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商贾之女盛长乐在权倾朝野的夫君暗格里翻出一叠写着她名字的死囚状,以及一张盖了官印的和离休书;她冷笑着撕毁婚约,以半壁江山的财力为诱饵,将那个偏执疯戾的男人逼至下跪。
1
暴雨把院子里的芭蕉砸得东倒西歪。
雨水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淌进来,在磨损起皮的红木大案上积成一小滩浑水。盛长乐指尖捏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铜锈蹭在食指上,绿得发黑。她把钥匙插进多宝阁底下的暗锁里,转了半圈,铁簧发出一声干涩的钝响,咔嗒。
暗格拉开,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地契。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硬皮宣纸,盖着京兆府尹的朱红大印,官印磨损了左上角,缺了一道口子。纸上写着“盛氏长乐,性乖戾,特立此休书”,墨迹早干透了,看年头是三年前刚成婚那会儿写下的。
休书底下压着厚厚一摞文书。盛长乐翻开两页,纸页边缘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死囚的籍贯和替死批文,每一张朱批的替死受刑人那一栏,名字全被人用毛笔抹掉,在旁边歪歪扭扭补填了三个字:盛长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靴底踩在积水的回廊上,沉闷,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
盛长乐把那叠文书原样塞回暗格,抽屉推回去一半,卡在滑轨里,露出半截发黑的木茬。她没去硬推,顺手抓起桌上那方缺了角的青石砚台,搁在抽屉前头挡着。
门扇被推开。风裹着土腥味灌进来,吹得案头的油灯跳动两下,屋里忽明忽暗。
陆巡站在门口。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玄色官袍,领口蹭了一小块没洗净的朱砂印子,肩头全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肉上,显出骨架的轮廓。他右手垂在身侧,大拇指不停地蹭着食指的指甲盖,皮肉都搓出了红印子。
“大半夜的,不睡觉,翻什么呢?”陆巡开口,嗓音干得像粗砂纸在刮锅底。
盛长乐转过身,背靠着桌沿,大案的硬木边角顶着她的后腰,发钝的疼。“盛家走江宁的三条粮道,今天晌午在淮安关口全被扣了。扣押的公文上,盖的是你都察院的私印。”
陆巡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脚下的泥水顺着门缝往屋里渗。他眼皮垂着,盯着盛长乐鞋尖上沾的一小片烂茶叶渣子,喉结动了动,没接粮道的话,只问:“你动我抽屉了。”
这不是问话。
屋里静得只剩下外头的雨声,夹杂着后院老槐树被风刮断枯枝的脆响。
盛长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羊脂玉佩。玉佩不大,边缘被磕出过一道细裂纹,那是定亲那天陆巡亲手塞给她的。她手指一松,玉佩啪的一声摔在青砖地上,裂纹顺着旧伤彻底崩开,碎成了四五块。
“陆大人,八十万两现银填不上内阁的窟窿,你就打算拿我盛家的粮船去顶罪?”盛长乐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过碎玉,发出细微的碾磨声,“成婚三年,你当我是你的钱袋子,还是当我是随时能拉去替死的囚犯?”
陆巡看着地上的碎玉,眼皮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抬起脚跨过门槛,泥水在干净的地砖上印出一个脏污的脚印。他走得极慢,走到大案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掐住盛长乐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盛长乐没躲,下巴上的剧痛让她后背发麻,但她死死盯着陆巡的眼睛,睫毛都没动一下。
“粮道的事你别管。”陆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熬了几天几夜的酸腐气味,“盛长乐,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再敢往外递一张银票,我就把盛家在京城的四座钱庄全封了。”
“你封一个试试。”盛长乐咧开嘴,牙齿咬着下唇,泛出一片白印,“明儿一早,盛家停了京城所有粮铺的米市,你看内阁那帮老东西是先拆了你的都察院,还是先扒了你的皮。”
陆巡盯着她,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脖颈,停在跳动的脉搏上。他拇指的指甲盖边缘有些粗糙,刮得盛长乐脖子生疼。两人隔得极近,盛长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冷雨味和旧墨味。
陆巡突然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扯得极僵硬。
“来人。”陆巡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黑衣近卫从雨幕里闪出来,浑身湿透,腰间的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把少夫人送去临水阁。”陆巡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半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里的雨水,“锁了。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2
临水阁建在侯府后花园的池塘中央,只有一条九曲木桥连着岸边。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天光亮起来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泡发了的烂抹布。阁楼里的被褥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盛长乐坐在临窗的破木椅上,椅脚不平,稍微动一下就吱呀作响。
门外落了三道铜锁。
送饭的婆子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里面是半碗发馊的白粥,上头飘着两片发黄的咸菜叶子。
“少夫人,省着点吃,世子爷吩咐了,一天就这一顿。”婆子的声音隔着厚门板传进来,发闷,带着市侩的冷淡。
盛长乐看都没看那碗粥。她从发髻里拔下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有些磨平了。她走到临水的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扇。窗户被粗木条从外头钉死了,但最底下一根木条已经腐朽,露出了两枚生锈的铁钉。
她用簪子死死抵住木条的缝隙,一下一下往外撬。
簪尖折断了,半截银子掉进池塘里,水面上冒出两个小泡,沉了下去。盛长乐的手掌心被粗糙的窗框磨破了皮,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子,她连眉头都没皱,换了断簪的尖锐处,继续顺着缝隙死命往下压。
木条咔嚓一声断开,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钻出去的窄洞。
外头的雨停了,池塘边的柳树上落着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叫声嘶哑难听。
盛长乐把裙摆撕掉半截,露出里面的素白里裤,动作利落地从窗洞钻了出去。外头是湿滑的飞檐,踩上去全是绿色的青苔,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跌了半尺,膝盖狠狠撞在凸起的瓦当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角憋出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她咬住牙关,反手抠住阁楼顶上的垂花木雕,硬生生把身子拉了回来。
顺着阁楼后方的排污暗道,盛长乐滑进了池塘边的烂泥地里。浑身都是臭烘烘的淤泥,裙衫糊在腿上,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侯府西侧那道废弃多年的马厩夹道往前摸。
西跨院的书房亮着灯。
陆巡的贴身近卫赵安正站在回廊下,手里攥着一份密信,脸色蜡黄。书房里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响,瓷器碎裂的动静清脆刺耳,紧接着是陆巡沙哑的嘶吼声:“滚!都滚出去!”
赵安在廊下犹豫了半天,手脚都在发僵。他深吸了两口气,刚想推门,后颈突然被一根硬邦邦的木棍死死抵住。
“别动,叫一声,我把这根带着钉子的烂木头捅进你脖子里。”盛长乐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声音极低,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赵安身子猛地拔直了,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少……少夫人?”
“陆巡在发病,对不对?”盛长乐手里的断木棍往前送了半寸,木刺扎进赵安的皮肉,渗出一点血丝,“他那怪病每个月发作两次,头疼得想杀人,得靠西域进贡的寒石散压着。这几天朝廷查禁私药,他的药断了三天了。”
赵安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呛得眼角发红:“少夫人,您别逼小的……世子爷他……他也是为了保全盛家……”
“保全盛家?”盛长乐冷笑,伸手从赵安怀里一把抽出那封密信,“用盛家八十万两现银去填户部的亏空,填不上就把我送进大理寺当替罪羊,这也叫保全?”
她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展开密信。
信是内阁首辅严嵩的亲信写来的,字迹潦草:“三日内若无八十万两库银交接,淮安粮案即刻转交东厂,盛氏一门按通敌论处,陆巡同罪。”
信纸的角上沾着一滴干涸的血迹。
盛长乐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纸张拉扯着食道,干涩得让人作呕。
“赵安,你去回陆巡。”盛长乐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凌厉得像淬了火的钢刀,“就说盛长乐跳了池塘,尸首沉底了。盛家的商印,我带去了黑市。”
3
京城西市,鬼街。
午夜的雾气极重,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的酸菜味和牲口棚里的粪便味。两旁的铺子全挂着破旧的白灯笼,风一吹,纸灯笼晃晃悠悠,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鬼影。
盛长乐披着一件宽大的粗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进一家挂着“当”字破旗的铺子。柜台高得吓人,几乎顶到了房梁,木栅栏后头坐着一个干瘪的老头,正拿着一把小锉刀,一点一点修剪着发黑的长指甲。
“掌柜的,开炉。”盛长乐开口,声音经过压制,听着像个干瘪的中年妇人。
老头头也没抬,锉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什么成色?”
盛长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铁牌周围全是锯齿状的刻痕,正中间刻着一个巨大的“盛”字,底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头的生铁杂质。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锉刀在指甲上滑了一下,割破了一小块皮肉,他连看都没看伤口,猛地把铁牌抓进栅栏里,凑到昏暗的油灯下细看。
“江南十三道官盐的提引令?”老头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干得起皮,舔了一下,带着一丝铁锈味,“盛大姑娘,你疯了?这是盛家的命根子,拿这个能直接去户部盐铁司提现银,你敢在鬼街抛售?”
“八十万两,现银,天亮之前我要见到四条大船装满官铸银锭,停在通惠河码头。”盛长乐双手撑在柜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少一两,我把整个江淮的盐路全烧了。”
老头眼皮狂跳,死死盯着她:“陆世子满城找你都要找疯了。锦衣卫和都察院的人把九门全封了,进出一条狗都要扒层皮。你在这儿动这么大笔银子,陆巡天亮就能带兵把这铺子平了。”
“他来不了。”盛长乐冷笑一声,眼底布满血丝,“他今晚正跪在严嵩的别院门口求药呢。没有那包寒石散,他连刀都提不起来。”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珠转了几转。他突然压低声音说:“盛大姑娘,黑市吃不下八十万两现银。除非……你把盛家在两淮的私盐码头,割一半给端王府。”
端王。
盛长乐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略带疲态的身子,瞬间进入了极度防备的状态。
当朝皇帝病危,内阁严党把持朝政,而暗地里招兵买马、图谋夺嫡的,正是这位深居简出的端王。陆巡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死敌,也是端王。
“端王的人在后头?”盛长乐问,声音极冷。
后堂的布帘子突然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挑开了。一个穿织金锦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转得哗哗作响。
正是端王府的大管事,周福。
“世子夫人果然好魄力。”周福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风干的橘子皮,“陆巡那条疯狗把持都察院,断了我们王爷好几条财路。只要少夫人肯交出两淮的私盐码头,别说八十万两现银,就是一百万两,天亮前王爷也能给你凑齐。”
盛长乐看着那两颗转动的铁胆,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她没有退路。
陆巡暗格里的那张休书和替死文书,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必须把盛家的财权彻底从陆巡手里撕扯出来,哪怕把这京城的浑水搅得天翻地覆。
“成交。”盛长乐一把抓过柜台上的笔墨,在黄麻纸上飞快地签下名字,按了红泥手印,“天亮后,侯府老太君的七十大寿,我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和离书甩在陆巡脸上。到时候,你们端王府按约定在通惠河接船。”
4
承恩侯府,寿堂。
满堂金碧辉煌,寿字大红锦缎从正厅的房梁上一路挂到门前,寿烛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檀香和陈年黄酒的气味。
京城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全到了,女眷们穿红戴绿,聚在花厅里低声说笑。
陆巡坐在老太君下首的第一张太师椅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猩红蟒袍,衬得脸色愈发惨白。他眼底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佩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高高暴起。
赵安跌跌撞撞地从偏门跑进来,在陆巡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巡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案上的青花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浇湿了老太君的寿字地毯。
“你说什么?鬼街?”陆巡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暴,“两淮码头交出去了?”
寿堂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几个相熟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寿堂大门被推开。
盛长乐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来。她穿一身素白的挑线裙子,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在满堂刺眼的红绸中,显得格外扎眼,甚至带着一丝出殡般的森冷。
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未施粉黛,眼下一片青黑,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老太君大喜。”盛长乐走到堂前,微微躬身,没跪。
老太君脸色一沉,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在地上一杵:“老二媳妇,你这是什么打扮?披麻戴孝的,冲撞了老身的寿堂,盛家的教养就是这般下贱么?”
陆巡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拽住盛长乐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跟我回屋。”
“放手。”盛长乐甩了一下,没甩开,索性转过身,直视陆巡充血的眼睛,“陆大人,当着列祖列宗和满堂宾客的面,有些账,咱们今天算清楚。”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啪的一声甩在陆巡胸口上。
纸页展开,露出上面鲜红的京兆府印记,以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盛氏长乐,性乖戾,特立此休书”。
满堂哗然。
几个内阁的官员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寿堂里嗡嗡炸开。
“成婚三年,你藏着这张休书,背地里写满了我的替死状。”盛长乐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回荡在死寂的寿堂里,“今日盛家在两淮的四百家商号、十三道盐引,全部与承恩侯府割席。陆巡,不是你休我,是我盛长乐,休了你。”
陆巡看着那张飘落在地上的休书,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扣住身旁的红木大柱,指甲深陷进雕花缝隙里,木屑刺进肉里,渗出暗红的血。
“盛长乐……”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破碎不堪,“你把两淮码头给了端王?”
“是。”盛长乐扬起下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八十万两现银,已经在运往通惠河的路上。内阁的亏空,盛家替你填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死生不复相见。”
“蠢货!”陆巡突然暴怒,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断了身旁的红木大案。
案几轰然倒塌,上头的寿桃寿面滚了一地。宾客们尖叫着四散躲避,整个寿堂彻底乱成一锅粥。
陆巡提着刀,刀尖拖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他一步一步逼近盛长乐,眼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你以为端王要的是码头?他要的是你的命,和整个盛家的九族!”
5
盛长乐没有退。
刀尖停在她胸前三寸的地方,冰冷的铁腥味扑面而来。她甚至能看清刀刃上一道米粒大小的卷刃缺口。
“你除了会用刀吓唬人,还会什么?”盛长乐盯着陆巡颤抖的下颌,嘴角扯出一抹嘲讽,“陆巡,你病入膏肓了。不仅脑子有病,心也烂透了。”
陆巡手里的刀晃了晃,突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寒石散断药后的剧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世子爷!”赵安带着几个近卫冲上来,拼命按住狂乱翻滚的陆巡。
陆巡的十指在坚硬的地砖上抓挠,指甲全部翻卷断裂,在地板上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盛长乐,嘴唇开合着,吐出含糊不清的字眼:“别……别去通惠河……有诈……”
盛长乐冷眼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钝地发疼,但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暗格里那叠写满她名字的替死文书。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跨出侯府大门。
外头的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雪落在盛长乐温热的脖颈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衣领滑下去,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一辆不起眼的青顶小马车停在侯府街角。
盛长乐钻进马车,车厢里坐着盛家的大掌柜陈伯。陈伯年纪大了,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核桃,脸色凝重得像要下暴雨。
“大姑娘,四条大船已经装满了银锭,停在通惠河第三码头。”陈伯压低声音,“但有些不对劲。押船的不是端王府的亲兵,全是黑布蒙面的生面孔,腰里配的不是官刀,是江洋大盗用的分水刺。”
盛长乐手脚有些发凉。她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短匕首,刀鞘上的鲨鱼皮粗糙刺手。
“陈伯,我们去通惠河。”盛长乐咬了咬牙,“把盛家的暗哨全调过去。如果端王想黑吃黑,我就把这四船银子全沉进河底,谁也别想拿到一两。”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飞快奔驰,车轮碾过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盛长乐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风雪越来越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抢食一块冻硬的骨头。
路过户部大院的时候,盛长乐突然瞥见院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囚车,囚车周围站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绣春刀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手里正拿着一张盖着红印的通缉公文,往墙上张贴。
盛长乐眼神极好,一眼就看清了公文上的大字——“通缉巨贾盛长乐,勾结叛党,私运官银,见者立斩”。
公文右下角的落款,不是内阁,也不是都察院,而是端王府的私兵营。
盛长乐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突然想通了。端王从来没打算要两淮的码头,他是要用盛家的八十万两现银作为谋反的军饷,同时把私通叛党的罪名全扣在盛长乐头上!只要盛长乐在码头一死,死无对证,陆巡和盛家都将被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6
通惠河,第三码头。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随着水波起伏,冰块互相撞击,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四艘巨大的吃水极深的大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头挂着没有字号的风灯,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岸边的芦苇丛全被雪压弯了,黑压压的一片,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盛长乐下了马车,风雪瞬间扑了她满脸。她把斗篷裹紧,一步一步走向跳板。
船头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三角眼。他手里提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刀刃在风雪中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盛大姑娘,银子都在舱底,验货吧。”黑衣人声音低沉粗粝。
盛长乐踩上跳板。湿滑的木板在脚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她走到舱门口,掀开厚重的油布帘子往里看。
舱底确实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口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箱盖敞开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官铸五十两雪花银锭。
但在银箱的缝隙里,盛长乐闻到了一股极刺鼻的气味。
不是银子的铜臭味,也不是河水的腥味,而是硫磺和黑火药的味道!
在那些银箱底下,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引线,引线一路延伸到船舱深处的暗格里。
“退后!”盛长乐大喊一声,猛地往后暴退。
但已经晚了。
跳板两侧的芦苇丛里突然暴起数十道黑影,无数支淬毒的弩箭穿透风雪,劈头盖脸地朝盛长乐射了过来!
“护住大姑娘!”陈伯大吼,带着十几个盛家暗卫拔刀迎了上去。
箭矢入肉的噗噗声瞬间打破了风雪的死寂。陈伯胸口中了两箭,鲜血顺着棉袍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雪地。他死死抱住一个扑上来的黑衣刺客,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姑娘快跑!”
盛长乐在雪地里翻滚了一圈,避开射向面门的一支冷箭,短匕首拔出鞘,狠狠扎进另一个扑上来的刺客小腿里。
刺客惨叫一声,反手一刀砍在盛长乐的左肩上。
粗麻斗篷被撕裂,皮肉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剧烈的疼痛让盛长乐眼前发黑,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
黑衣首领提着斩马刀,一步步走上前来,眼神冷得像冰窟窿:“王爷有令,盛长乐不能留活口。把她砍碎了扔进河里喂鱼!”
斩马刀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直劈盛长乐的脖颈。
盛长乐靠在一根系缆绳的木桩上,嘴唇发紫,手里的匕首已经握不住了。她死死盯着落下的刀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锋距离她的皮肉只有一指宽的瞬间。
一支纯钢打造的重箭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贯穿了黑衣首领的右眼窝!
巨大的冲击力把黑衣首领整个人带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砸裂了一大片浮冰,鲜血和脑浆顺着冰缝迅速蔓延开来。
风雪中传来急促狂乱的马蹄声。
一人一骑冲破风雪狂奔而来。马上的男人没有穿盔甲,甚至连大氅都没披,只穿着一件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单薄中衣,长发在狂风中疯狂乱舞,双眼赤红如血,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陆巡。
7
陆巡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前蹄在结冰的地面上狠狠打滑,轰然侧翻在地。
陆巡在马匹倒地的瞬间凌空跃起,单膝砸在雪地里,借力向前滑出数丈远。他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绣春刀,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谁敢动她?!”
陆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了刺客群中。
他根本没有防守的招式,完全是以命搏命的疯狗打法。一个刺客的短刀捅进了他的肋下,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把扣住对方的喉咙,五指用力,生生将对方的喉管捏爆,血沫喷了他一脸。
绣春刀疯狂劈砍,骨骼断裂的声音在风雪中密密麻麻地炸响。
盛长乐靠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肩的血流得太快,带走了她全身的温度,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疯狂杀戮的男人,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更多是他自己的。
十几个刺客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屠了个干净。
最后一个刺客丢下兵刃想要跳河逃跑,陆巡飞扑上去,一脚将对方踩进冰窟窿里,绣春刀顺着天灵盖直接贯穿下去,将人死死钉在河底的烂泥中。
风雪渐渐小了。
码头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冒着热气的黑红血液,刺鼻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陆巡拔出刀,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他身上的单衣被砍成了烂布条,胸口、手臂、大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肋下,翻卷的皮肉被冰雪冻成了惨白色。寒石散的毒性还在他体内肆虐,他的面部肌肉疯狂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盛长乐。
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血脚印。
盛长乐看着他走近,手指虚弱地摸向地上的短匕首。
陆巡走到她面前,庞大的身躯突然晃了晃,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盛长乐脚边。
他手里的刀脱手滑落,整个人脱力地往前栽倒,滚烫的额头重重靠在盛长乐未受伤的右膝上。他伸出一双沾满鲜血和冰渣的手,颤抖着抓住了盛长乐的裙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盛长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腿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你……你没死……太好了……”
盛长乐低头看着他。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权臣,此刻像一条濒死的老狗一样蜷缩在她脚下,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陆巡,你疯了吗?”盛长乐的声音在发颤。
“我疯了……三年前娶你那天我就疯了……”陆巡把脸死死埋在她的裙摆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腔,“暗格里的文书……不是要你死……那是免死状……京兆府的休书是假的……我用自己的命格在内阁换的……只要我死了,那张休书就能保盛家满门抄斩的时候……不株连你……”
8
码头暗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弹响。
盛长乐的汗毛瞬间炸开。
“小心!”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扑倒在陆巡身上。
一支泛着幽蓝光芒的毒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咄的一声深深扎进身后的木桩里,木桩周围的冰雪瞬间被腐蚀成黑水。
陆巡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一把揽住盛长乐的腰,抱着她在雪地里连续翻滚,顺着码头的斜坡直接滚进了下方废弃的储冰地窖里。
地窖的木门在他们头顶轰然坍塌,大量的积雪和碎木板砸落下来,将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地窖里一片漆黑,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年稻草和泥土的霉味。
陆巡把盛长乐紧紧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砸落的木板和泥块。一块带钉子的横梁狠狠砸在他的肩背上,陆巡闷哼了一声,一口黑血直接喷在盛长乐的锁骨上,滚烫得灼人。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杂乱的喘息声。
盛长乐推了推身上的男人,触手一片黏腻湿滑,全是温热的鲜血。
“陆巡?陆巡!”
陆巡没有动静,整个人沉重地压着她,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盛长乐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了两下,微弱的火苗亮了起来,照亮了狭小逼仄的泥洞。
陆巡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如死灰,嘴唇泛着剧毒的青紫色。那支擦身而过的毒箭虽然没射中要害,但箭头上的剧毒见血封喉,刚才划破了他脖颈处的一小块油皮。
再加上寒石散断药的狂躁反噬,他体内的经脉都在剧烈痉挛,手脚冰冷得像两块冻肉。
盛长乐左肩的伤口也在不停渗血,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顾不上自己。她撕开陆巡领口的破布,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胸膛。在靠近心脏的位置,赫然钉着三枚发黑的银针,针尾已经全部没入皮肉,周围是一圈发黑溃烂的死肉。
那是用来强行压制狂躁症的锁骨钉。
盛长乐认得这东西。这是前朝宫廷最残酷的秘术,用淬毒的银针刺入大穴,以极端的肉体痛苦来刺激神智,强行保持清醒。每用一次,寿命就折损三年。
“你这个疯子……”盛长乐眼眶发热,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陆巡冰冷的胸膛上。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成婚三年,他从来不在她房里过夜;为什么每次内阁发难,他都要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三五天;为什么他宁可背负满朝骂名,也要把盛家的财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他根本不是要夺盛家的产,他是要把盛家从皇权夺嫡的泥潭里彻底剥离出去。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盛家和端王、严党之间筑起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绝壁。
而她,却亲手把两淮的盐路交给了端王,把最后一把刀递到了敌人的手里。
9
盛长乐用牙齿咬住断掉的银簪,借着微弱的火光,去拔陆巡胸口的那三枚锁骨钉。
银针深陷在骨缝里,每拔出一分,陆巡的身子就剧烈抽搐一下,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血沫。
盛长乐的手在剧烈发抖,鲜血把她的指甲染得通红。
“别怕……陆巡,你给我撑住……”盛长乐一边拔,一边语无伦次地在他耳边低语,“盛家的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八十万两银子,你还没还我……你欠我三年的债,一条命赔不起……”
最后一枚银针拔出来的瞬间,一股黑血喷射而出。
陆巡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涣散着,一把掐住盛长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腕骨。
“长乐……”他的声音干枯沙哑,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地窖下头……有通往运河暗渠的水道……你顺着水流游出去……盛家的印信……在我官袍内衬里……拿着走……永远别回京城……”
盛长乐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陆巡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地窖里回荡。
陆巡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陆巡,你听好了。”盛长乐俯下身,双手死死捧住他的脸,眼里的泪水混合着血污,表情却凌厉得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我盛长乐十四岁掌管十三行商号,十六岁踏平两淮盐帮,不是靠男人护着活到今天的!”
她撕下里衣,动作粗暴地替陆巡包扎肋下崩开的伤口,用力勒紧,疼得陆巡闷哼出声。
“端王想要盛家的钱,想要你的命,我就让他两头空!”盛长乐一边包扎,一边飞快地说道,“他在通惠河安排了死士,说明内阁的八十万两亏空今天必须补齐,否则严嵩就会调动九门提督的大军封城抓人。”
陆巡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逐渐聚焦:“严嵩……严嵩是端王的人……他们做局……要扣我谋反……”
“那就把局砸了。”盛长乐冷笑一声,从陆巡破碎的官袍内衬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印,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调兵私印,“盛家在京城的四座钱庄,暗格里还压着六十万两现存的通兑官票。加上你私库里的二十万两,足够在午时三刻之前,把户部的账填平。”
陆巡看着她,嘴唇颤抖:“你……你要去户部自投罗网?”
“谁说我要去户部?”盛长乐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短匕首,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她把血手按在陆巡染血的胸口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让全京城的百姓和百官看看,到底是谁在通敌叛国,谁在吃人血馒头!”
10
大雪初晴。
正午的阳光照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欲盲的白光。
皇宫正门前,那口沉寂了二十年的巨大铜鼓——登闻鼓,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突然,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了沉重的纯铜鼓槌。
咚!
一声沉闷宏大的鼓声骤然炸响,震碎了午门上空盘旋的寒鸦,惊得皇城守卫的数十只战马齐声嘶鸣。
咚!咚!咚!
盛长乐披散着长发,一身被鲜血浸透的素白素袍,在风雪中疯狂挥动鼓槌。每敲一下,她左肩的伤口就崩裂一分,鲜血顺着手臂一路流到鼓槌上,在金黄色的铜鼓面上砸出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午门轰然大开。
无数身穿重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出,长枪如林,将盛长乐团团围在核心。
内阁首辅严嵩坐在由八名太监抬着的软轿上,缓缓从宫门里出来。他眯着三角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盛长乐,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盛氏,你私运官银,通敌谋反,如今竟敢击打登闻鼓,惊扰圣驾,真是自寻死路。”
盛长乐扔掉鼓槌,铜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扬手甩向严嵩的轿前:“严阁老,这是盛家过去十年,经由两淮码头送进你严府后门的八百万两私盐账目!每一笔银子从哪家钱庄提的,走哪条运河水道,接头的大管事姓甚名谁,上面盖着你严嵩三十六方私印中的每一枚!”
严嵩脸上的冷笑瞬间僵死。
软轿两侧的官员们神色大变,几个侍郎甚至吓得后退了半步。
“疯妇!一派胡言!”严嵩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盛长乐,“来人,给老夫把这妖妇当场杖毙!”
禁军的重甲长枪齐齐踏前一步,枪尖直逼盛长乐的面门。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数千名身穿黑色玄甲的都察院铁骑狂飙而至,马蹄踏碎冰雪,将午门外的禁军反向包围!
陆巡骑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上,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换上了一身威严的九卿正服。他单手提缰,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剑,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而在他的马后,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是端王府的大管事,周福。
“严阁老,好大的官威啊。”陆巡翻身下马,每走一步,佩剑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锐响,“端王在通惠河设伏截杀朝廷命官、私藏火药图谋逼宫的口供,本官已经拿到了。你想当场杖毙谁?!”
11
午门前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宫墙下打转的呼呼声。
周福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严嵩的轿子前,他满嘴的牙都被打碎了,吐出一口血沫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陆巡……你……你无旨调动都察院卫队,形同谋反!”严嵩的嗓子尖锐得变了调,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轿木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皇上的密旨在此!”
陆巡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刷的一声在风中抖开。
绢帛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字迹是皇帝病重前亲手所书的朱批:“着左都御史陆巡,便宜行事,彻查盐铁逆案,准先斩后奏。”
严嵩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软轿里,面如死灰。
盛长乐站在台阶上,定定地看着陆巡。
陆巡收起密旨,没有看严嵩,也没有看满地的禁军,而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跨上汉白玉台阶,径直走到盛长乐面前。
他身上的血腥味依旧浓重,但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戾却彻底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小心翼翼。
他在盛长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慢慢单膝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倒抽了一口凉气。
堂堂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权倾朝野的承恩侯世子,在皇宫午门之外,当着数百禁军和文武百官的面,向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下跪!
陆巡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休书,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纸屑在风雪中散开,像一场凌乱的飞雪。
“盛长乐。”陆巡抬起头,仰望着她,声音干涩却清晰,“盛家十三道盐引的商印,我全还给你。都察院的调兵符、承恩侯府的爵位地契、陆家祖传的三座私库,全是你的。”
他伸出双手,手心里托着那枚代表着陆家全副身家的玄铁私印。
“求你……别走。”
盛长乐垂眸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偏执到要用锁链将她禁锢,宁可自己承受千刀万剐也不肯向她吐露半句真心;而此刻,他却把所有的软肋和命门,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的手心里。
盛长乐伸出沾着血污的手,一把抓过那枚玄铁私印,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陆巡。”盛长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张扬的笑意,“字据立下了,印也收了。往后这京城是姓陆还是姓盛,得看本夫人的心情。”
陆巡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耀眼的光彩。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盛长乐死死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都依你。”他在她耳边粗重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要你在,天下都给你。”
12
一个月后。
端王谋逆伏诛,严党彻底倒台,两淮盐铁大案尘埃落定。
京城的积雪彻底融化,护城河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春泥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盛氏钱庄总号。
后院的花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算盘,盛长乐穿一身水红色的蜀锦长裙,头发高高挽起,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凤钗,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算盘珠子在她的纤纤玉指下噼啪作响,清脆密集得像春日里的暴雨。
“大姑娘,两淮今年新收的私盐引,按您的吩咐,三成折价换成了关中平民的口粮,七成按市价平调入户部。”陈伯在一旁翻着账册,笑得满脸褶子,“户部尚书今天亲自送来了一块‘积善之家’的金字招牌,还求着咱们盛家再给边关垫付三十万两军饷呢。”
盛长乐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告诉户部,垫钱可以,边关三镇的茶叶专卖权,盛家要独占五年。少一年,让他们自己去内阁找银子。”
“是!”陈伯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花厅的门帘被挑开,陆巡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走进来。
他褪去了官袍,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杀气,多了几分清俊温润。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执拗,在看向盛长乐时依旧清晰可见。
“药熬好了。”陆巡走到桌边,把药碗放下,顺手去拿盛长乐手里的算盘,“大夫说了,你左肩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不能总低头拨算盘。”
盛长乐啪的一声拍掉他的手:“拿开。这笔账算错一个子儿,两淮就要少收三千两银子,你赔?”
陆巡也不恼,顺势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淡去的疤痕。
“我赔。”陆巡低笑了一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今天早朝,皇上下旨加封我为文渊阁大学士,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我全让人直接抬进盛家的库房了。”
盛长乐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算你识相。”盛长乐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苦得眉头微微皱起。
陆巡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剥了皮的蜜饯,塞进她的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满口的苦涩。
盛长乐靠在陆巡怀里,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消融干净,那株曾经在暴雨中被砸得七零八落的芭蕉,如今又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舒展着生机。
过往的算计、猜忌、控制与疯狂,终于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化作了谁也无法斩断的骨肉共生。
这一场以命为注的博弈,他们谁也没有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