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事被带走,我一夜之间从众星捧月沦为人人避之不及。
曾经被我当众羞辱过的沈砚,却在走廊捡起我散落一地的琴谱与破碎相机。
他恨我,恨我家害死了他父亲。可他偏偏把我带回破旧筒子楼,把床让给我,自己睡冰冷地板。
满身伤疤的他,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父辈的冤案、伪造的档案、暗处的算计,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章
我爸被带走的那天,我的行李被人直接扔在宿舍走廊。
相机镜头摔得粉碎,琴谱散落一地。
昔日围着我讨好的人,尽数四散躲开,没有一个人肯停下脚步。
我蹲在地上捡拾,取景框里,只有来来往往匆匆走过的鞋。
楼梯拐角,一双开胶磨破的旧鞋静静停住。鞋头一道深划痕,像是被利器割开。
我猛地抬头。
是沈砚。
半年前,我在食堂当众嘲讽他穷酸,笑他一身打扮像收破烂的。我找人去堵他,最后挨打的反而是我雇来的人。
他是我家害死的人的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当他是专程过来,看我落难的笑话。
他弯腰,把地上的镜头盖一个一个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又去楼梯口把琴谱一张一张收好,踩脏的地方用手指抹了抹,抹不掉,就折好夹进背包侧袋。
全程没看我一眼。
沈砚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我没动。
他低头看我,楼道灯坏了,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在光里。那双眼睛很沉。
“你蹲在这儿哭的样子,太丑了。”
脸上一片冰凉。我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
我站起来,跟他走了。
他住城郊筒子楼,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他打开门。屋里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柜子药。墙角有个粉色小书包,拉链上挂着个旧兔子挂件,耳朵断了一只。
他把我的东西放在唯一一张椅子上。
“你睡床。”
我站在门口没动:“你呢。”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床薄被,在床边铺了层纸板。
“地上。”
我坐在床沿看他忙活。他蹲下去的时候T恤往上跑,后腰露出一截。上面一道疤,很长,从脊柱横过去,像一道愈合不了的裂口。
“你后背。”
“旧伤。”
他把T恤扯下来,没回头。
“面在锅里,自己盛。”
我吃面的时候他站在窗户边,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烟盒里只剩三根,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沈砚。”
他侧过头看我。
“你为什么管我。”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削掉一半。
“见不得人哭。”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的床上,被褥有药味和皂香。枕头底下硌得慌,我摸出来一个相框。
照片里他和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女孩笑得很甜,他嘴角也微微弯着。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我把相框放回去,翻了个身。他躺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照着他后颈上一道新伤,血已经凝了,伤口没处理过。
我盯着那道伤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桌上摸到药棉和碘伏,蹲在他身后。
药棉刚碰到他皮肤,他猛地翻身,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看清是我之后,他愣了好几秒。
“你干什么。”嗓子哑得厉害。
我举着药棉:“你脖子后面,流血了。”
他看着我,呼吸很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慢慢松开我的手腕,翻过身去,把后颈亮给我。
“快点。”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的肩膀一直在抖。药上完了,他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回到床上躺下,眼睛闭着,睡不着。
“沈砚。”
他没应声。
“你妹妹?”
沉默。
“相框里那个。”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
“嗯。”
“她叫什么。”
“沈念。”
“多大了。”
“八岁。”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把脸埋在里面。我没再问。
他没睡,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口气都像在忍。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
窗外的路灯灭了,屋里全黑。我听到纸板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很轻。门开了,又关上。
他出去了。
我坐起来,摸到手机。
三点四十七。
我坐在黑暗里等他,等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
门锁转了一下,他推门进来,身上有外面的寒气,还有一股水泥灰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到我坐在床上,顿了一下。
“怎么醒了。”
我没回答,看着他。
他的右手裹了一圈旧胶布,胶布底下有血渗出来,洇成暗红色的小点。他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盯着那只手。
胶布底下,有什么东西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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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蹲下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走。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他骑一辆破电动车带我去的。
我坐在后座,手攥着车后座的铁架子。风很大,灌进外套里,冷得我缩脖子。他在前面,后背挡了大半的风。
我盯着他后脑勺,头发里还夹着上次没洗净的水泥渣。
到了地方,他把安全帽扣在我头上。帽子太大,往下滑,他伸手给我调了调松紧带,指腹蹭过我耳朵,凉的。
“待这儿。别乱跑。”
然后他就走了,爬上脚手架,混进那些灰扑扑的人群里。
我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了一整天。
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从地面扛到三楼。来回一趟,他肩膀上的衣服就深一个色号。搬钢筋,一根一根往上递,胳膊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炸开。工头骂他慢,他低着头,抿着嘴,不说一句。
我远远看着他的嘴型。他在数数。
一袋,两袋,三袋。
数到第三十七袋的时候,我跑了。
“沈砚!”
他回头,满脸的灰和汗,安全帽的带子歪到一边,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看到我,他眉头拧了一下,把肩上的水泥放下来。
“你怎么还没走。”
“你手都断了你搬什么水泥!”
他看了我一眼,很平静的那种看。然后他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手劲很大。
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穿过那些脚手架和钢筋堆。工地外面有一棵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他松开手,蹲在树底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不点,就那么叼着。
“顾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腿。你手。你天天扛这些。”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碎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太阳在他背后,他整个人被光裹着,脸上的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告诉你,你就不走了?”
我张了张嘴。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比不笑更让人难受。
“顾屿,你在我这儿住着就行了。别问,别跟,别管我。”
“我偏要管。”
“你管不起。”
他转身往工地里走。
我在后面喊:“沈砚!你晚上早点回来!”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七点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肉包子,还热着,纸袋上印着油印子。
他把包子递过来:“吃。”
我咬了一口,猪肉大葱,没有姜。他记得。
他坐在床沿上吃另一个,我扭头看他,他把包子掰开,把肉馅抠出来拨到我碗里,自己啃包子皮。
“你干什么。”
“不喜欢吃肉。”
“你骗谁。”
他不说话了,低头啃包子皮。灯光很暗,照着他侧脸,下巴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我看着他啃包子皮的样子,鼻子酸得厉害。
“沈砚。”
“嗯。”
“明天别去了。”
“不行。”
“那我替你去。”
他放下手里的包子皮,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顾屿,你听着。你爸的事,你欠我的,但你不用还。”
“我捡你回来,不是因为恨你。”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左腿微屈,重心压在右腿上。
还是那个姿势。
“你腿怎么了。”
他关了水龙头,手上全是泡沫,没擦。
“以前在工地。摔过。”
“哪条腿。”
“右边。”
“骨头断了?”
“嗯。”
“为什么不治。”
“念念的手术费更重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纸板上,走到他身后,他的呼吸顿住了。
“你干什么。”
我蹲下来,伸手摸他的右腿。隔着裤子,能摸到骨头愈合的痕迹。错位了,没有接好。小腿中段有一块凸起,很硬,是长歪的骨痂。
他的腿绷紧了。
“顾屿。”
“别动。”
我的手指沿着小腿往上摸,每一寸骨头的错位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攥着水池边沿,指节发白。
我抬头看他,他侧着脸,下颌绷成一条线,灯光照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样多久了。”
“四年。”
“四年前你多大。”
“十九。”
我收回手,蹲在那里,很久没说话。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他没洗完的碗拿起来,继续洗,水流哗哗的。
他站在我身后,没动。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上了。然后他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我没回头,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池里,碎了。
“顾屿。”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手上全是水,碗都摔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灯光很暗,照着他半张脸,他的眼睛红着,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他抬起手,指腹粗糙,茧很厚。他擦了一下我的脸,很轻,像是怕把我碰碎了。
然后他猛地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爸害死了我爸。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住在我这儿,吃我的,睡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心里什么滋味。”
“知道。”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愧,有别的什么。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水池边上剩下的碗全扫到地上。
瓷片炸开,碎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没恨你。”
他声音是吼出来的,嗓子劈了。
“我爸死的那天,我十五岁。我抱着念念站在医院走廊里,护士让我签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你爸呢?你爸在哪儿?在法院,在监狱,在新闻上。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碎瓷片中间,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恨你。我恨了你半年。我跟踪你,偷拍你,看着你在食堂里笑。我想看你什么时候遭报应。”
“后来你爸真出事了,你蹲在楼道里哭。我本来应该高兴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可我看见你哭,我就走不动了。”
我蹲下去,膝盖压在碎瓷片上。疼。我没管。
我伸手,把他抱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挣了一下,我没松手。
他挣第二下的时候,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打在我颈窝里,又重又烫。
我感觉到肩膀湿了。
“沈砚。”
他没应声。
“你恨我,可以的。”
他的手指攥住我的衣服,攥得死紧。
“但你别一个人扛。”
很久,他松开手。
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僵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我的手。我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他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我的手放到水流下面冲。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那道口子,水哗哗地流,他的手很稳。
“明天早上我早点回来,给你带豆浆。”
他停了一下。
“你爱喝不喝,反正我买。”
他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纸板响了一下。
我站在水池边,脚下是擦干净的地面,垃圾桶里是碎瓷片。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照着他的后脑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到床边,躺下。
“沈砚。”
他没应声,但呼吸顿了一下。
“明天早上别走,等我醒了你再走。”
很久。
“好。”
一个字,很轻,像灰落在水面上,一触就散了。但它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走。
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右手那截断指裹着新胶布,胶布底下有血渗出来,比昨天多。他缠胶布的动作比昨天慢,手指在抖。
“醒了?”
我没应声,他把桌上的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冰的。
他记得我不喝热的。
“你手怎么了。”
“没事。搬东西蹭的。”
我盯着那圈胶布,底下洇出来的暗红色比昨天大了一圈。
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袖口滑下去。
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旧疤,一道叠一道,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泛着粉。
我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站起来,把袖子扯下去,转身去水池边洗手,水声很大。
我盯着他的后背,T恤领口洗得变了形,露出一截后颈,那道伤结了痂,黑褐色的一长条。我昨天给他上的药,全被汗水冲没了。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没回头。
“今天别出门。”
“你去哪。”
“干活。”
“我跟你去。”
他转过身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沉,像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天天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外套丢过来,衣服砸在我脸上,有水泥灰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穿上。外面冷。”
我套上他的外套站在门口等他。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那道伤又露出来,黑褐色的痂在晨光里像一道封了口子的旧河。
我举起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
想了想,又放下了。
拍不出来。
这道疤拍不出来。
他直起身,拉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停住了,我凑过去看。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有三个字。
顾屿收。
沈砚弯腰捡起来,手指捏着信封边缘,没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沉,忽然翻了一下。
“谁写的。”
我没说话。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右下角,印着一个很淡的徽章。
蓝色的,盾形。
是警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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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四号字。
“沈砚,陈队让你把最近的东西整理一下交上来。另外,你妹妹的手术补助批下来了,下周一到分局签字。”
落款:陈。
我翻到背面,一片空白。
“陈队是谁。”
沈砚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慢。
“一个警察。”
“什么警察。”
“以前办我爸案子的。”
他把信封扔在桌上,转身去穿鞋。弯腰的时候左腿僵了一下,他扶着墙,动作很轻。
“你跟他很熟。”
“不熟。”
“那他为什么帮你妹妹弄补助。”
他没回答,系好鞋带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后颈那道痂。
“走了。”
“沈砚。”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跟那个陈队,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默了三秒。
“他帮我。我帮他。”
“帮他什么。”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个信封,蓝色的警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被徽章压了一半。我用指甲刮了刮,看清了。
“每周汇报一次。”
底下是一个手机号。
我攥着信封,手指发白。
他中午没回来。
下午也没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等,等到天从白变灰,再变黑。桌上那碗面坨了,筷子插在里面,一动不动。
七点,门锁响了。
我站起来。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人。
沈砚走在前面,右手垂着,胶布换了新的,但底下又渗了血。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平头,穿深色夹克,眼神很锐。
那人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顾屿。”
沈砚侧过身,挡在我前面半步。
“陈队,东西我明天送过去。你别来这儿。”
陈队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我爸,戴着手铐,被两个法警押着,背景是法院的台阶。
“顾屿,你爸的案子结了。但你这边,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清楚。”
沈砚伸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陈队。”
“沈砚,你躲了半年了。该说的总要说。”
陈队拉过椅子坐下,翘着腿,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那个工程,除了偷工减料,还有别的事。”
我站着没动。
“沈砚他爸,沈建国。当年是工地的安全员。出事那天,他本来不该在班。他替了别人。”
“替了谁。”
“替了李建设。念念她爸。”
我转头看沈砚。他靠在墙上,脸绷着,眼睛看着地面。
“李建设和沈建国是拜把子兄弟。那天李建设发烧,起不来床。沈建国替他上了脚手架,然后楼塌了。”
陈队站起来,点了根烟。
“事后调查,你爸是直接责任人。但沈建国作为安全员,也有连带责任。他死之前,签了一份事故确认书,上面写的是,‘本人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我爸签的。”
“对。他签了。但那份确认书,被人改过。原始文件上,沈建国的名字是被涂掉的,后来加上的。”
沈砚猛地抬起头。
陈队看着他。
“沈砚,你爸不是替李建设顶班那么简单。他是替三个人顶的。那天的班表上,除了李建设,还有两个人调了班。其中一个,你猜是谁。”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队把烟掐灭了。
“你爸死前三天,给李建设打过一个电话。内容我不知道,但那通电话之后,李建设把念念送给了你。”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倒车,喇叭响了三声,又停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地响。
我爸的案子结了,但当年的事,根本没完。
陈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对了,补助的事。上面卡住了,有人说你材料有问题。下周不用来了。”
门关上了。
沈砚站在墙边,背抵着墙,右手攥着,断指处一下一下摩挲着指根,他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砚。”
他没动。
“他刚才说的,你早就知道。”
他闭了一下眼睛。
“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我爸替了李叔,念念是李叔的女儿。这些我知道。”
“那改文件的事呢。”
他没说话,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你也不知道。”
他摇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靠在墙上,比我高半个头,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肩膀塌着。
“陈队帮你,是因为他当年办这个案子的时候,觉得有蹊跷。”
“嗯。”
“他一直在查。”
“嗯。”
“你帮他盯着我,也是他让你做的。”
“嗯。”
“补助的事,他一直在帮你。但现在有人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翻。
“是陈默他爸。”
我愣了一下。
“陈默他爸在分局文职,管的就是这块。”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不急不缓。
沈砚看我一眼,走过去开门。
陈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生,我没见过。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封条。
看到我,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顾屿,好久不见。”
他举起手里的纸袋,在沈砚面前晃了晃。
“沈砚,你妹妹的补助被卡了,你知道吧。我爸经手的。”
沈砚没说话。
陈默把纸袋打开,抽出里面一叠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汇款单,汇款人:顾屿,收款人:沈念,金额:五万,日期是上周。
我愣住了。我没汇过这笔钱。
陈默翻到第二页,是一份论坛后台的登录记录,IP属地指向陈默家的网络。
“有人用我的账号,发了那个帖子。”
陈默把文件收回去,看着沈砚。
“沈砚,你说这事儿巧不巧。你妹妹的补助被卡,是因为有人举报你材料造假。举报人。”
他顿了一下。
“是你的IP。”
沈砚的脸彻底白了。
陈默把纸袋递过来,塞在沈砚手里。
“有人要搞你。你猜是谁。”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
“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从顾屿身边消失。否则,下一个帖子,就不是我发的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然后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砚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纸袋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渗。
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嗒。嗒。
我低头看。他的右手,胶布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从指缝里滴出来。
他没松手,攥着那个纸袋,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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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松手的时候,纸袋掉在地上。
文件散了一地,汇款单、后台记录、举报截图。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垂着,血从断指处滴下来,洇在那些纸上。
我蹲下去,抓住他的手腕。
“沈砚。”
他没动。
我把他的右手翻过来。胶布全红了,底下那道断指的疤被撕裂了,伤口露着肉,边缘泛白。
“你手怎么了。”
“搬东西蹭的。”
“你再说一遍搬东西蹭的。”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桌上翻药箱。碘伏、药棉、纱布。我把东西拿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右手放在我膝盖上。
他疼得缩了一下。
“别动。”
我拆胶布的时候,粘住伤口的血痂被扯开,他闷哼了一声,牙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伤口很深。断指处的疤裂了,旁边还有一道新的口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
“这是什么。”
“铁丝。”
“什么铁丝。”
“工地上的。”
“你今天是去工地了?”
“嗯。”
“你手都这样了你还去工地?”
他不说话了。
我上药的时候他一直在抖,肩膀抖,手也抖,呼吸又重又急。我把纱布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他低着头看我缠纱布,忽然开口。
“顾屿。”
“嗯。”
“陈默说的那些,你信吗。”
“哪些。”
“有人要搞我。举报材料造假。IP是我的。”
我把纱布打了个结,抬头看他。
“不是你。”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你要是想举报自己,早就举报了,不用等到现在。”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像烧开的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他右手放下来,站起来,去收拾地上的文件。
汇款单、后台记录、举报截图,我一张一张捡起来,翻看。
汇款单上的账号我认识。是我爸以前的卡,早就被冻结了,不可能有钱汇出去。
后台记录的IP地址,我拿手机查了一下,归属地是陈默家的小区。
举报截图上的举报人信息,身份证号后四位是沈砚的,但登录设备型号是一台苹果手机。沈砚用的是那辆破电动车换来的二手安卓。
我蹲在地上,把这些东西摊开,一样一样看过去。
“沈砚。”
“嗯。”
“陈默他爸,全名叫什么。”
“陈建国。”
“跟陈默什么关系。”
“父子。”
“他在分局管什么。”
“档案。”
我把那张汇款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打印上去的。
“顾屿账户异常交易说明。经办人:陈建国。”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沈砚。
他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陈默他爸用我爸的账号汇的钱,然后举报你材料造假。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做的。”
沈砚看着那张纸,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我?”
“你跟陈默。”
“我跟他没关系。”我打断他,“他以前是我乐队搭档。我爸出事之后,他第一个拉黑我。你觉得他做这些是为了我?”
沈砚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文件全部收起来,叠好,塞进那个牛皮纸袋。
“沈砚,三天。他说三天之内让你消失。”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很白。伤口缠着纱布,断指处的那道疤被遮住了,但疤还在。
“我走。”
“你走哪去。”
“带念念回老房子。”
“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你回学校。该干嘛干嘛。”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划过他的脸,又消失了。
“沈砚。”
“嗯。”
“你听着。”
我蹲下来,双手撑在他膝盖上,凑近他,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水泥灰。
“你走,我跟你走。念念走,我也跟你走。你回老房子,我跟你回老房子。你回工地,我跟你回工地。”
“顾屿。”
“你爸的事没查完。我爸的案子结了,但当年的事没完。陈默他爸搞你,就是不想让人查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走了,正中他下怀。”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沉慢慢翻起来,底下有东西在烧。
他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骨头疼。
“顾屿。”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爸的案子结了,你清白。你回学校,把书念完,找份工作,过正常日子。你跟我搅在一起,什么都没了。”
“什么是正常日子。”
他没说话。
“每天煮面,扛水泥,被人追着搞,半夜不敢睡觉,叫正常日子?”
他攥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顾屿。”
“沈砚,你听我说。”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扣紧,断指处的纱布硌着我指根。
“我爸害死你爸。我欠你的。但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欠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
他看着我,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
“你想什么。”
“我想跟你过日子。”
他愣住了。
“念念叫我顾屿哥哥的那天,我就想好了。你扛不动的东西,我帮你扛。你不敢查的事,我陪你查。陈默他爸要搞你,我们一起搞回去。”
“你。”
“沈砚,我什么都不要。学籍、前途、清白名声,我都可以不要。但我要你。”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过来。
他吻了我。
很重,牙齿磕到我下唇,一阵钝痛,血腥味散开。他的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湿透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腰,攥得很紧。
我尝到他嘴里的药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点铁锈的涩。
很久,他松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嘴唇上沾着我的血。
“顾屿。”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我笑了一下。
“你腿断了,手指没了,背了一身债,养着别人的妹妹,被人追着搞。你都没后悔,我后悔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沉了半年的眼睛松开了,里面有光,碎碎的,亮亮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了。
“好。”
他说。
“一起搞回去。”
他松开我,站起来,左腿僵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捡起来,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打印上去的。
“档案科,陈建国。下周一到分局,复核材料。”
他抬头看我。
“下周一。我们去分局。”
我点头。
他把纸袋折好,塞进旧背包里。然后弯腰去系鞋带。
系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没动,右手攥着鞋带,纱布上又渗了一点红。
“怎么了。”
他没回头。
“顾屿。”
“嗯。”
“我爸死的那天,签了一份确认书。上面写的是‘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我知道。陈队说了。”
“那你知道,谁给他递的笔吗。”
我愣了一下。
“谁。”
他转过头来看我,半张脸在灯下,半张脸在暗处。
“李建设。”
“念念她爸。”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李叔递的笔,我爸签的字,然后李叔把念念给了我。”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下周一去分局之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
“李叔的坟。”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起去吗。”
我没说话,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很黑。
他走在前面,背影很瘦,左腿微屈,右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
我跟在后面,两步远。
楼下,路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筒子楼斑驳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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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建设的坟在城西公墓最里面一排。
墓碑很旧,水泥边角缺了一块,碑面上刻着名字和日期,底下压着一束干了的菊花,不知道谁放的。
沈砚站在碑前,没说话。风很大,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着,断指处的纱布从袖口露出一截。
我在他旁边站着,看碑上的字。
李建设,1975年至2018年。
死于工地事故。
跟沈建国同一天。
“他跟我爸一个宿舍。”沈砚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那天晚上他发烧,烧到四十度。我爸让他歇着,自己去上了脚手架。”
“然后楼塌了。”
“嗯。”
“他没去救?”
沈砚摇头。
“他去了。李叔说,他听到声音就往那边跑,跑到一半,腿软了,跪在地上,是别人把他拽回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爸没了。他在医院走廊跪了一夜。第二天,他把念念送到我家,跪在我妈面前。我妈没要他跪,把他拉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建国替你去的。你活着,念念活着。就行了。’”
风把碑前那束干菊花吹倒了,沈砚弯腰,把花捡起来,重新放好。
“再后来,陈队来找我,他给我看了一份文件。就是那份确认书,上面我爸的名字是被涂掉的,后来加上的。”
“谁涂的。”
“不知道。但陈队说,原件上的笔迹,不是我爸的。”
我看着他。
“李叔递的笔,但名字,不是我爸写的。”
他蹲下来,伸手把碑面上落的灰抹掉。
“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爸写的,那是谁写的。谁有那个本事,在事故确认书上改名字。”
他站起来,看着我。
“陈建国。”
陈默他爸,当年在分局文职,管档案。
“他当年就在这个案子的调查组里,负责文件归档。”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那份确认书,是他在归档的时候改的。把沈建国的名字从责任人里去掉,加上了我爸。”
沈砚点头。
“这些年陈队一直在查,但他没证据。陈建国手脚很干净,原件不见了。”
“那陈默手里的那些东西。”
“应该是陈建国让他拿出来的。举报我材料造假、卡念念的补助、发论坛帖子。他想让我们乱。我们一乱,就顾不上查当年的事了。”
我看着碑上李建设的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沈砚。”
“嗯。”
“陈建国改确认书,是为了什么。沈建国替了李建设,责任人是李建设才对。他把沈建国的名字加上去,把李建设换下来。为什么。”
沈砚没说话,他看着碑,看了很久。
“因为李叔给了他钱。”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李叔当年从工地拿了一笔赔偿金,念念的。他给了陈建国一半,让陈建国在文件上做了手脚。”
“你怎么知道。”
“陈队查到的。李叔死之前给陈队打过电话,他说了。”
“李叔死了?”
“念念三岁那年,肝癌。”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所以念念。”
“李叔走之前,把念念托给我。他说他对不起我爸。他说他这辈子还不完,让念念替他还。”
沈砚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只剩两根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不点。
“李叔走那天,念念哭了一夜。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里,跟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一个姿势。”
他把烟拿下来,捏碎了,碎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
“顾屿。”
“嗯。”
“陈建国改文件,是为了钱。陈默搞我们,是为了他自己。跟他爸一个样。”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那根烟塞回烟盒,装进兜里。
“下周一去分局,我要当面问他。”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去问什么。”
他看着我,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
“我去问,当年我爸签的那份确认书,原件在哪。”
“陈建国不会说。”
“他不用说话。”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断指处的纱布在风里微微翘起。
“只要他看着我的脸,看着这只手,他就知道。我不是来问的。”
他转身往公墓外面走,左腿微屈,步子很慢,但很稳。
我跟上去。
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衍。
“顾屿,论坛炸了。”
“什么。”
“有人把你的住址发上去了,还有沈砚的工地、念念的医院,全曝光了。”
我停住脚步。
沈砚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住了,他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谁发的。”
“匿名。但IP是陈默家的网络。”
电话那头周衍顿了一下。
“顾屿,你听我说。陈默刚才在学校论坛发了一个直播预告,今晚八点,他要直播。”
“直播什么。”
“他说他要当着全校的面,把沈砚的真面目扒出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沈砚。
他转过身来,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今晚八点。”
“嗯。”
“他要在学校论坛直播。”
“嗯。”
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道浅痕跟着动了动。
“让他播。”
他转身继续走。
“播得越大越好。”
“沈砚。”
“顾屿。”他回头看我,“陈默想让我们乱,那我们就乱给他看。”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
“今晚八点,我们去学校。”
“去干什么。”
“去看直播。”
他攥着我的手,十指扣紧,纱布硌着我指根,粗糙温热。
“顺便,把陈建国的事,当着全校的面,说清楚。”
公墓外面的路很窄,两边是荒地。他走在前面,风吹着他的外套,鼓起来又塌下去。
我跟着他,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顾屿。”
“嗯。”
“念念今天在医院复查。”
“我知道。”
“如果陈默把念念的事也曝光了。”
“我去接她。”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去接念念。我去学校。”
“沈砚。”
“你听我说。”他攥着我的手紧了一下,“念念不能一个人在医院,你去接她,带她去老房子。我去学校。”
“你一个人去?”
“嗯。”
“陈默他爸在分局,他手里有档案。他敢直播,就是手里有东西。你一个人去。”
“顾屿。”他打断我,“你信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很亮,很稳。
“我去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去把念念安顿好。”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轻,“然后你来找我。”
“你在哪。”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不管几点。”
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顾屿,你去接念念。”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左腿微屈,步子很慢,但没有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拉远,消失在巷口拐角。
手机又响了。
周衍。
“顾屿,沈砚一个人往学校方向去了。你跟他在一起吗?”
“没有。”
“他去学校了?”
“嗯。”
“顾屿,陈默的直播已经开了。他手里有一份文件,是当年事故的原始档案复印件。他刚才放出来一页,上面写着。”
周衍顿了一下。
“上面写的是,沈建国是事故直接责任人。”
我攥紧了手机。
“顾屿,沈砚现在去学校,是送人头。那份文件如果是真的,沈砚就是。”
“什么。”
“杀人犯的儿子。”
我挂了电话。
路口的风很大,灌进外套里,冷得骨头疼。
我往医院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
沈砚发来三个字。
“别过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念念在老房子。周衍去接了。你去学校。”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学校方向跑。
跑过两个路口,跑到喘不上气。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堆人,手机灯光一片一片,全举着。
沈砚站在人群中间。
他面前,陈默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直播画面亮着。
陈默笑了一下,声音很大。
“沈砚,你爸是杀人犯。你替杀人犯的儿子,站在这里干什么。”
沈砚站在那儿,没动,右手垂着,纱布从袖口露出来。
他看着陈默,很平静,然后开口了。
“陈默,你爸陈建国,当年在分局管档案。他在事故确认书上改了名字。把李建设的名字,改成沈建国。”
人群安静了一秒,陈默的笑僵在脸上。
“你爸收了李建设一半赔偿金。念念她爸,李建设,亲自递给陈建国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手里的那份文件,是复印件。原件在我手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就是陈默三天前给他的那个。
他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空的。
他把空纸袋翻过来,抖了抖。
“原件我藏起来了。你爸想销毁,来不及了。”
陈默的脸白了。
沈砚把空纸袋揉成一团,扔在陈默脚下。
“直播别停。让全校都看看,谁才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转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出来,步子很稳,左腿几乎看不出来问题。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朝我走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些水泥灰和旧伤疤都照得很清楚。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念念呢。”
“周衍接走了。”
“嗯。”
他伸手,攥住了我的手,十指扣紧,掌心有汗,纱布粗糙,断指处的疤硌着我指根。
“走吧。”
“去哪。”
“回家。”
他拉着我往公交站走。身后,人群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陈默的直播画面亮着,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喊:“沈砚!你爸的事。”
沈砚没回头。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很稳,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
公交车来了。
他拉着我上车,投了两个硬币,最后一排,靠窗。
他靠着窗,歪着头,看着我。
“顾屿。”
“嗯。”
“我刚才说的,原件藏起来了。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让我说完。”
“嗯。”
“为什么。”
我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眉骨上的疤在光里泛着白。
“因为你站在那儿的时候,跟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全信。”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沉了半年的眼睛松开了。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稳。
“顾屿。”
“嗯。”
“我饿了。”
“回家给你煮面。”
“不要糊的。”
“不糊。”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打在我颈窝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他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但我知道,陈默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的那份复印件,是真的。沈砚手里的空纸袋,是假的。
真正的原件,还藏在某个地方。
车拐了个弯,沈砚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稳。
他睡着了,眉皱着,但嘴角那道浅痕弯着。
我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公交车的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城东棉纺厂旧址改造工程今日正式启动,预计工期两年。”
窗外的城东方向,那栋没盖完的楼亮着灯,脚手架上挂着一面红旗,被风吹得鼓起来。
车继续往前开。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些,他动了一下,没醒,手在我掌心里蜷了蜷,断指处的疤贴着我指根。
很烫。
电动车拐进城北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两个,我妈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
沈砚停了车,仰头看了一眼。
“你妈还没睡。”
他右手攥着车把,纱布底下又渗了一点红。
---
第6章
我妈开门的时候穿着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遥控器。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看到我身后的沈砚,她没说话。
客厅很小,沙发塌了一块,茶几上摆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相框边角磨得发亮。
“妈,我爸那个铁皮箱子呢。”
她看着沈砚,看了一会儿。
“你是沈建国的儿子。”
沈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右手垂着,纱布从袖口露出来。
“阿姨。”
“你爸的事。”
“妈。”我打断她,“箱子在哪。”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搬出一个灰扑扑的铁皮箱,锁是旧的,钥匙插在上面,生了锈。
“你爸入狱之前放我这儿的。说谁都不让碰。”
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工程图纸,一叠发黄的照片。最上面放着一本硬壳工作日志,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城东棉纺厂项目,顾建国。
我爸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09年11月,上面记着每天上工的人名、班次、进度。
翻到2010年3月17日。
那一天,上工名单里写着:沈建国、李建设、王德柱。
班次备注栏写着:沈建国替李建设,李建设休病假。
底下还有一行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当日浇筑三层顶板,安全员沈建国,验收签字李建设。
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我爸的字。
“李建设让沈建国替他签的验收单。沈建国不签。李建设跪下来求他。沈建国签了。”
我翻到下一页。
2010年3月18日。事故。
日志记到这一天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
我把日志递给沈砚。
他蹲下来接过去,翻了翻,手指停在最后那页上。
那页背面,我爸写了一段话。
“李建设求我别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说念念还小,他不想坐牢。我答应他了。沈建国替他签了字,替他扛了。我对不起建国。”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翻出来,我认。但沈建国是好人。他是替人顶的。”
我爸签了名,日期是入狱前三天。
沈砚把那页看了很久。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沈砚,开口了。
“你爸的事,我们家对不起你。”
沈砚抬起头。
“你爸死的那天,老顾回来一句话没说,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烟。第二天他去自首了,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个箱子。”
她声音很平,但手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他进去之前跟我说,李建设拿命求他,他不能不答应。但他这辈子欠沈建国的,下辈子还。”
沈砚把日志合上,站起来。
他比我妈高一个头,站在客厅里,头顶快碰到那盏旧吊灯,灯光照着他脸上的灰和汗印子,还有眉骨上那道疤。
“阿姨。”
“嗯。”
“我爸签那份验收单的时候,他知道会出事吗。”
我妈看着他,很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工程有问题。他跟你爸说过,让你爸别上去。你爸没听。”
沈砚攥着日志的手指紧了一下。
“李建设求我爸替他签单子,我爸签了。第二天楼塌了,我爸死在里面。”
“李建设活下来了。”
“他跪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夜。后来他把念念给了我。”
我妈别开脸,抹了一下眼睛。
“你恨他吗。”
沈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志,“现在我只想知道,陈建国凭什么改文件。”
门外,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沈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铁皮箱子盖上,把日志塞进沈砚背包。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跟陈默上次敲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砚走过去,站在门后。
“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稳。
“陈建国。”
沈砚的手顿在门把上。
“沈砚,开门。我知道日志在你手里,我来跟你谈谈。”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攥住我的胳膊。
沈砚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
“顾屿,带阿姨进里屋。”
“沈砚。”
“进去。”
我拉着我妈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砚把门打开。
陈建国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人,西装,平头,一看就是体制里的。
他走进屋,扫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沈砚,你爸的事,我很难过。”
沈砚站在他对面没坐。
“陈队跟我说过,你爸当年在分局管档案。”
“对。”
“事故确认书的原件,是你改的。”
陈建国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沈砚,说话要讲证据。”
“涂改液底下的名字是李建设。技术鉴定已经做出来了。”
陈建国的笑收了。
“你手里的日志,是你爸的。上面记的是他替李建设顶班的事。但事故确认书上,签的是沈建国的名字。你爸是安全员,他签了验收单,楼塌了,他死了。他是直接责任人。这个,改不了。”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当年事故的最终认定书,上面写得很清楚。沈建国,直接责任人。李建设,次要责任人。顾建国,偷工减料,间接责任人。”
“你爸的名字,在原件上就是直接责任人。我没改过。”
沈砚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你为什么把李建设的名字涂掉。”
“因为李建设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归档的时候,把他的名字换成沈建国。沈建国已经死了,责任在他身上,他没法辩。李建设活着,他还有念念要养。”
陈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收了钱,换了名字。但后来我后悔了,我把原件重新改回来了。现在归档的那份,是李建设和沈建国并列责任人。”
“你手里的复印件,是陈默偷出来的旧版,上面是沈建国的名字。我本来想销毁,但你爸的日志在你手里,我不敢动。”
他站起来,把眼镜戴回去。
“沈砚,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你把日志给我,我把原件给你。两清。”
沈砚看着茶几上那张认定书,很久。
“陈队知道你来这儿吗。”
陈建国顿了一下。
“不知道。”
沈砚从背包里把日志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日志给你。原件给我。”
陈建国伸手去拿。
沈砚按住了日志。
“原件。”
陈建国看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在里面。”
沈砚松开日志,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确认书,上面沈建国的名字,被涂改液盖过,底下隐约能看到“李建设”三个字。
他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字,他爸的。
“我替建设签的。不怨他。念念托给砚儿。”
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摩挲着纸面。
然后他把确认书放回纸袋,塞进背包。
“陈建国。”
“嗯。”
“你收了李建设的钱,改了文件。这事,我会跟陈队说。”
陈建国的脸沉下来。
“沈砚,你爸签了字,他就是责任人。你拿着那份确认书,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沈砚看着他。
“我爸签了字。但他不是直接责任人。你改了文件,就为了那笔钱,你让李建设活了十年,让他把念念养到八岁。然后你儿子来搞我,卡我妹妹的补助,发帖子,直播。”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让我们乱。我们乱了吗。”
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沈砚低头看着他。
“日志你拿走。原件我留着。明天我去省厅。你改文件的事,陈队手里有证据。你收钱的事,李建设死之前留了录音。念念听见过。”
陈建国的脸彻底白了。
“你。”
“念念听见过。李建设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记了十年。”
沈砚转身,拉开门。
“走吧。明天见。”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眼镜歪了,手在抖。
他身后那两个西装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
沈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屿,走了。”
我推开里屋的门,拉着我妈走出来。
我妈看着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
我拉着她往外走。
经过陈建国身边的时候,沈砚停了一下。
“陈叔。”
陈建国看着他。
“你儿子今天在学校直播的时候,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明天我去省厅,你猜别人会怎么说你儿子。”
陈建国没说话。
沈砚拉着我出了门。
楼道很黑,我妈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沈砚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左腿几乎看不出问题了。
楼下,那辆破电动车停在路灯下面,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陈建国开来的。
沈砚没看那辆车,跨上电动车,发动了。
我扶我妈坐上去,自己坐在最后面。
车往城北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坐在中间,抓着沈砚的衣服,沈砚的后背挡着风,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沈砚。”
“嗯。”
“陈建国今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辆轿车会跟着我们。”
“我知道。”
车拐上大路。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亮起了车灯。
沈砚没加速,他偏过头,声音被风吹过来。
“顾屿,抱紧你妈。”
我伸手,揽住我妈的腰。
沈砚拧了一下油门。
电动车猛地蹿出去,钻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黑色轿车进不来。
沈砚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拐到一条大路上,又拐进另一条小巷。
后视镜里,车灯没了。
我妈喘着气,攥着沈砚的衣服,攥得很紧。
沈砚的车速慢下来。
“阿姨,没事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爸的事,阿姨对不起你。”
沈砚没回头。
“阿姨,我爸替李叔顶的班。李叔替我爸养了念念。你们家欠我的,念念还了。”
“那你跟顾屿。”
“我跟顾屿的事,跟你们家没关系。”
我妈愣了一下。
我坐在最后面,看不见沈砚的脸,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但把她揽紧了些。
车拐进城西那条巷子。
老棉纺厂家属区的红砖楼在月光里露出轮廓,念念的窗户亮着灯,周衍的车停在楼下。
沈砚把电动车停在周衍车旁边,熄了火。
“顾屿。”
“嗯。”
“明天去省厅。你跟我一起。”
“好。”
我妈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她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沈砚。”
“嗯。”
“念念是个好孩子。”
沈砚站在电动车旁边,月光落在他脸上。
“嗯。”
我妈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跨在电动车上,没动。
我站在他旁边。
楼上,念念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挥了挥手。
“哥哥!”
沈砚抬头,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朝楼上摆了摆手。
“念念,睡觉。”
“哥哥晚安!顾屿哥哥晚安!”
窗户关上了。
沈砚把电动车锁好,转身往楼道里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顾屿。”
“嗯。”
“你妈刚才说,念念是个好孩子。”
“嗯。”
“她没说别的。”
“嗯。”
他转过身来看我,楼道很黑,只有念念门口那盏小灯亮着,照着他半张脸。
“你妈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
沈砚沉默了几秒。
“明天去省厅,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在黑暗里泛着白。
“回来之后,我想把念念的户口迁到我名下。”
“嗯。”
“然后。”
“然后什么。”
他抬起头,月光从楼道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
“然后我想跟你去一趟民政局。”
我看着他。
“干什么。”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伸手,攥住他的右手,纱布粗糙,断指处的疤硌着我掌心。
“沈砚。”
“嗯。”
“你是在求婚吗。”
他别开脸,看着楼道窗户外面,月光照着那棵梧桐树,新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是先登记。等念念好了,再办。”
“办什么。”
“婚礼。”
他说得很轻,像灰落在地上。
但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我凑过去,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很轻。
“好。”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吸打在我头发上。
“顾屿。”
“嗯。”
“明天去省厅。后天去民政局。”
“好。”
楼上,念念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床上掉下来,闷闷地响了一声。
周衍的车在楼下发动了,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沈砚把我搂得很紧。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月光里翻来翻去。
他拉着我上了楼。
楼道很黑,念念的灯还亮着。周衍在门口等,手里攥着手机。
“陈建国刚才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沈砚接过手机,翻了翻,把手机递给我。
“明天去省厅之前,先去趟分局。”
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右手纱布上又渗了一点红。
“陈队那边,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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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省厅的接待室不大,白墙,铁皮柜,一张长桌。
陈队坐在桌子对面,旁边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
沈砚把确认书原件、工程日志的复印件、李建设死前的录音,全部摆在桌上。
陈建国昨晚连夜找了人,但陈队更快。
这话是陈队说的,他说的时候,嘴角有很淡的笑。
录音里,李建设的声音断断续续。
“陈建国说。五万。他把沈建国的名字加上去。我对不起建国。念念。托给砚儿。”
制服中年人听完,把录音笔收起来。
“陈建国的事,我们会立案。沈砚,你父亲的责任认定,可以重新审理。”
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
陈队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份材料,是顾建国入狱前写的。他承认自己偷工减料,但证明沈建国是被迫签字。这份材料,可以帮你父亲申请撤销直接责任人认定。”
沈砚低着头,右手放在桌上,断指处的纱布已经拆了,疤露在外面。
“陈队。”
“嗯。”
“我爸的名字,能清吗。”
“能。”
沈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谢谢。”
出了省厅大门,阳光很好。
沈砚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春天的太阳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他旁边。
“沈砚。”
“嗯。”
“你爸的名字清了。”
“嗯。”
“你哭什么。”
他别开脸,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没哭。阳光刺眼。”
我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
他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沈砚。”
“嗯。”
“走吧。民政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
“走。”
民政局在城中心,他们到的时候快中午了,人不多。
排队的时候,沈砚站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攥着户口本,攥得很紧。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
“结婚?”
“嗯。”
“户口本,身份证。”
沈砚把东西递过去。
工作人员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一眼。
“你妹妹的户口,也迁到你名下了?”
“嗯。”
“监护权?”
“嗯。”
工作人员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我。
“你俩。”
“嗯。”
工作人员没再问,盖章,登记,发证。
红本本递过来的时候,沈砚伸手接了,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断指处的疤贴着烫金字。
他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顾屿。”
“嗯。”
“给你。”
他把红本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上面是两个人的名字。
沈砚。顾屿。
底下是日期。
我看了很久。
“沈砚。”
“嗯。”
“你名字写错了。”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哪错了。”
“你姓沈,我姓顾。你写反了。”
他看着我,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那道浅痕跟着弯,眼睛里有光在碎。
“顾屿。”
“嗯。”
“回家了。”
他攥着我的手,十指扣紧。
出了民政局,阳光铺了一地。
念念在老房子等他们,周衍发了照片过来,她抱着兔子坐在门口台阶上,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沈砚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收起来。
“念念说今晚要吃火锅。”
“她不能吃辣。”
“清汤。”
“好。”
他们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照相馆,沈砚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婚纱照,白色的裙子,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
“顾屿。”
“嗯。”
“等念念好了,我们也拍。”
“拍什么。”
“拍这个。”
他指了指橱窗。
“你穿白的。”
“你呢。”
“我穿黑的。”
“你穿黑的不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说穿什么。”
“穿你那个旧T恤就行。洗得发白那件。”
“顾屿。”
“好看。”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公交来了。
他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他靠着窗,歪着头,看着我,阳光从车窗灌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上的疤泛着淡白的光,嘴角那道浅痕弯着。
“顾屿。”
“嗯。”
“以后别哭了。”
“我没哭。”
“你蹲在楼道里那次。哭得特别丑。”
“沈砚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但他笑了一下,深了一点。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城东方向,那栋没盖完的楼还亮着灯,红旗被风吹得鼓起来。
沈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他侧过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打在我颈窝里。
“顾屿。”
“嗯。”
“到了叫我。”
“好。”
他闭上眼睛,攥着我的手,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平稳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眉头松着,嘴角那道浅痕弯着。
我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公交车拐了个弯。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播报午间新闻。
“城东棉纺厂旧址改造工程今日正式启动,预计工期两年。项目建成后,将命名为‘建国纪念公园’。”
窗外,那栋没盖完的楼在阳光下露出灰扑扑的轮廓,脚手架上,那面红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再鼓起来。
车继续往前开。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些,他动了一下,没醒,手在我掌心里蜷了蜷,断指处的疤贴着我指根。
很烫。
公交车到站了。
我低头,凑到他耳边。
“沈砚。”
“嗯。”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
“走吧。”
他站起来,拉着我下了车。
念念站在老房子门口,抱着兔子,朝他们挥手。
“哥哥!顾屿哥哥!”
沈砚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哥哥,你跟顾屿哥哥结婚了吗。”
“嗯。”
“那你们可以亲亲了吗。”
沈砚咳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念念从沈砚怀里探出脑袋,朝我伸手。
“顾屿哥哥,抱!”
我走过去,从沈砚怀里把她接过来,她搂住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肩膀上。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他的眼睛很静,里面有光,很稳。
“走吧。回家。”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
三个人,两高一小,往楼道里走。
沈砚走在前面,左腿几乎看不出问题了。
念念在我怀里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跟在沈砚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但很稳。
楼道很黑。
他走在前面。
我跟着他。
念念在我怀里。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屿。”
“嗯。”
“以后。”
他转过头来,月光从楼道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伸手,把我和念念一起揽过去。
念念咯咯笑。
“哥哥,你挤到我了!”
沈砚没松手。
“念念。”
“嗯?”
“叫顾屿哥哥。”
“顾屿哥哥!”
“叫哥哥。”
念念眨了眨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砚。
“哥夫?”
沈砚顿了一下。
我笑了。
“念念,叫得好。”
沈砚看了我一眼,耳朵红透了,但嘴角弯着。
月光很好。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楼道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门开了。
灯亮了。
念念在屋里喊饿,沈砚去厨房点火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