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屹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一夜没睡好,竖着耳朵听了一晚上裴执野那屋的动静。
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
天一亮他就醒了,坐在石阶上,刀横在膝盖上,等着那扇门开。
苏晚比他起得晚,把院子里的水补充之后,又清点物资。
经过江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没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
江屹没接话。
裴执野那屋的门开了。裴执野先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影子。
江叙衍几乎是贴着裴执野后背出来的,手攥着他的衣角,缩在裴执野身后,脑袋探出来扫了一圈院子。
苏晚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昨晚擦干净之后她没细看,现在天亮了,晨光落在他脸上,她才发现这人洗干净之后竟然这么好看。
黑发软软地垂在耳边,脸小,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垂着。
身上的伤也已经被裴执野用异能治好了,皮肤薄得透光。
跟昨天那个浑身脏兮兮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除了那不正常的红瞳,看起来跟普通的少年没什么区别。
江叙衍视线扫过苏晚、江屹,最后回到裴执野身上,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不动了。
江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转头跟苏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执野去翻箱子拿吃的,他一蹲下,江叙衍跟着蹲,动作同步得像影子。
裴执野拿出一罐午餐肉打开,江叙衍的鼻翼动了动,盯着罐头。
裴执野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就咬,嚼得急,三两下咽了。
裴执野喂到第三勺的时候,江叙衍忽然停下来,从自己嘴里把那块肉吐出来,递到裴执野嘴边。
裴执野愣了。
江叙衍举着,表情认真。
“你吃。”他说。
裴执野张嘴吃了。
江叙衍看他吃了笑了一下,右脸露出一个很浅的酒窝,然后低头继续吃剩下的。
一上午,江屹和苏晚都在观察。
裴执野在院子里整理物资,江叙衍蹲在旁边跟着搬东西。
他搬得慢,动作笨拙,有时候会把罐头摞歪。
裴执野不催他,错了就伸手扶正。
江叙衍就蹲在那儿,歪着头看裴执野扶正的动作,然后重新拿一个,再试一次。
苏晚忙完手里的活,走过来。她蹲在江叙衍旁边,掌心朝上,凝出一小团水球,悬在指尖。
江叙衍的注意力立刻被吸走了。他盯着那团水,杏眼微微睁大,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水球在他指尖裂开,变成几颗小水珠顺着他手指淌下来。
他愣住了,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看了两秒,把手翻过来看水珠从指缝里滴下去。
滴完了,他又把手伸向苏晚,掌心朝上。
苏晚又凝了一颗。他又戳破。又伸手。又一颗。又戳破。
第四次的时候,苏晚没给。
江叙衍等了三秒,歪了歪头,然后转头去看裴执野。
裴执野正走过来,江叙衍立刻把湿漉漉的手伸向他,指尖上的凉水蹭了裴执野一手背。
裴执野低头看他。
江叙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裴执野没说话,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江叙衍的嘴角弯起来,又转头去看苏晚,把手再次伸过去。
苏晚看着那只举到她面前的手,掌心还带着水渍,手指瘦得骨节分明。
她顿了顿,掌心重新凝出一颗水球,放在他手心里。
江叙衍捧着那颗水球,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两只手合拢,水球在他掌心碎开,从指缝里漏出来。
江屹正靠在门框上,刀横在胸前,看着这边。
他没说话,但表情没那么沉了。
到了下午,江叙衍蹲在裴执野脚边玩石子,忽然不动了。
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指节泛白,呼吸变快。
裴执野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看他。
“怎么了?”
江叙衍抬起头,看着裴执野,声音哑了一点:
“想吃肉。”
裴执野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往厨房走。
江叙衍立刻跟上去,脚步比很急。
苏晚放下手里的衣服,跟到厨房门口。
裴执野拉开冰箱门,拿出一小块生肉。
血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江叙衍的目光钉在那块肉上,杏眼骤然亮了起来,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要抢。
裴执野侧身一躲,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行。”
江叙衍被按住,盯着裴执野手里那块生肉,喉咙里滚出急切的咕噜声,又往前挣了一下。裴执野按得更紧。
“不可以。”裴执野声音压得很低,“等一会儿。”
江叙衍抬起头看他,身体里的燥热翻涌着,嘴角往下压,整张脸写满了委屈。
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哑的呜咽,眼眶慢慢红了,湿漉漉的水光浮上来,要掉不掉。
裴执野没松手,但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眼角。
江叙衍的睫毛颤了颤,水光终于滚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裴执野的指腹上。
“别哭。”裴执野说。
他声音放轻了,手从江叙衍肩膀上移开,覆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江叙衍被他按着,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眼泪蹭了他一手心。
喉咙里的呜咽小了下去。
裴执野把肉放到锅里,开了火。
江叙衍站在旁边,眼睛还湿着,但一直盯着裴执野的手。
裴执野腾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没松。
肉熟了。裴执野盛出来,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江叙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熟肉,又抬头看裴执野。裴执野点了点头。
江叙衍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身上的焦躁慢慢退了,肩膀松下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是已经不难受了。
他把碗递向裴执野。
“你吃。”
裴执野拿了一块,江叙衍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窝浅浅的,低头继续吃。
苏晚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屹,江屹的目光落在江叙衍递碗的那只手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江屹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罐午餐肉。
他走到江叙衍旁边,蹲下来,把那半罐肉放在他面前的地上,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江叙衍低头看了看那半罐肉,又抬头看裴执野。
裴执野看了一眼江屹的背影,点了点头。
江叙衍拿起罐头,低头慢慢吃了。
傍晚,天暗下来,江叙衍蹲在裴执野脚边,把石子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排完最后一颗,抬头看裴执野。
裴执野伸手把那排石子最歪的一颗扶正了。
苏晚收了药箱,走过来,在石阶上坐下。
江屹也坐过来,刀横在膝盖上。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矮墙,远处传来零星的丧尸嘶吼。
过了一会儿,苏晚看着江叙衍靠在裴执野身上的样子,随口说了句:“他倒是安静。”
江屹“嗯”了一声。
“早上那个水球,他玩了四次。”苏晚说,语气不紧不慢,“第四次我没给,他还知道等,等不到就转头找你。”
裴执野低头看了一眼江叙衍。江叙衍半闭着眼,像没在听。
“昨天在巷子里,他可不是这样。”江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眼神,跟野兽一样。”
“今天没那样。”苏晚说。
“嗯。”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又传来一声丧尸嘶吼,比刚才近了些,但谁也没动。
苏晚看着江叙衍那双浅绯色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见过哪个被咬的人眼睛是这样的?”
没人回答。
江屹把刀翻了个面,盯着刀面:“你们说他这样到底算什么?。”
“不管他是什么,”裴执野说,“他现在不会伤人。”
江屹把刀收了,“嗯”了一声。
夜风穿过矮墙。
四个人,一个院子,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