很轻的咔哒。
“小子,把后盖打开。”
周衍猛地抬头:“师父?”
“打开。”
收音机从背包上解下来,他翻过去摸到那两颗已经锈住的螺丝,拧得很慢也很小心,后盖一掀,一块扁扁的金属片从里面滑了出来,落进他手心里。那东西比指甲盖大一圈,边沿有一道很细的接口,表面磨得发乌,放在任何一间旧货铺里,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这东西,是我四十年前留下的,跟着我四十年,我一次都没打开过。”老人说道。
“师父,这是您的东西。”
“这东西搁在我这儿,是留给我自己的。”老人说道,“你走这一趟是为了我,现在把它拿出来,也是为了我,小子,你分得清这个。”
“系统,那是什么。”
“叮。”系统没有立刻报数,陆时在心里等了两秒。
未知存储件一枚,第一代游戏人使用的规格,停产四十年,估值四千零七十万灵感值。
陆时站在那儿,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的,他上辈子一个月四千八,四千零七十万够他干七百年,而他上辈子,两年多就把人干没了。
“这东西为什么值这么多。”
“因为它的格式,本系统认得。”
“念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又是我这儿的第一个客人,这一单,我接了。”他说完,脸不红气不喘地把手一挥,周衍手心里那枚金属片不见了,地上那台裂了一道缝的开发机还摆在那儿。
“那台机器,你带走,你还要用它做东西。”
周衍怔怔地看着他,眼睛慢慢地红了,他最怕的不是被拒绝,是人家连一句我试试都不肯给,可现在对方连他那台破机器都没要。
“老师。”他站直了,对着陆时深深鞠了一躬,“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
“先别谢,你先坐。”话说到一半,陆时扫了一圈这间空得能回声的大厅,把那半句咽了回去,“算了,站着等。”
“系统,推演。”
推演完成。代价已入账,物件估值四千零七十万,扣除推算耗费三百一十万,净入三千七百六十万。
陆时伸出去拿纸的那只手慢了半拍,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手里多出了一张很薄的旧纸。纸已经泛黄,边角卷着毛,上头只印着三行字,一张入库登记单,没有署名,没有物品描述,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和一行寄存位置。
编号:无字 017
入库:四十年冬
库位:长庚互娱·一号库
“给你。”
周衍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三遍才敢念出声:“长庚互娱,一号库?”
“东西还在,四十年前进去的,一直没动过。”陆时说道,“另外一句,我也一并说了,你背上那台机器,出门之前,记得把后盖扣紧,里头的那个声音,撑不了太久了,我这栋楼里数据流厚,他在我这儿说得清楚,出了这扇门,只会越来越轻。”
周衍整个人僵住了,他和师父之间最深的那件事,六年里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过,可面前这个人从见他到现在,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说的没错。”那个很老的声音忽然开口。
周衍背上那截小小的喇叭里,声音第一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它完整了起来,清晰了起来。
“顾云生,这副样子,让您见笑了。”
周衍在旁边听得脑子发懵,他跟着师父六年,问过很多次名字,师父每次都说同一句话,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今天,师父把名字说给了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钟头的人。
“等这孩子把《归藏》收完尾,我再来登门道谢。”老人说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那就去,别在路上散了。”
“是。”
说完,收音机里那截声音又慢慢收回了沙沙的底噪里。周衍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又蹲下去把那台旧开发机和硬盘盒一件件收回包里,把收音机重新捆回背包上,仔仔细细地拧紧了那两颗螺丝,退到门口,他朝里面鞠了一躬,才跨出门去,那扇门替他让开的缝,等他一出去,就自己合上了。
五
榜发出去以后,澄湾一号门口就没断过人,有举相机的,有拎着礼盒来的,堵在铁门外头谁也不肯先走,可铁门里头,他们又都不敢进。
“宿主,气场已经立住了。”系统的声音听着挺得意。
“这叫立住?这叫把人吓住了。”
昨天夜里,系统半夜弹出来一句任务结算,陆时爬起来开了灯,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等着,最后等来的是一把椅子。一把黑椅子,四条腿,靠背很高,摆在正中间空荡荡的地上,孤零零的。
“这就是镇场吉祥物?”
“是。它叫主位。”
“就一把?”
“就一把。”
“那客人来了坐哪儿?”
“宿主,你还没赚到第二把。”
陆时盯着它看了半天,坐了上去,坐下去那一下,他觉出点不对,不是椅子不对,是这栋楼从四面墙往里收了一下,整栋楼的重量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你坐着,他们站着,这就是规矩。”系统说。
“我请你吃顿饭行不行。”陆时端起搪瓷缸,“你别老说这种让我起鸡皮疙瘩的话。”
“宿主,缸子里是凉白开,你装什么深沉。”
“闭嘴。”
铁门外那些人,陆时挨个扫过去,都是熟脸,做媒体的,做发行的,前天还上过访谈的,昨天刚发过声明骂他的,只有一个不是冲着热闹来的。
那人站在最外围,五十岁上下,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不举相机,也不举手机,手里拎着一个硬盘盒,他不看铁门,也不看那栋楼,就站在那儿等,像排在一个不着急的队里。
铁门自己开了,开得很慢,慢到门外那些人全都安静下来。
“宿主,别让他在外面站太久。”系统说。
那人进来以后,站在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
“贺承。”系统在他脑子里报,“四十八岁,做了二十三年游戏,《渡口》的制作人。”
这个名字陆时没听过,可榜发出来那天,星轨上有人发起了一个投票,问谁最可惜,《渡口》排第一。
“我不推演。”那人先开口,“我没钱。”
“嗯。”
“我就问你一句。”
“问。”
“凭什么。”
陆时没答,只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
“宿主,要看这个人,八百万。”
“多少?”
“八百万。他本人不知道的那些,也一并算在里头。”
八百万灵感值够他在创世商城里把想兑的东西兑上一整排,可陆时虽然有钱,到底是个穷惯了的人,八百万在他这儿,还是一笔得咬着牙的钱。
“看。”
这一个字说完,八百万就没了,一串数字跟着在他眼前铺开,口碑9.4,影响力8.8,技术9.5,艺术9.4,综合9.28。最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东澜神作榜,第十一。榜上只有十个名字,第十一个,是没有人知道的那一个。
“第十一名。”陆时开口,“你差第十名,零点零二分。”
那人肩膀抖了一下,半天没出声,后来把手里的硬盘盒换了个手拎。
“零点零二。”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我做了二十三年游戏,七款。这一款,做了四年七个月。”
“榜出来那天,明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六十个字,我看了不下五十遍,现在能背。”
“第八天,人就走光了。十一个人,最后一个走的,把自己那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的。”他把硬盘盒放到地上,往前推了半步,“我是想知道,我这二十三年,是不是白干的。”
“宿主。”系统说,“他的东西不够一次推演。”
“我知道。”
“你可以垫。八百万已经垫过一次了,再垫,还是八百万。”
“你闭嘴。”
陆时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你差的那一寸,不在技术,也不在艺术。你的技术9.5,比第十名高。”
“你输在开头三分钟。”
那人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陆时认得,那是被人说中了的表情。
“《渡口》的开头,你改过七版。”陆时看着他,“你自己留的那些版本,一版都没给别人看过。你发布用的是第三版。”
“第七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第七版。”那人问,声音已经不太稳了,“第七版只在我自己那块盘里,我老婆都没看过。”
“第七版那个开头,你把该先给出去的东西,先给了船。”陆时顿了顿,“上线第一周,留存掉了一半,明河就是看着这个数撤的宣传,宣传一撤,你影响力8.8。”
“零点零二,就差在这儿。”
贺承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硬盘盒,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陆时懒得猜,要么是《渡口》全部的源代码,要么是他打算删掉的七版开头。
“我要是重做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还能上你的榜吗。”
“你做完,我再发一张。”
那人愣在原地,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快,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第二张榜,不是白发的。”陆时补了一句。
“多少钱。”
“你先把开头做完,我再看。”
贺承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铁门外头被人认了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捧着一叠纸排在队里,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换上一副笑。
“贺老师?您也来这儿?”
“来问句话。”贺承没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了。那个人半年前还坐在明河的会议室里,跟他说过一句,连前十都进不去,我们没法跟股东交代。
贺承出了铁门,系统才慢悠悠地开口。
“宿主,第二张榜,是要发的。”
“我知道。”
“上一张榜,你把鉴衡会的会长,当着几百万人气倒了。”
“他自己晕的。”
“这一张发出去,你想让谁不好过,最好先想清楚。”
陆时盯着桌上那个搪瓷缸看了一会儿,没接这句。
那天夜里,贺承在回去的车上,给十一个人群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开头重做。十一个人陆续回了消息,一条比一条长,最长的那条写了八百字,最后四个字是,明天几点。
澄湾一号的大厅里,陆时往后挪了挪椅子,刚坐舒服,就看见桌角压着那张请柬,三天前送来的,硬卡片,烫金,上面只有一行字,“鉴衡会公开评审,敬请莅临”。他把请柬翻过来翻过去,问系统:“这个能推演吗。”
“能。”
“谁发的。”
“宿主,这个不用推演。”系统说,“送请柬的人,现在还在门口排着队。”
陆时把请柬搁回桌上,端起那只搪瓷缸,缸子里还剩最后一口凉白开。
“宿主。”系统问,“第二张榜,你要发什么。”
陆时没马上答。他想起上辈子,他做的那些活动页、登录界面、粒子特效,上线当天就被同行抄了个底朝天,他跑去找主管,主管跟他说,行业就这样,让他回去接着改;那些东西他做了两年,到最后,没有一样上过线,也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他做的。
“上一张,我写谁第一。”
“这一张,我写谁差了多少。”
“差在哪儿,差几分,差在哪个字上,我一条一条写上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发,又有人要睡不着了。”
“他们本来就该睡不着。”
陆时把最后那口凉白开喝完,缸子放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窗外天亮了,铁门外那队人还在等,排在第一个的,把手抬起来,按在了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