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福星
大雪封山那夜,猎户周大山捡到一个女婴。
周大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不过两个时辰,林间的路就全被埋了。他本是去山脚取前几天下的套子,结果雪越下越大,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他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哭声极细,像小猫崽叫唤,被风雪裹着,断断续续的。周大山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孩子?可那哭声又响了一声,他循着声音拨开枯草,在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看见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裹着个女婴,冻得嘴唇发紫,连哭声都弱得几乎听不见。周大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得像块石头。他心头一紧,赶紧解开自己身上的羊皮袄,把女婴整个裹进怀里。
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像山涧里的黑葡萄。她看着周大山,居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又甜又软,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让周大山这个在山上打了二十年猎的粗汉子,心都跟着化了一瞬。
他抱着女婴快步往家赶。雪越下越大,可说来也怪,他怀里揣着这个孩子,脚步反倒比来时轻快许多,平日里要歇三回的路,这回一口气就走到了家门口。
推开门,妻子刘氏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底,见他回来,抬头道:“这么大的雪,我还当你要歇在山上了。怀里揣的什么?”
周大山把女婴从怀里抱出来。刘氏一看是个孩子,登时变了脸色:“哪儿来的?”
“山腰老槐树底下捡的。”周大山把女婴放到炕上,又去灶上倒了碗热水,用勺子一点点喂她,“也不知谁家这么狠心,这么冷的天把孩子扔山里。”
刘氏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丫头瘦得跟猫似的,怕是养不活。再说咱家这光景,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闲粮养个外人?”
“她笑呢。”周大山忽然说。
刘氏一愣,低头去看。那女婴躺在炕上,裹着他的羊皮袄,正冲刘氏笑。那笑容天真无邪,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竟让刘氏心里那股嫌弃劲儿,莫名消了几分。
“笑得倒是讨喜。”刘氏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灶台,“行了行了,先喂她点米汤,等雪停了再说。”
她揭开米缸盖子,手却顿住了。
米缸是空的。昨晚上她明明记得还剩半碗米,怎么这会儿连个米粒都不剩?刘氏心里咯噔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缸底干干净净,像被谁舔过似的。
“大山,你昨儿是不是又拿米去换酒了?”
“我哪有钱换酒?”周大山莫名其妙,“昨儿不是还剩半碗吗?”
“我也记得剩半碗。”刘氏皱着眉,把缸盖盖上,“算了,许是我记岔了。明儿我去隔壁王婶家借点米,先对付着。”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嘀咕。周大山虽然粗心,但从不偷拿家里的米。她自己更是精打细算,半碗米能数着粒吃三天,怎么可能记错?
这一夜,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一早,刘氏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那口破旧的米缸,满满当当的,白花花的大米堆到了缸沿。刘氏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蹲下去抓了一把,米粒干燥饱满,是上好的新米。
“大山!大山你快来!”
周大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缸的米,也愣住了。他围着米缸转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天:“这……谁家送的?”
“这村里谁家能送得起这么一缸米?”刘氏声音都抖了,“你昨儿捡那丫头,怕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屋里。那女婴正躺在炕上,睡得香甜,小脸粉扑扑的,比昨晚刚捡回来时好了许多。
周大山心里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但他没敢说出口。
接下来几天,怪事接连发生。
第三天,周大山进山打猎。他原本只打算碰碰运气,结果刚走到后山陷阱边,就看见陷阱里躺着一头摔死的野猪,足有一百多斤。那野猪脖子上的伤口整齐,像是自己跳进去撞死的。
第四天,镇上拖欠了半年的猎户补贴忽然发下来了,还补了双份。管事的说,是上头新来了个青天大老爷,把往年亏欠的账都补上了。
第五天,刘氏去河边洗衣裳,在河滩上捡到一枚银镯子。她拿去镇上当铺一问,竟值三两银子。
村里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大山家这是走了什么运?”
“听说他前几日捡了个丫头,莫不是捡了个福星?”
“胡说八道,哪有这种事?”
周大山自己也觉得邪门。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么顺过。但他是个实诚人,心里始终记挂着那女婴的身世。雪停之后,他抱着孩子去周边几个村子打听,问谁家丢了闺女。
问了一圈,没人丢孩子。
倒是有个老猎户看着那女婴,啧啧称奇:“这丫头印堂发亮,眉眼间有贵气,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你捡了她,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
周大山抱着孩子回了家。刘氏正在院里喂鸡,见他回来,问:“打听着了?”
“没有。”周大山摇摇头,“周边几个村都问了,没人丢孩子。”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养着吧。”
她说着,从屋里拿出一件改小的棉袄,给女婴换上。那棉袄是她连夜用旧衣裳改的,针脚细密,还特意在领口绣了一朵小梅花。
“我想好了,”刘氏说,“就叫她福儿。周福。”
周大山看着妻子,心里一暖。他知道刘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说着嫌弃,其实这几天照顾那孩子比谁都细心。
“好,”他说,“就叫周福。”
当天晚上,周大山家破旧的土屋外,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极亮,却并不刺眼,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屋顶上,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散去。
村里有人起夜看见了,吓得腿都软了,第二天逢人就说:“周大山家屋顶冒金光了!莫不是要出贵人?”
没人信他。但周大山自己心里清楚——那金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正抱着福儿在炕上玩。福儿咯咯笑着,小手拍在他脸上,软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这个捡来的小丫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丫头,怕不是老天爷送到他家的。
第二章 福气满院
周福满月那天,周大山家摆了酒。
说是摆酒,其实也就请了村里几个相熟的猎户,加上隔壁王婶一家。刘氏忙里忙外,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炖了那只野猪的肉,满院子飘香。
村里人闻着味儿,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人酸溜溜地说:“周大山这是发了横财啊,又是白米又是野猪的。”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家那丫头,是个福星。谁家要是能沾沾光……”
话没说完,就被自家婆娘拧了一把:“胡说什么呢,一个捡来的丫头,能有什么福?”
周大山听见了,也不恼。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里跑来跑去的福儿,心里头踏实。
福儿长得快。刚捡回来时瘦得跟小猫似的,这才一个月,就养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的,见人就笑。村里那些婆娘来串门,看见她都要抱一抱,说这丫头长得好,将来准是个美人坯子。
刘氏嘴上说“哪有那么夸张”,心里却美滋滋的。
满月酒这天,还来了个不速之客。
镇上有名的算命先生刘半仙,不知怎么听说周大山家捡了个福星,特意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看。他围着福儿转了三圈,又掐着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大山吓了一跳:“刘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刘半仙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周兄弟,你这闺女……你这闺女……”
“我闺女怎么了?”
“她不是凡人。”刘半仙压低了声音,“我算不出来她的命格,只知道她身上带着一股极旺的福气。这福气不光旺她自己,还旺身边所有人。你捡了她,等于捡了一座金山啊。”
周大山半信半疑:“那……这福气能持续多久?”
“这我算不出来。”刘半仙摇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你好好养她,你家往后,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刘半仙说完,连酒都没喝一口,就匆匆走了。
周大山站在院里,看着福儿在刘氏怀里咯咯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改换门庭?他一个打猎的,能改换什么门庭?
但接下来的日子,福气确实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进周家。
先是周大山在山上发现了一片野山参。那片山参长在背阴处,足有十几株,每一株都粗壮饱满,挖出来拿到镇上卖了,竟卖了二十两银子。
然后是刘氏养的鸡,忽然开始下双黄蛋。一天一个,从不间断。拿到镇上卖,比普通鸡蛋贵出一倍,还供不应求。
再然后是周大山那个在镇上当伙计的弟弟周大河,忽然被东家提拔当了掌柜。东家说,看他做事勤快,又机灵,是个可造之材。
周大山心里清楚,这些好事,都是福儿带来的。
他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比如福儿笑的时候,家里的油灯会亮得更旺一些;福儿哭的时候,院里的鸡会安静下来,一声不吭;福儿睡觉的时候,连耗子都不来偷粮了。
这孩子,真像个小福星。
但福气太旺,也招人眼红。
村里有个叫赵四的泼皮,游手好闲,专干偷鸡摸狗的事。他听说周大山家发了财,心里痒痒,趁夜翻墙进了周家院子,想偷那只下双黄蛋的老母鸡。
结果他刚翻进墙,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一看,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坑,坑里全是稀泥。他满身泥浆,狼狈不堪,又怕被人发现,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第二天,赵四在村口遇见周大山,脸上还带着泥印子。周大山问他:“赵四,你昨儿上哪儿野去了?脸上怎么这么脏?”
赵四支支吾吾:“摔……摔了一跤。”
周大山没多问,但心里明白。他回家跟刘氏说了,刘氏哼了一声:“活该。福儿在咱家,谁也别想打咱家的主意。”
福儿躺在炕上,听见刘氏说话,又咯咯笑起来。
刘氏低头看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丫头,笑什么?”
福儿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笑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像两颗小星星。
周大山蹲在炕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一个打猎的粗人,这辈子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有热饭吃,有暖炕睡,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还有个会冲他笑的小闺女。
虽然这闺女是捡来的,可在他心里,比亲生的还亲。
他伸手摸了摸福儿的小脑袋,轻声说:“福儿,爹一定好好养你。让你吃好的,穿好的,将来嫁个好人家。”
福儿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周大山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去。
刘氏看见了,噗嗤一声笑了:“行了行了,一个大老爷们,还掉眼泪。”
“谁掉眼泪了?”周大山梗着脖子,“我是让风迷了眼。”
刘氏也不戳穿他,低头继续给福儿缝小衣裳。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鸡鸣犬吠,一片安宁。
周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捡到宝了。
第三章 福星初显
福儿三岁那年,周大山家已经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捡回一个冻得发紫的女婴,如今那女婴已经长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白嫩嫩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见人就笑,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甜得能化开人心。
村里人都说,周大山这是捡了个金疙瘩。
周大山自己心里清楚,福儿带来的福气,远不止金疙瘩这么简单。
这三年来,他家从三间破土屋,换成了五间青砖大瓦房。院里养了十几只鸡,圈里养了两头猪,后院还开了一片菜地,种什么长什么,连隔壁王婶都啧啧称奇:“我种了半辈子菜,没见过长这么旺的。你家这地,怕不是浇了仙水?”
周大山嘴上说“哪有哪有”,心里却门儿清。那片菜地,是福儿学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去玩的地方。她在地里跑一圈,那菜就长得格外好。她蹲在哪儿撒泡尿,那一片的庄稼就格外壮。
这话他不敢往外说,怕被人当成疯子。
但福儿自己似乎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三岁这年春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在村口搭台唱戏。村里男女老少都去看热闹,周大山也带着福儿去了。福儿骑在他脖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唱到一出《天仙配》,演到七仙女下凡那一段,满台彩绸飞舞,金光闪闪。福儿忽然指着台上说:“爹,那个姐姐,她身上的光好亮啊。”
周大山一愣:“什么光?”
“就是那个姐姐身上,”福儿指着演七仙女的角儿,“她身上有一层白白的、亮亮的光,像月亮一样。”
周大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角儿正甩着水袖唱戏,身上穿着普通的戏服,哪有什么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问福儿:“福儿,你还能看见别的光吗?”
福儿歪着头想了想,指着台下的人群:“那个爷爷身上有黄黄的光,那个婶婶身上有绿绿的光,那个叔叔身上有灰灰的光……”
她指了一圈,最后指着周大山:“爹身上有红红的光,可亮了。”
周大山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刘半仙当年说的话——“她不是凡人”。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摸了摸福儿的头:“傻丫头,哪有什么光,那是灯照的。”
福儿撅着嘴:“真的有嘛。”
周大山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回到家,他把福儿的话跟刘氏说了。刘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听说,有些天生灵慧的孩子,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福儿怕就是这种。”
“那她说的那些光……”
“许是人的气运吧。”刘氏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说人身上都有气,气有颜色,红的是福气,黄的是财气,绿的是寿气,灰的是晦气。福儿能看见这些,说明她天生通灵。”
周大山吸了口凉气:“那她看见我身上有红光……”
“那是好事。”刘氏笑了笑,“说明你身上有福气。你想想,自从捡了福儿,咱家是不是顺风顺水?”
周大山想了想,还真是。
但他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福儿能看见别人身上的气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惹麻烦。
他叮嘱福儿:“福儿,以后在外面,别跟人说你能看见光,知道吗?”
福儿眨着大眼睛:“为什么呀?”
“因为……”周大山想了想,“因为那是咱家的秘密。你跟别人说了,别人会嫉妒咱家的。”
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不说。我只跟爹娘说。”
周大山心里一暖,把她抱起来:“好闺女。”
但福儿能看见气运这件事,终究还是惹出了事。
那年夏天,镇上刘员外家的独子刘宝来村里玩。那孩子跟福儿差不多大,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看见福儿长得好看,伸手就去揪她辫子。
福儿躲开,瞪着他:“你干什么?”
刘宝来哼了一声:“你长得好看,我揪你辫子怎么了?我爹说了,这村里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福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有黑气。”
刘宝来一愣:“什么黑气?”
“你身上有黑黑的气,”福儿认真地说,“我爹说,身上有黑气的人,要倒霉的。”
刘宝来不信,还伸手推了福儿一把:“你才倒霉呢!你个捡来的野丫头!”
福儿被他推得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她没哭,只是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看了刘宝来一眼,没说话。
当天傍晚,刘宝来在村口追狗玩,一脚踩空,摔进了一个粪坑里。被捞上来的时候,满身臭气,哭得惊天动地。
刘员外气得不行,非要查是谁挖的坑。结果查来查去,那坑是村里人淘粪时挖的,跟周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刘宝来回家后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刘员外请了好几个郎中,都不见好。最后有个老郎中说,这孩子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找有福气的人压一压。
刘员外急得团团转,最后不知从哪儿听说,周大山家那个捡来的丫头是个福星,便亲自提着礼物上门,求周大山让福儿去看看刘宝来。
周大山不想惹事,但刘员外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得罪不起。他只好带着福儿去了刘家。
福儿进了刘宝来的屋子,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走过去,盯着刘宝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她说。
刘宝来睁开眼,看见福儿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爹!我梦见我掉进粪坑里了!好臭啊!”
刘员外又惊又喜,扑过来抱住儿子:“宝儿!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他转头看向福儿,眼神里带着敬畏:“小福星,你……你真是神了。”
福儿歪着头看他:“他身上的黑气没了。”
刘员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心里已经认定,这丫头不是凡人。他当场掏出一锭金子塞给周大山:“周兄弟,这是谢礼。往后你家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周大山捧着那锭金子,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他把金子交给刘氏,又抱起福儿,认真地看着她:“福儿,爹问你,你今天是怎么让刘宝来醒过来的?”
福儿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他身上的黑气好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就拍了一下,把黑气打散了。”
“你怎么会打散黑气?”
“不知道。”福儿摇摇头,“就是会。”
周大山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这个闺女,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不一般。
第四章 贵人上门
福儿五岁那年,周家来了一个贵人。
那是个秋日午后,福儿正在院里追鸡玩。她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好奇地跑到门口一看,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外,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那男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周大山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男人,愣了一下:“这位老爷,您是……”
那男人拱了拱手:“在下姓陆,名远之,从京城来。听闻此地有位小福星,特来拜访。”
周大山心里一紧。福儿能看见气运的事,虽然他没往外传,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宝来那件事之后,镇上不少人都知道周家有个“小福星”,只是没人敢确定。如今连京城都来了人,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把陆远之让进屋,又让刘氏去沏茶。
陆远之坐下,目光落在院里追鸡的福儿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周兄弟,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您说。”
“我家老爷是京城里的户部侍郎,膝下独子,年方七岁,自幼体弱多病,请遍了京城名医都不见好。后来有位高人指点,说这孩子命里缺福,得找一位天生带福气的人,在身边养着,才能压住病气。”
周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想请令嫒进京,陪我家少爷住一段时日。”陆远之说,“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令嫒愿意去,黄金百两,良田千亩,任您开价。”
周大山沉默了很久。
一百两黄金,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他和刘氏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可福儿才五岁,让她一个人去京城,进一个陌生人家,他怎么舍得?
他正要开口拒绝,福儿忽然跑进来,仰着头看陆远之,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身上有青色的光。”
陆远之一愣:“青色的光?”
“青色的光,是官运。”福儿说,“你是个当官的,而且官还不小。”
陆远之脸色一变。他确实在户部当差,官居五品,但从未对外人说过。这小丫头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看向福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小福星,”他放低了声音,“你愿意跟我去京城吗?京城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大宅子住。”
福儿想了想,问:“去了京城,还能见到爹娘吗?”
“能。”陆远之说,“你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福儿又想了想,转头看向周大山:“爹,我去。”
周大山眼眶一热:“福儿……”
“爹,”福儿认真地说,“那个人身上的青光很亮,说明他是个好人。我去帮他的忙,他肯定会报答咱家的。”
周大山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才五岁,却比大人还通透。
他最终点了头。
三天后,福儿跟着陆远之上了马车。刘氏站在门口,抹着眼泪,把一个绣着梅花的小包袱塞进福儿怀里:“福儿,这是娘给你做的几件衣裳,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到了京城,要是想家了,就看看这个包袱。”
福儿抱着包袱,点点头:“娘,我很快就回来。”
马车渐渐远去,周大山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青帷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刘氏靠在他肩上,哽咽着说:“大山,我咋觉得,咱家福儿这一走,就跟飞上枝头了似的?”
周大山拍了拍她的手:“不管她飞多高,她都是咱闺女。”
第五章 京城小福星
京城陆府,比福儿想象中还要大。
她跟着陆远之进了朱红大门,穿过三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假山,才到了正院。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陆远之的夫人柳氏迎出来,看见福儿,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就是那位小福星?长得真标致。”
福儿看着柳氏,歪着头说:“夫人身上有粉色的光,是喜气。您最近要有好事。”
柳氏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真会说话。实不相瞒,我正怀着身孕,大夫说是个闺女。这可不就是喜事?”
陆远之也笑了,牵着福儿的手进了内室。
内室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八岁,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躯。他看见福儿,微微睁大了眼睛:“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福星?”
“是啊,”陆远之轻声说,“宝儿,让她陪你说说话。”
陆宝儿看着福儿,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福儿笑了:“你长得也不难看。就是身上有灰灰的气,压得你喘不过气。”
陆宝儿一愣:“你能看见?”
“能。”福儿点点头,走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给你打散一些,你就能喘过气了。”
陆宝儿只觉一股暖流从额头涌遍全身,原本沉闷的胸口忽然松快了许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真的……真的舒服多了!”
柳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眼眶都红了:“宝儿……宝儿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福儿在陆府住下了。
她每天陪陆宝儿说话、玩耍,偶尔伸手拍他一下,把他身上的灰气打散一些。陆宝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只能躺着,到后来能坐起来,再到能下地走两步,最后能跟福儿在院子里追着跑。
陆远之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柳氏私下跟陆远之说:“这丫头,真是咱家的贵人。宝儿这病,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她来了不到一个月,竟好了大半。”
陆远之点点头:“我打听过了,这丫头天生通灵,能看见人身上的气运。她拍一下,就能把病气打散。这种本事,怕是千年难遇。”
“那……咱能不能把她留在府里?”
陆远之沉默了一会儿:“她爹娘还在乡下,咱不能强留。但可以多给些银钱,让她爹娘过上好日子。”
柳氏叹了口气:“也是。”
但福儿在陆府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宫里忽然来了个太监,说是皇后娘娘听说陆府有位小福星,想请她进宫看看。
陆远之脸色一变。皇后娘娘近年体弱多病,太医束手无策。若是福儿能治好皇后,那是天大的功劳;可若是治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杀头的罪过。
他不想让福儿冒险,但皇命难违。
福儿却不怕。她拉着陆远之的袖子说:“陆伯伯,我去。皇后娘娘身上要是没有黑气,我就看看;要是有,我就帮她打散。”
陆远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这孩子,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二天,福儿进了宫。
皇后娘娘坐在凤椅上,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她看见福儿,勉强笑了笑:“这就是那个小福星?长得倒是可人。”
福儿盯着皇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娘,您身上有黑气,但不多。我能帮您打散。”
皇后一愣:“你……你能?”
福儿点点头,走上前,踮起脚尖,伸手在皇后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皇后只觉一股暖流从额头涌遍全身,原本昏沉的头脑忽然清醒了许多,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也散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红润
“这……这真是神了!”皇后又惊又喜,拉着福儿的手,“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福。”
“周福……”皇后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有福,又有福气。往后你就常来宫里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福儿点点头:“好。”
从那天起,福儿成了宫里的常客。皇后娘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宫里人都说,是那个小福星带来的福气。
皇帝也听说了,特意召见了福儿。他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又看了看皇后红润的面色,龙颜大悦,当场封福儿为“福安县主”,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
福儿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地谢恩。皇帝笑了:“起来吧。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往后在京城,谁欺负你,你就报朕的名号。”
福儿眨着眼睛:“皇上,您身上有金色的光,特别亮。您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
皇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这话朕爱听!”
消息传回周家村,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周大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封从京城寄来的信,手都在抖。刘氏在旁边抹眼泪:“咱家福儿……当上县主了?县主是什么?是不是大官?”
周大山吸了吸鼻子:“县主……是皇上的干闺女。咱家福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村里人听说后,都跑来道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那个当年被扔在雪地里的女婴,如今竟成了皇上亲封的县主,这是何等的造化?
赵四蹲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他想起当年翻墙偷鸡的事,后怕得直冒冷汗。要是当年真偷了周家的鸡,如今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周大山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却空落落的。他不在乎什么县主不县主,他只想知道,福儿在京城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想不想家。
第六章 归乡
福儿在京城住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治好了皇后的病,陪陆宝儿养好了身子,还帮宫里好几个娘娘调理了气色。皇帝喜欢她,皇后疼她,宫里上上下下都叫她“小福星”。
但福儿想家了。
她时常坐在陆府的桂花树下,看着南边的天空发呆。她想爹,想娘,想家里那只下双黄蛋的老母鸡,想后院那片菜地。
柳氏看出她的心思,跟陆远之说:“要不,送福儿回去住一段日子?她毕竟还小,想家是正常的。”
陆远之点点头:“也是。她帮了咱家这么大的忙,咱不能亏待她。我亲自送她回去。”
于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福儿坐着青帷马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马车走了七天,终于到了周家村。
福儿掀开车帘,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五间青砖大瓦房。房顶上飘着炊烟,院子里传来鸡鸣狗吠,一切跟她走时一模一样。
她鼻子一酸,跳下马车,撒腿就往家跑。
“爹!娘!我回来了!”
刘氏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声音,手一抖,鸡食撒了一地。她转头看见福儿跑进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福儿!我的福儿!”
她一把抱住福儿,哭得说不出话。周大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福儿,眼眶也红了,蹲下来,把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哽咽着说。
福儿在爹娘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踏实了。她抬起头,看见爹娘身上都亮堂堂的,红光满面,心里高兴极了。
“爹,娘,你们身上的光好亮啊。”她说。
刘氏抹着眼泪笑:“傻丫头,还不是托你的福。”
晚上,周家摆了一桌子好菜。刘氏做了福儿最爱吃的红烧肉、桂花糕,还有一锅老母鸡汤。福儿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周大山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心里满满当当的。他问:“福儿,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好。”福儿点点头,“皇上封我当县主,皇后娘娘对我特别好,陆伯伯家的宝儿也好了。”
“那你……还想回京城吗?”
福儿想了想,说:“想。但我更想跟爹娘在一起。”
周大山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没说话。
刘氏在旁边说:“福儿,你在京城当县主,是好事。爹娘为你高兴。你想去就去,想回来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福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娘,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家里,陪你和爹。”
刘氏眼眶又红了:“傻孩子,你……”
“我不走了。”福儿认真地说,“京城再好,也没有爹娘好。我要在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周大山抬起头,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他伸手摸了摸福儿的头:“好。那咱就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第七章 福满人间
福儿留在家里,一留就是十年。
十年间,周家村变了样。
福儿用皇帝赏的银子,在村里办了一所义学,请了先生来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她还让人修了路,通了水渠,把原本贫瘠的山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村里人都说,周家那个福星,是老天爷派来造福一方的。
福儿十五岁那年,皇帝下了旨,召她进京。
她跪在堂前,听太监宣读圣旨。圣旨上说,皇后娘娘病重,太医束手无策,请福安县主速速进京。
福儿看了爹娘一眼。周大山和刘氏都老了,鬓角添了白发,但精神还好。他们看着女儿,眼里有不舍,也有骄傲。
“去吧,”周大山说,“皇后娘娘待你好,你不能忘恩。”
福儿点点头,磕了三个头:“爹,娘,我去去就回。”
她进京那天,周家村全村人都来送她。那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些受过她恩惠的村民,都站在村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远去。
福儿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躺在老槐树下,冻得快要死了。是爹把她抱起来,用羊皮袄裹着她,带回了家。
她想起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人身上的光。她想起五岁那年,跟着陆远之进京,治好了陆宝儿,又治好了皇后。
她想起这十年,在村里办学、修路、通渠,看着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马车走了七天,终于到了京城。
福儿进了宫,看见皇后娘娘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她走过去,盯着皇后看了一会儿,说:“娘娘,您身上的黑气很重,但还有救。”
她伸手,在皇后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股暖流从她掌心涌出,灌入皇后体内。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蜡黄渐渐褪去,露出久违的红润。
她睁开眼,看见福儿,笑了:“福儿……你来了。”
“娘娘,我来了。”福儿说,“您会好起来的。”
皇后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好孩子……谢谢你。”
福儿笑了笑:“娘娘,您好好养着。等您好了,我陪您去御花园看花。”
皇后点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福儿站在床边,看着皇后安详的睡颜,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她想起刘半仙当年说的话——“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
她不知道什么是大器。她只知道,自己能看见别人身上的光,能帮别人打散黑气,能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就够了。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进殿内,照在福儿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光里,微微笑着,像一尊小小的福神。
尾声
很多年后,周家村的人还记得那个雪夜。
猎户周大山在山腰捡回一个女婴,那女婴后来成了皇上亲封的福安县主,治好了皇后娘娘的病,造福了一方百姓。
村里人说起这件事,总爱加上一句:“那丫头,是天上的福星下凡,专门来人间送福的。”
周大山和刘氏晚年过得很好。女儿时常回来看他们,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还有说不完的京城趣事。
福儿四十岁那年,周大山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福儿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爹,您放心走。您身上的红光,到最后一刻都是亮的。”
周大山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福儿把他葬在后山上,正对着那棵老槐树。那是她当年被捡到的地方。
每年清明,福儿都会回来,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炊烟升起,看着孩子们在村口奔跑嬉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婴儿时,躺在雪地里,冻得快要死了。
然后,一个猎户把她抱起来,用羊皮袄裹着她,带回了家。
她笑了。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轻轻说:“爹,谢谢您。”
风拂过山岗,带着花香,像是回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