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3岁这年,我大学毕业旅行,跟着一个极其不靠谱的低价团,顶着能把人烤熟的烈日,来到了埃及。
一眼望去,全是红褐色的荒地,大风呼呼地吹,热浪把空气烤得直晃。
“好热,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后面的游客抱怨着。
“各位游客,跟紧了!前面就是法老安赫肯拉一世的陵寝。”导游抹了一把汗,指着那座雄伟的建筑。
“这可是个痴情种,他的王后与他合葬于此,据说,他爱他的王后爱到了骨子里。”
我听得入神,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导游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位法老的名字,很有寓意。安赫肯拉,拉神予他荣耀之生,亦许他轮回之中得以重归。可惜啊,这位伟大的法老,在位仅仅六年就神秘暴毙了。”
队伍继续向前走,我却像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了金字塔一块冰凉粗糙的巨石上。
“喂!陆屿,别乱摸文物!”身后传来同伴的惊呼。
但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在我晕倒前,恍惚听到了身旁游客压低的八卦私语:“哎,我听说,史料里记载,他的王后梅里伊西斯,其实是个男人……”
二、
“轰!”
脑子像是被别人打了一样,疼的要命。
再次睁开眼,满目尽是白色的帷幔,微风飘过,埃及特有的乳香和没药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发现身体很沉。
榻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亚麻细布长袍,领口坠着青金石和黄金打造的神圣甲虫图腾,手腕上缠着代表权力的黄金蛇形臂钏。
他那张脸深邃而棱角分明,眉骨极高,眼尾被画着浓重的黑色眼线,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我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先发出了声音,吐出一串埃及语:
“nh-hn-r(安赫肯拉)……”
不对!他是谁?我在说什么?!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就在我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的瞬间,那个男人猛地倾身,直接将我捞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的下巴死死抵住我的颈窝,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在发颤。
“Meri-Isis, ḥmt-nswt.i, whm.k m pr.k.”(梅里伊西斯,我的王后,欢迎回到你的归处。)
我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梅里伊西斯?那是刚才导游口中,那个法老深爱着的男人的王后的名字!
搞什么鬼?我陆屿,一个现代五好青年,竟然穿越成了古埃及法老的男王后?!
“放开我!你认错人了!”我拼命挣扎,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像滩水。
我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反剪在身后。
“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我用现代汉语大喊。
听到我的喊声,安赫肯拉僵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下子全是阴冷和偏执。
“不认识我?”他冷笑一声,手指用力地蹭着我的嘴唇,“梅里,你为了躲我,连灵魂都愿意卖给外邦的神,跑去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现在,你居然敢说不认识我?”
我彻底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灵魂卖给外邦神明?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梅里伊西斯,我叫陆屿!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我想跟他讲道理,虽然这话听着像个神经病。
安赫肯拉的眼神一下子暗了。
他猛地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陆屿?行啊,你为了不做法老的王后,连名字都给自己编好了。”
他低下头,狠狠咬住我的嘴唇,血在两个人嘴里散开。
“唔……唔!”我拼命推他的胸口,眼泪自己流了下来。
他看到我哭,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接着又被更多的疯劲压下去。
他一把把我死死抱在怀里,声音发抖。
“别哭,梅里,别哭。”他粗糙的手指胡乱擦着我的眼泪,嘴里念叨着,“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可你为什么要走?你知道你死后,我有多难受吗?”
“我违背了众神的意思,不建金字塔当我的陵墓,只想跟你埋在一起,我让人在神庙墙上刻满你的名字,我甚至……我甚至逼所有祭司日夜向拉神祈祷,只求你转世,再回到我身边。”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疯了一样的执念:“现在你终于回来了,你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心里只觉得狗血得不行。
这到底是什么绝世暴君痴情疯批攻啊?!原来那个导游说寓意是这么用的吗?!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帷幔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豹皮、拿权杖的大祭司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伟大的法老!您竟然为了这个妖孽,连早朝都不上了!他明明是个男人,却用妖术迷惑了您,还害得尼罗河泛滥,粮食减产!神明的意思是杀了他!”
杀了他?我眼睛一亮,立刻看向大祭司,疯狂点头:“对对对!杀了我吧!我是妖孽!”
“闭嘴!”安赫肯拉猛地转头,看大祭司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松开我,一步步走向大祭司,浑身散发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帝王威压。“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的宫殿里,威胁我的王后?”
“法老,为了古埃及的安宁,为了神明的荣耀……”大祭司还在硬撑。
“神明?”安赫肯拉嗤笑一声,一把夺过大祭司手里的黄金权杖,直接抵住对方的喉咙,“我的意志,就是神明的意志,既然你话这么多,那就去冥神那里,替我问候一下奥西里斯吧。”
“噗嗤。”
血溅在白帷幔上,大祭司倒地。
我吓得浑身发抖,这可是真杀人啊!我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安赫肯拉重新抓住。
他转过身,脸上的阴狠一下子没了,换上一副讨好的笑,用沾着血的手轻轻摸我的脸。
“别怕,梅里,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任何想伤害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下地狱。”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成了一个被关在法老宫殿里的金丝雀。
安赫肯拉对我极好,好到了病态的地步,我要吃现代的食物,他就让御厨想尽办法去做;我说无聊,他就让人搜罗全天下的奇珍异宝;我稍微咳一声,整个底比斯城的祭司都要被叫来给我祈福。
但他绝不许我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十步。
“你到底在找什么?”这天,我趁他批莎草纸文书,忍不住问,“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那个王后,你明知道这身体里是另一个灵魂。”
安赫肯拉握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神幽暗地看着我:“我找的,从来都是你。”
他放下笔,走到我面前,把我逼到墙角。
他单手撑在我耳边,另一只手解开胸前的衣襟,在他左边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一道疤。
“你死后,我本想把你做成木乃伊,求神明让你复活,可我在你墓里发现了你留下的一段话。”他的声音十分痛苦。
你说你来自异界,你说你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留在这吃人的古埃及,所以我明白了,你的灵魂根本不属于这里。”
“于是,我放弃了轮回,我刺穿自己的心脏,用禁术把你的灵魂打上我的烙印。”他指着我胸口的位置,“你的每一次转世,身体里都会留着我的印记,你之所以来到埃及,之所以会摸到金字塔,是因为我在冥冥之中叫你。”
我震惊地张大了嘴,这设定,太狗血,太变态。
“所以,陆屿……”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很别扭,“不管你换了什么名字,什么皮囊,你都只能是我的王后,我的梅里伊西斯。”
他猛地低头吻住我,这一次,我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他。
或许是他眼里的痛苦太真,或许是这具身体本来就还留着他的眷恋,我竟然沉溺在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里。
四、
但我是现代人啊!谁愿意天天被关在宫殿里,还得面对随时可能发疯杀人的法老?我开始偷偷策划逃跑。
我用现代的知识,买通了几个对安赫肯拉不满的奴隶,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弄到一匹马,向着红海的方向狂奔。
只要到了港口,混上商船,我就能逃出这该死的古埃及!
“咚!咚!咚!”
身后传来大地震颤的声音,火把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梅里!你跑不掉的!”身后传来安赫肯拉大声的怒吼。
我疯狂地夹紧马腹,汗水浸透了衣服,但我低估了这个疯批法老,他的战车和卫队很快把我团团围住。
马受惊,我被狠狠摔在沙地上。
安赫肯拉从战车上跳下来,他连鞋都没穿,脚掌被砂石磨出了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大步冲过来,一把把我揪起,死死扣在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双眼赤红。
“你又跑!你又想抛下我!”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带着浓烈的恨意和委屈。
“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你是个疯子!你不是我的谁!”我冲他大喊,“在现代,我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属于你!”
“现代?你想回到那个没有我的世界?”安赫肯拉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他猛地把我从地上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战车。
“既然你那么想离开,那我就毁掉你所有的退路!”
回到宫殿后,他彻底疯了。
他当着我的面,下令处死了那些帮我逃跑的奴隶,惨叫声响彻宫殿。
我被绑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梅里。”他走到床边,手上还沾着别人的血,他轻轻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把我抱在怀里,语气温柔得可怕。
“你想回现代,对吗?”他问。
我咬着唇,不说话。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疯到了极致:“好啊。那我陪你一起死。等我们死了,我跟你一起投入轮回。你去现代,我就去现代,下一世,我也会找到你,生生世世,你休想摆脱我。”
他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用来防身的。
“你要干什么!”我惊恐地看着他。
“这一世,你太不听话了,我要用血让你记住,你是我的。”他没有刺向我,而是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就在那道旧伤疤的位置!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华丽的衣袍。
“疯子!救命啊!”我彻底崩溃了,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心口那处胎记竟然剧烈地烧起来,疼得我眼前发黑。
“梅里……”他伸出手,沾着血的手指摸上我的脸,“下一世,我若再找到你,你不能再逃了……”
他的话没说完,手颓然垂下。
但我知道,他还没死,他在赌,赌我对他有没有感情,赌我会不会救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还在流血的伤口,我下意识用现代急救知识按住了他的伤口,我崩溃地大哭起来。
“你这个傻逼!我救你!我救你还不行吗!”
五、
安赫肯拉没死。
那一刀他刺得,偏偏避开了心脉。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赌我会不会心软,赌我会不会哭,赌我到底对他有没有一丝不舍。
我赌输了。
我留了下来,成了一个被囚在黄金牢笼里的异邦灵魂。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命,我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却一直在找回去的办法。
我不信什么灵魂烙印,我不信什么转世轮回,我只信我自己那双在现代社会敲了四年键盘的手。
直到那天,安赫肯拉带我去了尼罗河西岸的一座隐秘神庙。
那是一座还没完全建好的神庙,外面看着不起眼,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墙壁上的壁画鲜艳得让人心慌,青金石磨的蓝色,孔雀石磨的绿色,还有赤铁矿调出的暗红,历经千年依旧鲜亮如初。
但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壁画的内容。
第一幅画:一个穿着异邦服饰的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圆环前。那圆环像是一道门,门里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景,高楼、铁车、闪烁的灯火。
第二幅画:那个异邦男人被一群埃及祭司围住,祭司们高举权杖,嘴里念念有词。男人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抽出来,像一缕青烟,被强行塞进了一具埃及贵族的躯体里。
第三幅画:法老安赫肯拉站在祭坛前,亲手把自己的心脏划开,把一滴心头血滴进了一个黄金圣甲虫的雕像里。圣甲虫的眼睛亮了,而那缕异邦的灵魂,被永远锁在了那具躯体中。
“你看懂了吗?”安赫肯拉站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声音发抖:“你……你是说,梅里伊西斯本来不是埃及人?他是……他是从我的世界来的?”
安赫肯拉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着壁画上那个异邦男人的脸。
“他叫梅里。”他说,“和你一样,来自一个我无法理解的世界,他也有你的眼睛,你的倔强,你那种宁死不屈的骨头。”
“他是被祭司们强行拉过来的,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被绑在祭坛上,我杀光了那些祭司,把他抢了回来。”
“我给了他新的名字,梅里伊西斯,意思是伊西斯所爱之人,我让他成为我的王后,我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
“但他和你一样,一直在找回去的路。”
安赫肯拉的指腹顺着壁画滑下去,停在了第四幅画上。
第四幅画:那个异邦男人站在同一个发光的圆环前,但这一次,他没有穿过去。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法老,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尼罗河。
“他自杀了。”安赫肯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临死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安赫,下一世,如果你还能找到我,请不要再把我关起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所以……你就用禁术,把他的灵魂打上了烙印?”我艰难地开口,“你根本没打算放他走,你骗了他。”
安赫肯拉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神庙里亮得惊人。
“我骗了他。”他承认得坦然,“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烙印不是为了锁住他,是为了让我找到他。”
“他跳进尼罗河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就塌了,我放弃了建造金字塔,我放弃了来世的荣耀,我把自己的心脏献祭给了阿努比斯,只求他能在轮回中留下痕迹。”
“那道烙印,是连接我和他的纽带,只要他还在轮回,只要他还在任何时空里存在,我就会找到他。”
他一步步走近我,直到把我逼进墙角,退无可退。
“陆屿。”他叫我的名字,咬字很重,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贡品,“你不是梅里伊西斯的替代品。你就是他的转世,灵魂的印记不会骗人,你心口的那个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那个胎记……我从出生就有的,心脏正上方的、形状像一颗小小圣甲虫的红色胎记。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胎记。
“你……你怎么知道我胸口有胎记?”我颤声问。
“因为我亲手刻上去的。”安赫肯拉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呼吸滚烫地打在我脸上,“你的每一世,我都见过,只是你从来都不记得我。”
“第一世,你是个巴比伦的商人,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娶了妻子。”
“第二世,你是个波斯的小兵,我赶去的时候,你战死在了沙场上。”
“第三世,你是个希腊的学者,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死在了瘟疫里。”
“每一世,我都晚了一步。”
“这一世,我不会再晚了。陆屿,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六、
我失眠了。
连续三个晚上,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壁画上的画面。
那个叫梅里的男人,他的脸在我梦里逐渐清晰,那分明就是我自己。
我好痛苦。
每天晚上梦见他被祭司们强行灌下黑色的药水,梦见他被按在祭坛上,梦见安赫肯拉满身是血地冲进来,把他抱在怀里。
我还会梦见尼罗河的水淹过我的头顶,冰冷刺骨,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解脱了。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会发现安赫肯拉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又做梦了。”他说。
“你在梦里,有没有看到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到那天,我趁安赫肯拉去上朝,偷偷溜进了神庙的藏书室。
我在最深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卷用亚麻布包裹的莎草纸。
上面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祭司体文字写成,我竟然能看懂。
是的,这具身体似乎保留了梅里的记忆,那些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在我眼里自动就翻译成了能理解的含义。
这是一卷禁书,是当年那些被安赫肯拉杀死的祭司留下的遗物。
上面写着:
“异邦之魂,不可久留,留之,必招神怒。
法老安赫肯拉,以血为契,以心为祭,强行将异邦之魂锁于轮回之中。
此乃逆天之举,必遭反噬。
异邦之魂每轮回一次,法老之魂便消耗一分。
若法老魂力耗尽,将魂飞魄散,永堕虚无。
而那个被烙印的灵魂,将永远被困在轮回之中,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我的手指在发抖。
“魂飞魄散……永堕虚无……”
安赫肯拉每一次找到我,每一次把我留在身边,都在消耗他自己的灵魂。
他的每一世,都在缩短。
“你终于知道了。”
身后传来安赫肯拉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
“你早就知道?”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你在消耗自己的灵魂?你知道你每一世都在……都在……”
“都在走向灭亡。”他替我说完了这句话,语气轻描淡写,“是啊,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你疯了吗?!”
安赫肯拉放下酒杯,一步步走向我,把我手里的莎草纸轻轻抽走,扔到一边。
“因为我不找你的话,你就会被那些祭司锁在轮回里,永远当一个没有归处的孤魂。”
他捧起我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泪,我甚至没发现自己哭了。
“陆屿,我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不愿意让你一个人被困在虚无里,你明白吗?”
“你的每一次转世,我都能感应到,你在现代过的那些年,我其实一直在看着你,你六岁那年掉进河里,是我用最后一点魂力托了你一把,你十八岁那年出车祸,是我替你挡了一下。”
“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是靠运气吗?”
我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一直在……”
“嗯。”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我。”
那晚,我没有逃。
我坐在神庙的台阶上,看着尼罗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安赫肯拉坐在我身边,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你还有多少魂力?”我问。
“不多了。”他说,“这一世,大概是我最后一世了。”
“如果我不跟你在一起,你会不会就能多活几世?”
“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那样的话,你就会一直被轮回困住,每一世都孤孤单单地来,孤孤单单地走,永远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我做不到。”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追了我几千年的疯子,这个为了我放弃来世、放弃灵魂的暴君。
“安赫。”我喊了他的名字,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
他愣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我从未见过的光。
“如果……”我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愿意留下来,这一世,我不走了。你会不会……”
他猛地把我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揉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留下来,就意味着你要跟我一起困在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科技,没有你熟悉的一切,你什么都。”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也知道,你每一世都在找我,每一世都在为我消耗灵魂。如果这一世我再走,你下一世就没了。”
“安赫,我不想……不想有一天,我再也感觉不到你。”
他抱着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颈窝里。
“你不后悔?”他哑着嗓子问。
“不后悔。”
“你要是后悔了,我就把你锁在宫殿里,哪儿也不许去。”
“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干。”
他笑了,那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那天晚上,我在神庙里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用我现代的知识,帮安赫肯拉稳固他的统治,延长他的寿命,让他不再需要用魂力来维持和我的联系。
我教他引流灌溉,教他制作简单的抗生素,教他改良农具。
我让古埃及的医术进步了几十年,让他的子民不再把他当成暴君,而是当成神。
而安赫肯拉,也在神庙的壁画上,亲手画上了第五幅画。
第五幅画:法老和那个异邦男人并肩站在尼罗河畔,身后是金色的麦田和欢笑的百姓。他们手牵着手,没有祭坛,没有枷锁,没有发光的圆环。
画的最后,刻着一行小字,用的是梅里教他的、来自异邦的文字:
“这一次,我们都不走了。”
七、
几千年后。
大英博物馆,埃及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里面陈列的一卷莎草纸。
那卷莎草纸上,赫然画着五幅壁画。最后一幅画上,两个男人并肩而立,笑容温柔。
解说牌上写着:“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安赫肯拉一世与他的王后梅里伊西斯。据传,王后来自异邦,是一位拥有神秘智慧的男子。法老为他放弃建造金字塔,与他合葬于帝王谷。”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黄金蛇形臂钏,那臂钏历经千年,依旧光华流转。
“找到了。”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玻璃展柜另一侧,另一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也穿着黑色风衣,心口的位置,隐隐透出一个圣甲虫形状的红色胎记。
男人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