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次失事航班的唯一幸存者。
为了搞清失事原因并拯救其他174名乘客。
我决定再次穿越回到这次航班上。
好处是我的这段痛苦记忆会被瞬间抹去。
代价是成功后会消除所有关于我的痕迹。
1.
三万英尺的高空,波音737破开波斯湾上空的薄云,机身带着气流的轻颤晃了晃。
一缕淡淡的桂花香钻进了我的鼻子——邻座的陈阿姨仔细地搽了手,正在整理丝巾边角,淡香随着空调风轻轻扫过来,甚是好闻。
她刚跟我聊完,说此行是去看望打工的儿子,行李箱塞了半箱椰枣,带去给孙子当零食,还顺带分给了我几个。
我叫杜泽宇,互联网大厂牛马,刚顺利完成一个客户的项目交付,熬了整整十二天,现在只想睡满全程直到目的地。
朦胧中,广播里传出空乘的声音:“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有轻度气流,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我抬腕扫了眼运动手表:北京时间14:38。
下一秒,飞机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气流掠翼的轻晃,是整架客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机头,狠狠朝着地面砸下去。
失重感瞬间攥紧五脏六腑,血液往头顶猛冲,窸窣的客舱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半秒后,尖叫声在机舱里炸开。
餐车翻倒的巨响,玻璃碎裂的脆声,孩子的哭嚎,大人的惊叫,乱糟糟挤成一团。
我双手死死扣住安全带卡扣,指节绷得发白,抬头看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红得刺眼,像恶魔瞪着人的血眼睛。
有鲁莽的人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又被狠狠甩回座位。
也有尚存理智的人大声叫喊着“怎么回事”。
还有人抱着身边的人不住地哭嚎。
我艰难侧过脸贴紧舷窗往外看,土黄色的阿拉伯沙漠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迎面扑来,沙丘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面对生命马上就要戛然而止的空白。
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也没有答案。
紧接着是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剧烈的冲击力顺着脊椎往上窜,滚烫的气浪裹着沙尘扑过来,我看见机舱内壁开始扭曲、碎裂,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世界归于沉寂。
……
淡淡的桂花香飘入鼻孔。
意识复苏,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猛地坐直身,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眼前是熟悉的机舱内饰,头顶的阅读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邻座的陈阿姨正低头整理丝巾,见我这般,打趣地说:
“呵呵现在的年轻人呐,真的是要好好休息,不要总是熬夜,工作都是次要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嘞。”
我直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合,却说不出话。
她噗嗤一笑:“小杜你怎么啦,做噩梦吓傻了呀?哈哈,没事的,喝口水缓缓再继续睡吧。”
没等我反应,广播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有轻度气流,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我不自觉地抬腕看表。
北京时间14:38。
我僵在座位上,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梦吗?
太真实了。
那种疾速下坠的失重,撞击的剧痛,黄沙扑面的窒息,还有死亡之前的恐惧,就跟刻在骨头里一样。
我摸了摸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心脏跳得飞快,但,人的确好好的。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稍微安抚了狂跳的心脏。
连续熬夜十二天,压力太大,坐飞机都能梦到空难,也正常。
我重新靠在椅背上闭眼,强迫自己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间,飞机猛地下沉。
一模一样的失重感,一模一样的耳鸣,一模一样的,满舱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窗外,土黄色的沙漠正以熟悉的、可怕的速度,迎面扑来。
这不是梦!
撞击的前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时间……重置了?
2.
第三次回到14:25的时候,我已经不再觉得是梦了。
巨大的恐惧攥着我的心脏,隔壁陈阿姨依旧在对我打趣。
我看向四周,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状态都如常。
就像每次灾难发生前最平常的那样。
我抓住陈阿姨的胳膊:“阿姨,刚才没有发生什么事吗?我们的飞机……”
陈阿姨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摆摆手:
“小伙子你突然怎么了,吓我一跳,真被噩梦吓到了?哈哈,你这胆子也太小了……”
我转身扑到舷窗边,死死盯着机翼。
一般飞机失事都是机械故障,那机翼上肯定有征兆——引擎起火、蒙皮开裂、襟翼卡死……
可我盯了许久,窗外的机翼完好无损,引擎运转平稳,连翼尖的航行灯都闪得分毫不差。
那是怎么回事?
不对劲,这一次两次的肯定不是我的错觉。
我解开安全带往后面走,撞到了空乘的餐车。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空乘小姐礼貌地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飞机是不是有故障?引擎?液压?还是机身有问题?”
我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你们检查过没有?很危险!”
空乘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礼貌了:
“先生您放心,我们起飞前做过全套检查,飞机绝对安全。”
“安全个屁!再过几分钟就会坠毁!”我拔高了声音。
周围的乘客都看过来,眼神里有疑惑,有戏谑,有看向疯子的鄙夷,更多的是吃瓜。
后排戴眼镜的男人“嗤”地笑了一声,举着手机对着我,嘴里嘟囔着“被迫害妄想症”。
两个空乘一左一右把我往座位上引,语气里已经带了警惕:
“先生,请您配合,不要扰乱客舱秩序。”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我看着他们不以为然的脸,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们不知道,用不了几分钟,他们都会死。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陪着他们死过两次了。
片刻的宁静后,俯冲果然如期而至。
我被按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黄沙扑面而来,心里又涩又沉。
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问题究竟出在哪?
……
第4次、第5次、第6次循环,我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和嘲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机舱里乱撞。
反正,再次醒来他们都会忘记的。
我检查过前后厨房的设备,看过洗手间的各个角落,张望过每一处窗户外的机身,甚至趴在地板上听机身下方的异响。
可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每一处都完好无损。
这显得我更像是一个疯子。
然后毫无意外的,飞机在每次的14:38分,准时俯冲。
每次都是在我醒来的13分钟后,准时撞向沙漠。
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读档,再开始,结束,再循环。
这也意味着每次我就只有13分钟的时间去改变这一切。
可是怎么改变?
这飞机从头到尾我都检查了两遍,找不到任何隐患。
头?
对了,有个地方我从来都没去过——驾驶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浑身一寒。
对,每次灾难都是从机头方向开始的,带着我们直直地坠下去。
已经是第7次醒来,我第一时间看向驾驶舱的方向——
那扇门是9·11之后全球民航统一强制性加固的,防弹、防冲撞,从外面绝不可能打开,是防外部攻击而生的“叹息之壁”。
同时,舱门配备了复杂的电子锁和密码系统,一旦从内部锁上,外界无法闯入。
飞行员具有完全的控制权。
设计它的人说,这是为了挡住外面的劫机者。
可如果危险在里面呢?
我解开安全带,起身径直走到驾驶舱门口,任由乘务员如何劝说都死死不动,背贴着舱壁,紧紧盯着那扇门。
我打算赌一次,赌里面的人,会给我一个答案。
我焦急地看着手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又要到坠机的时间。
可是一切依旧风平浪静。
难道这次又找错了原因?又要无功而返?
我闭上眼仰头叹息。
突然,驾驶舱里传来一声闷响。
时间跳到14:36。
很轻,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金属墙上。
紧接着,机身开始晃动。
我扑在门上,耳朵贴紧冰冷的金属门板。
里面有嘶吼声,还有挣扎的闷响。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问题真的出在这里面!
乘务员离门远,没有听到里面的响动,只看到我像突发恶疾一样的疯狂拍门。
于是我一只手疯狂拍门,另一只手被两个乘务员往反方向拖,嘴里还在大喊着“快来人啊!里面有人打架!快开门,再不开门就晚了!”
这样荒诞的场景持续了不足两分钟。
我们便直直地冲向了那片沙漠。
……
第8次醒来,吸取前面的教训,我让自己尽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阻力。
我像往常一样醒来,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跟旁边的陈阿姨寒暄几句,便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座位。
快走到驾驶舱时,乘务员迎了上来,露出标志性微笑:“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客气一笑:“啊,我这有点静脉曲张,起来上厕所活动下,顺便观摩下这大名鼎鼎的叹息之壁,哦对了我是个工程师,对此也有点研究。”
虽然我已经装得足够儒雅,但听到我的胡言乱语后她脸上还是露出了狐疑和警惕。
乘务员作势就要请我回到座位上,这时,驾驶舱内又发出了咆哮和闷响。
我慌张地看向她:“你听!里面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颠簸让她没有心思质疑我的话。
乘务员连忙贴到门上,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脸上一直努力维持的表情突然裂开了。
她匆忙转身,给我留下一句“先生您回座位坐好”,便跌跌撞撞地跑向客舱拿起手持话筒呼叫驾驶舱。
客舱里一时喧嚣。
就在这时,我耳边“咔哒”一声。
很轻,很细微,在满舱的尖叫声里几乎快要听不见。
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驾驶舱门解锁了!
我想都没想,一把拉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血腥场景让我呼吸一滞。
驾驶舱里一片狼藉,操纵杆被推到了最底部,飞机开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冲。
机长倒在地板上,身上已经有几处伤口,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他白色的制服衬衫。
他的右手还搭在门锁开关上,手指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而操纵杆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男人。
是副机长,我登机的时候见过他,站在舱门口礼貌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可现在,他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狰狞,眼里布满血丝,手中攥着一把黑色折叠刀,刀刃上全是血。
看见我冲进来,他嘶吼了一声,举起刀就朝我扑过来。
我愣住了。
竟然是他。
是副机长,要把整架飞机的人,都拖向地狱。
3.
再睁眼时,我看着机舱顶,久久没能动弹。
心里还充斥着刀刃逼近的寒意。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知道真相的这刻,我没有半分轻松,只觉得更绝望。
我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涌起满满的无力感。
门里面,有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而我们这些人,要陪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死。
是的,这几乎就是一个死局。
我知道单靠自己的力量是没可能改变这一切的。
可这里也没有人相信我。
哦,那个空乘小姐勉强算一个。
我绝望地闭上眼,想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失去记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
“小杜,你还好吧?你是不是发烧了呀,这脸色差得嘞,还冒汗了呐。”
陈阿姨关切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机械地侧头看着她。
是啊,我能让一个人相信,就能让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相信。
可机舱里这么多人,我该让谁来相信我呢?
或者说,这个死局,需要谁来解?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振作起来。
我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客舱里所有的人。
也回忆着事故发生前我眼中每个人的样子。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九排那个穿黑短袖坐在走廊边的男人。
飞机起飞半小时左右,一名乘务员推车送饮料时磕碰到了他左手边那个花衬衫男的手肘。
乘务员道歉后,那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对着她大吼大叫说“这车是铁的,磕得很严重!”
其实周围人都看到了,压根都没破皮,也不见肿。
乘务员连连道歉,乘务长也过来一边安慰他一边道歉。
花衬衫男油盐不进,怎么都不满意,扬言“要么你来让我踹一脚,要么你……”
乘务员吓得一直掉泪,最后跪着给他道歉求他踹自己一脚平息怒火。
就在这时,隔壁黑短袖大哥站出来仗义协调。
他的块头很大,胳膊比普通人小腿还粗,
就此,事件才慢慢平息。
……
想到这里,我直奔向那个穿黑短袖的男人。
“兄弟,十万火急,这飞机马上就要出事儿,驾驶舱里副机长要杀机长。”
我俯下身,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等下门一开,你冲进去抱摔他,一定要小心,他右手拿着刀。”
“嗤”,没等正主反应,他隔壁的金丝眼镜男先凑了过来。
“哥们儿,干嘛呢,写剧本还是录综艺,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啊。”
黑短袖大哥抬眼瞥我,眉头拧成疙瘩,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有病吧”。
金丝眼镜男继续阴阳怪气地拔高声音:“是不是还要说你是穿越回来的呀,重生之我在万米高空当救世主?”
周围哄笑起来。
我气得指尖发抖,天呐,他说的可都是我的词儿啊!
我正想让他闭嘴,余光扫到时间跳到了14:36。
糟糕,没时间了。
我顾不上跟他纠缠,向驾驶舱方向跑去。
听到门锁弹响的那刻,我怀着一丝希望看向已经有些混乱的客舱。
黑短袖大哥戴上了眼罩,扭过头去,显然不想和我这个“疯子”扯上关系。
得,没招儿,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
犹豫间,副机长已经回头看见我,嘶吼着挥刀扑过来。
刀刃瞬间扎进了小腹,第一感觉是冰冷,随后痛感也瞬间炸开。
滚烫的热流跟着涌出来,我整个人撞在舱门上,眼睁睁看着他压下操纵杆。
黑短袖大哥这时才反应过来往这边冲,可是已经晚了。
最后一秒,我好像看见刀刃上的血珠失重飘起来,悬在半空中,像一颗红色的星。
……
意识回笼时,我下意识摸向小腹。
平平整整,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可那种冰冷的痛感,好像还停留在身体里。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冷汗把衬衫浸得透湿。
心有余悸,看来靠自己头铁是不行了。
我把目光又投向了那个穿黑短袖的男人。
在之后的数十次循环中,我找了无数个话题试图攻略这个不为我所动的男人。
终于在我讲到当兵的故事的时候,他拿正眼瞧起了我。
我没当过兵,感谢爱跟我喝酒侃大山的好兄弟王涛。
于是在第17次循环时,我胸有成竹地向他走去。
“张磊,”我神秘地俯身到他耳边。
“你认识我?”他用陌生的目光疑惑地打量我。
“你叫张磊,是个退伍兵,现在在做健身教练。”说到这里,他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善的神情,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诈骗犯。
“你左腰上有道3厘米长的疤,是演练时救队友受伤留下的。”
他提防的表情有些松动,猛地攥住我的手腕,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几分钟后你会派上大用场。”我盯着他的眼睛,“信我一次,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重重点了点头。
金丝眼镜男还想凑过来煽风,张磊回头瞪了他一眼,拳头捏得咔咔响,他立马缩回去了。
这一次,门锁弹开的瞬间,张磊第一个冲过去。
他不愧是退伍兵,侧身躲开刀子,一个标准的抱摔把副机长狠狠砸在地板上,膝盖顶住后背,反手攥住他持刀的右手。
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制伏了!”他回头喊,声音洪亮。
我心里刚要窃喜,抬头瞥见高度表,心又狠狠沉下去。
数字在疯狂往下跳:22000英尺……18000英尺……15000英尺……
飞机还在垂直俯冲。
“拉杆!把操纵杆往后拉!”我扯着嗓子喊。
张磊看着操纵杆,一脸茫然。
他会打架,会制敌,但他不会开飞机。
我冲过去,用尽全力往后扳操纵杆。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飞机不仅没拉平,反而猛地往左侧一歪,机舱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都砸在左舷壁上。
客舱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失速了。
飞机开始螺旋下坠,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被甩在舱壁上,看着高度表的数字跳得越来越快,看着窗外的大地旋转着扑过来。
原来最绝望的不是直接死。
是你明明已经打败了凶手,明明就差一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来临,什么都做不了。
撞击的前一秒,张磊骂了一句:“靠。”
是啊。
靠,电影里都是骗人的。
4.
我明白了,只靠我们两个人也是不行的。
我需要凑齐……召唤……
唉,真是疯了。
我麻木地看向客舱,一模一样的场景反复呈现。
他们就像是npc,等着我去触发开关,激活任务。
于是我花了整整35次循环的时间,跟客舱里几乎所有的人打交道。
大多数人的职业已经被我掌握的七七八八。
现在在我面前的男人,一身西装,坐得笔挺,气度不凡。
我打量了他手中翻阅的杂志——《称霸海陆空》。
“哥们儿,你对这感兴趣啊?”我递给他一片绿箭。
他抬头望向我,态度很温和:“嗯,职业需要,你也喜欢吗?”
我已经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然,天生就对这些感兴趣。你是什么职业啊?”
“民航飞行员。”
他淡淡的话语在我心里激起了重重的涟漪!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激动地摇晃着他的肩膀:“那你,那你肯定是会开飞机了?”
他似乎觉得我问得很弱智,但依然维持礼貌:“当然。”
Thank god!
我又机关枪似的向他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伸手径直按上了呼叫铃:“空乘,这里有人骚扰乘客。”
???
接下来的n次,我一直耗在他这里。
我试图用之前交流中获得的信息跟他对齐颗粒度。
报他的工号,他的家庭成员,他的飞行时长。
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岿然不动。
他永远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样子,要么叫空乘,要么直接闭嘴不理。
真叫我抓狂。
这人看着温和,实则是倔强的硬骨头一个。
第58次醒来,我已经失去了一股脑冲到他那里犯傻的冲动。
这次我决定打直球。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第三排,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李川。”
他侧脸看我,面露疑惑。
“我知道你是飞行员,我想问你,如果有个陌生人告诉你,这架飞机在14:38分会坠毁,并且已经发生了几十次,每次都会重新回到失事前,而你可以拯救这一切,怎么样你才会相信他?”
他的手向着呼叫铃方向抬起。
“别叫空乘。”我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只是闲聊,你飞了十几年,天天在天上飘,就没遇见过点邪乎的事?”
他沉默了。
云从窗边缓缓滑过,机舱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整个人的棱角都软下来。
“如果他能说出只有我女儿才会跟我说的话,我肯定会相信。”
我心猛地一跳。
“什么话?”
他瞥我一眼,带着点自嘲的笑:“跟你说了也无妨,我女儿今年五岁,小名叫糯糯,总捧着我耳朵说,‘爸爸的耳朵是小月亮’。这话,除了我和我爱人,没人知道。”
我把这句话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没再说话,就坐在他旁边,一起看着窗外的云。
14:36,机舱开始剧烈颠簸。
14:38,飞机垂直俯冲。
李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还有不敢置信的恍然。
我冲他笑了笑。
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
然后是熟悉的撞击,席卷而来的黑暗。
……
已经是第59次醒来,我马不停蹄地去找李川。
难掩激动的心,我绘声绘色的在他耳边说:“爸爸的耳朵是小月亮。”
一片静谧。
我目不转睛的期待着他的反应。
可他,没有反应。
“五岁,糯糯,小月亮啊!”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直直地盯着我。
半晌,薄唇轻启:“先生,请不要打扰我的休息时间。”
得。
骗子。
说好的肯定会相信呢?
怀着巨大的挫败感,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在大脑里搜索有没有其他可用之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王建国,坐在第十三排的一个水管工。
他穿着藏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左手食指有块老茧。
我听他跟同行的人聊液压管路,说自己干了二十年民航机务,同事都叫他“王水管”。
交谈中,我记得他说他很喜欢看那些外国空中题材的电影,总梦想着自己也能开飞机,做梦都开过,可惜这辈子只能干个水管工。
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走到他旁边,打趣道:“要真有这么个机会让你开飞机,你敢不敢开?”
他闻言一笑,眼角堆起了褶子:“敢啊,那有什么不敢的。”
我立马严肃起来,向他大致讲了下事情经过。
“你相信我吗?”我忐忑地等着答案。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做些什么?”
看吧,爱看科幻片是有好处的。
能轻易相信如此非常的设定。
……
再次醒来,我在脑海中预演了所有的情景。
我必须让他们快速相信我并行动起来。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我和张磊在驾驶舱附近的位置时刻准备着。
王建国在不远的座位上坐得笔直,紧紧盯着我们的方向。
14:36,驾驶舱传来闷响。
过了不多久,门锁“咔哒”弹开。
“冲!”我喊了一声。
张磊看到驾驶舱的情景,第一个扑进去,与副机长打斗起来。
王建国也赶紧跑了过来,看了眼血腥混乱的场面,没有过多犹豫,直奔操作台。
我蹲在地上捂住机长身上汩汩冒血的伤口。
这时,侧后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一手高高举着自拍杆,一手提溜着耳机线,嘴里叫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是坐在王建国后座的那个人!
等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跑得很急,到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大概是慌了,竟直冲冲地撞在了王建国的背上。
王建国刚握住操纵杆,被这么一撞,手猛地往后一带。
“别!”我嘶吼着喊。
晚了。
飞机猛地抬头,然后瞬间失速,机头直接往下栽。
客舱里所有人都被甩起来,又狠狠砸下去。
我看着王建国惊慌的脸,看着那个拿自拍杆的傻子摔在地上头破血流,看着高度表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下掉。
功亏一篑。
就因为一个只想拍视频的蠢货。
撞击的瞬间,我气得浑身都在抖。
凭什么?
我努力了整整七十次,找对了所有人,算准了每一步,就因为一个看热闹瞎添乱的傻子,全都白费了??
凭什么!
……
再睁眼时,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我气冲冲地走到自拍杆男的旁边。
他看我来者不善,大眼睛眨巴眨巴,手里的自拍杆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就这样尴尬地上下挪动。
我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知道该从哪跟他说起。
我索性闭着眼在空中打了套军体拳。
“一会儿飞机颠簸,不!要!乱!动!”我愤愤地盯着他说。
他看着我咬牙切齿的模样似是被吓到了。
脖子缩了缩就乖乖坐在那里摆弄起自己的手机。
我深呼一口气,该干正事了。
5.
熟悉的细微弹响声。
“冲!”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张磊一个箭步冲到了驾驶舱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一切都和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他扑进去,侧身躲过刀子,一个抱摔,把副驾驶狠狠砸在地板上,膝盖顶住后背,反手攥住他持刀的右手,动作干净利落。
刀“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与此同时,王建国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直奔着操作台过去。
“里面有危险!站住别动!”我一直有意识地看向后方,在自拍杆男刚出到走廊的第一刻,我便喝住了他。
这时王建国手已稳稳握住操纵杆,没有猛拉,没有慌乱,就像在梦中做过无数次那样,缓慢、均匀地往后带。
飞机的俯冲角度,以一个完美的速率,一点点减小。
压在胸口的失重感,一点点褪去。
耳边风尖啸声也慢慢弱了下去。
目前一切看似得到了掌握,但我的心却没有因此松懈半分。
地面上副驾驶还在疯狂挣扎,张磊的后背已经透湿。
我把刀已经交给了乘务员,可还是怕颠簸之中他挣扎开来再次反击。
客舱里的尖叫声逐渐平息,大家纷纷探身看向这边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乘务员一直在尽力地广播进行安抚。
自拍杆男瘫坐在地上,死死地扒住座椅扶手,手里的手机早已不见。
这时一个寸头大哥突然从后排快速走过来,顺路扯掉了他脖子上挂着的耳机线。
“这里……”我话还没说完,大哥只震惊了一秒便立刻理解了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在地上,跟张磊合力把副机长用耳机线紧紧捆住。
局面基本得到了控制。
可眼下还有最重要的——
王水管能让飞机恢复平稳并不意味着飞机就能够安全降落。
我抢过乘务员手中的话筒:“李川机长李川机长,请赶快来驾驶舱,飞行员受伤需要你接管飞机,还需要医生,这里有人受伤,大量出血急需止血!”
没等我重复第二遍,李川和一个黑t恤大哥“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太好了!
李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驾驶舱。
王建国听闻有飞行员来了,立刻松手退开。
李川坐进机长位,快速扫过仪表盘上的各项参数,眉头皱了一下——方向舵受损,液压压力偏低,通讯频道有杂音。
但他没有半分犹豫,握住操纵杆调整姿态,按下通讯按钮。
这边,黑t恤大哥也挤了进来,蹲在机长旁边,动作飞快地打开急救包,按压、包扎,一气呵成。
机长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我靠在驾驶舱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张磊和寸头大哥按着凶手,王建国盯着液压表,李川握着操纵杆正跟塔台通话请求紧急迫降,黑t恤大哥守着机长。
每一个人,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每一步,都踩在了正确的时间点上。
少了任何一个,今天都是死局。
还真是,有如神助。
……
客舱里,混乱和尖叫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压抑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互相拥抱,有人低着头祈祷,有人脸上还挂着泪,却在笑。
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看着那片光,忽然鼻子一酸。
70次死亡。70次黑暗。
第71次,终于不一样了。
6.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李川偶尔跟塔台的对话。
大家都很严肃,也很默契的没人问出那句“我们还能活着吗?”
我试图打破这诡异窒息的气氛。
“多亏了你啊,把飞机稳住了,没想到你真会开,这下梦境照进现实了。”我走到王水管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艰难扯了扯嘴角:“看了十几遍《空中浩劫》,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得。
你的电影我的电影好像不一样。
“还有五分钟降落。”
李川的声音透过广播传出来,整个客舱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有人攥紧了身边人的手,有人闭上了眼睛祈祷。
我也攥紧了拳头。
我经历了太多次功亏一篑。
门开了可能失败,制伏了可能失败,拉平了可能失败,甚至降落前一秒,都可能失败。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
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微微颠簸了几下。
我凑到舷窗边往下看。
笔直的、长长的跑道,像一条延伸的灰色带子。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一切都刚刚好。
“放下起落架。”
李川的声音很稳。
起落架顺利放下,锁定。
仪表盘上的绿灯,一盏盏亮起来。
飞机越来越低。
一百英尺。
五十英尺。
二十英尺。
主轮触地的那一刻,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是前轮,稳稳地落在了跑道上。
反推打开,飞机开始减速,平稳地向前滑行。
速度一点点慢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跑道上。
客舱里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
两秒。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站起来互相拥抱,有人对着窗外不停地挥手,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跑道拍照,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我走到客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陈阿姨过来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哭:“没事了……没事了孩子……”
这一次,真的成了。
……
舱门打开的时候,新鲜干燥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灼热气息。
救援人员和医护人员冲上来,小心翼翼地把机长抬上担架。
副机长被当地警察带走,双手戴着手铐,头埋得很低。
乘客们陆续走下飞机,很多人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都腿软地蹲了下去,抱着头失声痛哭。
有人跪下来亲吻大地,有人举着手机给家人报平安,声音哽咽。
我走在最后面。
踩在柏油跑道上的时候,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有点烫。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我在等。
等熟悉的颠簸,等熟悉的桂花香,等再次睁开眼,回到三万英尺的高空,回到14:25的那个时间点。
没有。
风刮过耳边,带着沙子的触感。
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人群嘈杂的说话声。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循环结束了,我成功了。
机上175条人命,都活下来了。
张磊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胳膊上贴着创可贴,脸上笑得很灿烂:“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也太神了!”
王建国、李川和医生也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为什么我会提前知道一切。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奇迹——
是无数个巧合凑在一起,才让所有人死里逃生。
是啊,太多巧合了。
副机长刚好选在今天动手。
今天刚好有个退伍的健身教练,刚好有个能控制住飞机的水管工,刚好有个休班的机长,刚好有个会急救的医生,刚好机长在重伤之下设法打开了那扇门,刚好这个机场允许我们迫降。
这时候,担架从我们身边经过。
机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精准地看向了我。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没血色,可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很深的、了然的疲惫。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终于……落地了。”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他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就闭上了眼睛,被医护人员推着走远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沙粒,也带着新生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脑海里轰的一声。
瞬间就通了。
原来……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这71次循环里,一直有人跟我并肩作战。
他也在循环。
只不过他的读档点,从来都不是14:25,而是每次刀刺进身体的那一刻。
所以他没有时间布局,没有时间躲开,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拼命活下来,设法打开驾驶舱门,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怪不得,怪不得中间有很多次我都没有听到门锁的弹响,飞机便直直地坠地。
我也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每次睁眼后所有的场景都一模一样,只有门锁有些随机。
我还以为是机舱里嘈杂我有时没有听清。
原来是因为机长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打开驾驶舱门。
而这之所以成为变数是因为他也在一遍遍地循环。
我在客舱里撞了几十次南墙,他在驾驶舱里,拼命按了几十次按钮。
我们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在同一段死亡循环里,各自拼了几十次。
原来这次的成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幸运几分。
还好我没有放弃,他也没有放弃。
阳光洒下来,落在飞机的机身上,也落在每一个死里逃生的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这片高空之下,曾经藏着怎样的绝望和坚持。
—— 完 ——
(真实事件改编,致敬FZ1073航班挺身而出的英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