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平稳,北域、雅努萨波利斯、悬锋城无异常,根据神悟树庭多位学者勘测结果,七贤人一致推测,今年有可能成为陛下结束黄金战争以来,第一个神迹隐耀的年份。”
“…保持警戒,神的时代还没有结束,泰坦只是在喘息。一旦遭遇黑潮,不必死战,只需稳固阵地,半神与黄金裔会奔赴战场。”
刻律德菈熄灭书房的灯火,将最后一封奏呈归档,轻轻拍了一下身上办公之后微微慵懒的灰尘,发尾舒展开来,没有被发带掩盖,随性地落在绸缎领口下的肌肤上。
她的步伐不快,每次落脚大约跨越半格方砖,撞开月光,是没有颜色的笔直,不知是青涩,还是老练。
卧室很干净,没有欢宴的奢华,简约好像往往是领导者的标配。
床头柜上是一杯微热的大地兽奶,旁边还有张照片,带着点红土碎屑和蜜香。
她坐在床上,感受着平稳的呼吸,托起杯柄,一饮而尽。
棱形微微遮盖,她躺下,抱住被子里等待的身影。
体感温度有些冰凉,工作的不是很认真。
但凯撒什么时候怪过她,更何况现在是居家的一面。
海瑟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刻律德菈近在咫尺的脸,微微动作,贴近了一分。
再次睁眼时,她们回到了家乡,还是抱在一起,她依旧再贴近了一分,去完成臣党的效忠。
一抹鲜红的笔直穿过,在两人拥抱的延伸。
一滴,两滴,「天地境界之海」接纳了斯缇科西亚以外。
发带落下,发丝下潜,浮在水面之上、之下,裸露的白色的一部分像是被斩断,手的方向,指向潺潺淙淙的溪流。
「天地境界之海」的水面上只浮着一个人,蓝色的小火苗已随王冠漂浮在水面熄灭。
海瑟音又睁开眼,平稳的幸福与忧愁已经被打乱,看不出什么。
刻律德菈缓缓睁开眼,好像是被海瑟音呼吸的急促惊扰。
她看着海瑟音突然的慌张,有些疑惑,又像是一点确定。
“怎么了,做噩梦了?”
刻律德菈能感受到她腰上海瑟音的手有些抖,小鱼儿的睫毛也在打颤。
“…没什么,只是看见我珍爱的事物在我眼前毁灭。”
刻律德菈贴近了一分,吻在她眼尾,卷走了深深藏着的泪珠。
“如果真的想的话,可以回去看一下。我给你批假期,多久都行,或者我陪你一起回去。”
海瑟音的发丝在她的脸上为眼眸遮上一道线条,她微微开口:
“…不用。你还要留下来处理公务,我也还要守卫你的安全。”
看着海瑟音的平静,刻律德菈认真起来:
“有点不像你了,跟金织爵学的,还是跟那只多洛斯小猫?”
“不是。你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放一下。而且,你答应过我,会回去的。”
“我相信你。”
刻律德菈一顿,微微贴在海瑟音胸口。
“你是我的剑旗,是我的爱人,是我所深爱的,是我所珍视的,但你不能失去你自己。”
说完,她倒在海瑟音腹部的「天地境界之海」。
……
纸张摩擦的清脆声停止,凯撒的脊梁微微向后靠。
蓝色的发尾与她今天的正装很配,王冠侧戴,纯净而不熄灭的蓝火酝酿着,昭示着王的下一步计划。
她拿出石板,解锁,点进一片聊天框的海洋中。
刻律德菈:今晚想吃什么?
她无聊地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盯着。三分钟了,绿光像是死了一样,停在她的脸上,打在她的瞳孔,将称量的物体拿起,却停在塔兰顿的天平前不采取行动。
聊天停在她的消息,小鱼儿,困了?
……
海瑟音深呼一口气,鱼儿脑袋微微向前倾,眼眸中的迷惘竟硬生生被苦难打碎。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强者,强弱只不过是恰好,现在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找一个答案。
“命运爵,请为我再揭示一次神谕吧。”
“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如此,但能让你这么执着的,应该只有凯撒。”
“不要把这当作神谕,当作问心就好。答案会因你所想,出现在变化中。”
缇宝抬起手,伸向海瑟音。两人之间还有一人的距离,气流无法阻止什么,却到此为止。
海瑟音站着,闭上眼,睁眼。眼前的虚幻与上次所见的一致。
按照凯撒的说法,两人获得的神谕是相反的,既然如此,答案也因相反,就在变化中。
海瑟音转过身,果然看见了她没有见过的。
她掠过虚幻的凯撒,走到了一片没有草地的陵群。
那里有酒,有线,有钱,有王棋,有玩偶;有长矛,有救世主,有蝴蝶,有药,有禁忌。
看这些遗物没有意义,她应该去看她守着的东西。
一块石碑前,海瑟音将凌乱的海妖文读出:
最好的君主,残忍的暴君。
抛妻弃子的负心人,始终如一的伴侣。
海瑟音主动将身体向后倒。哭,应该在梦醒来后,到爱的地方,到爱的人身边。
“我得回一趟斯缇科西亚,今天的事还请不要与凯撒说,我会回来的。”
……
凯撒回到寝宫,打开门后,肉眼可见的失望,若是那尾鱼儿在的话,空气应该不会是像现在安静的。
她将发带解下,径直走向卧室,鱼儿不在的话,她也没有沐浴的想法。
本想早些歇息,却感受到一股最想见到的气息。
一封信纸就那么平静的放着,却只能说明什么。
刻律德菈拆开信封,字迹有些潦草,甚至还混杂着一些海妖文:
凯撒,我想回家了,望批准。
好歹也算有了个准信,她只好苦笑一声。
“这算什么?先斩后奏么?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她拿起一根笔,利落地署名:cerydra
随后将信纸塞回信封,整齐地折叠好。看来今晚,只有这个能陪她了。
天各一方,斯缇科西亚。
海瑟音坐在古城的顶端静静看着,月与海面相接,拼凑出完整的模样。
身边还有花酒,不是从宴会库存里顺的,路边随手买的。
花挺香的,酒也别有一番风味。她确认过了,草依旧没有生长,她错过了一切,因为那些还没有到来。
轻轻的陆风晕开,海瑟音保持着姿势,望着这片曾带给她欢喜的海洋。灭族的惨剧就算是现在的她也无力改变。
泰坦还在这片孕育出最初生命的海洋,但大抵还沉浸在神战当中无法自拔。
海瑟音的尖牙摩擦着,她还是开了口:“母亲,凯撒和我说过,您应该是听不见我说的话……”
“但好像除了您的怀里,我已经找不到什么可以倾泻这份不安的地方了。”
“算了,还是从头讲起吧,也让您好听懂点。”
“踏上陆地之后,我成为了她的臣子,她的剑旗。而她也成为了我的凯撒,我的刻律。”
“我们很合拍,她指挥一切,我听她指挥。”
“虽然碍于她的身份,我们只有私下可以更亲近一点。但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也不会端着皇帝架子。”
“她会变得很温柔,或者倒不如说,她一直都很温柔,只要关于我。”
“看,这是她送我的东西,像条小鱼一样。”
海瑟音拿出一台泡泡机,肥皂水被打出,搭上现在的海水,活像一条咕噜鱼儿在吐泡。
“虽然我也想放到海里,让您也感受一下这些泡泡。但她就送了我一台,之前放水里玩坏,找小猫鱼修,花了我一个月的俸禄。”
“被凯撒知道后,还骂我蠢。”
海瑟音鼓起脸,也吐出几个泡泡,就这样玩到肥皂水都吐完,她才把泡泡机收起来。
“母亲,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或者应该是还没有到来的未来。”
“兴许是欧洛尼斯的平衡吧,让我一个最不聪明的知道这种信息。”
“我想要找到解决方法,却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不可以告诉我信任的人。”
“小金鳟和小猫鱼?这件事与她们无关,我不应该把她们牵扯进来,我不知道如果真这样做会不会是更坏的结局。”
“小猫鱼刚拿到公民身份,跟小金鳟学习织衣,她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因为我的一己之私,被迫分开。”
“为什么…为什么,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让我来惩戒。”
海瑟音的眼眶再也载不住泪,泪珠打在她坐着的石料上,渗了进去。这是她上岸以来第一次,第一次这样哭。
海妖的眼泪太珍贵,只会为自己所爱的事物而流。为故乡,为姊妹,为爱人,为自己未曾面对又无能为力的未来。
所有童话中对于眼泪化为珍珠的想法,只不过是创作者的空谈罢了。
如果连情绪的宣泄都要讨论其价值,她们真的还是海妖吗?
“我要怎么去说这件事,和凯撒说,是她最爱的人,最爱她的人,亲手杀死了她么?”
“我不能这样,这太自私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让她一个遇难者去分担凶手的痛苦。”
海瑟音在这里说了很多,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下一声心跳后,远离海洋的高塔上只剩下那花酒还在挥发。
花香很干净,但等到几个月后,就算酒还在,估计也看不见了。
……
凯撒的寝宫没有灯火,但其偏向一侧,颜色与火势变化的蓝火足以说明其情绪。
她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一个柜子。里面很空,一封信就放在中央。
她拆开信封,再次打量信纸上不多的文字,其中还有一个她签下的飘逸的签名。
我在想什么?她只是想家了而已,那么久没回去,这次呆的久也没问题。
“海瑟音,你是我的臣子,是我的爱人,我当然有权过问你的事。但这件事我没有经历过,我只能想象你的痛苦。”
“你是个合格但不一样的伴侣,你不愿把痛苦传染给我。”
“你想呆久一点当然没问题,但,早点回来,算是我的祝福与贪心吧。”
她拿出石板,给海瑟音发了这样的一段话,但紧接着回应她的,却是另一个人。
金织爵:[视频]
刻律德菈点开这个一分多钟长的视频,画面是在阿格莱雅家的浴室。
浴缸里放满了水,海瑟音躺在里面,满面潮红,下半身化为鱼尾,身上也出现多处海妖特征,丝绸的衣物泡了水,漂浮在水面,沾在她肌肤上,透过光,还能看见净白的鳞片。
赛飞儿蹲在浴缸旁,猫尾在身后轻轻晃着,手伸进水里戳了两下鱼尾。
惹得水面颤抖,又溢了一地。
赛飞儿有些疑惑地转头,猫耳耷下:“阿雅,真的要收留海妖公主么?”
视频到此结束,又是一行文字。
金织爵:她今晚一身酒气的在我家门口敲门,我放她进来后,就跑到浴室一直泡着,说在我家留宿一晚。
金织爵:你们之间……
刻律德菈拿起一件风衣披在自己身上,大步向前走,手上动作也不停。
凯撒:帮我看好她,我现在就来。
一刻后,刻律德菈和阿格莱雅四目相对。
“你是说,她在一刻的时间内,从一位半神的手中跑了?”凯撒看着阿格莱雅那双朦胧的眼睛。
“无论您相信与否,这就是事实,我没有撒谎,也不会说用擅长的为自己脱罪。”
“至于过程,我不擅武力,刚继承神权的这段时间,连光明都丢失了。”
看着阿格莱雅的平静,凯撒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望向卧室。
“那只多洛斯小猫呢?”
“赛法利娅有些困,提前睡了。”
“她是夜猫子吧。”
“在我这里,她生活的很好,倒也不用半夜起来。”
凯撒转过身,径直离去。
一个小猫头微微探出,随后上半身塌下,庆幸地走出。
“阿雅,为什么要帮海妖公主?”赛飞儿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在阿格莱雅双腿中间微微转过头。
阿格莱雅的纤指捋着赛飞儿的头发,顺便轻轻弹了下小猫耳,一片银色中,那几点金黄显得特别。“谁跟你说我帮她,应该说我谁都没帮。”
赛飞儿的耳朵抖了几下,稍作反抗。
“你明明帮海妖公主走了,还把凯撒的命令当耳旁风,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赛法利娅,永远不要帮一对情侣中的任何一方。因为你有可能今天站了队,明天就发现两个派系合并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你这个守旧派成为她们play中的一环。”
“今天,海瑟音让我帮她离开,凯撒让我帮她看好人,最后海瑟音确实走了,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能完成凯撒的寄托而已。但我没有成为共犯,她们的事就让她们自己来解决。”
阿格莱雅继续挑拨着猫耳,小猫浑身一抖,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行啊,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多心眼。看来我以后得多防着你,避免被你这种坏女人拉上贼船,或者签了卖身契。”
“有必要么?反正你现在吃住全赖着我,留在这里还是我打的申请,倒不如说,你都快成我家里的一部分了。”说着,她将赛飞儿拦腰抱起。
“好了,快点睡觉吧,你不是说要跟我学织衣,要早点独立么。”
小猫像滩水一样在阿格莱雅怀里化开,象征性地打了她两下。
“坏阿雅。先说好,我是不可能像你跟个机器一样那么早起的,再加上我要慢慢调整状态,等明天下午再说吧。”
……
第二日,凯撒步伐平稳走过连廊,在微微抬腿后,眸子一转。
海瑟音不知什么时候复岗,站在那一沓奏呈左斜方,两柄利刃归鞘。
刻律德菈掠过海瑟音,走向工位,王冠的蓝火摇曳着,混在晨光中折射进海瑟音眼中。
她坐下,拿起一支笔,为今日的事务作出平衡。
海瑟音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刻律德菈面向的方向一致。在这个位置上,凯撒被堆起的奏呈挡住,她恰好要向前一、两步才能看见奏呈的内容。
但现在,她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她们两人,或者是一人的眼底下乱点鸳鸯谱。
半日时光在平静的工作氛围下,在两人闭口不谈的默许中,平缓地消耗反应。
海瑟音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凯撒桌上的奏呈还剩下廖廖几份。
海瑟音无声地离开,却在连廊的门口立住,看着窗外天色的变化。
“哀悼月十一日,斯缇科西亚应该已经降温,不过结不了冰。雪,应该还是哀地里亚在下。”
她最后说完这句话,转身向左离开,踏进她观察的事物。
一阵风刮起,墨色长发混着酒的挑染,一半沾在她的脸上,风停后,还有几根卡在面上的净白鳞片。她拿出石板,屏幕亮起,随之的是蓝光,被黑色丝绸包裹严实的纤长的五指却始终不动。
一条消息弹出,是提醒,也是威胁的前戏。
小金鳟:我好心提醒你,今晚别来我家。
随后,自动退出,黑屏,无法再打开。
她没有再去别处,在风中,找到了把钢铁铸成的长椅坐下。
风还在继续,她缓缓吐了口白气,却被吹回,温热了一下她的面庞。
“母亲,热带的鱼儿是看不见风雪的,她们会被冻伤。”
“但我不一样,谁说鱼儿只能呆在海里,而不能选择在火光旁边炙烤,取暖。”
“我的一切,都是我选择,造成的。”
“人类的社会有一条规矩,进家门前要把身上的雪都拍下来。”
“我不能把身上的雪带回家,空气会冷,火炉会虚弱。”
一辆马车驶过,地面上的冰水混合物激起,大小几点朝着天上短暂能看见的一条线冲。
徒劳无功罢了,定格在空中,等着天际重新愈合。
海瑟音眸子里的光一闪而过,一切局部恢复原样。
地面上的光流动性开始变差,好像要连前奏曲都抗不过去。
一道身影在风中来到海瑟音面前,风衣上的毛领化雪先至,那纯粹的眸子是第一滴雨。
“今晚还回家么,我是说回我们的家。”
刻律德菈换了一顶王冠,没有火光能够暴露她的什么。
海瑟音站起身,刻律德菈牵起她的手指,到此为止。
两人手背面对,就这样用着不同高度的肩一起向前走。
在到达门口时,刻律德菈先进,第一片雪终于在酝酿好一切后落下,就滴在海瑟音的发尾,一场雨夹雪。
海瑟音进来后,什么都没有做,就坐在卧室的床上,平时刻律德菈睡的一侧。
她发尾上的那枚雪早就已经化了,湿成一滴水珠。
她可以选择操控,却还是在神游,这由情绪所导致的不言而喻。
刻律德菈再出现时,身上换了一套睡裙。
她走到海瑟音面前站定,伸出双手将她抱住。
海瑟音嘴唇微动,她的脸贴在刻律德菈胸口。
她能感受到,在胸骨后,一股股不带有颗粒感的滚烫黄金从心脏泵出,像是在挑战她的忍耐。
氛围就定格在这一刻,刻律德菈眸子向下,眼睛快要闭合。
海瑟音的手也抬起,环成一个圆圈,还未真的拥抱,却要触碰刻律德菈的衣裙,她的肌肤。
“不用现在就给出回应,也不用为这几日给出任何解释,我们之间需要有一些缓冲。”
海瑟音的手一停,但她还是收紧,切切实实地拥抱刻律德菈。
刻律德菈微微一笑,呼吸明显了一点。她低下头,将脸停在海瑟音耳后。
“你知道吗,你太好看穿了,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而奔波。”
海瑟音的嘴唇贴着刻律德菈胸口的肌肤,对着心脏呓语:“为了凯撒,我是你封赏的剑旗爵;为了刻律德菈,我是你钦定的爱人。”
刻律德菈分开了距离,有贴在海瑟音额头,对着那一点颤动距离都没有的嘴唇说着:“我相信你,你的忠诚永远说到做到。既然如此,睡觉吧,不要再看不清自己了。”
窗外的气象持续积累,蓝火早就熄灭了,王早就把王冠换下。南海所埋葬的,不应是现在未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