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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7 01:18:22

你们对《海绵宝宝》里面泡芙阿姨这个角色有什么看法吗?

一个总是被海绵宝宝坑进监狱的驾校教练,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一个被蟹老板追求却无疾而终的女人。

在比奇堡这个充满欢笑的海底世界里,她大概是唯一一个经常崩溃的角色。

但如果有人能真正理解她呢

第一章 比奇堡的新居民

夜休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蓝色的天花板。不,不是天花板——是水面。

阳光从水面上方折射下来,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躺在一张用海草编织的床上,身体轻飘飘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他试着抬起手。手指还是五根,皮肤还是自己的肤色。但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地球表面。

夜休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处还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比奇堡二手商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然后在办公桌前趴着睡着了。再然后,就是这里。

夜休推开房门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街道——如果那能被称为街道的话。路面是压实的沙地,两侧立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一个菠萝形状的房子、一个复活节岛人像形状的房子、一块巨大的石头下面似乎还透着光。

远处传来一阵欢快的口哨声。夜休转过头,看到一个黄色方块正牵着一只蜗牛从菠萝屋里走出来。

黄色方块穿着白色衬衫和红色领带,棕色裤子,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夸张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哦!你好!”黄色方块注意到了夜休,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是新来的邻居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夜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正常呼吸,也能正常说话。他没有溺水,也没有窒息。

“我叫海绵宝宝!”黄色方块热情地伸出手,“你叫什么?”

“夜……夜休。”

“夜休?”海绵宝宝歪了歪脑袋,方形脑袋上的两个眼睛闪了闪,“好特别的名字!你是鱼吗?你看上去不太像鱼。”

夜休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常的双手,正常的身体,和周围这些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

海绵宝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哇!失忆!那一定很刺激!就像我有一次忘了怎么呼吸一样——不过我是海绵嘛,不需要呼吸,但那一次我还是很紧张……”

夜休站在原地,听海绵宝宝滔滔不绝地讲了大约五分钟关于“失忆的感觉”和“忘记怎么走路”的经历。

他确认了一件事——这里不是梦。

这里是比奇堡。

那个动画片里的比奇堡。

“对了对了!”海绵宝宝突然拍了拍手,“夜休,你有住的地方吗?你现在住哪里?”

“那里。”夜休指了指自己刚出来的房子。

“哦!那是派大星的备用石头屋!”海绵宝宝笑着说,“派大星一般住在隔壁那个更大的石头下面,但这个小的他也偶尔用——他说是用来‘思考’的地方。不过派大星从来不思考,所以一直空着。”

夜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找到工作了没有?”海绵宝宝继续问,“如果没有的话,蟹堡王最近在招人!蟹老板虽然很抠门,但至少会付工资——大概吧——有时候会付——好吧,其实他经常用‘荣誉员工’的称号代替工资,但他真的是个好老板!至少他对钱是真心的!”

夜休看着海绵宝宝那双亮得几乎不真实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理解。

“我……可以去看看。”

“太好了!”海绵宝宝一把抓住夜休的手,“我带你去!蟹老板一定会喜欢你的!不过章鱼哥可能不会——章鱼哥不喜欢任何人——但他也不喜欢我,所以没关系!”

就这样,夜休被海绵宝宝拉着,穿过比奇堡的街道,朝着蟹堡王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奇奇怪怪的居民。一条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鱼从他们身边游过;

两只水母在空中飘来飘去,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只粉红色的海星正躺在路中间,似乎在睡觉。

“那是派大星!”海绵宝宝兴奋地指着那只粉红色的海星,“派大星!派大星!醒醒!我带了新朋友来!”

粉红色的海星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嗯……新朋友……是吃的吗?”

“不是吃的,派大星。”海绵宝宝耐心地解释,“他叫夜休,是新搬来的邻居。”

“哦。”派大星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海绵宝宝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派大星就是这样,你不用管他。走吧,蟹堡王就在前面!”

蟹堡王的外观像是一个巨大的捕蟹笼,暗红色的铁皮外壳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门口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急征店员,待遇面议”。

海绵宝宝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烤面包的香味扑面而来。

“蟹老板!我带了一个新朋友来应聘!”

柜台后面,一只红色的螃蟹正拿着放大镜数着一把硬币。他抬起头,小眼睛在夜休身上扫了一圈。

“新朋友?”蟹老板的声音尖细而充满警惕,“他能做什么?会做蟹黄堡吗?会收银吗?会——等等,他是什么物种?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我不知道。”夜休老实回答,“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蟹老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种看到免费劳动力的光芒。

“不记得自己是谁?”蟹老板搓了搓钳子,“那太好了!不记得自己的人通常不会要求太高的工资!行吧,你被录用了!试用期三个月,时薪——”

“蟹老板!”海绵宝宝兴奋地打断他,“你还没问他会不会做蟹黄堡呢!”

蟹老板摆了摆钳子:“不会可以学嘛!海绵宝宝,你负责教他。如果他把厨房搞炸了,我就从他的工资里扣。”

夜休就这样得到了他在比奇堡的第一份工作。

他在蟹堡王的后厨跟着海绵宝宝学做蟹黄堡。海绵宝宝是一个极其热情的导师,他会用整整十分钟讲解如何把肉饼翻面,会用二十分钟示范如何把生菜叶子摆得“像艺术品一样”,还会用三十分钟讲述每一片芝士的“灵魂”。

“每一片芝士都有自己的性格!”海绵宝宝认真地说,“这一片是乐观的,你看它的边缘翘起来,像在微笑;这一片是内向的,你看它平平整整,不想引起注意……”

夜休一边听着,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海绵宝宝的动作。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食材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像他的身体记得该怎么做,但大脑不记得。

“哇!你做得真好!”海绵宝宝惊叹道,“夜休,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厨师?”

夜休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是天才!”海绵宝宝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才和失忆,简直是完美的组合!就像我和派大星——我是天才,派大星是失忆——虽然他从来没记得过任何事,但他说他曾经记得过,只是后来忘了……”

夜休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做蟹黄堡,把肉饼煎到两面金黄,把芝士融化得恰到好处。

比奇堡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夜休住在派大星那个“用来思考”的小石头屋里。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海草床和一个用贝壳做的简易桌子。但夜休不介意,他不需要太多东西。

他每天去蟹堡王上班,跟着海绵宝宝学做各种菜式。章鱼哥是收银员,一个瘦高的青色章鱼,有着一个大鼻子和一双永远耷拉着的眼睛。他对夜休的态度和对待海绵宝宝差不多——不耐烦、鄙夷、但又不得不共处。

“又一个疯子。”章鱼哥在第一天见到夜休时就这样评价,“比奇堡的疯子越来越多了。”

夜休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疯子。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海底呼吸自如。

但他记得一件事。

他记得自己曾经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有一个发光的屏幕,屏幕里有一个黄色的方块和一个圆圆胖胖的刺豚。

那个刺豚的皮肤是米黄色的,上面有深色的斑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小小的蓝色帽子。她看起来很温柔,总是微笑着。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夜休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那个画面,他的胸口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心疼。

又像是……想要保护什么。

第二章 海底驾训班

夜休第一次见到泡芙阿姨,是在来到比奇堡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海绵宝宝比平时更加兴奋。他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在蟹堡王的厨房里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海绵宝宝,你今天怎么了?”夜休一边系围裙一边问。

“今天是驾考日!”海绵宝宝的眼睛闪闪发光,“我要去泡芙阿姨的海底驾训班考试!这是第三十九次了!这次一定能过!”

章鱼哥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第三十九次?”夜休问。

“是的!”海绵宝宝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口试和笔试都是满分!每次都是满分!只有路考——但这次不一样!我昨晚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教学录像!我梦见自己开车开得特别好!这是一个好兆头!”

章鱼哥放下手中的抹布:“海绵宝宝,你每次考试前都这么说。每次考完都把驾校撞出一个新洞。我建议你在开始之前先跟泡芙阿姨道歉,这样她至少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章鱼哥,你太悲观了!”海绵宝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次真的不一样!夜休,你要不要一起来看?泡芙阿姨的驾校很漂亮的!”

夜休犹豫了一下。他来比奇堡之后还没有见过泡芙阿姨,只在海绵宝宝的描述中听过她的名字——通常是伴随着“泡芙阿姨今天又生气了”“泡芙阿姨的钥匙又忘带了”“泡芙阿姨说如果我再撞坏一辆船她就要辞职了”这样的句子。

“去吧去吧!”海绵宝宝拉着夜休的袖子,“泡芙阿姨人很好的!虽然她看到我的时候会有点紧张,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

夜休最终被海绵宝宝说服了。他们一起骑着一辆单轮车——夜休坐在后面,海绵宝宝骑在前面——朝着比奇堡驾训班的方向驶去。

海底驾训班坐落在一片开阔的沙地上,主体建筑是一栋两层的小白楼。楼的旁边立着一座红色的灯塔,灯塔的顶部亮着一盏明亮的灯。楼的前面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地,画着各种弯弯曲曲的车道线和停车位。场地中央还矗立着几座模拟建筑——看起来像是用纸板搭成的,大概是用来练习绕障碍物的。

但夜休注意到,那些模拟建筑大部分都歪歪斜斜的,有几座已经完全倒塌了。灯塔的表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不同颜色的涂料、形状各异的补丁、还有几处明显的凹陷。

“那些都是之前考试留下的。”海绵宝宝毫不在意地解释道,“泡芙阿姨说每次都要修好久,但她还是很认真地修好了!你看,她是不是很敬业?”

夜休没有回答。他盯着灯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补丁,数了数——至少几十个。

他们走进驾校的大楼。前厅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接待台,一排等待用的椅子,墙上贴着各种交通规则的图示和“安全驾驶,幸福一生”的标语。角落里还有一台老式的饮水机,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泡芙阿姨!”海绵宝宝大声喊道,“我来了!”

接待台后面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走了出来。

泡芙阿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在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蓝帽,帽檐下面露出一圈金色的短发。她的皮肤是米黄色的,上面均匀地分布着深色的斑点。她的眼睛很大,是温柔的浅蓝色,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更像是一种……恐惧。

一种已经持续了三十八次的恐惧。

“海绵宝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疲惫,“你来了。”

“我来了!我准备好了!”海绵宝宝跳了起来,“泡芙阿姨,今天我一定——”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打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你开始之前,让我先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检查了灯塔的结构。”泡芙阿姨说,“它已经不太稳定了。如果你今天再撞上去,它可能会倒。”

海绵宝宝的眼睛亮了:“那我就不会撞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泡芙阿姨闭了闭眼睛,“我是说——算了。先进来考试吧。”

她转过身,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夜休。她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你是谁?”

“这是夜休!”海绵宝宝抢先回答,“他新来的!他在蟹堡王工作!他失忆了!他没有地方住!他住在派大星的小石头屋里!”

泡芙阿姨看着夜休,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她打量着夜休的样子——和比奇堡的所有居民都不同。正常的四肢,正常的身体比例,没有鱼鳍,没有触手,没有壳。

“你……从哪里来?”她问。

夜休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泡芙阿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进来吧。”她说,“海绵宝宝,你的口试先开始。”

口试的部分很顺利。

泡芙阿姨坐在海绵宝宝的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写着问题的纸。她问了三十七个问题——所有的交通标志、所有的安全规则、所有在紧急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海绵宝宝每一个都答对了。他甚至会在泡芙阿姨还没念完题目的时候就报出答案,因为他已经做过三十八次了。

“正确的……”泡芙阿姨的声音越来越低,“正确的……正确的……好吧,口试满分。”

“耶!”海绵宝宝跳了起来,“现在路考!”

泡芙阿姨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考卷,指节发白。

“海绵宝宝。”她说,“这一次,请记住——转弯的时候不要踩油门。刹车的时候不要踩油门。看到障碍物的时候不要踩油门。”

“好的!”

“我还没说完。”泡芙阿姨继续道,“当你看到红灯的时候,应该停下来。当你看到绿灯的时候,才可以通过。当你在十字路口的时候,要——”

“泡芙阿姨,这些我都知道!”海绵宝宝笑着说,“我口试满分!”

泡芙阿姨闭上了嘴。她看向门口——夜休正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她对夜休说,“你想一起来吗?”

夜休愣了一下:“我?”

“坐在后座。”泡芙阿姨说,“海绵宝宝考试的时候,你坐在后面。”

夜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点了点头。

他们坐进了驾校的船——一艘蓝色的小型潜水艇,外形像一辆圆润的汽车,车顶上有一个小天线。泡芙阿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海绵宝宝坐在驾驶位上,夜休坐在后座。

“准备好了吗?”泡芙阿姨问。

“我准备好了!”海绵宝宝兴奋地说。

“出发。”

海绵宝宝踩下了油门。

夜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接下来的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他经历了以下事情:

被甩到左边,被甩到右边,头撞上车顶,膝盖撞上前座,被甩到左边,被甩到右边,被倒过来,被正过来,被甩到左边,被甩到右边,被甩到左边,被甩到右边——

海绵宝宝的船开得就像一颗失去了方向的炮弹。它冲过了训练场的一个弯道,撞翻了两座模拟建筑,擦过了三个停车标志,然后直直地朝着那座红色的灯塔冲了过去。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尖叫,“刹车!刹车!”

海绵宝宝疯狂地踩着脚下的踏板,但他的脚踩在了油门上。

“泡芙阿姨!哪个是刹车!”

“左边!左边那个!”

“但你说左边的那个是——”

轰。

船撞上了灯塔。

灯塔摇晃了两下,发出一种不祥的嘎吱声。然后——它缓缓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倒在了训练场的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夜休在后座上被甩得七荤八素。他抬起头,看到了泡芙阿姨。

她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从头到脚,她的皮肤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米黄色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她的刺从皮肤下面伸了出来,一根一根,尖锐而锋利。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小成一个点。

然后她爆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她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弹射了出去,像一颗圆形的炮弹一样飞出了船舱,飞过训练场的上空,飞过小白楼的屋顶,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一个垃圾桶里。

夜休呆住了。

“泡芙阿姨!”海绵宝宝从驾驶位上跳起来,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跑去,“泡芙阿姨你没事吧!”

垃圾桶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夜休慢慢从船舱里爬出来,双腿发软。他站在倒塌的灯塔旁边,看着那片狼藉的训练场,看着那些被撞碎的纸板建筑,看着那个被撞得凹凸不平的垃圾桶。

然后他看到了泡芙阿姨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样子。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大小,但她的蓝色连衣裙被垃圾桶里的垃圾弄脏了,她的帽子歪到了一边,她的金发乱糟糟的。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垃圾桶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海绵宝宝。”她的声音很平静。

“泡芙阿姨!你没事!”

“海绵宝宝。”她又说了一遍,“你的考试没有通过。”

“泡芙阿姨,我知道,但是——”

“三十九次。”泡芙阿姨说,“这是第三十九次。”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倒塌的灯塔。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需要……收拾一下。”

海绵宝宝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任何话。他低着头,慢慢地走远了。

夜休站在原地,没有动。

泡芙阿姨注意到了他。她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人类,看着他脸上那种她见过无数次的表情——震惊、同情、不知所措。

“你也走吧。”她说。

夜休没有走。

“那个灯塔。”他开口了,“需要帮忙吗?”

泡芙阿姨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着他。这个人类——这个和比奇堡格格不入的人类——站在她面前,问需不需要帮忙。

“你会修灯塔?”她问。

“不会。”夜休老实回答,“但我可以学。”

泡芙阿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好。”她说,“你搬那些砖。”

第三章 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从那天开始,夜休经常去驾训班帮忙。

一开始只是修灯塔——把倒塌的砖块一块一块地搬回去,用水泥重新砌好,重新粉刷。夜休的手很笨,经常把水泥抹得到处都是,但他很耐心,从不抱怨。

泡芙阿姨在旁边看着,偶尔会指导他几句:“那块砖歪了”,“水泥太多了”,“你刷的漆都流下来了”。

夜休就按照她说的改。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安静地做着事。

慢慢地,修灯塔变成了修训练场。训练场上的模拟建筑需要经常更换,因为海绵宝宝每次考试都会撞坏几座。夜休开始帮泡芙阿姨做一些简单的木工——搭纸板建筑、画车道线、修补停车标志。

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一天,泡芙阿姨一边给新的模拟建筑涂漆一边问,“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留在比奇堡。你看起来不属于这里。”

夜休放下手中的刷子,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在这里。”

“应该?”泡芙阿姨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夜休沉默了。他不能告诉她,他记得她的脸。他记得在一个发光的屏幕里看到过她,看到她微笑的样子,也看到她疲惫的样子。

他不能告诉她,每次看到她疲惫的样子,他的胸口就会有一种奇怪的疼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只是一种感觉。”

泡芙阿姨没有追问。她继续涂漆,刷子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知道吗,海绵宝宝是我教过的唯一一个从来没通过考试的学生。”

夜休看向她。

“其他学生,最快的三天就能拿到驾照,最慢的也不过几个月。”泡芙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海绵宝宝,考了三十九次,一次都没过。”

“他……”

“他不是笨。”泡芙阿姨打断了他,“他的口试和笔试永远是满分。他知道所有的交通规则,知道所有的安全操作。但只要他一坐进驾驶座,他就会失控。”

她放下刷子,看着训练场上那排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模拟建筑。

“每次考试,我都会被撞进监狱。”她说,“不是真的被关进去——是比奇堡的交通法庭每次都会判我‘教学失职’。他们会说我教得不好,说我应该为海绵宝宝的事故负责。”

夜休皱起了眉:“这不公平。”

“公平?”泡芙阿姨轻笑了一声,“比奇堡从来不讲公平。你看蟹老板——他每天克扣员工的工资,每天都在偷税漏税,但他从来没坐过牢。章鱼哥——他每天都在诅咒海绵宝宝,但他什么事都没有。痞老板——他每天偷蟹黄堡的秘方,但从来没成功过,所以他也没事。”

她顿了顿。

“只有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每次出事,我都得背锅。”

夜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你可以……不教海绵宝宝了。”他试探地说。

泡芙阿姨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老师。”她说,“如果连我都放弃他了,还有谁会教他?他那么努力,每次都那么认真地准备口试和笔试,每次都那么期待能通过。我怎么忍心告诉他——海绵宝宝,你永远也学不会?”

她转过身,面对着倒塌的灯塔。那座灯塔才刚修好了一半,但仍然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再次倒下。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夜休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继续搬砖,一块一块地把灯塔的基座砌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石头屋,躺在海草床上,看着头顶的水面。

他想起了泡芙阿姨说的话。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他想起了她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自己以前的生活。地球上的生活。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凌晨的日子。那些永无止境的文件和会议。

他忽然觉得,泡芙阿姨的疲倦和他很像。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倦。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叹气的疲倦。

只是她的疲倦,被包裹在一个圆圆的、可爱的刺豚身体里,没有人会注意到。

接下来的几周里,夜休几乎每天都会去驾训班。

他帮泡芙阿姨做各种杂事——修训练场、整理教室、给新学员登记。有时候他会留下来旁听课程,看泡芙阿姨教其他学生。

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她的讲解清晰、耐心、有条理。她会用各种比喻来解释复杂的交通规则,会用小游戏来帮助学生记住路标。

“你们要记住,转弯的时候一定要打灯。”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温柔而坚定,“打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告诉别人你要转弯,别人才会给你让路。在海底也一样——你需要学会告诉别人你要做什么。”

学生们认真地记着笔记。

海绵宝宝坐在最后一排,眼睛闪闪发光,笔记记得比所有人都认真。

“泡芙阿姨讲得太好了!”下课后,海绵宝宝对夜休说,“每次听她讲课,我都觉得自己能考过!”

夜休看着海绵宝宝那张永远乐观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有信心?”

“当然!”海绵宝宝毫不犹豫地回答,“泡芙阿姨教得那么好,我一定能考过!虽然我失败了三十九次,但第四十次一定可以!”

“你不难过吗?”

“难过?”海绵宝宝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难过?每次考试失败,我都能学到新东西!比如上次我知道了,原来灯塔倒下来的时候会有那么大的声音;上上次我知道了,原来船可以开进一个垃圾桶里;上上上次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夜休打断了他。

海绵宝宝笑嘻嘻地跑开了,留下夜休一个人站在教室里。

他看向泡芙阿姨。她正在整理讲台上的教材,动作缓慢而疲惫。她大概听到了海绵宝宝的话——夜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夜休又一次留在了驾训班。他帮泡芙阿姨把教室里的椅子摆好,擦黑板,关灯。

“你不用每天都来。”泡芙阿姨说,“我没有付你工资。”

“没关系。”夜休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泡芙阿姨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你也是个奇怪的刺豚。”夜休说,“大多数刺豚不会当驾校教练。”

泡芙阿姨的笑容停了一下。

“大多数刺豚也不会被做成台灯。”她说。

夜休愣住了。

泡芙阿姨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打算说出那句话——它就这样从她嘴里滑了出来,像一颗不小心掉落的珍珠。

“我……”她张了张嘴,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休没有追问。他继续摆椅子,把最后一排的椅子推回原位。

“椅子摆好了。”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夜休停下脚步。

泡芙阿姨站在讲台后面,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她的表情很复杂——犹豫、紧张、还有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丈夫。”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是一只刺豚。和我一样。”

夜休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被人类捕获了。”泡芙阿姨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拉出来的,“被……被做成了……一盏台灯。”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灯罩是他的皮。米黄色的,有斑点。和我的很像。”

夜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喜欢提起这件事。”泡芙阿姨说,“因为每次提起,我都会想起他。想起他在被捕之前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夜休轻声问。

泡芙阿姨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睛湿润了,但她没有哭。

“他说,‘别让我成为最后一只被做成台灯的刺豚’。”

教室里一片寂静。

夜休慢慢走向她。他没有说“我很抱歉”,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认真地站在那里。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泡芙阿姨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夜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在这里的时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泡芙阿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第四章 蟹老板的玫瑰

夜休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发现蟹老板喜欢泡芙阿姨的。

那天他正在蟹堡王的后厨洗碗,蟹老板突然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海藻花——那种用红色和黄色的海藻编成的小花束,在比奇堡的商店里卖三块钱一把。

“夜休。”蟹老板的声音很严肃,“你最近经常去驾训班。”

夜休点了点头。

“和泡芙阿姨……关系不错?”

夜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着蟹老板——红色的螃蟹正紧张地搓着钳子,小眼睛转来转去,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想说什么?”夜休问。

蟹老板把海藻花束塞到夜休手里:“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她。”

“你自己为什么不送?”

“我——”蟹老板卡了一下,“我最近比较忙。”

“你每天都在数钱。”

“数钱也很忙!”蟹老板提高了声音,“而且……而且她最近好像不太想见我。”

夜休看着蟹老板。他记得——泡芙阿姨和蟹老板曾经约会过,但后来无疾而终。快懂百科上写得很清楚,蟹老板与泡芙老师约会时会挥霍无度,让蟹老板困扰不已,最后不了了之。

“你还喜欢她?”夜休问。

蟹老板的脸——如果他那只红色的螃蟹脸能变红的话——变得更红了。

“我……我们是十年的老朋友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关心她。仅此而已。”

夜休看着手里的海藻花束。红色和黄色的海藻编得很粗糙,有几根还扎了出来。但花束的中间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泡芙,辛苦了。”

“我会帮你送。”夜休说。

蟹老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

“但我不会说这是你送的。”

“什么?为什么?”

夜休把花束放在台面上:“因为如果你真心想送花给她,就应该自己送。如果你连送花都不敢,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她。”

蟹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钳子,把花束拿了回来。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再想想。”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钳子里还攥着那束海藻花。

夜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泡芙阿姨这件事。

他最终没有说。

但他注意到,从那天开始,蟹老板每天都会偷偷来驾训班附近转一圈。他从来不进去,只是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泡芙阿姨在训练场上忙碌的身影。有时候他会待上五分钟,有时候会长达半个小时。

泡芙阿姨从来没有发现他。

第五章 海绵宝宝的第四十次

海绵宝宝的第四十次驾考,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三。

那天早上,夜休走进驾校的时候,发现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训练场上多了很多人——除了海绵宝宝和泡芙阿姨,还有派大星、章鱼哥、珊迪,甚至连蟹老板都来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夜休问。

“今天是海绵宝宝第四十次考试!”派大星兴奋地说,“四十是一个大数字!我要见证历史!”

“我是来看他什么时候把驾校拆了。”章鱼哥冷冷地说,“好提前拍照留证。”

“我是来收集数据的。”珊迪说。这只来自德克萨斯的松鼠戴着一个透明的空气头盔,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海绵宝宝的考试事故可以作为流体力学的研究案例。”

蟹老板站在人群的后面,没有说话。他的钳子里还攥着那束已经有点蔫了的海藻花。

夜休走到泡芙阿姨身边。她正在检查考试用的船,动作缓慢而仔细。

“你还好吗?”夜休问。

泡芙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斑点也更加明显。

“这是第四十次。”她说,“四十次。每次考试我都会想,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你觉得会吗?”

泡芙阿姨摇了摇头:“不会。”

夜休看着她。

“但你还是会让他考。”

“当然。”泡芙阿姨说,“他是我的学生。”

考试开始了。

口试的部分一如既往地顺利。海绵宝宝答对了所有的问题,甚至比前三十九次答得更快。泡芙阿姨的题目还没念完,他就已经报出了答案。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放下考卷,“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泡芙阿姨!”海绵宝宝笑着说,“因为你教得好!”

泡芙阿姨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门口:“路考开始。”

这一次,海绵宝宝坐进了驾驶座。泡芙阿姨坐在副驾驶。夜休坐在后座——这是他第三次作为乘客参与海绵宝宝的考试。

“准备好了吗?”泡芙阿姨问。

“我准备好了!”海绵宝宝说。

“出发。”

船启动了。

前三十秒,一切正常。海绵宝宝缓慢地驶出起点,沿着训练场的车道向前行进。他打了转向灯,转了第一个弯,甚至成功地绕过了第一座模拟建筑。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你做得很好!”

“谢谢泡芙阿姨!”海绵宝宝高兴地说,“我昨晚练习了!”

“练习?你昨晚在哪里练习的?”

“在我的梦里!”

泡芙阿姨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

夜休在后座上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海绵宝宝认真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他看着泡芙阿姨的双手微微放松了一些,手指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紧攥着。

三十一秒。

三十二秒。

三十三秒。

海绵宝宝转过了第二个弯。

然后——一切发生了。

一只水母从训练场的边缘飘了过来。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水母,粉红色的,半透明,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光。它飘得不快不慢,刚好进入了海绵宝宝的视野。

“水母!”海绵宝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泡芙阿姨!有一只水母!”

“别管它!”泡芙阿姨的声音立刻紧张了起来,“继续开车!”

“但是——水母!我可以抓它吗!”

“不行!海绵宝宝,你在考试!”

海绵宝宝的注意力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他的手伸向窗外,试图抓住那只飘过的水母。

“海绵宝宝!”

船开始偏离车道。

夜休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船冲出了车道,冲过了一片空地,直直地朝着训练场边缘的那排垃圾桶冲去。

“刹车!”泡芙阿姨尖叫,“海绵宝宝!刹车!”

海绵宝宝的手还在够水母。他的脚——他的脚又踩在了油门上。

夜休在后座站了起来。他伸出手,从后面用力按住了海绵宝宝的肩膀。

“海绵宝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停下来。”

海绵宝宝转过头看他。

“看看前面。”

海绵宝宝看向前方。他看到了那排垃圾桶。

“哦。”

船撞上了垃圾桶。

但这一次,速度不快。船撞上第一个垃圾桶之后停了下来,只是把垃圾桶撞翻了一个,发出了一声闷响。

海绵宝宝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

泡芙阿姨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开始膨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鼓起来——但她没有爆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夜休从后座上下来,打开车门,走到驾驶座旁边。

“海绵宝宝。”他说,“你没事吧?”

海绵宝宝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夸张的光芒。

“我……又失败了。”

“是的。”夜休说,“但这一次,你只撞翻了一个垃圾桶。”

海绵宝宝愣了一下。

“只有一个。”夜休重复道,“灯塔还在。训练场也还在。你只是撞翻了一个垃圾桶。”

海绵宝宝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只有一个!”他从驾驶座上跳了起来,“泡芙阿姨!你听到了吗!我只撞翻了一个垃圾桶!”

泡芙阿姨从副驾驶上走下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的脸上——夜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是的。”她说,“只有一个垃圾桶。”

“那我能拿到驾照吗?”

泡芙阿姨的笑容消失了:“不能。”

“好吧。”海绵宝宝耸了耸肩,没有像以前那样沮丧,“那下次!下次我一定能只撞翻半个垃圾桶!”

他蹦蹦跳跳地跑出了训练场。派大星和珊迪跟着他跑了出去。章鱼哥拍了一张垃圾桶的照片,嘟囔着“证据确凿”然后走了。

蟹老板站在训练场的门口,看着泡芙阿姨。

“你还好吗?”他问。

泡芙阿姨转过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但也不是平常的那种疏离。

“我没事。”她说,“谢谢你来看。”

蟹老板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海藻花束——那束花已经完全蔫了。

“这个……”他把花束递了过去,“给你的。”

泡芙阿姨接过花束。她看着那几根已经枯黄的红色海藻和几朵勉强还保持着形状的黄色花,沉默了几秒钟。

“谢谢。”她说。

蟹老板搓了搓钳子,转身要走。

“蟹老板。”泡芙阿姨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

“这周……如果你想的话。”泡芙阿姨的声音很轻,“可以来驾校坐坐。不送花也可以。”

蟹老板的钳子僵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泡芙阿姨。

“好。”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好。”

他转身走远了。夜休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掩饰什么。

泡芙阿姨看着蟹老板离去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束蔫了的海藻花。

“你知道吗。”她对夜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温度,“他每次送我花,花都是蔫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在路过花店的时候临时想起来。”泡芙阿姨说,“然后他就随便买一把,随便找个地方放着,等到想起来要送的时候,花已经蔫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但他每次都送。”

第六章 台灯

那天晚上,夜休没有回自己的石头屋。

他留在驾训班帮泡芙阿姨收拾训练场。海绵宝宝撞翻的那个垃圾桶需要换新的,夜休把旧的搬到了后院的垃圾堆。那堆垃圾里有很多东西——被撞碎的纸板、断掉的木板、还有几盏被砸坏的灯。

夜休在垃圾堆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盏台灯。

那是一盏很旧的台灯。灯座是黄铜色的,上面有一些锈迹。灯罩是米黄色的,上面有一些深色的斑点。

夜休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灯罩——米黄色的、有深色斑点的灯罩。和泡芙阿姨的皮肤颜色一模一样。和她的斑点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快懂百科上的那句话:“曾经结婚过,但她的先生却被人类做成了灯”。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台灯从垃圾堆里拿了出来。

台灯很旧,但还能用。灯座底部有一个开关,夜休轻轻按了一下——台灯亮了。温暖的黄色光线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夜休捧着台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你找到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休转过身。

泡芙阿姨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她的目光落在夜休手中的台灯上——那盏米黄色的、有深色斑点的台灯。

“它……怎么在这里?”夜休问。

泡芙阿姨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台灯。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是我以前的。”她说,“很久以前,我把它放在驾校的办公室里。后来有一天,我不小心撞倒了它,灯罩裂了一条缝。我就把它扔到了后院,再也没有碰过。”

她看着台灯上的斑点——那些和她的皮肤一模一样的深色斑点。

“我丈夫的皮做成的灯罩不止一个。”她说,“他被人类捕获之后,皮被分割成了很多份,做成了很多盏台灯。这是其中一盏,被比奇堡的一个商人买走了。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它。”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灯罩的表面。

“我买回来之后,放在办公室里。每天晚上改作业的时候,就开着它。我觉得……他还在陪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夜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后来我把它摔了。”她说,“灯罩裂了。我没有修。我把它扔了。”

“为什么?”

泡芙阿姨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我越看着它,就越痛苦。”她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出海,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他一个人去,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我就能改变一切。”

“但你不能。”夜休说。

“我知道。”泡芙阿姨说,“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把台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台灯还亮着,温暖的黄色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斑点映得更加明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夜休问。

泡芙阿姨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蓝。

“因为你听。”她说,“你从来不打断我,也从来不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因为我不知道一切会不会好起来。”夜休说。

“对。”泡芙阿姨说,“所以你能听。”

夜休看着那盏台灯。灯光照在泡芙阿姨的脸上,照在她的蓝色连衣裙上,照在她那顶小小的蓝色帽子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在地球上,他最后一次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凌晨三点,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如果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

他记得那种疲倦。和泡芙阿姨一样的疲倦。

“我也很累。”他说。

泡芙阿姨看着他。

“在来比奇堡之前。”夜休继续说,“我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叹气。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希望明天不用醒来。”

他顿了顿。

“所以我能听懂你。”

泡芙阿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台灯朝他推了推。

“拿着。”

夜休看着那盏台灯。

“你……”

“送给你了。”泡芙阿姨说,“我不需要它了。”

“但它对你很重要。”

“是的。”泡芙阿姨说,“所以我才要把它送出去。”

夜休拿起台灯。黄铜色的灯座在手中沉甸甸的,灯罩上的斑点清晰可见。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需要它。”泡芙阿姨说,“你需要一个提醒——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她站起身,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夜休捧着台灯,跟在泡芙阿姨身后走出了驾训班。外面的海水是深蓝色的,星星从海面上方折射下来,像是一层碎钻。

他们并排走在比奇堡的街道上。路过蟹堡王的时候,夜休看到蟹老板还坐在柜台后面数钱。路过菠萝屋的时候,他听到海绵宝宝正在和小蜗说话——“小蜗!你知道今天我撞了几个垃圾桶吗?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路过派大星的石头屋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鼾声。

“夜休。”泡芙阿姨在石头屋的门口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

夜休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面,蓝色的连衣裙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深深的疲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很轻的平静。

“不用谢。”他说。

他走进石头屋,把那盏台灯放在贝壳桌子上。他打开台灯——温暖的黄色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看着那盏灯。米黄色的灯罩上,深色的斑点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到比奇堡,或许并不是偶然。

第七章 风暴

夜休在比奇堡的第十周,台风来了。

准确地说,是海底的“洋流风暴”——一种在比奇堡周围海域周期性出现的强洋流现象。每年的这个时候,比奇堡都会经历几天的强水流,居民们会提前把窗户封好,把室外的物品搬进屋里。

驾校的训练场也需要做防风暴准备。夜休帮泡芙阿姨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进了室内——模拟建筑的纸板拆下来堆在储藏室里,训练用的船只开进了车库,连那块写着“泡芙阿姨的海底驾训班”的招牌也被摘了下来。

“每年都这样。”泡芙阿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浑浊的海水,“洋流风暴一般持续三天左右。不会太严重,就是水流很急,不能出门。”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夜休问。

“嗯。”

“不害怕吗?”

泡芙阿姨转过头看他:“害怕什么?我又不是海绵宝宝,不会被自己绊倒。”

夜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风暴比预期的更猛烈。

夜休躺在石头屋里,听着外面水流撞击墙壁的声音。石头屋的结构还算稳固,但窗缝里还是在渗水。他用海草堵住了缝隙,把台灯放在了床头。

台灯的光在风暴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声响。

像是玻璃碎了。

夜休坐起身。声音是从驾校的方向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穿上了外套,推开石头屋的门,走进了风暴中。

水流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他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海水灌进了他的衣领,冰冷刺骨。

他走到驾训班的时候,看到了——二楼的窗户碎了。泡芙阿姨的办公室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暴风从窗口灌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

泡芙阿姨正站在办公室里,试图把窗户堵上。她的裙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金发乱成了一团。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泡芙阿姨!”夜休冲了进去。

她转过头,看到了他。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夜休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我看到窗户碎了。”夜休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试图堵住窗口,“你先处理伤口。”

“不用——”

“先处理伤口。”夜休重复了一遍。

泡芙阿姨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用一块布把手臂上的伤口缠了起来。

夜休用外套堵住了窗口,然后用办公室里的备用木板钉了上去。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用力。风暴在窗外呼啸,海水不停地拍打着墙壁,但木板挡住了大部分的水流。

夜休转过身。泡芙阿姨正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她问。

“窗户碎了。”

“不只是窗户。”她说,“你为什么要来?”

夜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

泡芙阿姨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家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在这片混乱中,他们两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风暴眼中的一小片宁静。

“夜休。”泡芙阿姨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到比奇堡?”

夜休摇了摇头。

“也许……”泡芙阿姨的声音很轻,“也许你是来找我的。”

夜休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泡芙阿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来之后,我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夜休看着她。她的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像两盏微弱的灯。

“你第一次来驾校的时候。”泡芙阿姨继续说,“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他不属于比奇堡。他不属于海底。但他在这里。他在帮我搬砖,修灯塔,摆椅子。”

她顿了顿。

“他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夜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认真地站在那里。

就像他们第一次在教室里说话时那样。

风暴在外面继续呼啸。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切都很安静。

第八章 第四十一次

风暴过后的第三天,海绵宝宝又来了。

“泡芙阿姨!”他蹦蹦跳跳地跑进驾校,“风暴结束了!我们来考试吧!”

泡芙阿姨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海绵宝宝那张永远不变的笑脸。

“海绵宝宝。”她说,“你的第四十次考试还没有通过。”

“我知道!”海绵宝宝说,“所以这是第四十一次!”

夜休站在旁边,看着泡芙阿姨。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好吧。”泡芙阿姨说,“口试开始。”

口试一如既往地顺利。海绵宝宝答对了所有的问题,甚至还纠正了一个泡芙阿姨说错的交通标志。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放下考卷,“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泡芙阿姨!”

“但路考——”泡芙阿姨顿了顿,“这一次,我要求你坐在驾驶座上一分钟,什么也不做。”

海绵宝宝歪了歪脑袋:“什么也不做?”

“是的。”泡芙阿姨说,“只是坐着。不要碰方向盘,不要踩油门,不要看水母。只是坐着。”

海绵宝宝看着泡芙阿姨,然后看了看夜休。

“好的!”他说。

他坐进了驾驶座。泡芙阿姨坐在副驾驶。夜休坐在后座——这次是他主动坐进去的。

海绵宝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开始。”泡芙阿姨说。

海绵宝宝坐着。他没有碰方向盘。他没有踩油门。他只是坐着。

泡芙阿姨看着计时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海绵宝宝的脚开始不安地动了起来。

“海绵宝宝。”夜休在后座开口了,“跟我说说你昨晚做了什么。”

海绵宝宝转过头看他:“昨晚?”

“是的。昨晚。”

“昨晚我在想今天考试的事。”海绵宝宝说,“然后我睡着了。然后我梦见自己开船,开得特别好……”

“继续。”

“然后我醒了。然后我吃了早饭。然后我来了这里。”

“好。”

一分钟到了。泡芙阿姨按下计时器。

“海绵宝宝。”她说,“你做到了。”

海绵宝宝的眼睛亮了:“我做到了?”

“你一分钟没有碰方向盘。”

“那我能拿到驾照吗?”

“不能。”泡芙阿姨说,“但你可以开始路考了。”

海绵宝宝握住了方向盘。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启动了船。

这次——船开得很慢。非常慢。比一只蜗牛爬得还慢。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说,“你可以稍微快一点。”

“好的。”海绵宝宝踩了一点油门。

船加速了一点点。

夜休在后座上看着。海绵宝宝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嘴唇在动——夜休仔细听了一下,发现他在小声念叨着交通规则。

“转弯打灯,转弯打灯,转弯打灯……”

他转了第一个弯。

打灯了。

第二个弯。

也打灯了。

训练场上的模拟建筑一座一座地被他安全绕过。他经过了那排垃圾桶——那个被他在第四十次考试中撞翻的垃圾桶——这次他没有撞上去。

他开过了整个训练场。

然后他开回了起点。

“海绵宝宝。”泡芙阿姨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做到了。”

海绵宝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他转过头,看着泡芙阿姨。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海绵宝宝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了笑容。那种笑容——比夜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

“我做到了!”他从驾驶座上跳了起来,“泡芙阿姨!我做到了!”

他张开双臂,扑向泡芙阿姨。

泡芙阿姨的身体条件反射地膨胀了一下——但她没有爆炸。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海绵宝宝的背。

“你做到了。”她说。

夜休从后座走出来,站在训练场上。阳光从海面上方折射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泡芙阿姨和海绵宝宝拥抱在一起。他看到泡芙阿姨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他笑了。

那天晚上,夜休回到石头屋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朵海藻花。

红色的,黄色的,编得很粗糙。花束的中间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两个字:

“谢谢。”

他拿起花束,走进屋里。台灯还亮着,温暖的黄色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把花束放在台灯旁边。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盏台灯,看着那朵海藻花。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养过花。他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后醒来还能睡着。他从来没有觉得第二天醒来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但现在——在这个海底的小石头屋里——他忽然觉得,明天或许值得醒来。

因为明天,他要去驾校。

因为明天,他会看到她。

因为明天,台灯还会亮着。

第九章 我知道我是谁

夜休在比奇堡的第三个月,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地球。坐在办公室里,凌晨三点。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文件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跳动、变形、旋转。

他看到一个屏幕——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个更大的、更亮的屏幕。

屏幕上,一个黄色的方块正在开车。他的旁边坐着米黄色的刺豚,穿着蓝色连衣裙,戴着蓝色小帽子。

刺豚的身体膨胀了。她飞出了船舱,落在垃圾桶里。

然后她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回驾校。

梦里,夜休看着那个刺豚。他看着她收拾训练场,看着她修补灯塔,看着她深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作业。

他看到她在台灯下流泪。

然后他醒了。

他坐起身,看着床头的那盏台灯。温暖的黄色光线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泡芙阿姨说过的话。

“也许你是来找我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比奇堡。他不记得自己以前的名字、以前的生活、以前的一切。

但他记得一件事。

他记得那个屏幕上,刺豚在台灯下流泪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

——如果有人能陪着她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听她说话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他坐起身,把台灯从床头拿起来,放在手中。

黄铜色的灯座沉甸甸的,灯罩上的斑点清晰可见。那些斑点——和她的斑点一模一样的斑点。

夜休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明白了。

也许他来到比奇堡,并不是因为意外。也许他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屏幕,因为他心里想的那句话。

也许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成为那个陪她的人。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推开石头屋的门。

外面是比奇堡的夜晚。海水是深蓝色的,星星从海面上方折射下来。远处,驾校的灯还亮着——温暖的黄色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夜休走向驾校。

他走到窗前,看到泡芙阿姨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改作业。台灯亮着——不,是另一盏台灯。

她的桌子上还有一盏备用的台灯,外形和夜休手中的那盏不同,但灯罩也是米黄色的。

夜休站在窗外,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看到了窗外的夜休。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夜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不是疲倦。

她站起身,打开了窗户。

“你怎么来了?”她问。

夜休举起手中的台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知道我是谁了。”

泡芙阿姨看着他。

“我是一个看到你流泪的人。”夜休说,“在地球上,我在一个屏幕里看到你在台灯下流泪。我当时想——如果有人能陪着你就好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泡芙阿姨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蓝,像是两汪深潭。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夜休点了点头。

泡芙阿姨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淡,不再轻。它像阳光一样从她的脸上绽放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你找到了。”她说。

夜休走进办公室。他把台灯放在她的桌子上,放在那盏备用台灯的旁边。两盏米黄色的台灯并排亮着,温暖的光交织在一起。

“泡芙阿姨。”夜休开口了。

“叫我泡芙就好。”她说。

“泡芙。”夜休说,“我不记得自己以前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我记得一件事——从我来到比奇堡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寻找什么。”

“找到了吗?”

夜休看着她。她站在两盏台灯之间,米黄色的灯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的蓝色连衣裙,照着她那顶小小的蓝色帽子。

“找到了。”他说。

泡芙看着他。

“你呢?”夜休问,“你找到了吗?”

泡芙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夜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刺豚特有的温暖。

夜休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比奇堡的星星在闪烁。海底的夜很安静,只有水流轻轻的声音。

他们就这样站在两盏台灯之间,握着彼此的手。

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尾声 我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海绵宝宝跑进驾校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一盏台灯。

两盏米黄色的台灯并排放在泡芙的桌子上,灯罩上的斑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泡芙阿姨!”海绵宝宝大声喊道,“你买新台灯了?”

泡芙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戴着那顶小蓝帽。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海绵宝宝从没见过的表情——那种真正轻松的、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平静。

“不是我买的。”她说,“是夜休的。”

“夜休的?”海绵宝宝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夜休的台灯在你的桌子上?”

泡芙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夜休。

夜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他对着海绵宝宝笑了笑。

“因为我们是搭档。”他说。

“搭档!”海绵宝宝的眼睛亮了,“什么样的搭档?”

“驾校的搭档。”泡芙说,“从今天开始,夜休是驾校的助理教练。”

“助理教练!”海绵宝宝跳了起来,“那夜休可以教我开车吗!”

“可以。”泡芙说,“但他不能让你通过考试。”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主考官。”泡芙说。

海绵宝宝挠了挠头,然后笑了起来:“好吧!那夜休,你什么时候教我开车?”

“等你第四十一次考试通过之后。”夜休说。

“但我第四十一次还没考呢!”

“所以你得先考试。”

海绵宝宝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跑向训练场。

“泡芙阿姨!我们现在就考试吧!”

泡芙看着海绵宝宝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他永远不会变。”夜休说。

“是的。”泡芙说,“但也许……这样也挺好的。”

夜休走到她身边。他们一起看着海绵宝宝在训练场上蹦蹦跳跳的样子——那个黄色方块永远在笑,永远在跳,永远相信自己能通过下一场考试。

“你准备好了吗?”夜休问。

泡芙转过头看他。她的蓝色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训练场上那个黄色方块的身影,映着两盏并排亮着的台灯。

“我准备好了。”她说。

夜休笑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比奇堡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人。一个在凌晨三点还坐在办公室里、希望明天不用醒来的人。

然后他来到了比奇堡。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刺豚。一个总是在崩溃边缘的驾校教练。一个被海绵宝宝坑了三十九次的可怜人。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一个被蟹老板追求却无疾而终的女人。

她让他想起了自己。

她让他想起了那种疲倦。

然后她让他想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拯救她——她不需要被拯救。她一直都在那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修灯塔,一个人收拾训练场,一个人面对每一次事故。

她只是需要一个陪她搬砖的人。

而他,恰好来了。

“夜休。”泡芙叫他。

“嗯?”

“今天的工作很多。”她说,“训练场需要重新画车道线,灯塔需要再检查一遍,还有新学员要来报名。”

“我知道。”

“你确定要做助理教练?工资很低,蟹老板说驾校没有预算——”

“我确定。”

泡芙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谢谢你。”她说。

夜休摇了摇头:“不用谢。”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进训练场。海绵宝宝已经在那边等了——他正站在训练场中央,对着一座模拟建筑自言自语地讲解着“如何在不撞到它的情况下绕过它”。

远处,蟹老板的蟹堡王正在开门营业。章鱼哥站在门口,打着哈欠,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派大星从石头屋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水草,正在试图把它当成笛子吹。

比奇堡的一天,又开始了。

夜休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那个在凌晨三点希望不用醒来的人。他是那个在屏幕前看着一个刺豚流泪的人。他是那个来到比奇堡、搬砖、修灯塔、摆椅子的人。

他是夜休。

是泡芙的助理教练。

是那个选择留下的人。

阳光下,泡芙阿姨站在训练场上,正在给海绵宝宝讲解考试规则。她的身体没有膨胀,她的脸上没有疲倦。

她的蓝色连衣裙在阳光下轻轻飘动,她的小蓝帽在微风中微微倾斜。

夜休站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

“我准备好了。”海绵宝宝说。

“好。”泡芙说,“出发。”

训练场上,船启动了。这次海绵宝宝开得很慢,很稳。他打着转向灯,绕过第一座模拟建筑,绕过第二座,绕过第三座。

泡芙阿姨站在场地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夜休站在她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他们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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