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据立下的第三天,叶辰的病就好了大半。
说来也怪,前几日还咳得撕心裂肺的人,这几日竟能下地走动了。村里人只当是回光返照,背地里摇头;只有叶辰自己知道,是《星辰典》的武道残篇,在他识海里一寸一寸地醒过来。
武道篇残缺得厉害,十页里倒有七页是空白。但开头几句,他记得清楚——
"体为舟,气为水。舟朽则水无所载。欲行商道于乱世,先固其舟。"
他这具身子,就是那条朽了的舟。
清晨,叶辰揣着两个杂粮饼子上了后山。
野栗林比字据上写的还要荒。名义上三百亩,实打实能走的不到一半,其余全是荆棘和乱石。栗树多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枝干黑黢黢地戳着天,树皮皲裂,像一张张干裂的嘴。
叶辰不走马观花。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开,看土的色、嗅土的气味;又沿着山势走,看哪里积水、哪里向阳、哪里的土最厚。
前世他掌星辰阁,货通九州,可最初那十年,他走的是最笨的路子——每一处田庄、每一座矿山、每一条漕路,他都亲自去看过。他信一句话:账本会说谎,人心会说谎,唯独脚下的土不会。
走了整整一天,他心里有了底。
这片林子,坏在三件事上。
其一,种劣。野栗结实,十颗里九颗又小又涩,这是种的问题。其二,土瘦。二十年没人管,落叶沤在表层,底下的土早被掏空了。其三,水乱。山上三道溪,雨季横流,旱季见底,树的根一半泡着、一半渴着。
种、土、水,三件事,就是三张方子。
当晚,叶辰就着油灯,用烧焦的柳枝在一块破布上画。画到半夜,破布上有了字——选种、嫁接、沤肥、排灌,八个字,四步棋。
选种:全林子里挑出结实最好的树,做"母树",籽单独收,单独育。
嫁接:把好树的枝条,接到壮实的老砧上。这是最险的一步,也是最快的一步——育种要等三年五年,嫁接,当年就能见果。
沤肥:落叶、杂草、河泥、人畜粪,分层堆沤,沤熟了还田。
排灌:顺着三道溪挖沟筑塘,旱能浇,涝能排。
四步棋摆开,是一盘环环相扣的局。缺一步,满盘皆输。
可叶辰盯着这块破布,眉头却越皱越紧。
棋子有了,下棋的手呢?
他一个十六岁的病童,无钱,无人,无势。选种要人爬树,嫁接要人手巧,挖沟筑塘更是几十号人的力气活。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挖不动半条沟。
钱更不用想。他全部家当,就是那几亩薄田和这间土屋。
当晚,叶辰就着油灯,把这本账算到了底。
先要出的,是粮:出工的日子一天两顿,十一户人家,全年雇着八百个工,要一千三百斤上下的米,米两文一斤,约莫三两银子。再是物料:接穗、糖、竹篾、铁器、杂项,估十四两。工钱倒不必现出——八百个工,一个工三十文,共是二十四两,记账,秋后一并结。
合起来:十七两银子,都要在秋前花出去,而且只有出项,没有进项。
他没有银子。他有田和屋——田押出去,能得十五两;加上屋,加上父亲留下的几张皮毛,勉强凑足十七两。也就是说,他要把全部身家,都押进这片林子里:赢了,翻身;输了,什么都剩不下。
叶辰盯着破布上那几个数字看了半晌,在"十七两"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现钱:一文掰成两文花。"
叶辰在灯下坐了很久。
前世他起家时,也穷过。那时他怎么办的?他记起来了——他借的不是钱,是人心;押的不是银子,是别人看不见的将来。
商道篇里有八个字,此刻在他识海里亮起来:
"利聚人聚,利散人散。"
第二天一早,叶辰没去林子,先去了村东头栓子家。
栓子是个憨厚汉子,三十来岁,一身力气,家里穷,媳妇前年病死了,留着一个五六岁的儿子狗蛋,父子俩相依为命。栓子给村里人打短工,谁给口饭吃就给谁干活,一年到头,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叶辰进门的时候,栓子正蹲在院子里,就着咸菜喝稀粥。狗蛋趴在门槛上,眼巴巴看着叶辰手里的两个杂粮饼子。
叶辰把饼子递给狗蛋,在栓子对面蹲下来。
"栓子叔,跟你商量个事。"
"辰哥儿你说。"栓子放下碗。
"我包了后山的野栗林,要人做工。一天两顿饭,月底记账,秋后结工钱——比给村里打短工多两成。"
栓子愣住了,半晌,搓着手道:"辰哥儿,不是叔不信你……你那林子,村里人都说是破林子。你哪来的钱给工钱?"
"现在没有。"叶辰坦然道,"所以我不给你现钱。我给你记账。"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那是他用废麻纸订的,上面已经画好了格子。
"你在我这儿坐一天,我记一个工。秋后栗子卖了钱,一个工结三十文,比短工多两成。若是林子赔了,结不出钱——"他顿了顿,"我那几亩田押给你。字据立好,地保画押。"
栓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打了一辈子短工,从来只有他求着主家结工钱,主家拖欠克扣,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押田"两个字,更没有人把账记在本子上,摊开给他看。
"辰哥儿,"栓子喉结滚了滚,"叔这条命都是便宜的。你信得过叔,叔就跟你干。工钱不工钱的,先记账!"
叶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接下来的五天,叶辰拿着那个破本子,走遍了村里最穷的十一户人家。
他挑人,挑得极有讲究:不要那游手好闲的,不要那爱嚼舌根的,专挑像栓子这样穷得实在、手脚干净的。他对每一户说的都是同一套话——记账、秋后结算、赔了押田。
五天下来,他记下了十一个名字。
也有人背后笑他:一个病秧子,拿一片破林子,就想雇人?做梦。
叶辰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他知道,商道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旁观者的笑话;最值钱的,是局内人的身家性命。他把这十一个人的力气押进局里,这局,就成了第一步。
开工那天,叶辰把十一个人领到林子边上。
他没有立刻让人动手,而是先讲了半个时辰。讲选种怎么看果,讲嫁接刀口为什么要斜,讲沤肥为什么要分层。讲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两本旧书。
一本是《百草集》,书页黄脆,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他父亲的遗物。母亲咳了半辈子,父亲拿三只野兔跟走方的郎中换了这本书,想寻个方子。方子没能救命,书却留了下来。叶辰前几日整理父亲遗箱时翻出它,就着油灯读了三夜,里面记的草木之性,竟与嫁接育种的道理暗暗相通。
另一本更旧,是半卷《拳经残卷》,绢面发黑,字迹却如刀刻——"体为舟,气为水",正是《星辰典》武道篇开头那几句。叶辰读到它时,指尖都在抖:父亲一个庄稼汉,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把这个疑问压进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百草集》举起来:
"嫁接这事,书上没有现成的方子,我这几天试了十几枝,活了三枝。今天起,大家都学。谁学得快、接得活,一个工算一个半。"
人群里嗡的一声。
工钱还能往上涨?这一下,连那几个原本半信半疑的汉子,眼睛都亮了。
叶辰把人分成四班:一班清荆棘、修老枝,一班沿溪挖沟筑塘,一班收落叶杂草沤肥,最后一班手脚最巧的四人,跟他学嫁接。
他自己,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去。白天带着人嫁接,一刀一刀地教;晚上就着油灯,把白天的活计一样样记进本子——哪棵树接了几枝,哪条沟挖了几丈,沤肥堆了几层。
第十天上,出了岔子。
有人夜里进林子,把嫁接好的接穗,齐齐整整剪断了三十多枝。断口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扎眼。
栓子气得眼睛通红,抄起锄头就要去村里骂街。叶辰拦住了他。
"骂街有什么用?"叶辰蹲在断枝边上,声音平静,"骂赢了,枝也接不回去。"
"那咋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叶辰拾起一截断枝,看了看断口——刀口干净利落,是老手。他不动声色地把断枝收进怀里,"先补接。断一枝,我补两枝。"
他领着人,连夜补接了七十多枝,比被剪的还多一倍。
补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做了一件事:把那个记账的本子,挂在林子口的老树上,翻开,谁来了做多少活、记多少工,白纸黑字,人人能看,人人能查。
"从今往后,这林子的一草一木、一工一账,都是敞开的。"他对围观的村人道,"谁做工,谁受益。谁要是眼红——"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来,我给他记个工。"
这一手,比骂街厉害十倍。
眼红的人,本来盘算的是看笑话、下绊子。可账本一敞开,笑话没了——人家一工一工记得明明白白;绊子也不好下了——你剪人家的枝,剪的是十一户穷人家的工钱,是村人亲眼看着能换来现钱的东西。
不出三天,村里风向就变了。有那原本说酸话的,悄悄来问:辰哥儿那儿,还要人不要?
至于那夜剪枝的人,叶辰没有去查。
不是不想查,是现在不值得。他心里清楚:眼下这局,最大的敌人不是哪一个眼红的小人,而是时间——嫁接要赶节气,沤肥要赶日子,他必须在秋前把这盘棋的骨架搭起来。
至于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他记下了那个干净的刀口。
商道篇里有句话,他前世用来对付过无数对手:
"欲取之,先予之;欲擒之,先纵之。"
这一夜,叶老三家的灯亮到很晚。叶老三隔着窗,望着后山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听着婆娘絮絮叨叨地骂叶辰不知天高地厚,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那孩子的眼神,他这两天老是梦见。
不像是个孩子。
倒像一口井。
当夜,叶辰在账本的角落里,添了一行小字:钱可以一文掰成两文花,话不能一句掰成两句说。
钱可以省,信用不能。
做生意真正的账本,从来不在纸上,在人心里。纸会烂,信用破了,补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