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历三百一十七年,北岭还没有公路。
山民世代依靠狩猎和采药生活,很少有人走出群山。
后来,一群举着灰底银轮旗的人进了山。
他们烧屋、杀人,连女人和孩子都没放过。
山火烧了三天。
那一天,山火烧红了半边天。
“你愿意跪着活,还是站着死?”
这是阿岚最后问族人们的问题。
没人回答。
所有人只是握紧了刀。
“阿岚,请各位赴死!”
1
十天前,北岭还没有烧起来。
那天一早,阿岚正在屋前磨刀。
山里的雾还没散,溪水从寨子下面绕过去,女人们在晒昨夜洗过的兽皮,几个孩子光着脚追一只瘸腿的黄狗。
一切和平常没有区别。
直到山下传来一声枪响。
“砰”
很远。
寨子里没人动。
北岭的人都听惯了猎枪。
阿岚手里的磨刀石停了。
第二声很快又响了。
紧接着是第三声。
寨子里的狗全冲着山下狂吠。
没过多久,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从林子出来没几步,突然摔倒在地。。
“木沙!”
最先认出他的人喊了一声。
木沙还在用双手努力爬向寨子。
阿岚已经冲了过去。
木沙两只手全是血,双腿磨烂了不少皮。
左边肚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衣服被血染成红色了。
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支枪。
阿岚一眼就认出来。
这不是寨子里的猎枪。
几天前,那些举着灰底银轮旗的人第一次出现在山外。
他们手里拿的,就是这种枪。
而木沙怀里的这把,正是他们手中的枪。
“其他人呢?”
木沙嘴唇发抖。
“死了……”
“山外的人,进山了。”
“多少?”
木沙摇头。
“看不到头。”
木沙说话断断续续。
他说他们出去打猎,在石河口撞见一群人。
前面是拿枪的人,后面还有牲口、木箱和从没见过的铁家伙。
他们刚转身,对方就开始喊。
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砰!”
然后阿木就倒了。
木沙跟黑子分开跑,黑子还没跑出树林。
木沙滚进石沟,才捡回一条命。
他说到这里,突然抓紧阿岚。
“他们还烧村子。”
“有人跑出来……”
“也杀。”
话音刚落。
“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都震了一下。
南边很快升起黑烟。
那是石河寨方向。
这时,一个女人跌跌撞撞逃进寨子。
是石河寨的人。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后背全是血。
早就没气了。
女人却始终不肯撒手。
她哭着说,山外的人进村以后,见屋就烧,见男人就开枪。
看见女人就抢,然后再杀。
老人跪下也没用。
孩子躲进屋里,也被拖了出来。
整个寨子的人围在一块,却没人说话。
老一辈达昆拄着木杖走出来。
“叫所有男人拿枪。”
“守寨。”
阿岚却摇头。
“不能守。”
“这里前面是缓坡,后面只有一条路。”
“他们人一多,我们全得死。”
寨子里有个男人怒骂。
“那就把家让给他们?”
阿岚抬头。
“女人、老人和孩子先去山洞躲着。”
“其他人帮忙护送,沙鲁和我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
阿岚带着沙鲁摸到了石河口。
两人趴在高坡上。
下面全是人。
队伍一直延伸到山路尽头。
一个老人从燃烧的木屋里冲出来,挥着手,不知道在喊什么。
山外的人看见了,举起枪。
“砰!”
老人倒下。
另一个人走过去,又补了一枪。
沙鲁眼睛瞬间红了。
他刚想起身,被阿岚一把按住。
“别动。”
“你没看见?”
“看见了。”
“那还等什么!”
“等他们落单。”
很快,三个士兵拖着一个女孩离开烧着的木屋,往旁边林子走。
两人悄悄绕到后面。
沙鲁扑倒放哨的人。
一刀下去。
没扎透。
沙鲁只猎杀过动物,没杀过人。
那人拼命挣扎。
沙鲁用手捂住那个人的嘴,疯了似得把刀拔出来,又插进去。
来回几次,不会动了。
阿岚扑向另一个。
像给野鹿放血一样,刀环绕脖根处快速一划。
干净利落。
第三个人听见动静,猛地举枪。
“砰!”
沙鲁先开了枪,打在头部。
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远处立刻响起哨声。
阿岚把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抱出来冲进山林。
“走!”
后面枪声不断。
直到跑出去很远,才终于安静。
沙鲁靠着树,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满手的血。
“阿岚。”
“他们还会进来吗?”
阿岚看了一眼山下正在燃烧的石寨村。
“会。”
“那怎么办?”
阿岚拉开刚抢来的枪。
里面还有子弹。
他抬头,看向身后的北岭。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2
阿岚和沙鲁回到寨子时。
女人、老人和孩子还在往山洞撤。
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边还有一丝红光。
山那头的火,还在烧。
所有人都看得见。
达昆看见阿岚背上的枪。
“杀了几个?”
“三个。”
旁边几个男人同时看过来。
沙鲁努了努嘴,没说出话。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阿岚把抢来的枪放到地上。
“他们明早就会到。”
当天夜里。
十几个男人被叫到乌鹰口。
这里是进北岭最近的一条路。
左边是陡坡。
右边是深沟。
中间那条路,只够三四个人并排走。
阿岚从小就在这里打猎。
哪里有石头。
哪里能藏人。
哪棵树后面能看见下面的路。
他闭着眼都知道。
“每个人只能打一枪。”
“为什么?”
“我们人少枪少。”
“他们人多枪多。”
阿岚指了指四周。
“他们不知道山里有什么。”
几个人听明白了。
阿岚把所有人分开。
左边四个。
右边三个。
山坡后面再留四个。
布置完后,又告诉他们。
打完第一枪。
立刻换地方。
绝不能站着不动。
更不能追。
沙鲁问:“要是有人跑呢?”
阿岚看他一眼。
“让他跑。”
第二天一早。
雾很大。
山路上什么都看不清。
所有人趴在草里。
一动不动。
一直到太阳升起来。
下面才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阿岚抬起头。
一队人慢慢从雾里走出来。
十二个人。
最前面两个牵着狗不停往两边看。
每个人都背着枪。
沙鲁的呼吸瞬间快了。
他手指死死扣着扳机。
后面又出来八个。
二十个人。
直到最后面的人也进了狭口。
他才慢慢举起枪。
最前面的狗突然朝着山上狂吠。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句。
紧接着。
那人指了指山坡。
他们发现不对了。
“打。”
阿岚一声轻喝。
“砰!”
十几支枪几乎同时响起。
最前面的两个人当场倒下。
中间有两个也跟着栽进沟里。
剩下的人瞬间趴下。
反应比阿岚想象得快得多。
他们没有乱跑。
而是立刻靠着石头开始还击。
“砰砰砰!”
子弹不断打在山坡上。
泥土四处乱飞。
阿岚旁边的一个北岭男人刚抬头。
石头“啪”地炸开。
碎片划破他的脸。
鲜血一下流了下来。
他怒了,想站起来开枪。
“蹲下!”
阿岚低吼。
“换地方!”
所有人开始往后撤。
下面的人发现枪声少了。
立刻有人起身。
几个人朝左边山坡冲来。
沙鲁看见这一幕。
“他们追上来了!”
等到最前面那个人冲进两块大石中间。
阿岚突然站起来。
一脚踹开早就垫好的木桩。
“轰。”
上面堆好的大石头瞬间滚了下去。
最前面几个人根本来不及躲。
有的被石头撞个正着,
有的被直接撞进沟里,
后面的人全部停下。
就在这一瞬间。
另一侧山坡枪声响了。
“砰!”
“砰!”
两个站起来的人再次倒下。
下面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往回退。
有人朝树林胡乱开枪。
还有人吹响哨子。
刺耳的声音在山谷里不断回荡。
阿岚指挥着众人。
“走!”
“现在?”
“现在。”
“还能杀!”
阿岚回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再不走,死的就是我们。”
所有人迅速撤进山林。
十几分钟后。
他们已经绕到了另一条山脊。
下面还能听见枪声。
那些人还在朝刚才的山坡开火。
阿岚爬上树看着山脚下。
又来了一队人停在乌鹰口。
几十个人聚在一起。
有人查看地上的尸体。
有人指着山上大喊。
听不清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只看得出来很生气,为首的还拿着枪往山上胡乱开了两枪。
沙鲁还在笑。
“他们终于知道疼了。”
阿岚却忽然皱起眉。
“不对。”
阿岚盯着山下。
几个士兵没有继续进山。
反而开始往后退。
还有人跑向大队后面。
像是在传什么消息。
很快。
人群慢慢散开。
几个人抱着铁家伙放在地上。
随即开始捣鼓,然后往后撤。
“轰!”
一个东西猛地飞向乌鹰口。
乌鹰口前面的山坡猛地炸开。
沙石飞上半空。
第二声。
“轰!”
一棵大树直接断成两截。
沙鲁呆呆看着断开的树。
“这是什么?”
这大概就是木沙口中说的“没见过的铁家伙”。
“轰!”
第三声巨响落下。
阿岚身后的石壁开始掉土。
所有人本能趴下。
远处。
那些人没有继续前进。
他们只是一次一次往铁家伙里塞东西。
然后一个铁球似得东西往山坡上飞。
一落地就爆炸。
沙鲁不笑了。
“阿岚。”
“我们还能守吗?”
阿岚望着不断被炸开的乌鹰口。
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
“走!”
就在这时。
一个从寨子方向跑来的男人冲上山坡。
脸色惨白。
“阿岚!”
“山洞那边出事了!”
阿岚猛地回头。
“什么事?”
男人喘着粗气。
“孩子不见了三个。”
“还有——”
他停了一下。
“山下的人,从另一条路绕进来了。”
3
阿岚带着沙鲁和几个人就往山洞赶。
一路上。
炮声还在身后响。
“轰!”
“轰!”
整座山都在被一点点砸碎。
跑到半路,阿岚停下脚步。
长期打猎使得阿岚对地上的新脚印格外敏感。
阿岚蹲下来摸了摸泥。
泥土踩压下去的痕迹还很新。
“五六个人。”
“刚过去不久。”
沙鲁脸色一变。
旁边还有几个很小的脚印。
是孩子光着脚的脚印。
几个人立刻加快脚步。
没走多远。
路边出现一只草鞋。
再往前。
地上有血。
转过一块石头后。
一个男孩倒在草里。
一动不动。
背朝上。
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沙鲁认出了他。
“阿木家的小儿子……”
沙鲁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连孩子都杀……”
阿岚蹲下,把男孩转过来,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另外两个还在前面。”
“追。”
再往前不到一里。
他们听见了哭声。
断断续续。
阿岚立刻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面是一条小溪。
溪边站着六个人。
两个正在喝水。
两个端着枪往四周看。
还有一个人,手里正拽着个小女孩。
女孩拼命挣扎。
另一个孩子缩在石头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士兵朝着孩子吼着什么。
他们不停指向山上。
应该是想让孩子给他指路。
女孩不说话只是哭。
那士兵忽然一巴掌扇过去。
孩子直接摔在地上。
沙鲁一下站了起来。
阿岚死死拉住他。
“不全杀掉,他们会把路带回去。”
阿岚看着周围环境。
然后开始往侧面爬。
抬起两根手指。
然后指了指对面山坡。
沙鲁明白了。
几个人悄悄散开。
溪边。
一个士兵又把女孩从地上拎起来。
又指向山里。
女孩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根本没明白。
除了哭没有其他反应。
那人失去耐心。
刚抬起枪托。
“砰!”
枪响了。
他胸口瞬间炸开一团血。
整个人倒进溪里。
剩下几人立刻趴下。
“砰砰砰!”
子弹朝阿岚藏身的方向打来。
阿岚已经滚到另一块石头后。
“带孩子走!”
沙鲁冲了出去。
溪边的一个人刚看见他,准备举枪。
另一侧突然又响了一枪。
人倒下。
剩下四个人迅速散开。
两个开始压着枪打。
另外两个开始往林子里绕。
阿岚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们要包!”
话音刚落。
一声惨叫从后面传来。
北岭的一个男人捂着肚子倒下。
血从指缝里不停往外冒。
沙鲁想去拉。
“别管我!”
那男人咬着牙。
“孩子!”
沙鲁一把抱起女孩。
另一个孩子也被人拽起来。
“撤!”
阿岚连续开了两枪。
逼退想往前压的人。
几个人边打边退。
受伤的男人已经站不起来。
阿岚冲过去想背他。
对方却一把推开。
“走!”
男人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快走!”
阿岚没动。
男人急了。
“滚!”
远处已经又响起脚步声。
敌人的援兵来了。
阿岚没在说话,咬了咬牙。
把几个子弹塞给他后转身就走。
没跑出去多远。
身后就响起枪声。
一枪。
两枪。
三枪。
然后越来越密。
最后彻底停了。
沙鲁抱着女孩。
眼睛红得厉害。
大家都没有说话
只是越跑越快。
回到山洞时。
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女人抱孩子。
老人收东西。
有人听见孩子找回来了,刚哭出声。
下一刻。
阿岚把那个死去男孩抱了过来。
哭声一下停住。
孩子母亲冲过来。
把孩子抱进怀里,一下跪在地上。
一遍一遍擦他脸上的泥。
阿岚站在旁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达昆走过来。
“这里也不能待了?”
阿岚点头。
“他们找到后山了。”
阿岚抬头看向更深的山。
没人说话。
因为再往里。
就只剩老林。
没有路。
没有粮。
也没有能住那么多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一个负责望风的年轻人从外面冲进来。
“他们来了!”
“林子里全是人!”
山洞里的女人瞬间慌了。
有人背孩子。
有人扶老人。
有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拿。
阿岚看着慌乱的人群。
又看向黑压压的树林。
两条路。
都被他们找到了。
达昆站到他身边。
“现在怎么办?”
阿岚沉默了几秒。
随后把枪上膛。
“女人和孩子继续往里走。”
“能拿刀的男人留下。”
4
阿岚话音刚落。
林子里又是一声枪响。
“砰!”
山洞口的石头溅起一片碎屑。
所有人立刻趴下。
“走!”
达昆转身大喊。
女人开始背着孩子往老林深处撤。
老人跟在后面。
有人舍不得粮食,还想回山洞拿。
阿岚一把将人推走。
“命都没了,还要粮干什么!”
十几个男人迅速散开。
阿岚趴在山洞上方。
很快看见林子里的树枝开始晃动。
一个。
两个。
越来越多。
敌人没有直接冲过来。
他们吃过前面的亏。
几个人一组,互相掩护着往前走。
阿岚看了一眼身后。
妇孺还没走远。
“别开枪。”
直到第一个人走进二十步以内。
阿岚突然举枪。
“打!”
枪声瞬间炸开。
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
剩下的人立刻趴下还击。
“砰砰砰!”
树皮被打得四处飞溅。
北岭一个男人肩膀中枪。
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倒。
他咬着牙,发出了一声哼唧。
重新趴起来继续装弹。
对面的人越来越多。
阿岚没有恋战。
“往后撤!”
众人边打边退。
敌人追得很紧。
一个年轻人跑慢了半步。
腿上中枪。
“救我!”
阿岚回头。
两个人听见声音就冲过去架住他,拖着走。
“砰砰砰!”
身后密集的子弹没有停下来。
三个人像活靶子一样被打成了筛子倒在地上。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岚大喊一声。
“散开一点跑!”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他们只能继续跑。
跑出几百步。
阿岚等人面前出现一条窄沟。
他看了一眼两边。
“沙鲁,带人继续退。”
“你呢?”
“给他们留点东西。”
阿岚和三个人留下。
他们迅速把几根早就腐烂的树干推到坡边。
又在泥里挖开一道缺口。
不久。
追兵出现。
最前面的人看见地上的脚印。
立刻追进窄沟。
七八个。
十几个。
越来越多。
等到最前面的人快要冲出沟口。
阿岚一把砍断身旁的藤条。
山上几根巨木发出轰轰的声音顺着坡滚下去。
最前面的人瞬间被撞倒一片。
后面的人想退。
已经来不及了。
头顶又响起枪声。
阿岚几个人从高处连续开火。
沟里的人挤在一起。
前进不了。
也退不出去。
有人疯狂朝山上射击。
有人大喊。
说的什么鸟语。
一句都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他们慌了。
“撤!”
打完就走。
等敌人从窄沟里爬出来时。
山上已经没人了。
阿岚他们终于追上大队。
天也快黑了。
女人和孩子已经进入老林。
暂时安全。
清点人数的时候。
少了四个男人。
两个死在路上。
两个留下断后。
谁都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达昆坐在石头上。
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人群中突然有人问。
“粮呢?”
负责背粮的人脸色白了。
刚才撤得太急。
大半粮食还在山洞。
而山洞,现在已经被敌人占了。
阿岚回头。
远处的树缝间能看见火光。
没过多久。
浓烟升起来。
他们把山洞附近能烧的东西全烧了。
粮食也在里面。
沙鲁盯着那片火。
“他们连吃的都不给我们留。”
阿岚低头看着剩下的几个粮袋。
这么多人。
最多吃几天。
已经有孩子饿哭了。
一个母亲掰下自己最后一块干粮。
全部塞进孩子嘴里。
达昆走过来。
“不能再退了。”
沙鲁抬头。
“那怎么办?”
阿岚回过头。
看向山下不断升起的火光。
“明天开始。”
“我们去找他们。”
5
天刚亮。
阿岚就带着八个人下了山。
他们守在一条运粮必经的小路旁。
之前阿岚看见过。
这群人进山以后,吃的、子弹、药,全靠牲口一趟趟往里送。
阿岚趴在草里。
“别打前面。”
“打前面,后面会跑。”
“等全进来。”
太阳升起来没多久。
铃铛声从山下传来。
先出来两个人。
后面是五头驮着木箱的骡子。
再后面还有七个人。
一共九个。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进树林。
阿岚才抬枪。
“打。”
“砰!”
最前面的人倒下。
几乎同一时间。
枪声接连响起。
押送的人反应很快。
有人立刻趴下。
有人跑到骡子后面找掩护。
还有人朝树林里大喊。
他看见其中两个人准备往来时路退。
“右边!”
沙鲁立刻带人压过去。
枪声在林子里来回炸响。
一头骡子受惊,拖着箱子往坡下跑。
有人想去追。
“别管!”
阿岚大喊。
“先杀人!”
他们不断换位置。
每打一枪,就换一棵树。
对方根本不知道林子里到底藏着多少人。
不到一刻钟。
枪声停了。
地上躺着六个人。
还有三个跑了。
沙鲁从树后出来。
“追不追?”
“不追。”
阿岚走到木箱旁边。
“就是让他们回去。”
沙鲁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阿岚撬开箱子。
里面全是装好的子弹。
“让他们知道。”
“以后每送一趟东西进山,都可能回不去。”
另一个箱子也被撬开。
里面是干粮。
还有盐。
沙鲁抓起一袋粮。
“够我们吃好几天!”
几个人把能带的全背上。
带不走的箱子直接推下山沟。
阿岚还从尸体上捡了几支枪。
“走。”
“回去。”
等他们回到老林时。
女人和孩子已经围了上来。
看到粮食的一瞬间。
很多人脸上终于有了笑。
一个孩子甚至抱着粮袋不肯松手。
“够吃几天了。”
阿岚没有笑。
他把粮袋全部倒出来。
重新分。
看着不少。
但还有这么多人。
老人,女人,孩子。
再加上十几个还能打的男人。
真正分到每个人手里。
并没有多少。
阿禾一直蹲在旁边。
等其他人走后。
她才开口。
“只能吃三天。”
阿岚看了她一眼。
“省一点。”
“孩子不能省。”
阿岚没说话。
阿禾继续道:
“昨晚已经有人饿晕了。”
“还有几个老人走不动了。”
“今天再往里走。”
“会有人掉队。”
阿岚低头装子弹。
一颗。
一颗。
慢慢压进去。
阿禾看着他。
“你们还能挡多久?”
阿岚手停了一下。
没有回答。
阿禾已经明白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争吵声。
几个女人围在一起。
其中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我不走了!”
“你疯了?”
“再往里面还有什么?”
“孩子已经两天没吃饱!”
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
“留在这里才会死。”
“往里面就不会死吗?”
没人回答。
女人忽然哭起来。
“男人每天回来都少几个。”
“今天抢回来一点粮。”
“明天呢?”
“后天呢?”
阿禾站在旁边。
一直没说话。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忽然开口。
“只要我们还在。”
“他们就会回来。”
周围慢慢安静。
那女人看向远处正在擦枪的男人们。
“他们明明可以一直躲在山里。”
“可每次打完。”
“还是会回来找我们。”
有人立刻瞪她。
老人摇头。
女人抱起身边的孩子。
转身走了。
阿禾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那句话像根刺。
扎进所有人心里。
只要她们还在。
男人就一定会回来。
而男人每回来一次。
离死亡就会近一点。
当天晚上。
阿岚带人再次下山。
这次他们没有找到运粮队。
却在半路发现了敌人的新营地。
树林被砍出一大片空地。
火堆一个接一个。
人数比昨天更多。
阿岚趴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沙鲁压低声音。
“至少一百个。”
阿岚摇头。
“不止。”
因为更远的地方。
还有火。
一堆。
两堆。
一直延伸到山脚。
这时。
几个人抬着一个东西走到空地中间。
正是昨天轰乌鹰口的铁家伙。
沙鲁翻了个身看着天空,脸色不太好。
“他们把这个也运进来了。”
下一秒。
又有几个人牵着狗从树林里出来。
狗在地上闻来闻去。
其中一条突然朝老林方向抬起头。
开始狂叫。
那群人立刻停下。
一个人指向山里。
随后。
十几个人拿起枪。
沙鲁心里一紧。
“他们发现我们了?”
阿岚盯着那几条狗一直往地面嗅。
昨天他们撤进老林时。
那么多人。
老人。
孩子。
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回去。”
等阿岚两人赶回老林时。
大部分人都睡了。
阿禾却还醒着。
她坐在孩子旁边。
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怎么了?”
阿岚没有隐瞒。
“他们有狗。”
阿禾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向睡着的孩子。
“还能换地方吗?”
阿岚看向更深的山。
“能。”
“可再往里面。”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阿禾点点头。
没有再问。
只是在阿岚准备走的时候。
她突然说了一句。
“阿岚。”
“嗯?”
“要是哪一天。”
“你回来找不到我们。”
阿岚皱眉。
“什么意思?”
阿禾摇头。
把那半块干粮递给他。
“拿着。”
阿岚没有接。
“你留给孩子。”
阿禾嘴角挤出一点点微笑。
“他吃过了。”
阿岚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走出几步后。
他回头。
阿禾还坐在那里。
月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照在她脸上。
第二天一早,阿岚继续带人探风。
那群人没有继续往里进。
他们做了另一件事。
断水。
6
他们在溪流边挖了沟渠,把原来通往老林方向的溪流都用石头给堵住。
北岭通往老林的三条溪流都往山外的方向流动。
还派了人架枪盯守。
根本靠不过去。
阿岚趴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还是掉头回了营地。
几个孩子因为没有水喝,已经开始哭。
一个女人把最后一点水倒进木碗。
孩子刚伸手。
她又把碗收回来。
“慢一点。”
孩子一口喝完。
女人低头看着空碗。
又把里面残留的几滴水舔干净。
阿禾走过来。
“老人已经有人起不来了。”
“还有一个孩子发烧。”
阿岚转身。
“带我去看看。”
树下。
一个小男孩躺在母亲怀里。
嘴唇已经干裂。
脸烫得吓人。
母亲拿手巾沾了一点水。
刚碰到孩子嘴边。
孩子却已经没力气张嘴。
阿岚蹲下来。
“多久没喝水了?”
女人摇头。
“昨天晚上以后,就没了。”
沙鲁站在旁边。
手里的枪越握越紧。
“阿岚。”
“再这样下去,敌人还没进来。”
“我们自己就渴死了。”
阿岚站起来。
“今晚去最东边那条溪取水。”
晚上。
阿岚只带了包括沙鲁在内的四个人。
剩下的人留在老林。
等他们走远后。
阿禾把营地里的水桶全部收起来。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
没人睡得着。
孩子们因为口渴不停翻身。
一个女人突然低声问:
“他们会回来吗?”
没人回答。
阿禾抬起头。
“会。”
“如果没回来呢?”
阿禾沉默了一下。
“那是我们的男人,我们要相信他们。”
东边溪口。
敌人的岗哨比想象中更多。
不远处有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木棚。
两个人坐在里面。
另外几个站在溪边。
还有两条狗,趴在人脚边睡觉。
沙鲁趴在阿岚旁边。
额头全是汗。
“怎么办?”
阿岚指了指上游。
那里有一块巨石。
旁边是一棵歪树。
“你带一个人去那里。”
“干什么?”
“把树弄倒。”
沙鲁虽然不明白。
还是爬了过去。
阿岚和另外两个人继续趴着。
很快。
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咔!”
歪树倒下。
巨大的树干砸进溪水。
溪水瞬间浑浊。
岗哨里的人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
几个人拿着枪冲过去。
嘴里不停喊着什么。
显然他们以为有人袭击。
两条狗也跟着冲了过去。
就在所有人离开木棚的一瞬间。
阿岚站了起来。
“走!”
四个人同时冲下去。
最近的一个人刚回头。
阿岚一枪打在他胸口。
第二个人刚抬枪。
沙鲁已经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泥里滚成一团。
那人力气很大。
一拳砸在沙鲁脸上。
沙鲁嘴角立刻流血。
沙鲁一刀扎进对方肩膀。
那人惨叫着松开枪。
沙鲁捡起枪。
“砰!”
阿岚已经冲进木棚。
里面放着十几个水桶。
全满。
阿岚只看了一眼。
“水全部带走。”
四个人立刻行动。
远处枪声突然响起。
“砰!”
一颗子弹打在木棚上。
木屑飞了一脸。
“他们回来了!”
“拿水!”
几个人背起水桶就跑。
后面的枪声越来越密。
有人追进林子。
阿岚回头开了一枪。
又继续跑。
直到绕过三道山梁。
身后的枪声终于听不见了。
沙鲁把水桶放下。
整个人摊坐在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
他们回到营地。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是一个孩子。
孩子看见水桶。
一下扑了过去。
“水!”
整个营地瞬间醒了。
女人们冲过来。
老人也被扶了出来。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着水桶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
一个负责放哨的人从山坡上跑下来。
“阿岚!”
“怎么了?”
“西边。”
“他们又来了。”
“很多!”
阿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那人咽了口唾沫。
“他们把大路上的东西全拆了。”
“正在往林子里运。”
他指向远处。
阿岚顺着看过去。
山脚下。
一排又一排的人影正在往北岭深处移动。
他们在砍树。
一根。
两根。
越来越多。
很快。
老林周围一圈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沙鲁挠了挠头。
“他们在干什么?”
阿岚盯着那些人影。
他们开始往地上浇水一样的东西。
突然间,老林边缘燃烧起来。
火舌沿着地面迅速窜开。
火越来越大,逐渐蔓延。
整个天空都弥漫着灰烟。
7
火烧了一天一夜。
老林里没有人敢停。
前面的人背着孩子。
男人扶着老人。
有人鞋都跑掉了。
赤脚踩在碎石上。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
树木不断倒下。
“阿岚。”
沙鲁回头。
“怎么办?”
阿岚看着前面。
前面还是山。
更深,更陡。
连猎人都很少进去。
“继续走。”
天一点点黑下来。
烟越来越浓。
有人开始咳嗽。
老人走得越来越慢。
一个老人突然坐倒在地。
“我走不动了。”
旁边的男人赶紧去扶。
老人摇头。
“别管我。”
“你背我,后面的人怎么办?”
男人咬着牙。
“我背。”
他刚蹲下。
老人却一把推开他。
“走。”
“快走。”
阿岚回头。
“把老人带上。”
男人点头。
直接把老人背起来。
又走了很久。
开始下雨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小雨。
这在山林里很常见。
人们抬起头张大嘴,尽可能得享受来自老天的馈赠。
也许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下起了暴雨。
火势开始变小。
原本冲天的火光。
一点点被雨压了下去。
整片老林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
这一夜。
雨没有停。
人们也没有再走了,后面没有火再燃烧。
下了雨的老林,地面更湿滑,走三步就得摔一步。
而且走的太久了,大家都需要休息会。
但能吃的东西已经全没了。
这一夜。
没人睡得安稳。
有人发烧。
有人咳嗽。
有人浑身发抖。
女人们把自己的衣服拧干。
披在孩子身上。
自己却坐在雨水里。
第二天早上。
雨还在下。
地上从山上冲下来的泥巴和碎石。
本来路就不好走,现在更难走了。
有些地方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
阿岚走在最前面。
每走一步。
都要试一下脚下的泥。
后面的人也没有力气再说话。
“砰!”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猛地回头。
“他们进来了。”
又是一声。
“砰!”
这一次更近。
沙鲁立刻举枪。
阿岚已经看见了树后的影子。
“男人留下。”
阿岚低声说。
“其他人继续走。”
男人们纷纷停下。
其他人艰难的往前走。
很快。
第一批人扛着旗子冲了出来。
“打!”
枪声同时响起。
山林里一下炸开。
敌人被迫趴下。
阿岚他们借着树干还击。
一个北岭男人刚探出头。
肩膀立刻中了一枪。
他咬牙缩回来。
沙鲁刚想过去。
阿岚一把拉住他。
“他自己能走。”
阿岚这边带着男人全力阻击敌人。
而往老林走的老人们却全部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走不动了。
达昆朝着北岭其他老一辈的人喊。
“老一辈们,都走不动了吧。”
“别让年轻人看不起我们这群北岭老一辈的人”
“是啊,活这么久也够了。”
“女人和孩子继续走,我们留下来帮忙。”
尽管舍不得,女人还是拉着小孩继续往里走。
不少人都红着眼睛。
跑回来想拉自家老人的也被旁边的人强行拉走。
阿岚他们越打对面人越多。
逐渐顶不住往后撤。
撤到老人待着的地方。
看见他们往自己脚底下搬石头。
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他们搬的都是拳头大小的碎石。
“达昆,你们怎么不走!”
达昆眼神很坚毅。
“阿岚,我们走不动了,再走也是死,留下来跟这帮畜生拼了,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
阿岚望着周边的老人,眼神中无一不透露着向死而生的决绝。
阿岚没再与他们争辩,给其中两个打猎好手留了两杆枪跟几十发子弹。
“走,去帮女人和小孩翻过这座山。”
阿岚他们迅速往大部队方向奔去。
跑出去没几步,传来北岭老一辈人的声音。
“孙子们!你爷爷在这!”
“老子当年拿石头砸过不少水里的王八,砸你们跟砸王八一样简单!”
不久,老一辈人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阿岚他们很快追上女人和小孩。
但,又有人停下。
这一次。
是一个女人。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烧得没有力气。
孩子一直抓着她的衣服。
“娘。”
女人低下头。
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然后抬起头。
“你们走吧。”
阿禾站在她面前。
“不行。”
女人摇头。
“再带着我们。”
“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阿禾眼睛一下红了。
“我们可以背。”
女人看了一眼回来的男人们。
他们身上都有伤。
有人连枪都快拿不稳。
她抱紧了孩子,抬头看向她老公。
“我走不动了,我不想被他们侮辱。”
阿岚站在远处。
听见这句话。
脸色越来越难看。
男人走到女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女人抱着怀里的小孩毅然往旁边的山沟方向跑。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来。
有人想冲过去拉她回来。
男人一把拦住,对着她摇摇头。
沙鲁红着眼睛。
“她是你老婆!”
男人咬着牙。
“我知道。”
“我比你更清楚。”
后面的枪声再次响起。
敌人已经追上来了。
阿岚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最后闭上眼。
“走。”
他们又走了很远。
从白天走到黑夜。
走到身后再也没有传来枪声。
他们终于可以停下来。
男人们围坐在一块商量明天怎么办。
女人和小孩围坐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阿岚留了两个人放哨,然后让大家开始休息。
砰!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沙鲁惊呼。
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
“女人和小孩先走,男人各自找位置打!”
阿岚一边往大树边跑,一边向人群呼喊。
女人们不再动,孩子被枪声吓得哇哇大哭。
有几个女人死死抱着孩子。
有人看着男人们。
有人看着阿岚。
没人说话。
阿岚急得吼了出来。
“走!”
“女人和孩子先走!”
“这里有我们!”
阿禾跑到阿岚身边
“我们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你们还可以活下去。”
阿禾看了一眼周围。
男人们一个个带着伤。
有的人枪上还沾着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那些人也在看她。
突然,阿禾抢走阿岚腰间的刀。
闭上眼睛。
“活下去。”
阿禾拿起刀对着自己的脖子轻轻一转。
随即躺在了地上,再没有了声音。
阿岚蹲下来抱起阿禾,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抬头看向人群。
女人们有的把衣服撕烂,依靠着树干打成结。
有的拉着小孩冲向枪声最密集的地方。
有的一头撞向树干尖锐处。
“不!”
“不要!”
“为什么!”
男人们看见这个场景,落泪大喊,声音撕心裂肺。
转瞬间,站着的只剩下拿枪的北岭男人们。
阿岚擦了擦眼泪,止住悲伤。
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北岭男人们。
“走!”
有的人反应过来往老林深处跑。
有的人抱着自己的妻儿泣不作声。
反应过来的人把其他人连拖带拽往老林方向带。
一夜间,老林深处,只剩下了十几个能拿枪的男人。
他们身边没有女人,没有孩子,也没有老人。
那一夜,没有人睡觉,没有人说话。
他们有的抱着妻子的衣服。
有的抱着孩子留下的小东西。
还有人整晚整晚在磨刀。
8
没有了牵挂的北岭男人们,做起事来不需要顾虑任何东西。
当天夜里,阿岚带着沙鲁趁夜色下山。
他们沿着山脊走。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山脚下的火光。
敌人的营地比之前更大了。
一圈又一圈。
火堆连成一片。
木栅栏已经修好了。
外面还有巡逻的人。
几条狗被拴在营地边缘。
最里面,还有几个巨大的铁家伙。
阿岚趴在草里看了很久。
沙鲁凑过来。
“那东西一响。”
“我们就得死不少人。”
阿岚点头,又看向另一边。
那里堆着一排木箱。
有人不断把箱子搬进去。
最后,阿岚看向营地中间。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与其他人明显不同的人。
周围一直有人跟着。
手中拿着纸,不停的比划。
其他人不停点头。
摸排差不多了,阿岚二人返回老林。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男人都围了过来。
阿岚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这里。”
“是他们的营地。”
“这里是铁家伙。”
“这里可能是粮和子弹。”
最后,他在中间重重划了一道。
“我们从这里进去。”
“烧掉他们!”
当天晚上,他们把剩下的子弹全部分了。
有人把刀磨得发亮。
有人把枪托重新绑紧。
还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塞进腰间。
沙鲁看着他。
“你拿石头干什么?”
“没子弹了,总不能空着手。”
天黑以后,阿岚走在最前面。
一直走到敌人营地外。
他停下来。
伸出手。
所有人同时蹲下。
一圈圈火堆,把整个营地照得通红。
木栅栏外。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哨位。
有人站在高处。
有人躲在树后。
还有两队人,牵着狗不停在营地外面来回巡逻。
阿岚趴在一块湿石头后面。
已经看了很久。
沙鲁趴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一支短短的吹筒。
腰间别着短刀。
其他人也一样。
有人握着短刀。
有人拿着木矛。
还有人背着弓。
一个哨兵走了过来。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停了一下。
朝林子里看。
正准备转身。
黑暗里,一道细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人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旁边的草丛里已经扑出一个北岭男人。
两个人一起滚进草里。
随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再也没有了声音。
阿岚抬起两根手指。
两个北岭男人从另一边慢慢爬过去。
其中一个人故意碰了一下树枝。
“咔!”
两个巡逻的人立刻回头。
身后的狗也抬起头,叫了两声。
巡逻的人举着枪牵着狗往栅栏处走。
刚走到树边。
黑暗里,几支吹筒箭突然飞出。
其中一人摸了一下脖子后,口吐白沫躺下。
狗呜呜两声哼唧也躺在地上。
另一个人正准备大喊,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上来。
左手捂住嘴。
右手持短刀快速在他的脖子上旋转一圈。
几秒后。
把他两拖进了草丛。
营地里的狗开始狂吠。
营地里的人走出来摸了摸狗头,又回去了。
阿岚他们趴在草里观望。
等狗不再出声。
阿岚他们继续行动。
又一个哨位。
两个。
三个。
外面的岗哨一个接一个被拖进黑夜的丛林。
营地外围,出现了一道缺口。
阿岚回头,布置了一下任务。
几个人悄悄分开。
一队人摸向粮仓。
一队人摸向铁家伙。
剩下的人跟着阿岚,盯住营地中央。
那里有一座最大的帐篷。
帐篷外站着十几个人。
还有两名拿枪的人一直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
营地粮仓的位置燃起大火。
哔!哔!
反应很快,立马有人吹响哨音。
人都从帐篷里冲出来大喊。
着急忙慌地找水救火。
去放火的北岭男人们趁着夜色迅速回撤到阿岚身边。
“打!”
砰!砰!砰!
阿岚这边十几杆枪不停吐露火舌。
火光。
硝烟。
喊叫。
原先安静的营地开始热闹起来。
敌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趴下。
躲到木箱,帐篷,石头后面。
开始还击。
子弹不断从黑暗里飞出来。
阿岚看见有人跑到铁家伙那。
正准备转动铁家伙,对准阿岚这边的方向。
摸向铁家伙的一队人,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
拿着短刀、木矛,大喊着“拿命来!”就冲向敌人。
枪声一直在响,北岭男人的血也在营地里不断飞溅。
一个又一个人影从帐篷后面冲出来。
枪声越来越密。
北岭男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沙鲁看着那边惨烈的场景。
“阿岚,他们怎么不把铁家伙弄坏了就回来?”
“他们可能不知道怎么弄坏,就想把会用的人弄死。”
轰!
放铁家伙的地方突然一声巨响。
整个营地猛地震了一下。
巨大的火焰冲上天空,形成一朵蘑菇云。
木箱一个接一个炸开。
弹药在火里不断爆响。
火光把整座山都照亮。
烟雾散去过后。
一堆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有几个幸存者身上挂着火在地上打滚。
营地周围,又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敌人的援兵到了。
而且比刚才更多。
他们从三个方向往山上包过来。
“撤!”
9
阿岚转身冲进树林。
沙鲁紧跟在后面。
剩下的人也迅速散开。
身后的营地已经彻底乱了。
一个又一个木箱还在不停炸开。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照得通红。
“别走一条路!”
“散开!”
几个人立刻分成两边。
“砰砰砰!”
刚钻进林子,身后就响起密集的枪声。
树皮不断炸开。
一颗子弹擦着阿岚耳边飞过去。
打进前面的树干。
有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沙鲁回头。
“木扎!”
阿岚一把拽住沙鲁。
““走!他死了!”
沙鲁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多。
左边有,右边也有。
敌人已经开始从两边往山上包。
一个北岭男人喘着粗气。
“前面!”
前面的树林里突然出现几道火光。
紧接着。
“砰!”
子弹打在他们面前的泥地上。
“这里也有人!”
所有人立刻趴下。
沙鲁抬起枪,刚想开。
阿岚按住他的枪口。
“别打,绕!”
他们掉头往西边跑。
雨后的山路还没干,脚踩进去,全是泥。
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摔倒,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后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哨声,喊声,狗叫声全部混在一起。
跑了不知道多久。
阿岚突然停下来。
沙鲁差点撞在他身上。
“怎么了?”
阿岚看着前面,没有说话。
沙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黑暗里,两块熟悉的巨石立在山路两边。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深沟。
中间那条路,只够几个人并排过去。
“乌鹰口……”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挡住那些人的地方。
沙鲁看了看周围。
当初滚下去的巨石还在沟底。
有些已经被泥埋住了一半。
被炮炸断的树横在山坡上。
地上早已经看不见血。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这里走?”
有人问。
阿岚慢慢走到坡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山下全是火把,一排接着一排。
正在往乌鹰口靠近。
他又回过头。
来的方向也出现了火光。
左边林子里,狗叫声越来越近。
右边,是沟。
没有路了。
过了很久,阿岚低头拉开枪。
里面还有两颗子弹。
沙鲁也看了看自己的枪。
一颗。
其他人开始检查。
“三颗。”
“我没了。”
“我还有一颗。”
“我的空了。”
那个之前往腰里塞石头的男人坐到地上。
从怀里摸出两块石头。
“早知道多拿几个。”
山下的火把停了。
后面的追兵也没有继续往前。
他们把乌鹰口围住了。
林子突然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
对面有人走了出来。
穿的不是他们的衣服。
脸上全是血。
走路一瘸一拐。
阿岚认不出他。
应该是山外其他寨子的人。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拿手枪的男人。
两个人停在很远的地方。
拿枪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男人抬起头。
朝山上喊。
“他们说——”
声音有些发抖。
“把枪放下。”
男人停了一下。
又回头听了几句。
“跪下。”
“他们不杀。”
阿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还有已经干掉的血。
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拿出来一小块已经碎得不像样的干粮。
阿岚看了很久。
那是阿禾给他的。
那天晚上。
阿禾坐在孩子旁边。
把自己剩下的半块干粮递给阿岚。
阿岚一直没有吃。
他把干粮重新放回怀里。
对面的人又喊。
“放下枪!”
“跪下!”
一个北岭男人低声问。
“阿岚。”
“他们真的会让我们活吗?”
阿岚看向他。
那人年纪不大。
脸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伤。
“你想活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没说话,点了两下头。
沙鲁坐在石头上。
突然也说。
“我也想。”
旁边有人低下头。
“谁不想。”
阿岚慢慢点头。
“我也想。”
没人再说话。
风从乌鹰口吹过去。
带着远处营地的烟味。
山下的火还在烧。
沙鲁抬起头。
“要是阿禾他们还在就好了。”
天快亮了。
很远的地方。
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对面的人开始不耐烦。
有人端起枪。
有人往前走。
那个被拉来传话的男人赶紧大喊。
“快跪下!”
“他们要开枪了!”
阿岚突然问。
“沙鲁,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打他们吗?”
“记得。”
“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手一直抖。”
阿岚抬起枪。
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有人浑身是血。
有人腿上还绑着布。
有人连枪都没有。
只拿着刀,木矛,石头。
阿岚看着他们。
“你们愿意跪着活,还是站着死?”
没人回答。
沙鲁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枪里。
“咔。”
旁边的人拔出刀。
有人把木矛握紧。
拿石头的男人把其中一块递给身旁的人。
“给你一个。”
那人接过去。
掂了掂。
“太小。”
“爱要不要。”
阿岚转过身。
对面的人已经端起枪。
那个传话的男人还在喊。
“跪下!”
“快跪下!”
阿岚举枪。
“砰!”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几颗子弹从山坡上飞出去。
对面瞬间响起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有人倒下。
有人往前走。
又有人倒下。
沙鲁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把枪扔到地上。
旁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把空枪扔下。
对面的枪声也慢慢停了。
那些人似乎也看出来了。
山上的人已经没有子弹。
越来越多的人端着枪往前压。
阿岚站在最前面。
他拔出刀。
身后响起一阵刀出鞘的声音。
沙鲁走到他旁边。
阿岚往前走了一步。
剩下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阿岚握紧手里的刀。
“那个衣着不一样的留给我!”
“阿岚,请各位赴死!”
下一刻。
阿岚冲了下去。
所有人都冲了下去。
......
那一天,北岭的风很大。
营地的火一直烧到了山林里。
山火烧红了半边天。
连续烧了三天。
……
很多年以后。
北岭重新有了人。
有人在乌鹰口下面挖地的时候。
挖出了两把刀。
一把刀很长,做的很精致,像弧背长刃。
一把刀很短,像是猎人用的短刀。
都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没人知道是谁的。
村里的老人围着看了很久。
“是不是阿岚的?”
“阿岚是谁?”
“一个没有跪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