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掐死太医
我这一辈子,是从掐死一个太医开始重新活的。
那太医是给皇后接生的,此刻正躺在我脚边,眼珠子瞪得跟死鱼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陛下……皇子……皇子康健……"康健。他把这两个字咬得格外响,仿佛只要把话说圆了,天大的事就能糊弄过去。可我听那声音里透着心虚,就像是那冬天里被冻裂的窗户纸,只需要轻轻一捅就破。
我把他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走到摇篮边上。襁褓里那小东西皱巴巴的,缩成一团,活像只刚褪了毛、还没睁眼的野猫。我伸出手,悬在他脑门上方,并不真碰,只是虚虚一抓。
说来邪门,我能瞧见旁人都瞧不见的东西:一根暗红色的细线,从这孩子眉心探出来,穿过宫墙、穿过沉沉的夜色,一路延伸出去,最后没入我看不见的远方。
线的另一头,不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愣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两个肩膀直发颤。天底下当爹的要是瞧见这一幕,怕不是当场就得疯了。可我萧衍不是头一遭经历这些,上辈子那些血淋淋的账,一笔一笔全在我眼前翻涌。
守在门外的老太监听见屋里的动静,探头进来一瞧,看见地上直挺挺躺着的太医,魂儿都吓飞了半条,结结巴巴道:"陛下!这、这是——"
"拖下去,剁碎喂狗。"我头也没回。
"是、是……"
"还有,"我盯着摇篮里那个孽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这孩子,朕要了。送到冷宫去。皇后身子弱,不宜亲自抚养。"
老太监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陛下?"
出了凤仪宫,夜风凉飕飕地往领子里灌,我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上辈子,我直到咽气那天,都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没那个生育的命。崔婉当年搂着我哭,说自己胎里带的弱,一辈子都怀不上。她哭得梨花带雨,我竟就信了。非但信了,还把偌大的江山拱手让给她娘家崔氏,又抬举她那个青梅竹马的相好谢珩做丞相。我天真地以为,我对她掏心掏肺,她总该还我一片真心。
结果呢?我的一片痴心,喂了狗。
我死那日,崔婉抱着她那"我的"太子登基坐殿。新皇登基颁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灭我萧家满门。上至七旬老妪,下至襁褓婴儿,一个不留——连我那个从乡下讨饭出身、连大字都认不了几个的亲姐姐,也被人押到菜市口,一刀砍了脑袋。
到那会儿我才彻底明白过来:那三个孩子,没一个是我的种,全是谢珩的。
我萧衍,是从一个端破碗讨饭的叫花子,一刀一枪、一刀一血,硬生生砍上金銮殿的。我灭了前朝,平了诸王,天下人听见我的名号都要哆嗦三分。可这么一个狠人,替别人白白养了十五年的儿子。到头来,被那两个狗男女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军营里那顶熟悉的旧帐,帐角还挂着一只风干的死蚊子。帐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主公!崔氏小姐送粮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这双手是年轻的,甲叶子是旧的,帐外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上,一个"萧"字格外扎眼。至正十六年,我刚打下濠州。距离我登基称帝,还有整整十二年。
老天爷开眼,让我重活了一回。这一回,我要是能再被人骗,那才真是猪狗不如。
帐帘一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崔婉,十八岁,一身素净衣裙,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挂着盈盈笑意。上辈子我见了这笑容能魂飞天外,如今看来,只觉得脊背发凉。
"萧大哥,"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我爹让我给您送点吃的。"
我死死盯着她。她头顶上,空空如也,一根红线都没有。这女人,干净得像一张没落过墨的白纸。上辈子我萧衍,就是被这张白纸骗得连命都搭了进去。
"放下吧。"我淡淡道。
"萧大哥,您怎么了?"她凑上前来,伸手就要摸我的额头,"脸色这样难看。"
我偏头躲开:"没事。"
她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脸上有点挂不住。
"萧大哥,"她低着头,声音软得像一滩水,"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
"我爹说,咱们这门亲事……"她咬着嘴唇,眼圈说红就红,"他说您出身太低,配不上崔家。可我跟他说死了,我这辈子非您不嫁。"
听听,多么情真意切。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一句"非你不嫁"灌了迷魂汤,以为她是一片真心待我。为了娶她进门,我二话不说,把刚打下来的三座城的税银,一子儿不留全给了崔家当聘礼。
结果呢?结果她过门那日,肚子里早就揣上了谢珩的骨血。
"崔小姐,"我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婚事的事,不急。"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您什么意思?"
"我现在要打的,是天下。"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这天下一统了,再谈婚论嫁不迟。"
"可我爹——"
"你爹那边,我亲自去说。"我打断她,"你回去吧。"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像霜打的茄子。"好。"她提起食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萧大哥,您变了。"
"是吗?"
"从前您瞧我的眼神,"她顿了顿,"不是这样的。"
我一言不发。她掀帘走了。
我走到桌前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鸡汤,几个白面馒头。我端起那碗鸡汤凑到鼻子底下,不紧不慢地闻了闻。没毒。
上辈子我要是能早早闻出这碗汤里的猫腻,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惨。我手一翻,把那碗鸡汤尽数倒进了痰盂。
第二章 红线
从那天起,我干上了一个旁人瞧不见、我自己心里门儿清的营生——数红线。
我拿亲兵周虎开刀。他头顶上牵着一根红线,线头一路往南,连着濠州城外一户庄稼院——那是他亲娘。我又瞧那烧饭的老张,他头顶上牵着两根:一根拴着老婆,一根拴着儿子。我这才摸出门道:但凡有血脉之亲的两个人之间,都有一根这样的暗红线牵连着,任凭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断不了。
满营上下,人人头顶有线。唯独崔婉,头顶一片空白,一根都没有。
这倒不是她没有亲人,而是她嘴里那些"亲人",跟她压根就没有半点血脉上的干系。崔家是濠州有名的望族,族大人多,枝繁叶茂。可我翻来覆去地瞧,崔婉跟崔家上上下下这些人,竟没有一根线连得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她根本不是崔家的种。
这件事,上辈子我直到死都没瞧出半分端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我暗中派心腹去查。查了整整半个月,总算把底细刨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崔婉的娘,是谢珩的姑姑;而谢珩的爹,早年入赘做了崔家的上门女婿。这笔烂账绕来绕去,绕出来的实情是:崔婉和谢珩,是表亲。更惊人的还在后头——崔婉压根不是崔家老太爷的亲生女儿,她是她那"表哥"谢珩的亲爹,跟崔家大奶奶偷情生下的私生女。
也就是说,谢珩的爹,才是崔婉的亲爹;崔婉和谢珩,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我坐在大帐里,捏着那张写满真相的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上辈子我一直当是崔婉一个人负了我,到头来才晓得,从根子上起,这就是一个局——崔、谢两家联起手来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崔婉塞给我这个叫花子,图的就是等我替他们拼死拼活打下这铁桶江山,再拿我的天下,去喂他们崔谢两家那条种。
我替他们当牛做马忙活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挫骨扬灰,满门抄斩的下场。
好,好啊。这笔账,我记下了。
帐帘一掀,周虎走了进来。"主公,崔家老爷子派人递话,说想跟您商量。"
"商量什么?"
"说崔小姐年纪不小,不能再拖了。"周虎挠着后脑勺,"还放话说,只要您点头应下,崔家愿出三千石粮草,助您打天下。"
三千石粮草。上辈子我萧衍,就是被这三千石粮草连骨头带肉一并收买的,如今想来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回去告诉崔家老爷子,"我把那张调查结果的纸丢进火盆,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亲事,我应了。"
周虎一愣:"啊?"
"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婚礼,我要办在濠州最大的酒楼。"我缓缓道,"请全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来喝这杯喜酒,一个都不许少。"
"这……"
"花费我萧衍自己出。"我站起身,"崔家不是急着攀这门亲事么?那我成全他们,风风光光地娶。我要让全濠州的人都睁大眼睛瞧清楚——崔家的'女儿',是明媒正娶嫁给了我萧衍的。"
周虎一头雾水地挠挠头,退了出去。
我走到帐门口,眺着远处崔家府邸的方向。崔婉、谢珩、崔家、谢家……你们想跟我下这盘棋,好啊,我奉陪到底。上辈子我输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辈子,我要让你们跪着把命还回来,一个都别想站着死。
第三章 婚礼
那场婚礼办得极风光,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崔家依约出了三千石粮草。我转手就把这些粮一半充了军粮,另一半开仓放给了濠州饿肚子的百姓。老百姓哪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只一个劲儿夸萧将军仁义,还娶了个贤惠的好媳妇。人心这东西,向来是向着能让他吃上饭的人的。
大喜那日,崔婉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进了喜堂。
谢珩也来了。他一袭锦袍,立在崔家老爷子身侧,笑得温文尔雅、滴水不漏。我扫他一眼,心里冷笑。他头顶上清清楚楚牵着两根红线:一根连着崔家老爷子——那是他亲爹;一根连着崔婉——那是他亲妹妹。好一对知根知底的"表兄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司仪的唱喏一声高过一声。轮到我跟崔婉对拜时,她偷偷掀起盖头一角,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看得真真的:那眼里头没有半分新婚的羞怯与欢喜,只有藏不住的得意。
她以为自己赢了。她以为自己嫁了个天大的傻子,这傻子会替她冲锋陷阵打天下,末了再把江山双手奉上,送给她和她那好哥哥的种。
可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样——她老公我,什么都知道了。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照,崔婉坐在床沿,盖头早已掀起。"萧大哥,"她低着头,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你……不喝交杯酒么?"
"喝。"我斟了两杯酒,递她一杯。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我看着她喝干,才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那一杯尽数倒进了袖子里。
"萧大哥,"她放下杯子,脸颊红扑扑的,"您怎么不喝?"
"我不渴。"
她怔了一下,随即又赔上笑:"那……咱们早些安歇吧。"
"不急。"我在她对面坐下,"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跟谢珩,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她那张脸,"唰"地一下白得跟纸一样。"萧、萧大哥,您说什么呢?"
"谢珩。"我一字一顿地重复,"我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萧大哥,您……您是听谁胡咧咧了?"
"我不听旁人怎么说,"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跟谢珩,什么关系?"
她忽然就哭了,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那副模样,搁上辈子的我眼里,心疼都能心疼半天。"萧大哥,我跟谢公子,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您连我都不信么?"
"表兄妹。"我点了点头,"行,好一个表兄妹。"
我站起身,径直往门口走。
"萧大哥!"她在背后急急地喊,"您去哪儿?"
"回军营。今晚有军务。"
"可今儿个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军务要紧。"我头也不回,掀帘就出去了。
走到院外,我回头望了一眼。崔婉还杵在门口,可她那脸上的泪早干了,神情里哪还有半点伤心,分明是一脸的恼怒与不甘。
我心里发笑。气吧,尽管气。上辈子我在这张婚床上,被她呼来喝去、当成傻子耍了一整辈子。这辈子这张床,我一个指头都不会碰,脏。
第四章 谢珩
成婚后的第三天,谢珩登门了,提了两壶酒,说是来给妹夫贺喜。
"萧兄,"他把酒往桌上一搁,笑得一脸诚恳,"恭喜,恭喜。"
"谢兄客气。"我给他倒了盏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萧兄,"他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我跟婉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嫁了您,我这个做哥哥的,总算是放了心。"
哥哥。我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这声"哥哥"叫得那叫一个情同手足,就是不知道这"手足"里头,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谢兄放心,"我面不改色,"我定当好好待她。"
"那就好。"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对了萧兄,我听说您近来在招兵买马?"
"嗯。"
"我谢家在濠州也算有些薄产。"他笑得愈发和善,"愿出五百石粮草,助萧兄一臂之力。"
五百石粮草。上辈子我被这五百石粮草迷了眼,稀里糊涂让谢珩做了我的军师,把满腹心腹事都抖给了他。这一条钓鱼的线,跟崔家那三千石是一个套路,鱼饵一个比一个香。
"谢兄的好意,"我站起身来,"我心领了。"
"那这粮草——"
"粮草,我不能收。"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为何?"
"谢兄是读书识礼的人,"我朝他拱手作了一揖,"我是个提刀吃粮的粗人,谢兄这份厚礼,我怕是无福消受。"
"萧兄这说的是哪里话——"
"谢兄,"我抬起眼,直视着他,"您是崔家的表亲,崔家是我萧某的岳父。您这般给我送粮草,传扬出去,旁人的闲话可就不好听了。"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萧兄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我淡淡道,"规矩不能破。"
他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半天,忽然笑了。"好。"他起身,"既然萧兄这般说,那我也不便强人所难。"
他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萧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走了。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头顶那两根红线还牢牢牵着,一根拴着崔家,一根拴着崔婉。
谢珩啊谢珩,上辈子你做了我萧某的丞相,替我"殚精竭虑"地打理了十五年的朝政,转头就把一杯毒酒灌进了我喉咙。这辈子,我偏不用你,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是怎么塌的。
谢珩前脚刚走,周虎后脚就进来了。"主公,谢公子这便走了?"
"走了。"
"主公,"周虎挠着头,一脸不解,"谢公子是有大本事的读书人,又跟崔家沾亲带故,您何不顺势把他收下,替您出谋划策——"
"周虎,"我抬手打断他,"你记牢一句话。"
"主公请讲。"
"这天底下的世族豪门,"我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没一个屁股是干净的。"
周虎愣在原地,不明白我为何火气这样大。
"他们平白无故给你送粮送钱,那不是在帮你,"我一字一句道,"是拿你做刀使,让你替他们去卖命。等你替他们把天下打下来了,他们转过头来,再从你手里把这天下一分不剩地夺走。自古引虎下山、兔死狗烹的事,还少么?"
"这……"
"我萧衍,从讨饭的叫花子,一路砍到今天这个位子。"我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我这人,只信手里这把刀,不信任何人的一张嘴。"
周虎似懂非懂,重重点了点头。
我走到帐外,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冷月。上辈子我信崔婉、信谢珩、信崔谢两家,信得掏心掏肺。结果呢?我萧家上下几十口人,全给他们送进了棺材。
这辈子,我谁也不信,只信我的刀。刀不会笑着骗你,刀砍下去,是死是活,明明白白。
第五章 北伐
婚礼一办完,我便挥师北伐。
崔家给的那三千石粮草,省着点儿用,够我打三个月的仗。就这三个月,我连下三城,兵锋之盛,锐不可当。
我每拿下一座城,头一件事就是清点城里的世族大户。查他们的良田圈了多少亩,查他们豢养了多少家丁护院,查他们跟崔家、谢家有没有暗通款曲、盘根错节的往来。
查实的,杀。没查实的,收其田产、编入军户。
半年下来,淮东一带盘踞多年的世族,硬是被我连根拔起了半数。这下,崔家坐不住了。
崔家老爷子亲自登门找我。"萧将军,"他在帐中坐下,脸色铁青,"你近来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些?"
"狠?我哪里狠了?"
"你好端端杀了那许多世族,"他压低了声音,"这天下的读书人、大户人家,往后会怎么嚼你的舌根?"
"天下人嚼我什么舌根,我不在乎。"我端起茶,吹了口浮沫,"我在乎的,是天下人碗里有没有一口热饭吃。"
"可那些世族毕竟——"
"崔老爷子,"我搁下茶盏,"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打这天下?"
"我七岁那年,"我盯着他,"我娘牵着我四处讨饭,讨到你们崔家庄门口,是你家的恶奴放狗咬我们。我娘的一条腿,被狗生生撕下来一块肉,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那张老脸,"唰"地白了。
"后来我娘没熬过去,死在了你们崔家庄外的乱葬岗上。"我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我连给她买口薄皮棺材、收一副全尸的钱都拿不出。那种日子,您这样锦衣玉食的大户老爷,是不会懂的。"
"萧、萧将军……"
"崔老爷子,"我霍然起身,"您说句公道话,这世道,这世族,我该不该恨?"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走到他跟前,"崔家是我萧某的岳父家,我不动崔家。"
他刚松了半口气。
"可谢珩的那个谢家,"我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咬得格外清楚,"跟我不沾亲,不带故。"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都变了。"萧将军,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就是想托崔老爷子带个话:往后谢家那点事,您最好少掺和。"
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半晌,起身便走。走到帐门口,他又回头撂了句狠话:"萧将军,婉儿是我崔家的女儿。你若敢负了她,我崔家——"
"崔老爷子,"我打断他,"您放一万个心,我绝不会负她。"
至少,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蒙在鼓里地"不负"。
崔家老爷子前脚刚走,周虎后脚进来。"主公,崔老爷子走的时候,好像……挺不痛快的。"
"他不痛快就对了。"我淡淡道,"他要是还笑眯眯的,我倒该睡不着觉了。"
"这又是为何?"
"他心里发虚,才会恼。"我抄起案上的刀,"人一慌,就得去找同盟商量。他找谁?只能找谢珩。他这一去找,就是自投罗网,把尾巴露给我瞧了。"
"主公是想……"
"我想亲眼看看,"我把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刃映着我半张脸,"崔、谢两家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还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派出去的探子飞马来报:崔家老爷子,偷偷摸摸去了趟谢家,在里头足足待了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我笑了。"周虎,"我把刀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去准备准备,咱们今夜去一趟崔家。"
"去崔家?"
"嗯。"我起身,"我得好好去会会我这'好岳父',看他正跟那位'好大舅子',躲在背后合计些什么好东西。"
第六章 撞破
我带着周虎,快马加鞭,连夜赶到了崔府。
崔家大门紧闭,连个值夜的门房都寻不见。我二话不说,纵身一翻,越墙而入。后院书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那屋里分明还坐着人。
我贴着窗棂往里窥去。屋里头,崔家老爷子和谢珩正脸对着脸坐着密谈。
"谢家那些良田的地契,我已经一并挪到婉儿名下了。"谢珩压着嗓子道,语气里满是算计,"只等婉儿生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萧家嫡长子。到时候这打下来的天下,还不就是咱们崔谢两家的囊中之物?"
"可萧衍那小子,近来杀起世族来杀红了眼。"崔老爷子面露忧色,"我这心里头总不踏实,怕他哪天反咬一口——"
"怕他作甚?"谢珩一声冷笑,"他不过一个泥腿子叫花子,翻得了多大浪?婉儿如今已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只要她肚里揣上我的种,这天下迟早姓崔、姓谢,与他萧衍何干?"
"只是……萧衍近来,几乎不碰婉儿。"
"不碰?"谢珩皱起眉头,"为何?"
"谁知道呢。"崔老爷子摇头,"他推说军务繁忙,夜夜宿在军营,把婉儿一个人撂在府里。"
谢珩沉默了半晌,忽然眼露凶光:"这样——你让婉儿想个法子,把他灌醉。男人嘛,几杯黄汤下肚,还不手到擒来?"
"灌醉?"
"对。"谢珩的眼神阴得像条冬眠醒来的毒蛇,"只要她肚子里有了动静,管那种是谁的,生米煮成熟饭,往萧衍头上一扣,他敢不认这个账?"
窗外的我,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书房里那两个人猛一回身。"谁?!"谢珩"锵"地拔刀出鞘。
我推开窗户,从容不迫地跳了进去。
"萧、萧将军?!"崔老爷子惊得从椅子上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谢珩那柄刀,眨眼间已架到了我脖子上,寒光森森。"萧衍,"他咬牙切齿,"你在外头听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我面不改色。
"全都听见了?"他狞笑一声,"那你今夜,就别想囫囵个儿地走出这崔家的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刀锋直取我咽喉。
我侧身堪堪避过,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萧衍!"崔老爷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你敢动谢珩一根汗毛?!"
"我为何不敢?"我反手拔出佩刀,"他要取我性命,难道我还站着让他砍,不还手?"
"你——"
"崔老爷子,"我把刀口贴到他颈侧,凉飕飕的,"您跟谢珩方才那番'肺腑之言',我一个字不落地听全了。合着你们是打定主意,要让崔婉怀上谢珩的孽种,再让我替你们养这野种、替你们打这天下,末了连我萧家的江山,也要一并算计了去。"
他那张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灰,最后灰败得像一捧烧尽的死灰。"萧将军,我、我没有——"
"没有?"我把刀往他脖子上又压了一分,渗出一线血珠,"要不要我把您刚才亲口说的,一个字一个字,给您复述一遍,好让您记好些?"
他嘴唇直哆嗦,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萧衍!"谢珩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喊,"你今日敢动崔老爷子一根毫毛,我谢家上下,绝不与你干休——"
"谢家?"我回头斜睨他一眼,"谢家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萧衍跟前摆谱?"
手起一刀,正中谢珩肩头。他一声惨叫,又栽倒在地,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谢珩,"我蹲下身,凑近他,一字一句道,"上辈子,是你一杯毒酒,要我萧衍的命。"
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脸茫然:"什么上辈子?你疯了不成?"
"你不记得,不打紧。"我笑了,"我记得,就足够了。"
我起身冲帐外喝道:"周虎!把这两个人,给我捆结实了!"
"是!"
周虎领着亲兵呼啦啦涌进来,把崔老爷子和谢珩捆成了两只粽子。
"萧衍!"崔老爷子扯着嗓子嘶喊,"我可是你岳父!你不能——"
"岳父?"我笑出了声,"崔老爷子,我先问您一桩事——崔婉,当真是您崔家的种么?"
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猛地闭了嘴。
"我早查了个底儿掉。"我蹲下来与他平视,"崔婉的娘,跟谢珩的亲爹,早年干过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崔婉,说破大天去,是谢珩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他脸上的血色,"腾"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世上我想不知道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瞒我。"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崔老爷子,您替谢家白白养了十八年的野女儿,又把这门'亲事'当成宝贝似的塞给我。您这么大方,图的可不是我萧衍那点家底吧?"
他垂下头,再不做声。
"您图的,"我替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是我替你们崔谢两家拼死打下这江山,图的是我萧衍一倒台,这天下就顺顺当当落到你们两家的口袋里。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噼啪响。"
我转身便往外走。
"萧衍!"谢珩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吼,"你今天杀了我,婉儿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字一顿:"谢珩,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我不杀你。"
他一愣。
"我要你活着。"我笑了笑,那笑里没半分温度,"活着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看我萧衍,是怎么把你崔、谢两家,从上到下,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第七章 灭族
翌日天还没大亮,我便调兵围了崔、谢两府。
崔家的家丁加上谢家的护院,满打满算三百来号人。我带来的,是三千精锐甲士。
这一仗,连半个时辰都没撑到,就见了分晓。
崔家老爷子和谢珩,被我押到崔家的宗祠里。
崔婉也来了。她一身缟素,跪在宗祠门口,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梨花带雨,搁谁见了都得软三分。
"萧大哥!"她扑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衣角,"求你放过我爹!放过谢珩!他们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我低头俯视着她。她头顶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一根红线连着崔老爷子,也没有一根连着谢珩她爹。
可有一根极细极暗的红线,正从她的小腹处,隐隐约约地牵出去,一路缠到了谢珩身上。
她怀孕了。肚子里揣的,正是谢珩的种。
我心里冷笑出声。"崔婉,"我缓缓蹲下身,"你肚子里,有孩子了吧?"
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我站起身,"谢珩的种,是不是?"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萧大哥,我——"
"你不必解释了。"我打断她,"该我知道的,一样不落,全知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崔家血脉。"我一字一句,"我知道你跟谢珩是一父所出的亲兄妹。我也知道你肚里这块肉,是谢珩的孽种。"
她整个人"扑通"瘫软在地,像是被人当场抽去了全身骨头,只剩一滩烂泥。"萧大哥……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拜堂成亲那天。"
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
"因为我要让崔、谢两家都吃一颗定心丸,"我笑了,笑里尽是寒意,"都当我萧衍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好让你们把压箱底的牌,一张不落地全摊到桌面上来。如今,你们的底,我一清二楚;我的刀,才刚刚出鞘。"
"你——"
"崔婉,"我重新蹲下与她平视,"上辈子,是你跟谢珩,里应外合,灭了我萧家满门,连我亲姐姐都没放过。这笔血债,你还记得几成?"
"什么上辈子?"她神思恍惚地喃喃,"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我是疯了。"我站起身,"是你们,一步一步把我逼疯的。"
我转过身,冲周虎沉声道:"动手吧。"
"是!"
周虎手起刀落。崔家老爷子的脑袋"咕噜"一声滚落在青砖地上。
谢珩被人死死堵了嘴,只能瞪着两只眼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叫。
"谢珩,"我踱到他面前蹲下,"我说过这辈子不杀你。"
他浑身一抖。
"我要你活着受这份罪。"我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破布,"活着看清楚——你的种,怎么一个一个,当着你面死绝。"
他那张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萧衍!你这个疯子!婉儿肚子里是我的亲骨肉!你不能——"
"我当然知道那是你的种。"我笑了,"所以我才更要让你亲眼瞧着,他是怎么没的。"
我冲周虎递了个眼色。
周虎会意,手起一刀,正中崔婉的小腹。
"啊——!"崔婉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子软软地倒进了一片血泊里。
谢珩彻底疯了,拼了命地挣动,粗麻绳把他的两只手腕生生勒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嘶吼:"萧衍!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我转身便往外走,"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亲眼看着,你谢家满门,一个一个,在你跟前人头落地。"
崔、谢两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被我杀了个鸡犬不留。宗祠内外,血流成河,那血腥味几日几夜都散不干净。
谢珩被死死捆在宗祠的柱子上,眼睁睁看着他谢家的人,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牙牙学语的稚童,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出去砍头。
他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嚎叫,到声嘶力竭的咒骂,到最后的死一般的沉默。
到最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说了句极轻极淡的话。
"萧衍,你赢了。"
"我知道。"我说。
"可你也别忘了,"他笑了,笑得阴森渗人,"你我本质上,是一路货色。"
"哪里一路了?"
"我们都,"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为了那把龙椅、那点权柄,六亲不认,赶尽杀绝。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我一时无言。他这话,字字戳在我心口上。我为了报这血海深仇,一夜之间屠了三百多条人命,手刃的里头,也有素日给我端过茶、叫过将军的旧识。我跟谢珩,说到底,或许真是一样的人。
"不过,"谢珩忽然又开了口,"你到底比我狠上一筹。"
"哦?"
"因为无论怎样,"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崔婉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声音里透出一股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我这辈子,好歹还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人。"
我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了那座修罗场般的宗祠。身后,先传来谢珩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那笑声便碎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在空荡荡的宗祠里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第八章 无字
我登基那天,改元"开皇"。
登基大典之上,文武百官乌压压跪伏在丹墀之下,山呼万岁,声震屋瓦。我身着十二章衮冕,负手立在龙椅之前,俯视着脚下那一颗颗磕得砰砰作响的脑袋。
周虎头顶一条红线,一头连着他濠州城外的老娘。伙夫老张头顶两条,一头老婆,一头儿子。满朝文武,人人头顶都有线牵着,牵着一桩牵挂、一段血脉、一个能让他们在这凉薄世间心里头有个着落的人。
唯独我,头顶空空如也。
我萧衍,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上辈子,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有一大家子;这辈子,我活得明明白白,这世上,我到底是一个孤家寡人。帝王家,从来就是这世上最凉、最空的地方。
登基后的第三年,冷宫那边递上来一道消息。"陛下,冷宫里那个孩子,如今已经三岁了。"
那孩子,是崔婉生前生下的第三胎,也是上辈子被立为太子、登基后屠了我萧家满门的那个"我的儿子"。这一世,他落地那一夜,我便掐死了接生的太医,把他直接扔进了冷宫自生自灭。
我没杀他。
不是我心慈手软,是我心里存着一股邪念:我要亲眼看一看,一个孽种,在冷宫那等暗无天日的地方长大,究竟会长成一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像他爹、他娘那样,天生一副反骨。
"带他来见朕。"我说。
不多时,一个瘦小枯干的小小人影,被领到了我面前。他一身破布烂衫,脸上抹得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跪下。"我说。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皇上的话,"他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蚋,"奴才……奴才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冷宫里当值的公公们,都、都管奴才叫……叫'孽种'。"
我默然。孽种。多恶毒的两个字,搁在一个三岁娃娃头上。上辈子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辈子,他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你,恨朕么?"我问他。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眉眼间竟有几分像谢珩。
"奴才不恨。"他摇了摇头,"奴才知道……奴才的娘,做了对不起皇上的事。"
我微微一怔:"这话,谁教你说的?"
"冷宫里的公公。"他低下头,"他们说,奴才的娘,是个顶坏顶坏的女人。"
我凝视着他。他头顶上,牵着一根极细的红线——那头,连着一座坟,谢珩的坟。
"你今年几岁了?"
"三岁。"
"想不想,离开那地方?"
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迸出的光,亮得骇人。"想!"他脱口而出,"奴才想出冷宫,奴才想……想读书识字。"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好。"我说,"朕,赐你一个名字。"
"谢皇上!"
"从今往后,"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叫萧无。"
"萧……无?"
"嗯。"我一字一字道,"无父,无母,无姓,无名。"
他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皇上,"他喃喃道,"那奴才……不算萧家的人了么?"
"你本不姓萧,你本姓谢。"我冷冷道,"朕今日赐你姓萧,是要你刻到骨头里去——你、你爹、你娘,欠我萧家满门上下的,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哇的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奴才……记住了。"
"起来吧。"我摆摆手,"送他去宗学,叫太傅好生教他读书识字。"
"谢皇上!"
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恨,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我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谢珩临死前那句幽幽的话:"你到底比我狠上一筹。"
是啊,我比他狠。
他杀了我全家满门。我屠了他全家满门,末了还特意留下他一根血脉,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我倒真想知道,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孽种,来日会用什么来回报我。
开皇十年冬,北境八百里加急文书连夜递进京城。
草原上偏安多年的八部,竟在一夜之间尽数归附统一,一位新即位的草原大汗,年仅十九,遣使入京,呈上国书,字里行间,尽是挑衅。
我连夜召那使者上殿。
使者掀帘而入,一身风尘,先冲我长揖到地,随即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
就那一瞬,我手中那只茶盏"咔"的一声,生生裂成了两半。
只见他头顶上,空空如也。没有红线,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跟我初见崔婉时一模一样。
我在这天下人头顶上,数了十五年的线。这是我这十五年来,头一回撞见一个——头顶没有线的人。
更要命的是,那张脸,与谢珩,竟有七分相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