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即将被赶出门的豪门弃妇,沈鱼先签离婚方案,再问顾衍要不要买张平安符。不到三天,他就躺进医院;后来,她的夜市小摊也排起了队。
01 这婚先离了
沈鱼醒来,先看见一只标价六位数的包。
她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皮面,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很好,不是梦。
不太好的是,镜子里的女人虽然与她同名同姓,也同样二十七岁,眉心却浮着一团灰气。那是一个人长期委屈自己,连吃饭睡觉都要看别人脸色,才会养出来的模样。
沈鱼抬手,将散到眼前的头发拨开。
昨晚,她还在自己的小院里熬夜看小说。书里的弃妇被丈夫冷落,被白月光诬陷,直到离婚都不肯替自己争一句,最后拖着病弱的身体在雨里走投无路。
沈鱼看得火大,恨不得钻进书里,替她把行李箱拉好。
现在行李箱就在脚边。
门外有佣人轻声提醒:“太太,先生半小时后回来,律师也会过来。”
沈鱼闭了闭眼,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慢慢涌上来。
三年婚姻,一次次独自等饭,一次次替顾家人准备礼物。还有上个月,许清禾红着眼睛说自己的玉镯不见了,顾衍没有问她是否真的拿过,只说,缺什么告诉他,不要让人难堪。
原身那天解释了很久。
没有人听完。
沈鱼睁开眼,先把床边的抽纸推开。
“别送纸了,给我找卷胶带。”
佣人愣住:“您要做什么?”
“封箱。”
她从衣柜里挑出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购买记录、证件、常穿的衣物,一样样放好。那些归属说不清的珠宝先留下,拍照列在清单上,交给后续处理。
名牌包有几个是原身婚前自己买的,保存得很好。沈鱼把它们摆在窗边拍照,准备之后挂到二手平台。
先吃饱饭,再谈人间情爱。
她找到手机里原身曾联系过的一位女律师,拨过去,问已经讨论过的离婚方案是否还需要补充。对方显然以为她又要反悔,声音放得很缓。
沈鱼听完几个重要事项,确认自己的财物与后续安排,才说:“我愿意往下办。这次是真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随后很干脆地与她约好下一步。
这句话,比一百句安慰都让人心里踏实。
收拾完,沈鱼在书桌上找见一盒毛笔和抄经用的纸。原身从前为顾母祈福,备的东西倒齐。她挑一支合手的笔,蘸了朱砂,压住纸角,落笔时腕子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三张符很快成形。
她从旧首饰盒里找出一块未刻字的小木牌,将其中一张折好贴进去。指尖轻轻一按,灰气在镜中散开了一点。
沈鱼满意地点头。
本事还在,饭碗就丢不了。
门在这时开了。
顾衍走进来,西装一丝不乱,三十一岁的脸上常年带着一种不必为解释费力的冷淡。他身后跟着律师,客厅另一边,许清禾已经扶着顾母坐下。
许清禾看见行李箱,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很快换成担心。
“小鱼,你别冲动。顾阿姨这几天身体不好,你要是现在走……”
沈鱼没接她的话,直接朝律师伸手。
“方案给我看看。”
顾衍原本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
沈鱼逐页核对,碰到没说清的地方就问,确认与自己律师沟通过的版本一致,才落笔签名。签完,她把笔放好,没有往顾衍脸上扔,也没有等谁追问自己是否真心。
“后续手续请与我的律师联系。今天我先搬出去。”
顾衍盯着纸上的名字,片刻才说:“你想好了?”
“嗯。”
“不是为了逼我改变主意?”
沈鱼抬起头,认真打量他一眼。
那团压在他眉心的黑气,比她刚才看见的还浓,丝丝缕缕顺着衬衫领口往下,缠在一枚黑玉挂坠上。气里隐约有急转的车影,锋利、冷,带着一抹将落未落的红。
她能看见近处将起的凶兆,不能像翻账本一样看完一个人的全部人生。眼前这一团,却已经明白得很。
三日之内,出行有血光。
顾衍见她一直看自己,眉头微皱。
沈鱼从木牌里抽出折好的符,忽然笑了。
“顾总,我看你最近不太平。出门注意,一道挡煞符八千八,要不要?”
客厅安静下来。
顾母先皱了眉:“小鱼,你在说什么?”
许清禾轻声道:“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先休息几天,别把离婚的气往阿衍身上撒。”
沈鱼看向她。
许清禾身上也有一缕相似的气,只是藏得深,从衣领下绕到手腕,像一根被细细拉直的黑线。沈鱼没有当场猜出全部来历,先将样子记下。
“我卖东西,买不买都随他。”她把符收回来,“至于是不是气话,三天后你们再聊。”
顾衍的神情冷了些。
“沈鱼,别用这种方式引我注意。”
她叹口气,伸手拉起行李箱。
“那我再送一句不收费的。别人送你的东西,不见得都带好意。尤其贴身戴的,最近少碰。”
许清禾指尖轻轻一缩。
顾衍没看见,沈鱼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劝。提醒已经给了,有些人先入为主,话多说一句,都像故意讨他一个眼神。
走到门口,顾母问她打算去哪儿,语气里终于有一点不确定。
沈鱼回头,笑得很轻快。
“先找个能吃好、睡好的地方。”
大门打开,午后的风吹进来。
她将行李箱提过门槛,手机恰好弹出一条出租房信息,窗明几净,楼下有夜市。
沈鱼看了看租金,脚步更快了。
好日子得自己挣。
02 夜市第一卦
沈鱼租下的房子在夜市楼上。
窗户一开,左边是炒栗子,右边是烤红薯,风一吹,香味能在屋里绕三圈。房东问她会不会嫌吵,沈鱼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不嫌。
有人声,阳气足。
更重要的是,饿了下楼就能吃。
她核对房屋情况与约定,付好租金,把行李箱拉进门。原身还有一些自己的存款,够她先安稳住下来,不必为了立刻挣到大钱,逮着第一个路人就编祖上缺什么。
三个包挂上二手平台,收到几条询价。其中一个买家砍得太狠,沈鱼对着屏幕笑了一声,礼貌回复不卖。
本大师缺钱,但不缺心眼。
她收好手机,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才带着小木牌、笔和纸下楼。
夜市已经热闹起来。五十二岁的钱姨正在摆馄饨摊,腰上系着花围裙,嗓门亮得能压过半条街。沈鱼买了一碗鲜肉馄饨,刚坐下,就见钱姨在三轮车前后急得转圈。
“我那个蓝色钱包呢?明明还在这儿!”
旁边卖糖水的阿姨说别急,先看看是不是放围裙里了。钱姨翻遍口袋,又去翻装葱花的小篮子,额头已经出了汗。
沈鱼抬头,目光顺着钱姨肩上那一点浅浅的气,落到车后座。
东西没离开人太远,失物的牵连还在。
“您看看坐垫底下,靠左边。”她说。
钱姨回头:“看过了,没有。”
“不是掀起来那层。夹板下面有个缝,可能滑进去了。”
钱姨将信将疑地蹲下,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角蓝布。她费劲把钱包抽出来,里面的钱和卡都在,脸色立刻亮了。
“哎哟,姑娘,你眼睛真尖!”
沈鱼夹起一只馄饨,笑得很谦虚:“混饭吃的本事。”
钱姨非要免她饭钱,沈鱼却指指旁边的空位置,问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下租临时摊位的人。
“你卖什么?”
“看事,找失物,顺带看看不太寻常的麻烦。”
钱姨看了眼她年轻的脸,没立刻信,也没笑话,只说管理的人一会儿会过来,让她自己问清。
沈鱼点头,又补一句:“刚才找钱包,基础费二十。您要是觉得没帮上忙,也可以不给。”
钱姨当即掏出二十,啪地放到桌上。
“帮上了。钱找得回来,心就不慌。”
沈鱼将钱收好,吃最后一只馄饨时,觉得味道格外鲜。
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生意,终于不是劝前夫少倒霉。
管理人员来后,她按夜市的安排租了小块临时位置。桌子是借的,布是自己买的,一张硬纸板上写着“沈鱼,看事先问价”,底下又添一行,不治病,不替人作决定。
钱姨看了看,问她是不是写得太实在。
“没办法,我不会的东西,不好意思收钱。”
刚坐稳,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走到馄饨摊前,点了碗清汤。她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好,脸上却有连脂粉也遮不住的疲色,手里提着一只旧绸袋。
沈鱼的目光落在绸袋上,筷子一下停住。
袋口垂着一缕阴冷的气,细得像头发,正沿着地砖向钱姨那只铁皮煤气挡板爬过去。
她起身,刚要提醒,女人已经弯腰将绸袋挂在椅背上。
一阵风骤然掠过。
旁边遮雨伞的固定绳绷得笔直,伞面猛地向下压。钱姨抬头去扶,热汤锅就在她身侧,若连伞杆一同倒下,谁都躲不开。
沈鱼两步过去,先把女人的椅子往安全处推了一点,再一掌按住晃动的伞杆,折好的黄纸贴上去。
风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突然散了。
伞面抖了两下,停住。
钱姨还保持着抬手的动作,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没这么大风。”
沈鱼没空解释,先让她把火关小,确认锅和人都稳当,再撕下符纸。边角已经焦黑,轻轻一碰,化成细碎的灰。
这张用过,就不能再挡一次。
女人盯着她的手,眼神变了。
沈鱼看向绸袋:“这里面的东西,最近从哪儿拿来的?”
女人握紧包带,迟疑片刻:“家里一面旧镜的包布。镜子有些地方发黑,我想拿去找人看看,先把包布带出来比颜色。”
她说自己叫赵琳,家里这阵子总不太安宁,丈夫夜里惊醒,检查过身体,仍找不出家中那种说不清的压抑从哪里来。
“镜子是谁送的?”沈鱼问。
“一个朋友,说是祈过福的。”
沈鱼没直接断言谁在害人。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干净纸,将绸袋外面缠绕的冷气暂时封住,递回去时交代别再拿出来给别人碰,先放在单独的地方。
赵琳看见袋口那缕黑影像被风吹散,掌心里原先冰凉的触感也渐渐退去。
她站了好一会儿,认真问:“沈小姐,能不能请你去家里看看?”
“能。先说情况,再定费用,严重程度不一样,我不乱开价。”
赵琳点头,留下联系方式。她这两晚先住酒店,等丈夫出差回来,再请沈鱼一起看房,两人约在两天后的傍晚。
钱姨等人走远,终于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姑娘,你真有本事?”
沈鱼弯腰捡起被风吹掉的纸板,拍了拍灰。
“有一点。”
“你那符刚才是不是烧了?”
“嗯。”
钱姨立刻从锅里盛了碗新的馄饨,往她桌上一放。
“那这个算我请。你别再说收二十,刚才那一下,可不止二十。”
沈鱼闻着热汤的香气,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加点葱花就更好了。”
03 前夫先付钱
顾衍出车祸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沈鱼正在给自己煎鸡蛋,锅里油少放了一点,蛋边黏得牢牢的。手机响起时,她一手握铲,一手接电话,语气不太有耐心。
“哪位?”
对面停了停:“是我。”
沈鱼看了一眼屏幕。
“顾总,有事说事,我的蛋快糊了。”
顾衍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点医院广播的声音。
他昨晚乘车经过路口,眼前突然像被黑影遮了一下。司机及时避让,仍擦上了护栏,好在没有伤到旁人,他额角受了伤,手臂也碰了一下,医生已经处理,现在留院观察。
他说完,声音低了些:“你前天说的符,还有吗?”
沈鱼将蛋翻过来,终于松了口气。
“有。你现在这个情况,光买一张不够,得先看身上带的东西。登门封煞,加后续回看,两万八,愿意我就来。”
“前天是八千八。”
“前天是单张挡煞符。今天是上门处理,范围不同。你也可以只听建议,先把挂坠取下来,再找别的人看。”
顾衍沉默几秒,说愿意。
沈鱼把服务内容发清楚,收到确认,才关火出门。走到楼下,钱姨正蒸包子,听说她要去医院,立刻往她手里塞了两只。
“别空着肚子跑。”
沈鱼咬了一口,觉得这笔生意的开头还不错。
到病房时,许清禾也在。
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沈鱼进来,神情先紧了一下,才柔声打招呼。
“小鱼,阿衍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你别再拿那些话吓他。”
沈鱼将包放到椅子上,没理会那碗粥。
“医生管他的伤,我看的是跟着他的东西。两件事别混。”
顾衍抬头看她。
离开顾家才两天,她整个人就像换了口气。衣服不昂贵,头发随手扎着,眼睛却亮,站在那里也不再先看谁的脸色。
沈鱼已经将目光落到那枚黑玉挂坠上。
黑气更浓了,贴着领口往伤处钻。顾衍原先以为只是事故之后的凉意,此刻被她看着,竟也觉得胸前那块地方冷得异常。
“谁送的?”
许清禾立刻接话:“是我替顾阿姨求的平安物。阿姨担心他出差,我才特意——”
“我问他。”沈鱼说。
声音不重,却把那段熟练的解释截断了。
顾衍看着她,回答:“清禾送的。母亲让我戴着,前几天又拿去重新祈过福。”
沈鱼点头,示意他自己摘下来。
许清禾放下粥碗:“这是长辈的心意,随便摘是不是……”
顾衍的手已经摸到扣子。
他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解开,放到沈鱼垫好的纸上。
玉坠接触纸面的瞬间,窗边的帘子猛地向内鼓起。窗户明明关着,病房里的水杯却轻轻震了一下,顾衍额头一阵发凉,下意识抬手。
沈鱼将一张符拍到他掌心。
“拿稳。”
那股冷意像撞上滚烫的铁,骤然缩了回去。黄纸边缘蜷起一线黑色,随即裂开一道细口。
顾衍眼睁睁看着,呼吸停了一拍。
许清禾站起来,脸色也变了。
沈鱼没有急着夸自己,先把挂坠翻转,指尖沿它背面的细纹一压。黑气被重新收拢,她用另一张纸包住,再缠上红线,装进带盖的小盒子里。
病房里那阵不合季节的凉终于退去。
顾衍垂眼,看着手里已经失效的符。
“刚才是什么?”
“一条借东西进你身上的路。你戴着它,就等于一直给人留门。”
“谁?”
“现在还不能只凭这东西说是谁。”沈鱼望了眼许清禾,“送的人、动过的人、真正作法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不是。要查源头,不能靠我随口猜。”
许清禾像终于找回一点神色,立刻说自己也不知道会有问题。
沈鱼没有接她递来的话,只问顾衍,这件东西暂时由她封存是否同意,后续若需拆看,会留明白记录。
顾衍点头。
许清禾往前半步,又停住。
她的手指压在裙边,指节慢慢发白。
沈鱼将盒子收好,告诉顾衍继续听医生安排,符不能替他把已经受的伤变没。至于刚才那张,已经挡过一次,别当宝贝贴着睡。
顾衍看向她:“你前天是不是已经看见会发生什么?”
“只看见近三日强烈的凶兆,不是完整录像。提醒你,是想让你改。你要是摘了东西、避开危险,也许根本不会撞。”
她指指病床旁的账单,又指指自己刚用掉的符。
“下次别人认真提醒,先听完。别什么都当作女人想引你注意。”
顾衍的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那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沈鱼没有给他留很久反省的时间,拿出手机,亮出收款确认。
“委托已经开始,费用麻烦结一下。”
许清禾忍不住道:“你现在还跟他算钱?”
沈鱼看向她,真诚地问:“不然跟你算?”
许清禾被噎住。
顾衍却低头完成付款,没有让沈鱼再说第二次。
她确认到账,语气立刻明亮一点。
“合作愉快。今晚我还有别的委托,明天问你情况。”
顾衍叫住她:“你住在哪里?”
“有窗、有床,楼下能吃馄饨的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鱼把包背好,朝他摆摆手,“但顾总,地址不包含在这次服务里。”
她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顾衍低头看了眼空下来的领口,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熟悉的那套判断,可能真的错得离谱。
04 豪门太太排队了
赵琳家的旧镜摆在二楼转角。
镜框很沉,花纹繁复,边缘磨得温润,看上去颇有年头。赵琳原本觉得放在那里好看,搬回来以后,家中却总像比外面冷一点。
她丈夫刚出差回来,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尴尬。他不太信这些,但这段日子夜里总惊醒,梦见自己沿着一条长廊走,怎么也走不到有灯的地方。
沈鱼进门后没有先摆架子,跟两人确认了近来的情况,又绕镜子看了一圈。
镜里映出的楼梯比现实多一级。
她抬眼看了看实际台阶,伸手把镜子稍稍转开。那一级虚出来的台阶仍在,只是藏到了光暗交界的地方。
赵琳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脸一下白了。
沈鱼让她别靠近,先退到楼下明亮处。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白布,盖住镜面,沿着边框按下一道符,才示意赵琳丈夫帮忙稳住底座。
“扶这里,不碰背面。”
男人照做,手刚落上去,就觉得一股细小的冷意顺着腕子往上爬。他想松手,沈鱼轻声说稳住,指尖在符尾一压。
镜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断了。
那股冷意退下去,楼梯转角原本阴沉沉的地方,也忽然像亮了半分。
沈鱼掀开一点白布,看见镜框背后有三道折转相连的细纹。纹路与顾衍挂坠背面的东西极像,末端都留着一个朝内收的钩。
不是一件孤零零的邪物。
它与另一个更大的东西连着。
她将这面分镜彻底封好,对赵琳说,家里这条路已经断开,暂时不要拆封乱动,后面她还要看看同类物件的来历。
赵琳问是不是需要把镜子砸掉。
“不用。现在安全封着,比你们拿锤子到处敲好。”沈鱼拍拍布角,“这只是伸到你家的一只手,手后面连着哪里,还得找。”
赵琳丈夫低头看自己已经不再发冷的手,终于不再勉强笑。
“这东西是谁送的?”他问妻子。
赵琳说,是许清禾介绍的一位善堂顾问送来的,名义上为家中祈福。她当时也捐了一笔钱,觉得是件好事,没想到会出这种问题。
沈鱼将名字记下,没立刻向夫妻俩抖出自己的婚姻关系。她要确认的,是这些东西怎样连起来,不是趁机让客户替自己讨厌某个人。
临走时,赵琳坚持送到门口,认真付清约好的费用,又问能不能给朋友介绍。
“可以,先说清想问什么。失物、宅中异常,我能看;谁一开口就要我包一辈子顺风顺水,让他换个人。”
赵琳笑了,连连点头。
两天以后,沈鱼摊前多了七八把折叠椅。
坐的人穿得一个比一个精致,手上拎的包能把她这张小桌买上许多张。旁边卖糖水的阿姨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偷偷问钱姨,她是不是该把塑料杯换成玻璃杯。
钱姨很镇定:“不用。她们刚才还问能不能多加红豆。”
沈鱼忙得抬不起头。
有人来问丢的耳环,有人家里旧摆件不太对,有人其实只是心烦,想找个人说说。她看得出的就说,看不出的直接讲不清楚,不把一切麻烦都往鬼神身上推。
一位太太问她能不能算丈夫有没有外心,沈鱼先问最近发生了什么,听完,指了指对方的手机。
“你手里已经有他撒谎的证据。现在要想的是自己怎么处理,不是再花钱请我替你点头。”
太太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自己收起了钱包。
后来她仍买了一碗钱姨的馄饨,坐在旁边吃得很慢。沈鱼看见,没再追着劝,只让钱姨给她多放一小碟醋。
中间休息时,钱姨给沈鱼递来温水,问她一天坐这么久累不累。
“累。”沈鱼很诚实,“所以今晚只接到九点。”
“那你得写上。”
钱姨拿笔在硬纸板底下添了一行,九点收摊,谁来都一样。
沈鱼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这块地方,已经有一点家的意思。
卖出去的第一个包也在这天确认收货,钱到账,她给自己买了新的折叠桌,又买了一大袋水果分给附近摊主。
贵的不是名头,稳稳当当挣来的钱,花着才痛快。
晚上八点半,许清禾出现在夜市口。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四十五岁上下,手里拿着拂尘模样的东西。赵琳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下来,低声说,就是那位善堂顾问。
男人走到摊前,看了一眼沈鱼,报出名字:“沈衡。”
沈鱼先笑了。
“巧,同姓。亲戚价就别想了,我不认生亲戚。”
沈衡的嘴角动了动,没接这句。
许清禾柔声开口,说听闻夜市最近有怪风,沈先生特意来清理一下,免得大家受影响。
钱姨正要说早就没事,沈鱼却抬手,示意她先把汤锅盖上。
沈衡脚边,一根极细的黑线沿着砖缝滑了出来。
沈鱼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向许清禾。
“来买东西,我欢迎。”
她将笔搁下,声音轻了些。
“来砸摊子,那就得换个说法了。”
05 别碰我的摊子
沈衡的脸色沉了一点。
“年轻人,口气别这么大。这里阴气聚着,不先清一清,出了事谁负责?”
他说话的时候,拂尘垂到腿边,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转。
脚下黑线骤然绷紧。
夜市的灯闪了两下,靠近沈鱼摊位的几张纸猛地飞起来,折叠桌也晃了一下。旁边有人尖叫,钱姨还来不及扶住锅盖,一阵阴冷的风已经卷向她的胳膊。
沈鱼抬手按住锅盖,声音又快又稳:“关火,往后退。别扶桌子,人先走。”
钱姨这回没犹豫,立刻照做。赵琳拉着身旁的人让开,其他摊主也赶紧将热的、重的东西放稳,腾出一条路。
许清禾站在沈衡身后,嘴里劝大家别怕,脚下却恰好踩在黑线没有经过的位置。
沈鱼看得清楚,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刚买的新桌腿被风带得歪了一下,碗摔到地上,碎了两个。她没去捡,只将一张黄纸夹在指间,目光沿黑线往回看。
不是从四面来的风。
有入口,就有路。
沈衡脚下压着一片薄铜,阴气从铜片边缘抽出来,绕过人群,专门往她这里扑。他想当众砸掉她的摊子,再摆出一副替大家收拾残局的模样。
沈鱼扯了扯嘴角。
算盘打得响,就是不太会挑对手。
她没有把纸往空中胡乱一撒,而是绕开人,走到黑线转折处,掌心一压,将符贴在那一段气路上。
笔画里蓄着的温亮骤然收紧,像一道结实的门闩,横着卡住了来路。
风猛地停了一拍。
沈衡脸色变了,手指再动,想把气重新牵回来。
沈鱼已经用鞋尖拨开地上一块小石,露出那片被他踩住的铜角。
“还拽?”她抬眼,“再拽,先烫的可是你自己。”
沈衡没有立刻松手。
铜片发出一声细裂,余下的黑线像被弹回去的皮筋,猛地缩向他脚边。他退了一步,腿软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扶住许清禾伸来的手才站稳。
夜市的灯重新亮起。
飞到一半的纸落下来,轻飘飘压在沈鱼肩上。她伸手拿掉,低头看看自己的桌腿,神情比刚才看见黑气时还难看。
“新买的。”
三个字,说得很有分量。
钱姨缓过神,怒气也跟着上来:“你们不是来清东西的吗?怎么一来就坏东西!”
沈衡喘着气,还想说这里气场反噬,沈鱼已经将那片裂开的薄铜夹进纸里,放到桌上,让附近的人看清它原先藏在哪里。
“刚才谁踩着它,谁一直没让人靠近,大家都看见了。至于风怎么来的,你们可以各有判断,损坏的东西先别赖给空气。”
有人已经叫来夜市管理人员。两边先说明经过,摊主保留了拍到的现场画面,损失一项项登记,没有因为一句玄学就谁都不管。
沈鱼重新支好桌子,才发现顾衍站在外围。
他额角还贴着敷料,显然刚出院不久。昨天回访时她让他继续按医嘱休息,没想到今晚会出现在公开摊位前。
顾衍看见她,第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这里太危险,跟我——”
沈鱼抬手,指向另一侧。
“先帮钱姨把那边的椅子扶起来。别踩玻璃。”
顾衍顿住。
他看看她,又看看正弯腰收拾的钱姨,最终没把后半句说完,走过去帮忙。
一个穿得精致的男人弯腰扶塑料凳,姿势有些生疏,却没有挑哪张脏。钱姨抬头看一眼,不认识他,只让他慢点,手臂有伤就别搬重的。
顾衍应了一声,动作放轻。
许清禾看着,脸色比刚才更不好。
“阿衍,你怎么来了?”
“来问后续的事。”
他没有走到她身边,目光先落在桌上的铜片,再看她刚才一直站着的位置。
“你请这位沈先生来的?”
许清禾立刻解释,自己只是担心夜市的人,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
顾衍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替她向众人保证人品。他说具体情况已经有人记录,先说明清楚,别急着将所有问题推给沈鱼。
这句话并不长。
沈鱼却听见了,擦桌子的手轻轻停了一下,随后继续。
她没有因此感动得忘记过去。一个人终于不偏听,做的是该做的事,不是赠给她的天大恩典。
沈衡收好残余的东西,临走前盯着她,说这里不适合谈真正的本事,改日请她去城南看看。
沈鱼点头:“地址留下。账也别忘了结。”
许清禾的笑几乎维持不住,两人很快离开。
钱姨重新开火,夜市一点点恢复热闹。有人夸沈鱼厉害,她笑着接,有人仍将信将疑,她也不追着要求相信。
顾衍坐在摊前,低头看那张刚刚用过的符。
“这和给我的那张,不一样?”
“挡煞符是替你挡一下。这个是切路,找到从哪里进来的,关上那条道。”
“关上就结束了?”
沈鱼摇头,指指铜片上的三折细纹。
“这是枝杈。根还在,换条路还会伸出来。”
顾衍盯着纹路,忽然皱了眉。
“我家里,有一只香炉,底下似乎也是这样的花纹。”
沈鱼慢慢抬头。
这一次,她没有问他信不信。
“明天带我去看。”
06 这不是你欠我的
再回顾家,沈鱼带的是工具包。
门口佣人下意识叫太太,她摆摆手,说叫名字就行,鞋套也自己从柜里拿。顾衍跟在旁边,几次想说什么,都没找到合适的开头。
顾母坐在客厅,神色复杂。她听说了夜市的事,又看见儿子额角的伤,原来那套关于年轻人闹脾气的解释,已经不太说得通。
沈鱼没有等她表态,先问香炉放在哪里。
“后堂,小佛台旁边。”顾衍说,“是清禾介绍的人送的,母亲用了几个月。”
后堂朝北,窗帘拉着,屋里香味很浓。沈鱼进门就停了一下,抬手让其他人先别往里走。
炉上的烟看着细,落在她眼里,却是一股慢慢往外抽的灰白色气。人的精神、好运和精力混在里面,被一寸寸拉向看不见的地方。
不是所有气都能拿来借。
用久了,人会先觉得乏,随后什么都不顺,再被人告知是自己命不好,需要花更多的钱求庇佑。
沈鱼蹲下,看见炉脚背面的三折纹,心里那条线终于接上。
她先用一张符封住炉口,再请顾衍将窗帘拉开,让光照进来。灰里残留的几缕气缓缓转动,最后朝着城南的方向偏去。
顾衍看不见她所见的全部,却能察觉屋里没那么闷了。
“能不能直接扔掉?”他问。
“你家这条路,当然可以关。但主阵里还压着别人的东西。乱砸,看着痛快,借走的气未必回得去,反而可能散掉。”
沈鱼拿三枚普通铜钱摆在桌上,用一根线串起,给他看清楚。
“先封出口,别让东西继续跑;再止住抽取,最后按原路返还。顺序错了,就像水管还在漏,你先把接头砸没了。”
她讲得简单,顾衍却听得很认真。
这不是她临时拿来压人的玄乎话。昨晚她先疏散人,再找到气路,最后切断,做的本来就是这些事。
炉口封好,顾宅这一支也安静下来。沈鱼把需要注意的事写明,交给顾母,免得谁一听许清禾说“不敬”,又擅自撕开。
顾母接过纸,终于低声问:“小鱼,你是不是一直会这些?”
沈鱼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穿越,也没有替原来的自己编一段突然拜师的传奇。
“我会的东西,您以前也没怎么问过。”
顾母脸上有一点难堪。
沈鱼从包里拿出另一只文件袋,放到客厅桌上。
“今天来,还要说那只玉镯。”
里面不是神神叨叨的卦纸,是原身保存的购买记录、修整尺寸的单据和几张旧照片。那只玉镯是她婚前买的,内侧一处细小的修整痕迹,与照片能对应。后来许清禾借去配衣服,没还,却反过来说沈鱼拿了自己的东西。
原身解释过,甚至找出过一部分记录。
可顾衍那时说,都是一家人,别为了这点东西争得不好看。
沈鱼将单据推到他面前。
“东西可以再买。偷没偷过,不能含糊。”
顾衍低头看了很久,又拿起手机,按单据上的店铺信息请人核实原始记录。得到的答复与她说的没有差别。
那天被他压下去的话,终于一字不漏地落回面前。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是我错了。”
沈鱼没接这句,朝客厅看了一眼。
当年听过指控的人,不只有她和他。
顾衍明白了。他请母亲留下,又联系当时在场的几位亲人,将已经核实的事实说明,明确撤回自己过去对沈鱼的指责。
没有说是误会让大家都不好受,也没有说沈鱼现在肯原谅就算了。
“我没有查明,就认定她拿了别人的东西。这句话是我说错的。玉镯原本属于她,她没有偷。”
顾母眼圈慢慢红了,低声向沈鱼说对不起。
沈鱼站在窗边,胸口忽然有一阵酸意。那不是她自己这几天受的委屈,是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终于等到一个迟来的回应。
她没有笑着说没关系。
有关系。
但她可以带着这个清楚的答案离开,不必把往后每一天都用来再解释一遍。
顾衍送她出门时,轻声问,是不是还需要他做什么。
沈鱼想了想:“离婚的后续材料,按时交。”
他的脚步停住。
“我不是想用这个换你回来。”
“那就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顾总,救你是委托,费用说清了。更正当年的话,是你本来就该做的。别把两本账放在一起,也别觉得我收了道歉,就该把旧日子接着过。”
顾衍沉默片刻,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她太绝情。
沈鱼走到台阶下,手机响了。钱姨发来一张请帖照片,说有人送到摊前,口气客气得很,却一看就不像来吃馄饨。
城南别墅,明晚,祈福观礼。
落款是沈衡,旁边还印着许清禾名下的活动标识。
沈鱼看了眼顾宅后堂的方向,目光微微一动。
根在那里。
顾衍问是不是他们又找来了。
她将手机收好,笑得很轻。
“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07 三道符等你来
请帖摆在馄饨摊上,钱姨看了两眼,忽然拍了拍腿。
“这地方,我去过。”
沈鱼抬头:“送餐?”
“上个月他们办什么小型活动,嫌外面的点心太甜,订了我们几家的吃的。我和老刘一起送进去,那个厅大得很,摆的东西又古怪,差点不让我们从正门走。”
钱姨拿了张包装纸,凭记忆画起来。
东边一面很大的铜镜,中间一只铜炉,西边的柜子上有个木座,里面镶着一圈白玉。客人从南门进,供厅后面还有一道门,平常关着。
画到最后,她怕自己画错,特意说明只是送餐看见的,不敢保证每件东西还在原处。
沈鱼点头:“够用了。到场我会再看。”
赵琳收到消息,也赶过来。她曾参加过那里的观礼,手机里留着几张当时自己拍的装饰照片。两人一对,钱姨画的大致位置没有错。
沈鱼将照片放大,先看东墙主镜上的三折纹,再看中央铜炉的走向,最后停在西柜的木座上。
那圈白玉,她太熟悉了。
镯面一处细小的色差,与原身照片里的极像。木座将它固定成环,旁边缠着暗红色细线,不再是一件能随意戴在手上的首饰。
沈鱼盯了几秒,慢慢笑起来。
“东西借走不还,原来是拿去当门框了。”
钱姨没听懂,赵琳却已经变了脸色。
沈鱼没有只凭照片就认定所有细节,她将可核对的部分一一记下。主镜接外面的路,主炉负责持续抽取,嵌镯的木座锁住归还的去向。三处彼此相连,才撑起这套借运阵。
顾家的香炉、赵家的分镜、顾衍佩的挂坠,不过是伸出去的几根细管。她此前关掉其中几根,救的是眼前的人;要把已经借走的东西送回去,还得走到总闸前。
“那只镯子,原本跟你有关?”赵琳问。
“我的。”沈鱼将照片收好,“他们挑了一个自己觉得最不会反抗的人,拿她长期佩戴的东西做锚。现在这个人找来了。”
钱姨听明白一半,也足够生气,捏着勺柄说这种人该好好教训。
沈鱼先指指请帖上的观礼名单。
“教训之前,先别让旁人跟着受惊。”
赵琳认识其中几位,主动联系,说明自家旧镜和夜市已经发生的事,让对方自行决定还去不去。她没有编造没发生过的危险,也没要求所有人相信沈鱼,只把自己亲眼见过的讲清楚。
原本约好一起去的人陆续取消行程。
还有几位不认识的,沈鱼请主办方将活动改成双方小范围交流。沈衡那边很快回复,语气颇傲,说少点旁人也好,免得她输了难看。
沈鱼看完,乐了。
“他还挺配合。”
当晚收摊,她没有熬夜硬撑,而是吃好饭、洗干净手,在小桌前把所需的三道符画完。
第一道封出口,第二道止抽取,第三道顺原路返还。都是她熟悉的符法,只是这次面对的路更粗、更深,落点必须准,顺序不能乱。
她没有指望一把火把所有麻烦烧成灰。
拿回属于谁的东西,就得认清每一条路通向谁。
钱姨帮她将黄纸裁齐,动作小心得像包一只不能破皮的馄饨。赵琳在旁边整理联系人的回复,偶尔问一句有没有自己还能做的。
沈鱼看着灯下两个人,忽然觉得这张新买的小桌,已经很值。
从顾家出来时,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养活。没想到才几天,身边已经有人愿意陪她把事情做完。
翌日晚,顾衍来接她。
沈鱼提前说清,自己进去处理,其他人在外面等,正常出入口保持畅通,若有人试图把帮工或客人留在里面,先叫管理和安全人员处理,别为了看她表演硬往前挤。
顾衍听完,问:“我能做的就这些?”
“这些很重要。”沈鱼将工具包放好,“你不是进去替我挡一掌,我也不是靠有人倒下才赢。”
他望着她,点头。
没有再争谁应当站前面。
别墅门口灯光明亮,许清禾穿得很正式,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笑。她看见顾衍,笑意微微一顿,随后请他们进门。
沈鱼先问还有没有不参与的人在供厅。厨房帮工正准备收拾东西,许清禾说今晚不用他们继续留,两人便带着工具从侧门出去。
赵琳确认观礼朋友都没有被临时叫回,才与顾衍留在外间。
沈衡在里面等着,桌上放了两杯茶。
沈鱼没喝,走到供厅门口,先停了一息。
东墙铜镜,中间铜炉,西柜木座。
位置与照片一样,气却比照片里能看出的重得多。三道暗线从物件之间伸出,在地面织成一张不见光的网。
许清禾坐在西柜旁,指尖轻轻压着那圈白玉。
沈鱼终于看见内侧那道修整痕迹。
一模一样。
她抬起眼,笑容慢慢收起来。
“许小姐,借我的东西,该还了。”
08 借来的总要还
许清禾的手指收紧了。
“你还在说那只镯子?”她勉强笑了笑,“都过去这么久,何必一直记着。”
沈鱼站在门口,没有往她预留的椅子上坐。
“欠钱久了会生利息。借东西久了,不会自动变成你的。”
沈衡端起茶,像要劝两个晚辈别为小事争。他说,这里是祈福的地方,沈鱼若真懂一点门道,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普通首饰,拿走反而会坏事。
沈鱼看了一眼地上那张暗网。
“当然会坏事。坏你们的事。”
话音刚落,东墙铜镜忽然暗了一下。
那里面映出的不是供厅,而是许多模糊的人影。有人低着头走路,有人伏在桌上睡,像被隔着很远的距离,细细抽走了一点精神。
沈鱼眼底的笑意完全退去。
她此前看到的几家,只是已经出问题、恰好走到自己面前的部分。真正被接进来的,还有其他收过所谓祈福物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疲惫被拿去养了谁,也不知道花出去的祈福钱,反而替别人把门开得更大。
沈衡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袖口暗线猛地一紧。
“既然来了,就坐下好好谈。”
椅背上的影子忽然拉长,像一双黑手探向沈鱼腰间。她没有退到门外把危险带给旁人,脚步向侧边一错,第一道符已经贴上东墙主镜。
镜面轰地震了一下。
出口被封住,原本四散的细线同时绷起,供厅里响起一阵极轻、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清禾猛地站起来,扶住西柜木座。
她没有像一个毫不知情的人那样逃开,反而将指尖按到镯边,主动把自己的气往阵里送。动作熟练,位置也准,根本不需要沈衡开口指点。
沈鱼看着她,轻声道:“原来你会。”
许清禾嘴唇发白,却仍咬着牙不肯松。
门外的顾衍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了这一幕,也看见木座里那只白玉镯内侧熟悉的修整痕迹。昨天单据上的名字,与眼前的实物终于完全对上。
他没有冲进去质问。
沈鱼说过,别抢她的事。
他先让赵琳离门远一点,确认退路畅通,再联系外面的安全人员与救护,说明现场有人可能受伤,需要准备接应。
供厅里,沈衡再次加力。
铜炉里的灰骤然升起,像一把细细的针,直扑沈鱼面门。她胸前小木牌轻轻一震,里面那张贴了几天的护符烧起一道焦边,替她挡住这一记。
木牌裂了。
沈鱼往后退半步,手指被擦出一道浅红,神色却没乱。
挡过一次,就没有下一次。
她清楚这点,所以从没把自己当成站着等人打也无事的神仙。
第二道符顺着她手腕落下,压住铜炉口。炉灰撞在纸下,翻了两圈,渐渐被收回去。
“出口已经封了,还要抽?”沈鱼抬眼看沈衡,“你是怕自己欠得不够多?”
沈衡额头冒出汗,想改手势,却发现自己接上的几条线都在往回勒。先前夜市那次,他只断了一条支路,尚能抽身,今晚主路同时受阻,再往前一步就是拿自己硬填。
他明明知道,仍不肯停。
这种东西借得久了,很容易让人以为,那些本来就该属于自己。
许清禾也一样。
她扶着木座,眼睛死死盯住那只玉镯。她不愿松开自己的体面、运气和顾家给过的信任,仿佛只要手不放,过去做的事就还没有输。
沈鱼没有劝第二遍。
第三道符落到西柜。
她用指尖抵住玉镯内侧,轻轻划过那道旧痕,将被锁住的归路转回原本的位置。三道符的亮意沿着暗网一寸寸走过去,分开的线各自认回方向,不再涌向同一处。
铜镜里那些模糊人影慢慢散开。
顾家、赵家,和其他已经接进来的人,失去的气机沿原路归还。没有无关的人被拉来补空,也没有一场凭空落向整座城的报复。
借多少,还多少。
余下不肯收手的力道,只能回到仍在拉扯它的人身上。
沈衡猛地松手,踉跄撞到桌沿,茶杯落地,碎成几片。许清禾也像突然失了力气,扶不住木座,慢慢滑坐下去,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崩开。
她想叫顾衍,声音却抖得连名字都不完整。
沈鱼先确认阵里不再抽取,才将玉镯从木座上拆下来。她没有拿着它去羞辱许清禾,只看了一眼内侧,然后仔细包好。
该还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门外的人这才进入,按事先安排先处理受伤者。救护人员检查两人的情况,沈鱼让出位置,不拿自己的判断替代医疗处置。
沈衡还想挣着离开,安全人员拦住他,请他留在现场配合说明。关于受托收钱、隐瞒物件用途和夜市损坏等具体问题,已有当事人提供材料,之后会由相关人员继续核实。
一场玄学输赢,不会自动变成所有现实责任的判决。
但至少,他不能再披着那件长衫,把今晚当成没发生。
许清禾被带出去时,看见沈鱼站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只属于自己的玉镯,眼神下意识躲开了。
沈鱼没追过去。
她蹲下,将地上用过的符纸收进袋里,再捡起裂开的木牌,看了看,叹口气。
“又得做新的。”
顾衍走到她旁边,先看她指尖那点伤。
“疼不疼?”
“一点,回去处理。”
“需要什么?”
沈鱼抬头,认真想了两秒。
“馄饨。忙一晚上,晚饭没吃饱。”
顾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却有一点发红。
“好。”
他们走出别墅,夜风终于不再带着那股阴冷。
赵琳站在车边,轻轻长出一口气,像胸口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挪开。钱姨打来电话,问他们事情办完没有,锅里留着汤,还热。
沈鱼接过电话,笑着说办完了。
“多加葱花。”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大步朝灯亮的地方走去。
09 顾总排队去
别墅那一晚以后,赵琳先发来消息,说丈夫终于睡了一个没有长廊的觉。
沈鱼替她高兴,又提醒该复查的身体问题仍照常处理,别把所有变化都塞进一面镜子里。借走的气归还了,人这些日子累下来的地方,还需要慢慢养。
其他与祈福物件有关的人也陆续联系过来。有人庆幸,有人后怕,有人最先问的却是花出去的钱还能不能拿回。
沈鱼不会替所有人保证结果,只将自己实际看过、处理过的物件记录好。具体委托、付款与对方说过的话,由各自当事人整理,交给负责核实的人。
夜市被损坏的桌椅和碗,也在管理人员协调下有了赔付。钱姨拿到新碗,先摸了摸边沿,又给沈鱼盛了一碗馄饨,说这回总算圆满。
沈鱼笑着纠正:“圆满不敢说,至少这只碗很圆。”
钱姨被逗得直乐,叫她少贫,趁热吃。
许清禾住院后,顾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只听她一个人的说法。顾母亲自向曾被她介绍过去的朋友说明自己知道的情况,该道歉的道歉,该补充事实的补充事实。
顾衍也没有再以私人情分替她挡下所有问题。探视与必要处置按正常安排,关于她和沈衡参与的具体行为,留给后续调查,不用一句她身体不好就含糊过去。
沈鱼听完这些,没有专门去看许清禾。
她自己的日子忙得很。
取回的玉镯,她没有立刻戴。她买了一只朴素的绒盒,将它擦干净,仔细放进去。记忆里,原来的沈鱼买下它时也曾很高兴,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想过以后要穿哪件衣服来配。
那份高兴本来与顾家没有关系。后来被一句偷窃、许多句不懂事压住,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沈鱼将盒子收进抽屉,轻轻拍了拍。东西拿回来了,名字也说清了。往后喜欢什么,可以再慢慢挑。
两个包顺利卖出,约定的财物交接逐项办妥,手上的委托也有稳定收入。她算了几遍账,在夜市口租下一间不大的铺面,前面接待,里面放工具和书,旁边还能给自己留个泡茶的角落。
顾衍第一次看见房子,显然觉得太小。
“如果需要更大的地方,我可以——”
沈鱼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他停住。
“我开的是小工作室,不是连锁大厦。门口有钱姨,转弯能买纸笔,房租我付得起,很合适。”
顾衍重新打量了一遍,点头:“确实方便。”
“这就对了。”
她将租赁事项处理好,开始自己挑桌椅。钱姨帮她看哪种布耐脏,赵琳帮她找靠谱的木工,两个人意见不一样,最后还是她自己拍板。
屋里一点点有了模样。
没有谁替她一声令下全部安排完,也没有什么神秘资金把账单悄悄付掉。她挑错过一盏太暗的灯,退了重买,装歪过一块置物板,笑着拆下来再装。
这些小麻烦让她很踏实。
是自己的地方,才需要亲自操这么多心。
离婚的正式手续,也在这段时间完成。
那天顾衍来得很早,材料准备齐,没让她多等。他们按安排办好所有需要办的事,走出来时,太阳明亮,沈鱼手里拿着属于自己的文件,站在门口舒了一口气。
顾衍看着她,很久才问:“终于轻松了?”
“嗯。”
她答得坦然,没有为了照顾他的失落而说其实也舍不得。
原来那些年里的疼,不能因为现在的他开始变好,就被一句体面话抹平。
顾衍点头,低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
“有需要,我会开口。”沈鱼把文件收好,“你不用提前把自己放到一个随叫随到的位置上。你有自己的事,我也有。”
他望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那我可以正常约你吗?”
沈鱼没立刻答应,也没故意刺他。
“先让我忙完开张。”
“好。”
三天后,工作室正式开门。招牌上没有顾太太,也没有什么一听就能包人改命的大词,只有沈鱼的名字。
门口摆着号牌,钱姨闲下来时会帮忙递一递。上午几个客人都是熟面孔,来庆贺,也顺便问些小事。沈鱼挨个招呼,忙到快中午,才看见顾衍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手里捏着十二号。
旁边一位太太认出他,神情有些微妙,笑着问他怎么也等。
顾衍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接待顺序。
“应该的。”
沈鱼听见,嘴角轻轻动了动,继续给面前的人说事,没有让他插队。
轮到他,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他将一小束栀子花放到桌边,没有夸张的包装,也没带一堆让人无处安放的贵重东西。
“开张顺利。”
沈鱼闻了闻花香:“谢谢。今天看什么?”
顾衍迟疑一瞬:“想问你搬家的时候,需不需要人帮忙。”
“搬工作室,还是搬我自己?”
“都可以。你选。”
她翻开日程,看了看周末的安排。
“周六上午,有两箱书。你手臂好了再来,不准带着伤逞能。”
“已经复查过,日常活动没问题。”
沈鱼点头,将时间发给他。
顾衍起身时,目光落在她桌上那只小木牌。新的,做工不如上一只旧的精细,边缘还有一点她自己磨出来的毛糙。
“这是新做的?”
“嗯。我自己用,不讲究排场。”
“挺好看。”
沈鱼看他一眼,笑了。
“顾总,你现在说好听话,终于不那么像批复文件了。”
他被说得耳根微热,没有争辩。
送他到门口,沈鱼转身,看见栀子花安安静静放在窗边。钱姨进来送饭,瞅了一眼,问花留不留。
沈鱼给它找了个干净瓶子。
“留着吧,挺香的。”
10 我家不用顾太太
顾衍搬来的第一箱书,放错了方向。
沈鱼站在新工作室门口,看他将箱子稳稳放下,指了指标签。
“这个进里面,外面的是待取物件。”
顾衍低头一看,立刻重新搬起来。
钱姨在旁边看得直乐,说顾总平时是不是只负责指方向,不负责认方向。
他也不恼,认真回了一句:“正在学。”
沈鱼听见,嘴角弯了弯,没替他找台阶。
从那以后,他确实学会了不少事。
来之前先问她有没有空,拿不准她喜欢什么就直接问;看见她与别人意见不同,不急着替她把场面压下去;她忙得顾不上吃饭,他会把餐食放在约好的地方,却不因为自己送过一次就默认以后都该管。
这些改变很小,小到拿去讲故事,可能连一个漂亮的转折都算不上。
但沈鱼看得见。
几个月过去,工作室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窗边栀子花换过两回,小木牌也磨得光滑,桌上总放着一本写满委托事项的本子。她赚到的钱足够养活自己,也能在钱姨临时要照顾家人时帮着看一会儿摊,给赵琳生日送一件真正由自己挑的礼物。
不是所有来客都带着邪气。
更多时候,是找不到东西的人、对新房不安心的人、被某些神神叨叨的话吓住的人。沈鱼认真听,能处理的处理,没那回事的就讲清楚,偶尔还要把一位急着替成年儿子安排人生的母亲劝回去,让人家自己说话。
赵琳笑她,这样做会少赚很多钱。
沈鱼将算好的账本一合,十分坦然。
“赚得睡不着,不划算。”
那场借运风波也慢慢有了现实里的结果。相关款项、承诺和具体行为逐步核清,愿意主张自己权利的人各自往下走。许清禾没有再回到顾家扮演无辜的旧友,沈衡那套一收钱就能包平安的生意,也无法继续照旧。
沈鱼没把他们的消息当成每日下饭的菜。
她已经有更好吃的东西,也有更想过的日子。
入冬前,她换了一间住处。
离工作室不远,楼层不高,有一面能晒到下午太阳的窗。房子是她自己选的,预算也是自己定的。看房时,顾衍陪她走了两套,只在她问起采光和交通时说意见,没有一上来就告诉她哪里更配她。
最终定下来的,不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大房子。
可沈鱼站在窗边,显然很高兴。
搬家当天,她清点到最后,突然找不到新钥匙。
顾衍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两只箱子,看着她一会儿摸口袋,一会儿翻包,憋了半天,终于问:“需要看一卦吗?”
沈鱼抬头瞪他。
“玄学大佬也是人。先让我想想,我刚才放哪了。”
顾衍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钥匙在她随手买的一袋栗子里找到了。她结完账把钥匙往袋里一放,自己又忘了。钱姨得知以后,差点把这件事印成条幅挂到摊前,被沈鱼用三碗馄饨的额度勉强拦住。
新屋的第一顿晚饭,沈鱼本来打算自己解决。
她白天忙了一天,买了菜,却不太想动。顾衍将最后一箱书放好,看看时间,站在门边问她还需不需要帮忙。
沈鱼刚想说不用,手机响起来,是一个客人的回访。她讲了十来分钟,放下时,顾衍仍安静等着,没有催,也没擅自走进厨房翻她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现在站在门口的样子,与几个月前让她不要闹的那个人,差得很远。
顾衍见她看着自己,轻声开口:“沈鱼,要不要跟我回家?”
话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意识到那两个字会碰到什么。
“我是说,晚饭可以……”
沈鱼摇头。
“不回顾家。”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却没有再劝。
“好。”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但你可以来我家做客。”
顾衍抬起眼。
沈鱼指指屋里的餐桌:“两个人吃,菜正好。你会切吗?”
“会一点。”
“那先切,不会的问,别假装什么都懂。”
他看着她,眼里的惊喜慢慢亮起来。沈鱼知道他听懂的,不只是做饭。
她没有让他继续猜,站在门边,认认真真把话说清。
“我愿意跟你试着重新开始。不是把以前那三年接回去,也不是因为你等得够久,就到了该兑奖的时候。”
“是现在的我,看见现在的你,愿意往前走一点。”
顾衍沉默很久,才轻轻点头。
“我明白。”
沈鱼伸手,替他把外套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拿掉。
“以后做错事,我照样会说。想走也照样会走。”
“好。”
“算卦另收费。”
顾衍终于笑了,声音有一点哑:“这个记住了。”
两个人进了厨房。顾衍洗菜,沈鱼站在旁边切姜,偶尔提醒他水别开那么大,溅到袖子上又要擦半天。
锅里渐渐有了热气。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夜市亮起一排灯。钱姨发来消息,问她新家收拾得怎么样,今晚还来不来吃馄饨。
沈鱼擦干手,回了一句:不去了,今天家里开火。
发完,她抬头,看见顾衍正端着两只碗往餐桌走,动作仍有一点不熟,却很认真。
那本书里的结局,早已离她很远。
她既没有在雨里走投无路,也没有为了回到某个姓氏下面,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生活。
现在门上有她的钥匙,桌上有她的饭,旁边的人,是她自己留下的。
沈鱼走过去,拉开椅子。
“吃饭,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