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发那天
江承安这辈子都不会忘,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那天清早,村里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放的是《送战友》。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他妈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行李袋里的秋衣秋裤叠了又叠,压了又压。
"承安,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他妈说,"别跟人打架。"
"妈,我是去当兵,又不是去打架。"江承安把胸脯挺了挺,"等我立了功,给你寄照片。"
村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车。来接兵的干部穿着冬常服,肩上的牌子亮闪闪的,村里人都围过来看。江承安他爹把一挂鞭炮点了,"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烟还没散,就把儿子往车上推。
"滚吧,"他爹背过身去,"好男儿志在四方。"
江承安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和他一般大的后生,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搂着对象不肯松手。江承安谁也没搂,他就抱着一袋他妈烙的葱油饼,坐在最角落里,透过车窗看自家那三间瓦房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被冬天灰蒙蒙的天吃了。
他鼻子有点酸。但他没哭。他是他们村今年唯一一个验上兵的,他不能哭。
火车是绿皮车,慢得很,一站一站地停。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又转汽车,颠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新兵连。
新兵连在城郊,四周是光秃秃的荒山。车一停下,江承安第一个跳下去,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声炸雷似的吼:
"都给我站好!排成两列!谁再乱动,扣他军姿一小时!"
说话的人站在操场边上,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嗓门大得吓人。他胸前挂着个牌牌,上写"新兵二连一排排长"。
后来江承安才知道,这黑瘦的排长姓韩,叫韩铁柱,是个当了八年的老兵。大家都叫他"韩排",新兵背后都叫他"铁面阎王"。
"都听好了!"韩排叉着腰,"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在这儿,没有爹妈惯着你们,没有老师哄着你们!你们的爹妈和老师,就是我,韩铁柱!"
新兵们哄地笑了。江承安也笑了,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分班。江承安分在三班,班长还是韩铁柱。他拖着行李袋进了宿舍,先看见的是一排整齐得像刀切的绿军被,然后是十张铁架床,床单白得晃眼。
"行李放好,三分钟,操场集合!"韩铁柱在门口喊,"带不走的,全给我扔了!"
江承安赶紧打开行李袋。他妈给塞了一袋子零食、两本小说、一条红腰带,说系上能保平安。他想了想,把零食和小说都留在了袋子里,只拿了毛巾牙刷,然后——他把那条红腰带,揣进了怀里。
那是他妈去镇上庙里求来的。他不舍得扔。
三分钟,操场集合。江承安是倒数第三个到的。韩铁柱踱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
"报告!江承安!江水的江,承重的承,平安的安!"
"江承安。"韩铁柱念了一遍,忽然一伸手,从他口袋里把那条红腰带掏了出来,"这什么?"
"……腰带。"江承安声音低下去,"我妈给求的,说能保平安。"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江承安以为班长要骂他封建迷信。谁知韩铁柱把红腰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塞回他口袋里,说:"收好。你妈的盼头,在部队不算迷信。"
江承安愣了一下。那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铁面阎王",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接下来是剃头。排房里支了把推子,韩铁柱亲自操刀。推子一推,头发一片一片往下掉。江承安看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秃的脑门,心疼得直抽抽——他那头毛,可是攒了大半年才留长的。
"别心疼,"韩铁柱手底下不停,"到了部队,头发越短越精神。"
轮到江承安,推子刚推了两下,他忽然说:"班长,能不能给我留一点?就一点,盖住脑门就行。"
韩铁柱手停了,看了他一眼:"你要留着过年?"
新兵们又是一阵哄笑。江承安脸一红,再不敢吭声。剃完了,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光头的战友,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头剃完了,发军装。一人一大包,冬常服、作训服、体能服、大衣、棉帽、胶鞋,整整一摞。江承安把军装抖开,看着领子上那两面红领章,心里"突突"直跳。他偷偷把领章摘下来,翻过来看——背面印着"八一"两个字。
他攥着那面领章,攥了很久。
那一晚,江承安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战友也都没睡,小声说着话。睡他对面的叫大壮,人如其名,块头大,嗓门也大,说:"我爹说了,当兵三年,回来就是条汉子!"
他上铺的叫猴子,瘦得像竹竿,说:"我妈说了,让我好好干,争取入党,转个士官,端上铁饭碗。"
江承安没说话。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领章,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又看了两眼。他想起出发时他爹的话——"滚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他想,爹,我滚出来了。从今往后,我江承安,是个兵了。
窗外,冬天的风吹过营区。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喊口令,一声一声,又短又脆。
那是军旅生涯的第一个夜晚。
江承安不知道,这一晚之后,他的日子,将会有两千多个这样的日日夜夜。他也不知道,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会把他从一个连被子都叠不齐的后生,磨成一个天塌下来也敢顶上的人。
他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站在这片他流过汗、流过血的操场上,看着又一批新兵剃了光头、发了军装、手足无措地站在这儿时,他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韩铁柱那句——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
那时的他,已经是别人的韩铁柱了。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豆腐块与紧急集合
新兵连的第三天,江承安跟被子干上了。
确切地说,是跟"豆腐块"干上了。
头天晚上,韩铁柱在排房里示范叠被子。他单膝跪在地上,把一床军被铺开,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捋,捋平了,再对折,再捋,然后立起拇指和食指,在被角上一抠一掐,三下两下,一床软塌塌的被子就成了一方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都看明白了吗?"韩铁柱站起来,拍拍手,"早上起来,被子就是这个样。叠不好,返工。"
江承安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叠个被子吗?他八岁就会叠被子了。
第二天早上,哨声一响,江承安三下五除二把被子叠好,得意地往床上一拍,准备去洗漱。韩铁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床边停住了。
"这什么?"韩铁柱指着他的被子。
"报告,被子。"
"我问你,这什么?"
"……被子。"
韩铁柱伸出手,两根手指捏着被角,轻轻一提,整床被子就像一块软塌塌的布,瘫在了床上。江承安的脸"腾"地红了。
"江承安,"韩铁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人,"你叠的这个,叫一坨。不叫被子。重叠。"
"是!"江承安一把捞起被子,蹲在地上,学着韩铁柱的样子,捋平,对折,掐角。捋了十几分钟,出了一脑门汗,总算叠出了个勉强四方的形状。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韩铁柱又踱回来了,捏了捏被角,说:"空心。软。再练。"
江承安又重叠。第三次的时候,他刚把被子立起来,韩铁柱一伸手,把整个被子推倒了。
"知道为什么倒吗?"韩铁柱问。
"……不知道。"
"被子要压实,边要掐死。你光把面儿捋平了,里头全是虚的。军人的被子,要压得实,立得稳。就像人一样,里子不实,外表再光鲜也没用。"
江承安蹲在地上,看着那床被子,忽然觉得,这话不像是在说被子。
那天上午,全排的新兵都在跟被子较劲。江承安叠了整整八遍,最后一床被子,终于立在了床上,四个角棱是棱、角是角。韩铁柱过来,用手背在被子面上拍了一下,没倒。他又捏了捏被角,硬的。
"行,"他难得地点头,"这个,像话。"
江承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了看旁边还在跟被子搏斗的大壮——大壮力气大,把被子的棉花都掐出一个坑来了,急得满头大汗。江承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先捋平,再对折,掐角的时候别用蛮力,用拇指和食指,掐住了往下一带。"
大壮照着他说的试了两遍,成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江承安,你行啊!"
"都是被逼的。"江承安苦笑。
他话音刚落,紧急集合的哨声响了。那哨声又尖又急,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韩铁柱站在排房门口,黑着脸:"紧急集合!三分钟!带齐装具!"
新兵们顿时炸了窝。穿衣服的、找鞋的、捆被子的、系武装带的,撞成一团。江承安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往背包上一捆——捆得歪歪扭扭,背包带子还勒住了胳膊。他趔趔趄趄跑到操场,三分钟哨声刚落。
"都到了?"韩铁柱打着手电,一排一排照过来,"好,向右看齐!报数!"
报完数,韩铁柱忽然一抬手,指着江承安:"你,出列。"
江承安心一沉,往前迈了一步。
"背包给我看看。"
江承安把背包递过去。韩铁柱接过来,掂了掂,哗啦一抖——被子和雨衣散了半开,水壶和挎包吊在带子上,晃晃悠悠。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韩铁柱没骂他。他把背包递还回去,说:"回去,拆了,重打。打不好,今晚就别睡了。"
那天夜里,江承安坐在排房走廊的地上,就着手电的光,一遍一遍地打背包。大壮陪着他,猴子也陪着他,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背包带"啪啪"的抽紧声。
凌晨两点,江承安的背包终于打得像个样子了。他抱着背包,靠着墙,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一睁眼,韩铁柱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了。"韩铁柱把缸子递过来,"姜糖水。新兵连这地方,半夜寒气重。"
江承安愣了愣,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姜糖水又辣又甜,一直烫到心里。
"班长,"他小声问,"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韩铁柱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当兵第一年,谁没叠过一百遍被子?谁没半夜起来打过背包?"
他顿了顿:"我不是整你们。我是想让你们记住——当兵,就是把最简单的事,做到最扎实。被子叠不好,背包打不实,上了战场,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江承安抱着背包,看着韩铁柱走进黑暗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他记了一辈子:
军人不是天生就会打仗的。军人是被一床床被子、一个个背包、一声声哨响,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五公里
新兵连的第五天,第一次五公里越野。
天还黑着,凌晨四点半,哨声就响了。江承安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韩铁柱站在门口,手电光往每个人脸上一扫:"穿衣十分钟,集合五分钟,带水壶,穿胶鞋!"
等江承安跑到操场,韩铁柱已经在起跑线等着了。他手腕上戴着块老式电子表,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天:"路线,营区东门出去,绕后山一圈,五公里。规矩,我跑在前面,谁也不能掉队。掉队的,回来加练一小时军姿。"
"报告!"猴子举手,"班长,五公里……是跑步吗?"
"你以为是遛弯?"
新兵们哄地笑了,笑声还没落,韩铁柱一挥手:"出发!"
江承安抢在队头冲了出去。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山爬惯了,一上坡就撒开腿。跑了不到一公里,他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拉出一条长队,有人已经开始喘粗气了。他心里暗暗得意,脚下更快。
又跑了一公里,江承安的腿开始发酸。山路的坡越来越陡,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嗓子里像拉风箱。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咕咚"一声,回头一看——大壮摔在了路边。
"大壮!"江承安停住脚,跑回去拉他。
"别管我……"大壮撑着地,脸红得像蒸熟的螃蟹,直喘气,"你跑你的……"
"放屁,跑什么跑。"江承安一把把他拽起来,"来,我扶着你,慢点跑。"
两个人互相搀着,磕磕绊绊地往前挪。身后陆陆续续有人超过去,有人喊:"江承安,别管他了,快跑啊!"
江承安没松手。他把大壮半背半拖着,一步步往前挪。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像擂鼓一样跳,两条腿像灌了铅,但他就是没松手。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住了大壮的另一边胳膊。江承安回头一看,是韩铁柱。
韩铁柱跑得脸不红气不喘,他看着江承安,难得地说了一句:"行,有血性。"
"班长,大壮他……"
"我知道。"韩铁柱架起大壮,"你松手,跑你的。大壮交给我。"
江承安犹豫了一下,松了手,撒开腿往前跑。他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大壮瓮声瓮气地喊:"江承安!山顶见!"
江承安没回头,冲着他吼了一声:"谁跟你山顶见!你跑都跑不动!"
"我爬也爬上去!"
江承安的鼻子忽然一酸。他不敢回头,咬着牙,拼命往山顶冲。等他冲到山顶折返点,领了牌子往回跑的时候,看见韩铁柱架着大壮,正一步一步地往山顶走。大壮的脸憋得通红,但两条腿,一直没停。
那天,江承安五公里跑了全连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大壮——他是被韩铁柱拖着,最后一个到的。
到了终点,大壮直接趴在操场上,吐得昏天黑地。江承安蹲在旁边给他顺气,一边顺一边骂:"你傻不傻!跑不动你就歇着啊!"
大壮吐完了,仰起脸,嘿嘿一笑:"我爹说了,当兵的人,爬也要爬到终点。"
江承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忽然想起,出发那天,他爹也说过一句话——他爹背过身去,说"滚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他爹,其实一直想让他当个像样的兵。
晚上,韩铁柱把江承安叫到连部办公室。江承安心里直打鼓,以为要挨批。谁知韩铁柱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和一瓶碘伏,说:"手,伸出来。"
江承安伸出手。他手心磨破了,血珠子渗在掌纹里。韩铁柱没说话,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给他消毒,又用胶带缠了两圈。
"五公里这玩意儿,"韩铁柱一边缠一边说,"没有诀窍。跑,就完了。跑到吐,吐完了接着跑。跑够一百次,你就不觉得苦了。"
"班长,你当年也这样?"
"我当年?"韩铁柱顿了一下,"我新兵的时候,五公里是全班垫底。班长说我,你跑不动,是因为你想跑的时候,总想着能停下来歇一歇。你不想着歇,就没人能让你停。"
江承安看着手上新缠的胶带,忽然问:"班长,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韩铁柱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江承安面前笑,笑得有点苦:"等你有一天,不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厉害',而是想着'我得护着身后的人'——你就厉害了。"
那一晚,江承安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想大壮趴在操场上的样子,想韩铁柱架着大壮爬山的样子,想他爹背过身去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兵,他当对了。
他想,从明天起,他不跑了。他要跑够一百次。
跑得让谁也掉不了队。
(第三章 完)
第四章 第一枪
新兵连的第二周,第一次实弹射击。
头一天晚上,全连在大礼堂上射击理论课。黑板前挂着一张靶纸,十个环,白底黑圈。教员指着靶纸说:"枪是军人的第二条命。你手里的枪,是你最亲的战友。你不爱它,它就不会保你。"
江承安坐在台下,热血一阵一阵往上涌。他从小到大,连玩具枪都没摸过几回,明天就要打真枪了。他恨不得天快点亮。
下课的时候,韩铁柱把他叫住了:"江承安,你过来。"
江承安跑过去:"班长!"
"你明天打靶,别紧张。"韩铁柱说着,从兜里掏出两颗子弹,摊在手心里,"我提前给你讲讲。子弹,81式自动步枪用的,七点六二毫米。打出去以后,枪会跳,你要用肩膀把它抵住,不然就脱靶了。"
江承安看着那两颗黄澄澄的子弹,想伸手摸摸,又缩回来了。韩铁柱把子弹递到他手里:"摸吧。以后这东西,要跟着你好几年。"
江承安攥着那两颗子弹,沉甸甸的。他忽然问:"班长,你第一枪打了几环?"
韩铁柱沉默了一下:"脱靶。"
"啊?"
"我第一枪脱靶了。"韩铁柱说,"子弹飞出去,不知道打哪儿去了。班长骂了我一个礼拜。"
江承安乐了:"班长,你也有今天!"
韩铁柱没笑,他看着江承安手里的子弹,慢慢说:"脱靶不怕。怕的是,枪一响,你就怂了,手一抖,头一偏,那才是真丢人。记住,上了靶场,枪一响,你就是个兵。枪不响的时候,你才是老百姓。"
江承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第二天,实弹射击。靶场在营区后山,一大早就拉了警戒线。江承安趴在射击位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按照教员教的动作要领,卧倒,据枪,抵肩,贴腮,瞄准。靶子在一百米外,白底黑圈,十个环,在准星里晃晃悠悠。
"开始射击!"指挥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砰!"枪声响了。江承安的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直响。他屏住呼吸,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打了一枪。
五枪打完,江承安爬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两条腿有点软。他听见旁边的报靶员扯着嗓子喊:"三号靶!五十四环!"
五十四环。江承安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五枪五十四环,平均才十环多一丁点,属于中等偏下的成绩。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三号靶,江承安!你第二枪,脱靶了!"
江承安愣住了。五十四环,是四枪的成绩。也就是说,他五枪里有一枪,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和韩铁柱第一枪一样,脱靶。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承安端着饭碗,食不知味。他忽然想起韩铁柱昨晚的话——"脱靶不怕。怕的是,枪一响,你就怂了。"
他没怂啊。他没闭眼,没抖手,可子弹就是飞偏了。
韩铁柱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是吃饭。江承安憋了半天,终于开口:"班长,我脱靶了。"
"嗯。"韩铁柱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班长,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打枪?"
韩铁柱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打了几枪?"
"五枪。"
"我打了几年枪,才打得准。"韩铁柱说,"你一枪没打中,就想撂挑子?那将来上了战场,是不是打一枪没中,就扔了枪跑了?"
江承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下午,加练据枪。"韩铁柱站起来,"卧姿据枪一小时。枪上吊砖头。练到你胳膊发抖,才知道什么叫稳。"
下午,靶场边上。江承安趴在沙袋上,据枪。枪口吊着两块红砖,一开始还稳得住,十分钟以后,胳膊开始打颤,枪口一起一伏。韩铁柱蹲在一边,看着表,也不说话。
"班长,我……我撑不住了。"江承安咬着牙。
"撑不住就想着你的靶。"韩铁柱说,"想着那颗飞走的子弹。你欠靶场一枪。"
江承安的胳膊抖得像筛糠,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忽然想起出发那天,他妈在村口掉眼泪的样子。他要是连枪都打不好,回去怎么跟爹妈交代?
他咬牙,把枪又端了起来。
一小时后,韩铁柱把他叫起来。江承安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酸得直哆嗦。韩铁柱站在他面前,忽然说:"晚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去子弹库领五发子弹,我陪你去靶场,再打一轮。"
晚上八点,靶场的探照灯把射击位照得雪亮。江承安趴在射击位上,握着枪,胳膊还在隐隐发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靶子就在前面,一百米,白底黑圈。
他想起韩铁柱那句话:"枪一响,你就是个兵。"
"砰!"
第一枪。江承安感觉到枪托抵在肩窝里,稳当当的,没有跳。他调整呼吸,又扣扳机。
五枪打完。靶场的报靶声传来:"一号靶!四十八环!"
江承安趴在地上,忽然就笑了。五枪四十八环,没有脱靶。虽然不是满环,但——没脱靶。
韩铁柱走过来,把手电往他脸上一照,看见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难得地哼了一声:"行,及格了。"
"班长,我及格了!"江承安从地上爬起来,蹦起来老高。
"看你那点出息。"韩铁柱嘴上嫌弃,嘴角却弯了,"及格了,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还有四百米障碍等着你。"
江承安美滋滋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班长!"
"嗯?"
"班长,"他认真地说,"我记住了。枪一响,我就是个兵。"
韩铁柱站在探照灯下,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跑远的新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枪脱靶的那个下午。
他骂了那个脱靶的新兵一个礼拜。
但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他也一个人偷偷去了靶场,打了五发子弹。
五发,全中靶。
那是他军旅生涯里,第一次自己给自己加练。
也是从那一晚起,他决定,要当一个不放弃任何一个兵的班长。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想家的夜晚
新兵连第三周的周末,第一次允许给家里打电话。
那天中午,连部院子里排起了一条长队。电话只有两部,一部是座机,一部是新装的磁卡电话。每个新兵限打三分钟。
猴子第一个冲上去,捧着电话,第一句就哭出来了:"妈!是我!我在部队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班长对我们特别好!"
他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电话那头他妈的哭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排队的战友们谁也没笑话他,一个个都低着头,抠着手。
大壮上去的时候,电话是他爹接的。大壮扯着嗓子喊:"爹!我当兵了!我五公里跑完全连没垫底!"
电话那头他爹说了句什么,大壮忽然就蹲下了,蹲在电话亭边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哭得像个孩子。
轮到江承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握着话筒,手有点抖。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的是他妈:"喂?谁啊?"
"妈,是我,承安。"
"承安!"他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吃饭了没有?瘦了没有?那边冷不冷?你爹给你带的那件厚毛衣,你穿了没有?"
"穿了穿了,"江承安赶紧说,"部队发的军大衣,比毛衣还暖和。妈,你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好,好……"他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抹了一把眼泪,"你在那边好好的啊,别想家,家里都挺好的……"
"妈,"江承安忽然说,"我打靶了,五枪四十八环,班长说我及格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他妈的声音颤着:"真的?我儿子会打枪了?"
"真的!"江承安鼻子一酸,差点也哭出来,"等我有照片了,给你寄回去!"
"好好好……"他妈连声说,"你爹在门口听着呢,他不肯进来,我让他跟你说两句?"
"爸!"江承安喊了一声,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他爹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腔调:"承安,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你妈天天念叨你,没事多往家里打几个电话。"
"知道了,爸。"
"行了,"他爹说,"话费贵,挂了吧。记着,好好干。"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江承安握着话筒,听着"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他慢慢放下话筒,走出连部院子。天已经全黑了,营区的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特别想家。想村口那棵老槐树,想他妈烙的葱油饼,想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江承安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他听见旁边大壮也在翻身,猴子在轻轻抽鼻子。
"都睡了吗?"黑暗里,大壮小声问。
"没睡着。"猴子说,"我妈说,给我寄了一箱子腊肠。"
"我爹说,给我寄了双千层底的布鞋。"江承安说。
"我嫂子说,村里给我家贴了光荣之家的牌子。"大壮说,"我爹说,全村就我家一块。"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猴子问:"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没人回答。江承安望着天花板上的那根灯绳,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他赶紧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响起:"都别装了,我知道你们都没睡。"
是韩铁柱。
"起来吧,"韩铁柱说,"别在被窝里哭。想家,就写信。信纸在俱乐部,一人领三张,笔也有。写完了,明天早上我替你们去邮局寄。"
黑暗里,新兵们窸窸窣窣地爬起来。韩铁柱把排房的大灯拉开,昏黄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屋子。他抱了一摞信纸进来,一人发三张。
"写吧。"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写完了,睡觉。"
江承安趴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画地写:
"爹、妈:
我在部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班长叫韩铁柱,对我们特别好,就是管得严。我打靶及格了,五枪四十八环。等我以后立了功,就把喜报寄回家。
你们别担心我。我在部队,一定好好干。
儿:承安"
写完了,江承安把信纸叠好,压进枕头底下。他躺下,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半眯着眼一看——韩铁柱坐在马扎上,背对着他们,也在写信。
"班长,"江承安小声问,"你也写信啊?"
"嗯。"韩铁柱头也没回,"我娘眼睛不好,信写得大一点,她好看。"
"班长,你多久没回家了?"
韩铁柱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当兵八年,回过三次家。头两年,新兵,没假。后来,忙。"
他说着,忽然顿住了。他把信纸对折,收进口袋里,站起来:"都睡吧。明早六点,还有早操。"
灯灭了。黑暗重新把排房罩住。
江承安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想家的情绪,跟韩铁柱比,算不了什么。人家八年,才回过三次家。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江承安,你也得学学班长。想家可以,但不能怂。当兵的,把想家那股劲儿,化成训练场上的力气,才对得起爹妈。
窗外,冬天的风又刮起来了。很远的地方,哨兵的口令声,一声一声,又短又脆。
那是军旅生涯里,无数个想家的夜晚之一。
后来江承安当了很多年兵,带了很多批新兵。每一个想家的夜晚,他都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韩铁柱坐在门口马扎上写信的背影,想起那句——
"我娘眼睛不好,信写得大一点,她好看。"
那一晚,江承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绿军装,站在家门口。他妈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笑出了一脸的褶子:"承安回来了?瘦了。"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妈",然后就醒了。枕头是湿的。
他抹了一把脸,爬起来,迎着天边第一缕光,站上了操场的出操位置。
那是他军旅生涯里,第一个哭醒的早晨。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授衔
新兵连的第四十五天,授衔。
那天早上,全连都换了新军装。江承安对着镜子,把帽子戴了又戴,领花别了又别,肩章比了又比,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大壮站在他旁边,同样手忙脚乱,把领花别反了,惹得全屋人笑。
"行了行了,"猴子过来帮他正过来,"都别臭美了,一会儿有你们哭的。"
"哭什么?"江承安问。
"你等着看吧。"猴子神神秘秘地说。
八点,全连在礼堂前集合。礼堂门口拉起横幅:"新兵二连授衔暨入伍宣誓仪式"。主席台上坐着连长、指导员,还有几位穿常服的军官。江承安站在队列里,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仪式开始。连长宣读授衔命令,念到名字的人,依次出列,由老兵为他们佩戴列兵衔。
"江承安!"
江承安一个激灵,喊了声"到",大步出列。给他戴肩章的是韩铁柱。韩铁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把列兵衔仔仔细细地别在他的肩章上,又伸手把领花正了正,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韩铁柱退后半步,看着他,"像个兵了。"
江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面崭新的列兵衔——红色底,金色的边,一颗星。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接下来是宣誓。江承安举起右拳,跟着领誓人,一句一句地念。他念到"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时候,声音忽然有点抖。他定了定神,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誓死保卫祖国,绝不叛离军队,永不背叛祖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江承安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他拼命忍住,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宣誓完毕,全体向右转,面向军旗,敬礼。
江承安抬起右手,敬了他军旅生涯的第一个正式的军礼。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他军装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正过。
散会后,江承安第一个冲到宿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自己肩上的列兵衔,怎么也看不够。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去,再摘下来,再看一眼——帽子上的帽徽,五角星,在灯下闪着光。
"瞧你那点出息。"韩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个列兵衔,至于吗?"
"至于!"江承安挺着胸脯,"班长,这可是我的第一个衔!"
韩铁柱没接话。他走进来,在自己的床头坐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旧肩章,颜色都磨得发白了,上面缀着两条杠。
"这是我当兵第一年的肩章。"韩铁柱说,"列兵衔。"
江承安凑过去看:"班长,你留这个干啥?"
"留着。"韩铁柱把盒子合上,放回去,"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得记着。你第一副肩章,是你当兵的起点。将来你当了班长、排长、连长,回过头看,你会想:哦,我就是从这一颗星开始的。"
他顿了顿,又说:"江承安,授了衔,你就是个真正的兵了。从今往后,你肩上的,不只是这一颗星——是责任。老百姓把儿子交到部队,部队就得还他们一个好兵。这句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江承安站在原地,看着韩铁柱床头那个磨得发白的木盒子,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列兵衔,重了很多。
那天晚上,江承安把列兵衔摘下来,用布擦了又擦,又小心翼翼地别上去。他趴在床上,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二〇〇九年二月三日,授衔。从今天起,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战士。我不会给这身军装丢人。"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他看着窗外漫天的星光,忽然想:爹,妈,你们看见了吗?你儿子,授衔了。
他是个真正的兵了。
后来,江承安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每当他感到疲惫、迷茫、想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授衔那天的宣誓词,想起韩铁柱那句"老百姓把儿子交到部队,部队就得还他们一个好兵"。
那句话,成了他军旅生涯的第一根脊梁。
也是从那一天起,江承安开始懂得:军装不是穿在身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第六章 完)
第七章 下连
新兵连结束那天,江承安和大壮、猴子一起,分到了同一个步兵连——三连。
连队驻地在一个叫青石岭的山脚下,比新兵连的山还荒。营房是老式的红砖房,院墙外是一大片训练场,训练场尽头就是山,满山都是石头和枯草。
来接他们的是个老兵,上等兵衔,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老周帮他们搬行李,一边搬一边说:"咱们连,是全团出了名的训练连。来了这儿,就别想舒坦日子了。你们仨,分到四班,班长姓韩,你们叫他韩班长就行。"
"韩班长?"江承安心里一动,"是不是叫韩铁柱?"
"你怎么知道?"老周回头看他。
"我们新兵连班长,就叫韩铁柱。"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巧了不是。韩班长是咱们连四班班长,刚带完你们这批新兵,又赶上接你们下连。走,我带你们去见他。"
四班宿舍在三楼。江承安扛着行李爬上楼,一进门,就看见韩铁柱站在窗边,正在擦枪。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们仨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来了?行李放下,床铺自己收拾。三点,操场集合,跑五公里。"
江承安一口一个"是",心里却乐开了花——自己的老班长,还是自己的班长。这缘分,比中彩票还难得。
大壮也乐了,凑过来小声说:"承安,是咱班长!咱班长还带咱!"
"嘘——"江承安压低声音,"别让他听见,他又该说咱们没见过世面了。"
下连的第一天,江承安就领教了什么叫"训练连"。下午三点,五公里。五点,四百米障碍。晚上七点半,俱乐部开会学习。九点半熄灯。熄灯前,韩铁柱还加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四点半,紧急集合,不拉警报,就看看你们能不能睡过头。"
江承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新兵连那四十五天,简直是天堂。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连以后,训练强度上来了,江承安反而踏实了。五公里,他跑进十九分钟;四百米障碍,从两分半钟练到一分五十秒;投弹,从三十米练到五十二米。韩铁柱每次考核完,都要把他叫过去,板着脸说一句"还行",然后又补一句"离及格还差得远"。
"班长,"有一次江承安实在憋不住了,"我到底什么时候算及格?"
"及格?"韩铁柱瞥了他一眼,"等你能一个人把全班带出去拉练,一个不落地带回来,你就及格了。"
江承安撇撇嘴,心想,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四班的战友,除了大壮、猴子,还有老猫、小四川、二胖几个人。老猫姓毛,慢性子,说话慢吞吞的,训练却一点不含糊;小四川是重庆兵,会做饭,嘴甜;二胖圆滚滚的,投弹力气大,就是跑不动。
晚上熄灯以后,四班宿舍的夜谈会就开始了。猴子最话痨,说:"我跟你们说,我老家那个对象,那叫一个好看……"
大壮打断他:"得了吧你,你对象在哪儿呢?"
"在,在……在村口小卖部当收银员!"猴子理直气壮,"我回去就娶她!"
"那你可得赶紧立个功,不然回去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老猫慢悠悠地说。
"去你的!"猴子啐他,"我立功是给自己立的,又不是给彩礼立的!"
大家笑作一团。江承安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个山脚下的连队,就是他的家了。
有一天晚上,夜谈会散了以后,大壮翻了个身,小声喊他:"承安,承安,你睡了吗?"
"没呢,咋了?"
"我……我想问你借点钱。"大壮的声音闷闷的,"不多,两百就行。发了津贴就还你。"
江承安愣了一下:"你咋了?家里出事了?"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妈住院了,阑尾炎,要手术。我爹说钱不够,还差两千。我把自己攒的都寄回去了,还差一点。"
江承安没再问。他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钱包,抽出三百块钱,递过去:"给,拿着。不够再说。"
"谢谢承安……"大壮的声音有点抖,"等发了津贴,我第一时间还你。"
"还什么还。"江承安压低声音,"你妈要紧。先治病。"
第二天,江承安发现,猴子也悄悄给大壮塞了钱,老猫、小四川、二胖,都塞了。大壮红着眼眶,一个劲儿说:"等我妈好了,让我妈给你们烙饼吃。"
韩铁柱知道这事,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天,他忽然把四班的人都叫到俱乐部,一人发了一罐红烧肉罐头:"连长说了,四班最近训练好,奖励的。"
江承安偷偷问老周:"连长真这么说的?"
老周笑了:"韩班长自己掏钱买的,说是用他那份夜餐补助换的。他怕大壮心里过不去,不敢直接给钱,就说是连队奖励。"
江承安端着那罐红烧肉罐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抬头看了看韩铁柱的背影——那个黑瘦的男人,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烟雾在冬天的风里散得很快。
他忽然明白,军旅生涯里最好的东西,从来不在训练场上。
在训练场下。
在那一个个说不出口、却用行动做出来的日日夜夜里。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四百米障碍
下连第三个月,江承安在四百米障碍上栽了跟头。
四百米障碍,是步兵连的老传统。百米冲刺,过矮墙,跳深坑,走独木桥,翻高板,钻低桩网,再冲刺回程——两分半及格,两分以内优秀。
江承安别的项目都还行,唯独高板过不去。高板两米二,要双手撑住板沿,借力翻过去。他个子不矮,弹跳也够,可每次翻到一半,胳膊一软,整个人就挂在板沿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狼狈得很。
"江承安!又在板上下蛋呢?"韩铁柱站在障碍场边上,扯着嗓子喊,"下来!重来!"
江承安从高板上滑下来,摔了个屁股蹲。他爬起来,拍拍土,又冲了一次。还是挂在半空。第三次,他使了吃奶的劲儿,勉强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了。
"及格了吗?"他喘着粗气问。
韩铁柱看着秒表:"三分二十。差得远。"
江承安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一屁股坐在沙坑边,把作训帽摘下来,扇着风。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挫败的。
"起来。"韩铁柱走过来,"别坐着。你看我跑一遍。"
韩铁柱说完,走到起点,弯下腰,做了个起跑姿势。江承安愣了一下——班长要给他跑示范?他都当班长八年了,还能跑?
"预备——"韩铁柱自己喊了声,"跑!"
江承安看见韩铁柱蹿了出去。那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像一只豹子,百米冲刺,过矮墙的时候手一撑,腿一跨,干脆利落。跳深坑,两步就跳出来了。独木桥,脚底下跟长了眼似的,稳稳当当。到了高板——江承安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韩铁柱助跑,起跳,双手撑住板沿,双臂一撑一顶,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一个前滚翻,卸了力,站起来接着跑。
钻低桩网,他的身子贴着地皮,蹭蹭蹭就过去了。冲刺回程,百米全速,冲过终点线,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表。
"一分五十二。"韩铁柱直起腰,面不改色,"看明白了吗?"
江承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当了三个月兵,头一回看见有人把四百米障碍跑成这个样子。而且,这人是他班长,四十岁不到,脸上已经爬上皱纹了。
"班长,你……你咋练的?"
"练出来的。"韩铁柱走过来,"我当兵第三年,跟你一样,卡在高板上,挂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我的班长告诉我,翻高板,胳膊不是关键,腰和腿才是。你双手撑住板沿的时候,别光想着往上爬,要想着用腰把腿甩上去,借着惯性,整个人就过去了。你试试。"
江承安深吸一口气,走到高板前。助跑,起跳,双手撑住板沿。他咬着牙,用腰腹发力,把右腿往上一甩——腿挂上去了!他顺势一顶,整个人翻了过去,落地,前滚翻,站起来。
他回头看着那面高板,有点不敢相信。
"愣什么?"韩铁柱喊,"接着跑!"
江承安回过神,撒开腿接着跑。钻低桩网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有点生疏,但心里那个结已经解开了。冲刺回程,他拼了全力,冲过终点线,扶着膝盖大喘气。
"多少?"他问。
"两分零九。"韩铁柱看着表,"及格了。"
江承安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咧着嘴笑。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小时的高板,摔得值。
晚上,四班宿舍夜谈会。猴子说:"你们看见没?今天韩班长给承安跑示范,那一手,绝了!我要是有那两下子……"
"你要是有那两下子,"老猫慢悠悠接话,"母猪都能上树。"
"去你的!"
大家笑作一团。江承安躺在黑暗里,摸着今天摔得发青的膝盖,忽然问:"你们说,班长是不是对咱们特别好?"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大壮说:"好是好,就是从来不承认。"
"我听说,"猴子压低声音,"班长当年,是全军比武的尖子,侦察兵出身。后来受了伤,才调来当步兵班长。他那个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江承安愣住了。他想起今天韩铁柱跑完四百米障碍以后,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原来那不是喘气,那是膝盖疼。
"班长从来没说过。"江承安说。
"他这种人,刀架脖子上也不会喊疼。"老猫说,"我爷爷也是当兵的,跟我讲过,老兵都这样,疼死了也不吭声,怕新兵担心。"
那天夜里,江承安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忽然觉得,韩铁柱这个人,像一座山。看着硬邦邦的,其实身上全是伤,全是扛。
从那以后,江承安训练更拼命了。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想——等将来有一天,他也能像班长那样,把自己的本事,一样一样,教给那些新兵蛋子。
教他们翻高板的时候,别怕摔。
教他们明白,军人的本事,都是一身伤一身汗,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第八章 完)
第九章 炊事班的灯
那年冬天,驻地下了场大雪,是江承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
雪下了三天三夜,操场上积雪没过膝盖。训练停了,全连转入扫雪和理论学习。那几天,江承安窝在俱乐部里抄笔记,手冻得通红,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鬼天气。"猴子搓着手直哈气,"冻死个人。要是能喝碗热汤就好了。"
"想得美。"二胖缩在被窝里,"这种天,炊事班能给你烧口热水就不错了。"
话音没落,敲门声响了。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炊事班的老赵班长,乐呵呵地说:"四班的!今晚炊事班加餐!白菜炖粉条,一人一碗,管够!都去食堂啊!"
四班的人嗷嗷叫着往外冲。江承安裹紧军大衣,踩着半尺深的雪往食堂跑。食堂里热气腾腾,大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白汤,白菜和粉条在汤里翻滚,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老赵班长站在锅边,一勺一勺地舀。江承安端着碗,捧在手心里,烫得直呲牙,却舍不得放。他吸溜了一口汤,浑身从里到外都暖过来了。
"赵班长,"江承安抬头问,"这么大的雪,你们炊事班还起早做饭啊?"
"嗨,咱炊事兵,就是干这个的。"老赵擦擦手,"你们训练辛苦,吃饭就是头等大事。雪再大,火不能灭,饭不能断。"
老赵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明儿一早,你们韩班长要来帮我们劈柴。他跟我说了,雪停了,路好走了,要给咱们连加个菜——炖只鸡,给你们补补。"
"班长请客?"猴子眼睛亮了,"啥时候?"
"你们班长自己掏的津贴。"老赵摆摆手,"他啊,嘴上硬,心里软。他带过的兵,谁没喝过他自掏腰包炖的鸡汤?"
那天晚上,江承安端着那碗白菜炖粉条,蹲在食堂门口,呼噜呼噜吃着。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他碗边上就化了。他抬头看看食堂里那盏黄澄澄的灯,又看看远处营房窗户里透出的一排灯光,忽然觉得,这个荒山脚下的连队,一点儿也不荒。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江承安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食堂帮忙。他看见韩铁柱果然在,撸着袖子,正抡着斧头劈柴,热得额头上全是汗。
"班长!我来!"江承安跑过去,抢过斧头。
韩铁柱让开,站在一边擦汗,看着江承安劈柴。江承安抡了十几斧,胳膊就酸了。他咬着牙,一斧一斧地劈,木头茬子崩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行了,"韩铁柱走过来,"劈这么多够用了。进屋喝口热水。"
两人进了灶间。老赵班长正在剁鸡,刀起刀落,利索得很。韩铁柱在灶台边坐下,摸出烟,点了一根。江承安坐在他旁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承安。"韩铁柱忽然开口,"你在这连队,待得惯吗?"
"待得惯!"江承安脱口而出,"有班长你,有大壮他们,有赵班长……就跟家一样。"
韩铁柱吐出一口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当兵的,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但是,家再暖,你也得记住——你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享福的。雪停了,明天恢复训练。五公里,你带头跑。"
"是!"
"江承安。"韩铁柱又喊了他一声。
"到!"
韩铁柱看着他,说:"你是个好兵。好好干,将来有出息。"
江承安愣住了。这是韩铁柱头一回,明明白白地夸他。
那天中午,四班果然喝上了鸡汤。韩铁柱自己一口没喝,全让给班里的小伙子们了。他坐在窗边抽烟,看着窗外亮晃晃的雪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承安端着那碗鸡汤,忽然觉得,那碗汤,比什么都重。
后来,江承安当了很多年兵,喝过很多回炊事班的汤。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那个大雪天,想起韩铁柱抡着斧头劈柴的样子,想起老赵班长那句话——
"雪再大,火不能灭,饭不能断。"
他也记住了另一句话,是韩铁柱那天在灶间里说的:
"你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享福的。"
那句话,他后来常常原封不动地,说给新兵听。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红蓝对抗
当兵第二年秋天,江承安赶上了军里组织的大演习。
红蓝对抗,为期七天。红方是江承安所在的团,蓝方是兄弟部队的机步旅。演习地域在两百公里外的大山里,全团摩托化开进,夜行昼伏。
出发那天,全连武装越野二十公里上平板车。江承安背着背囊、挎着枪,装备加一起快四十斤,硬是咬着牙没掉队。上了车,他靠着背囊喘气,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要"上战场"了。虽然是演习,但那感觉,和打靶完全不一样。
"想啥呢?"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蓝方有个王牌连,专挑咱们红方的软柿子捏。到时候,谁掉队谁被俘,脸上可挂不住。"
"怕了?"江承安反问。
"谁怕谁啊!"猴子梗着脖子,"到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
"嘘——"老猫慢悠悠说,"演习地域,注意保密纪律,少说多做。"
演习第一天,红方部队开进山区的第二天深夜,警报响了。
"蓝军侦察分队摸上来了!各连迅速进入防御阵地!"连长嘶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江承安从睡袋里弹起来,抓起枪就往外跑。夜色里,山谷中到处是奔跑的身影和压低的口令。他跟着四班摸到半山腰的预设阵地,趴进堑壕,枪口对准山下那条土路。
那一夜,他趴了整整六个小时。山风冷,露水重,军装湿透了,他咬着牙没动一下。天蒙蒙亮的时候,山下的侦察兵报告:"蓝军分队撤了。"
"撤了?"江承安有点失望,"打都不打就撤?"
"你以为打仗就是噼里啪啦对射?"韩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身边,"真正的战场,比的是谁更能熬。你熬住了,敌人就先垮了。昨晚你要是动一下,暴露了目标,全连都得跟着遭殃。"
江承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兵的,不光要会冲,更要会守。守得住,才冲得出去。
演习第三天的黄昏,真正的对抗来了。
红方侦察连发现蓝军一个补给点,指挥员决定夜袭。四班的任务是穿插到补给点侧翼,切断蓝军的增援通道。
江承安跟着四班,趁着夜色,在深山老林里摸行。没有路,全是灌木和乱石。他们摸着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挪。江承安的脚磨出了血泡,他一声没吭,只是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凌晨两点,四班到达指定位置,开始挖工事。江承安抡起工兵锹,一锹一锹地挖。他挖得两手全是血泡,锹把都被血染红了,可他越挖越来劲。
"行了,"韩铁柱按住他的锹,"工事深度够了。你歇会儿。"
"班长,我不累。"
"不累也得歇。"韩铁柱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喝点水。打仗,不能把劲一次性使完。要留着一口气,给敌人准备着。"
江承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看着韩铁柱在夜色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黑瘦的男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凌晨四点,战斗打响。远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来,夜空里划过一道道曳光弹的红线。江承安握着枪,趴在工事里,手心全是汗。忽然,他听见山下传来沙沙声——有人摸上来了。
"准备战斗!"韩铁柱低吼。
江承安屏住呼吸,枪口对准声音的方向。一道黑影从灌木里探出来——是蓝军的一个尖兵。江承安稳住呼吸,扣下扳机。
"哒哒哒!"枪声在夜色里炸开。他不知道自己打没打中,他只听见韩铁柱在身后喊:"压制!封住那条沟!"
那一夜,四班死死钉在阵地上,挡住了蓝军三次冲击。直到天光大亮,增援赶到,蓝军的攻势才彻底被压下去。
战斗结束,江承安瘫在堑壕里,浑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伸出满是血泡的手,看了看,又放下来。他忽然想起当兵前,村里人说,当兵就是站岗放哨,清闲得很。他想,清闲个屁。
"承安!"猴子从旁边爬过来,脸上全是泥,咧着嘴笑,"你昨晚那一梭子,打得真够劲!"
"别提了,"江承安苦笑,"我都不知道打哪儿了。"
"打哪儿不重要!"猴子眉飞色舞,"重要的是,咱四班守住了!班长说了,这次演习结束,给咱班报嘉奖!"
江承安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说不出的热流从心底涌上来。他趴在山坡上,看着山下沐浴在晨光里的群山,忽然觉得,当兵当到这份上,值了。
演习结束,红方获胜。回程的车上,江承安靠在背囊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山上跑,跑着跑着,韩铁柱在身后喊:"江承安,别掉队!"
他回头,看见战友们都跟在身后,一个也没少。
他笑了。
(第十章 完)
第十一章 洪水
当兵第三年夏天,驻地连降暴雨,青石岭下的那条河,水位一天涨过一天。
那天下半夜,江承安是被警报声惊醒的。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全体注意!下游圩堤出现险情!命令:三连立即出动,支援抢险!"
江承安从床上弹起来,三分钟穿戴完毕,挎上工兵锹就冲下楼。雨像瓢泼一样往下倒,操场上一片白茫茫。他跟着队伍冲进雨里,跳上卡车。
卡车在雨夜里颠了四十多分钟,停在堤坝边。江承安跳下车,脚一落地,"哗"地陷进半尺深的泥水里。他抬头一看——堤坝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沙袋、编织袋、木桩堆成一座小山。洪水在堤下咆哮,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拍得堤身直晃。
"三连的,过来!"连长嘶哑着嗓子喊,"装沙袋!两人一组,传上去!"
江承安和猴子一组,抡起铁锹装沙袋。雨点砸在背上,打得生疼。他装满一袋,猴子扛起来就跑。两个人像上满了弦的机器,一袋一袋地装,一袋一袋地扛。
天快亮的时候,堤身出现了一处管涌——浑浊的水柱从堤脚涌出来,越来越大。
"管涌!"有人喊,"要堵!得下水!"
人群安静了一瞬。堤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处越来越大的水柱。管涌不堵,堤就要垮。堤垮了,下游三个村子,几万人……
"我来!"一个声音响起来。江承安抬头一看,是韩铁柱。他已经在脱军装外套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瘦削的、布满伤疤的脊背。
"班长!"江承安喊,"我去!我年轻!"
"你毛都没长齐,下什么水!"韩铁柱头也不回,"都听好了——我下去,你们在上面递沙袋,拉绳子。谁也不许乱来!"
他说完,抓起一根麻绳,系在腰间,把绳子另一头甩上来,然后纵身跳进了洪水。
江承安趴在堤上,看着韩铁柱在浊黄的水里时沉时浮,一点一点摸向管涌口。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他的身影在浪里像个浮标,忽隐忽现。江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递沙袋!快!"他吼着,和猴子一人抱起一个沙袋,顺着绳子,往水里送。
韩铁柱在水里接过沙袋,一个、两个、三个,往管涌口压。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浪头一次次把他卷开,他又一次次游回去。江承安看见他的背心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道血痕在水里散开,转眼就被浊浪吞没。
"班长!你上来!换我下去!"江承安在堤上喊得嗓子都劈了。
"闭嘴!"韩铁柱在水里吼了一声,又抱过一个沙袋,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管涌口终于被堵住了。水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细的一股。堤上响起一片欢呼。江承安趴在堤上,把韩铁柱拉上来的时候,他看见班长嘴唇青紫,浑身发抖,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班长!"江承安一把扶住他,"你疯了!你身上还有伤!"
韩铁柱摆摆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直起身。他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堵住的管涌口,说:"堵住了,就好。"
那天中午,洪水退了些。江承安蹲在堤上,端着一碗姜汤,看着韩铁柱坐在沙袋堆上,卫生员正给他背上的伤口上药。
"疼不疼?"卫生员问。
"不疼。"韩铁柱说,"皮糙肉厚。"
"你这脊背,全是旧伤。"卫生员皱着眉,"刚才那一下,差点划到大动脉。你不要命了?"
韩铁柱没接话。他接过江承安递来的姜汤,喝了一口,忽然说:"承安,你记住,当兵的,遇到这种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老百姓把你当子弟兵,把你当亲儿子。堤垮了,他们的家就没了。咱们的命,是拿来保他们的家的。"
江承安蹲在雨后的堤上,看着韩铁柱背上那道新伤,又看看堤下那个村庄——房子泡在水里,但有人在屋顶上招手,有人在往高处转移。他忽然觉得,那一道道手电光、一声声呼喊,就是他当兵的意义。
那一年,三连荣立集体三等功。韩铁柱个人,记二等功。
喜报寄到村里的时候,江承安他爹把喜报糊在了堂屋正中央,逢人就说:"我儿子,立功了。"
那天晚上,江承安给家里打电话。他爹的声音有点抖:"承安,爹在电视上看见抗洪的新闻了。你……你没下水吧?"
"没有,爸,"江承安说,"我就在堤上扛沙袋。"
"那就好,那就好。"他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承安啊,爹跟你说——堤上的事,咱不怂;但是,你得给爹平平安安回来。"
江承安握着话筒,鼻子一酸,说:"爸,你放心。我好好的。等抗洪结束,我回家看你们。"
挂电话的时候,他看见韩铁柱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他听见韩铁柱说:"娘,别担心,就是下大雨,我在连队挺好的。没下水,没下水,真没下水……"
江承安别过脸去。他忽然明白,原来班长那样的硬汉,也会跟娘撒谎。
撒的还是一样的谎。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入党
抗洪回来,连队开表彰大会。江承安坐在台下,看着韩铁柱胸前那枚二等功奖章在灯光下闪光,心里又羡慕又敬佩。
散会以后,指导员把江承安叫到连部:"江承安,组织上研究了一下,觉得你在抗洪抢险中表现突出,想吸收你入党。你考虑一下,写份入党申请书。"
江承安愣住了。入党?他当兵三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入党、转士官,可他一直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指导员亲口跟他说"考虑一下",他反倒有点手足无措了。
"指导员,我……我行吗?"他挠挠头,"我就是扛了几个沙袋。"
"扛沙袋的人多了,为什么单说你?"指导员倒了杯水,递给他,"组织上看的,不光是这一次。你这三年,训练刻苦,团结同志,班长和战士都评价你好。入党,不是看你多优秀才让你入,是组织信任你,让你在这个队伍里,起更多作用。你回去好好写,有不懂的,问你们韩班长。"
江承安从连部出来,心口热乎乎的。他回到宿舍,铺开信纸,提笔,又放下。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写起。
他去找韩铁柱。韩铁柱正在擦枪,听了他的话,头也没抬:"入党申请书啊?自己写。我不会给你代笔。"
"班长,我不是让你代笔,我是不知道怎么写……"
"想什么写什么。"韩铁柱把枪擦完,装进枪柜,"你入党,是因为你想当个更好的兵,还是因为想升官发财?"
"当然是想当个更好的兵!"江承安脱口而出,"我入党,是想……想跟班长你一样,把本事教给更多的人,护住更多的人。"
韩铁柱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这么写。"
江承安回宿舍,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他写他当兵三年,从新兵连的被子,写到四百米障碍的高板,写到抗洪那晚的洪水,写到他看见班长跳进洪水堵管涌时的那个念头——"当兵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写道:"我愿意在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我愿意像我的班长韩铁柱同志那样,把每一个兵带成好兵,把每一件事做到扎实。请党组织考验我。"
写完,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改了几个字,工工整整地誊了一份,交了上去。
一个月后,连队党支部大会。江承安站在主席台前,宣读入党志愿书。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表决的时候,他攥着衣角,听着"赞成"的声音一声一声响起来,最后,全票通过。
指导员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江承安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了。记住今天,记住你入党时的誓言。不管将来走到哪儿,你都是个党员,都要有个党员的样子。"
江承安"嗯"了一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转头看向台下,看见韩铁柱坐在角落里,正看着他。韩铁柱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江承安记了一辈子。
晚上,江承安请四班的战友们吃泡面——他把这个月的津贴掏了一半,去服务社买了一大箱泡面,加火腿肠。四班的人围在俱乐部里,呼噜呼噜吃面,猴子举着碗:"敬江承安同志!火线入党!光宗耀祖!"
"去你的!"江承安踹他一脚,"什么火线入党,我是正规程序入党!"
"反正就是光荣!"大壮憨憨地笑,"承安,将来我也要入党。你得帮帮我。"
"行,"江承安说,"我帮你。咱们四班的,一个个来,都入党,都转士官,都成骨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村口等解放车时的心情。那时候他想,当兵就是立功、提干、光宗耀祖。三年过去了,他才明白,当兵,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是为了对得起"党员"这两个字,对得起"军人"这两个字。
那晚熄灯以后,江承安躺在床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扛过沙袋,握过钢枪,写过入党志愿书。他想,这辈子,这只手,要一直这么干净,这么有劲。
后来,他当了班长、入了党、转了士官,再后来,他也要负责发展新党员。每一次,他坐在支部大会的主席台前,看着台下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紧张的新兵,他都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韩铁柱在角落里朝他点头的样子。
他会对那个新兵说:"记住今天。记住你入党时的誓言。"
那句话,是他从韩铁柱那里,学来的。
(第十二章 完)
第十三章 卫生员苏梅
连队卫生员姓苏,叫苏梅,是军医大学毕业的,去年才分到三连。
苏梅个子不高,说话利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每天背着药箱,穿梭在各班的营房之间,谁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都找她。四班的人背后都叫她"苏军医",当面叫"苏姐"。
江承安和苏梅的交集,始于一次训练伤。
那年冬天,江承安练四百米障碍,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把脚踝扭了。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一瘸一拐地走回宿舍。晚上,脚踝肿得像馒头,他才有点慌。
"你这脚踝,"苏梅蹲在地上,按了按他的脚踝,皱着眉,"扭得不轻。要养,至少一周不能跑五公里。"
"一周?"江承安急了,"下周就考核了!苏姐,你给我抹点药酒就行,我能跑。"
"你跑一个试试。"苏梅直起身,把手里的药瓶往桌上一放,"你这脚踝要是再扭一次,就不是养一周的事了,是养一年。你自己选。"
江承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脚踝,又想想下周的考核,急得直挠头。
"行了,"苏梅看他那副样子,语气软下来,"我给你上药,你养三天,三天后我看看。考核的事,我去跟你们班长说,让他给你调整一下训练计划。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才多大,把脚废了,将来还怎么当兵?"
她说着,蹲下来,给他上药。她的手法很轻,药酒凉丝丝的,揉在肿处,火辣辣的疼慢慢退了下去。江承安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好了。"苏梅站起来,把药瓶递给他,"早晚各揉一次。三天后找我复查。"
"谢谢苏姐。"
"谢什么。"苏梅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江承安,我知道你们训练拼命。但是,当兵的,不能光有狠劲,还得知道爱惜自己。你疼了,伤了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爹妈的。你在这儿受苦,他们在家牵肠挂肚,你得替他们爱惜自己。"
江承安坐在床上,看着门口,愣了神。
后来,苏梅就成了四班的常客。她给大壮处理过手上的血泡,给猴子拔过火罐,给老猫看过失眠。每次来,她都不空手——有时候是几贴膏药,有时候是一把薄荷糖,说是提神。
四班的人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家人。猴子嘴欠,老逗她:"苏姐,你咋还不找对象?咱班的兵,随便挑!"
"挑你们?"苏梅瞥他一眼,"你们连长说了,新兵三年不让谈对象,怕耽误训练。"
"那不是新兵嘛!我都老兵了!"猴子拍着胸脯。
"老兵也不行。"苏梅背起药箱就走,"你们啊,先把体能练好,再说别的。"
大家笑作一团。江承安也跟着笑,但他的笑,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那一年,驻地组织救护所演练,三连要抽调一名战士当卫生员助手。连里研究了一下,把江承安派去了。他跟苏梅学了十天——学包扎、学止血、学固定、学搬运。苏梅教得认真,他也学得认真。
"江承安,你学东西挺快。"演练结束那天,苏梅收拾着器材,说,"要是当年考军医大学,说不定能当个军医。"
"嗨,我哪有那脑子。"江承安搓搓手,"我连高中都是勉强读完的。"
"脑子不脑子,另说。"苏梅顿了顿,"但你这人,细心,能沉住气。你这样的,学医也行,当班长也行。干什么都不会差。"
江承安心里一跳,嘴上却说:"苏姐,你太抬举我了。"
演练结束,江承安回到四班。他背包里多了几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苏梅塞给他的,说"部队上用得着"。
后来,他当了班长,背包里永远带着那卷绷带。新兵训练伤了他就给新兵包扎,一边包一边说:"当兵的,不能光有狠劲,还得知道爱惜自己。你疼了伤了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爹妈的。"
他每次说这话,都会想起苏梅蹲在地上给他揉脚踝的样子。
想起那个冬天,药酒凉丝丝的,火辣辣的疼慢慢退下去的感觉。
那是他军旅生涯里,最暖的一缕光。
(第十三章 完)
第十四章 阴雨天
那年夏天,驻地连下了半个月的雨。
江承安发现,韩铁柱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他不说,但江承安看得出来——下雨那几天,韩铁柱走路的时候,右腿会轻轻拖着走,上楼梯的时候,会先扶一下扶手。他还发现,韩铁柱床头柜里那瓶活血化瘀的药酒,用得特别快。
"班长,你这膝盖……"江承安终于没忍住,"是不是又疼了?"
"没事。"韩铁柱摆摆手,"老毛病了。下点雨就这样,天晴就好了。"
"班长,你跟我还瞒着?"江承安急了,"我都看见你半夜起来揉膝盖了!"
韩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看得还挺仔细。"他顿了一下,"我这膝盖,是十年前训练伤落下的。那年冬训,我爬障碍,从三米高的墙上摔下来,膝盖碎了。当时没养好,落了个根儿,一变天就疼。"
"那你还给我们跑四百米障碍示范?"江承安瞪着他,"你跑完那次,是不是疼了好几天?"
"疼几天算什么。"韩铁柱说,"示范一次,你们学会了,比我养三天膝盖值。"
江承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明白,那天韩铁柱跑完示范,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那不是喘气,是疼得站不住。
"班长,"江承安闷闷地说,"以后你别给我们示范了,我们自己练。"
"练不会呢?"
"练不会也练!"江承安说,"总不能让你把膝盖跑废了!"
韩铁柱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啊江承安,会疼人了。"他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膝盖,还能再跑几年。等你当了班长,我再把示范做一遍,你就知道该怎么教了。"
江承安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那天晚上,江承安把自己攒的津贴拿出来,托老周去镇上买了条护膝。他把护膝塞到韩铁柱的床头柜里,又觉得不好意思,第二天早上想拿回来,发现护膝已经戴在了韩铁柱腿上。
"班长,你……"
"戴着呢。"韩铁柱活动了一下腿,"暖和。你这钱,花得值。"
江承安心里一热,嘴上却说:"你少来,我是怕你把膝盖冻坏了,影响带我们训练。"
"嗯,"韩铁柱点头,"说得对,我得把膝盖养好了,多带你们几年。"
那一刻,江承安忽然觉得,他和韩铁柱之间,有些话不用说透,就都懂了。
半个月的雨下完,天晴了。韩铁柱的膝盖好了些,又开始跑五公里。江承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黑瘦的背影,忽然想:班长在这部队待了十一年了,他图的啥?
后来他问过韩铁柱。韩铁柱想了很久,说:"图什么?图我带过的兵,一个个都能立得住,站得直。图将来有一天,我这腿彻底不行了,还有你们,接着把队伍带下去。"
"班长,你打算干到啥时候?"
"干到部队不要我的那天。"韩铁柱说,"那天到了,我就走。走了,也不后悔。"
江承安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一生,是长在一面军旗下的。那面旗在,他们就在。
那一年年底,江承安转了一期士官。他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家里,他爹在电话里说:"行,好好干,端上铁饭碗了。"
江承安挂电话的时候,听见韩铁柱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娘,我今年还是回不去。等明年,明年一定回去看您。"
江承安站在电话亭门口,忽然想起,韩铁柱说过,他当兵十一年,回过三次家。
十一年,三次。
他忽然特别想家。但他更知道,有些家,是放在心里守着的。
(第十四章 完)
第十五章 送战友
江承安当兵第五年,韩铁柱退伍了。
消息来得突然。那天下午,连队接到通知:超期服役的韩铁柱同志,退出现役。
江承安在训练场上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很久。他跑到连部,看见韩铁柱正坐在连部办公室,面前放着一张退伍登记表,一笔一画地填。
"班长!"江承安冲进去,"你真要走?"
韩铁柱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笔:"嗯,到点了。岁数到了,该给年轻人让地方了。"
"你不是说,要干到部队不要你的那天吗?"江承安的声音有点抖。
"这就是那天。"韩铁柱说,"部队不会不要我,是规定到年限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承安,这个道理,你早晚也得懂。"
江承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跑出连部,蹲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半天没起来。
退伍那天,是十二月的一个清晨。营区里到处挂着横幅:"向老兵致敬!""老兵,一路珍重!"广播里放着一首接一首的送别歌。
江承安站在欢送的队列里,看着韩铁柱穿着摘了军衔的冬常服,胸前戴着大红花,从营房里走出来。他忽然觉得,班长一下子老了。没了军衔的肩章,他整个人都轻了不少,但背还是那么直。
锣鼓响起来,腰鼓队跳起来。韩铁柱挨个班走过去,和新兵握手。走到四班面前,他停住了,看着这帮他带了五年的兵,说:"我不在部队了,你们要把四班带好。训练不能松,作风不能垮。谁给我丢人,我回了村也要打电话骂他。"
他说得凶巴巴的,可四班的人都红了眼眶。大壮第一个没忍住,"哇"地哭出声来。猴子也跟着掉眼泪,一边擦一边骂:"班长你倒是骂啊,再骂我们两句啊!"
韩铁柱没骂。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好好的。"
江承安站在队伍里,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韩铁柱走到他面前,站定,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拿着。"韩铁柱说。
江承安低头一看,是那个磨得发白的木盒子——里面装着韩铁柱当兵第一年的列兵衔。
"班长,这……"
"我这辈子,就留了这么点东西。"韩铁柱说,"你收着。等你将来带新兵了,告诉他们,老兵是怎么当出来的。"
江承安握着那个木盒子,喉咙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猛地立正,朝韩铁柱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班长!"他的声音劈了,"江承安,向班长报到!"
韩铁柱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他的手有点抖。
"好兵。"他说,"江承安,你是个好兵。"
广播里,那首歌正好放到了高潮:"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江承安的眼眶终于没兜住,眼泪哗地下来了。他站在队列里,看着韩铁柱转身上了那辆开往火车站的卡车。卡车缓缓启动,开出营门,韩铁柱在车厢里回过身,朝他们挥手。
那一挥手,江承安记了一辈子。
卡车走远了,欢送的锣鼓停了,营区安静下来。江承安握着那个木盒子,站在操场上,站了很久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
那一晚,江承安没有睡着。他摸着那个木盒子,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想韩铁柱教他叠被子的样子,想韩铁柱架着大壮爬五公里的样子,想韩铁柱跳进洪水堵管涌的样子,想韩铁柱坐在门口马扎上写信的样子。
他想起韩铁柱那句——"等我将来有一天,我这腿彻底不行了,还有你们,接着把队伍带下去。"
江承安把木盒子放在枕边,在心里说:班长,你放心。
你走了,四班还有我。
队伍,我替你带下去。
第二天一早,连队任命江承安为四班班长。
他站在四班宿舍门口,看着里面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这个门口,扛着行李袋,手足无措地看着韩铁柱。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韩铁柱的语气,开口说:"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班长。"
"你们的爹妈和老师,暂时由我来当。"
"四班,到齐了,就跟我上操场。"
五公里。
他带头跑。
(第十五章 完)
第十六章 刺头新兵
江承安当班长第一年,就遇上了个刺头。
新兵叫李铁蛋,十八岁,陕北人,个头不高,脾气不小。头一天报到,他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嚷嚷着:"这破地方,连个网吧都没有!"
江承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和自己当年一个德行的小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没骂他,走过去,把行李捡起来,放回他床上:"行李放好,三分钟,操场集合。"
李铁蛋看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地去了。三分钟,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江承安也不恼,就让他站在那儿,站到所有人都跑完了一圈,才说:"归队。"
李铁蛋的刺头,不止这一件。叠被子,他叠成一坨;跑五公里,他跑一半就蹲路边不跑了;打靶,他嫌枪沉,趴地上耍赖。
四班的老兵们气坏了,私下嘀咕:"这新兵蛋子,欠收拾!"大壮说:"承安,你别惯着他,当年班长怎么收拾咱的,你就怎么收拾他!"
江承安没说话。他想起当年,韩铁柱是怎么对他的——韩铁柱从来没跟他急过眼,急眼的时候,也只是把道理,一遍一遍地说透。
江承安决定,用韩铁柱的方式。
那天晚上,他把李铁蛋叫到俱乐部。李铁蛋梗着脖子,一副"你爱咋咋地"的样子。江承安没训他,给他倒了杯水,说:"铁蛋,你跟我说说,你为啥来当兵?"
"我爹让我来的。"李铁蛋说,"他说我不读书,在家也是祸害,不如送来部队磨磨性子。"
"那你爹说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李铁蛋憋了半天,"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他们说我不行,我就得照着他们的意思活?"
江承安笑了:"巧了,我当年来当兵,也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我那时候想,我非得混出个样子,让我爹看看。"
"那你混出来了吗?"李铁蛋问。
"你看我,"江承安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士官衔,"当班长了。算不算混出来?"
李铁蛋不说话了。
"铁蛋,"江承安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部队这个地方,不讲你以前是谁。你家里有钱没钱,你学历高低,你脾气大不大,在这儿都重新算。你来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是同一张白纸。你想在上面写什么,得靠你自己一笔一笔写。"
李铁蛋低着头,抠着手指,没说话。
"明天,五公里,我陪你跑。"江承安说,"你跑到哪儿,我陪到哪儿。你跑不动了,我拉着你跑。你只要不放弃,我绝不先松手。"
第二天,五公里。李铁蛋果然又跑一半蹲下了。江承安跑回他身边,蹲下来,说:"起来。"
"班长,我真跑不动了。"
"我知道。"江承安说,"但你还得跑。不是跑给我看,是跑给你自己看。你今天蹲下了,明天就还会蹲下。你想当个让人看得起的兵,第一关,就是别在自己这儿先认怂。"
李铁蛋咬着牙,撑着地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跑了两步,又差点摔倒。江承安伸出手,一把扶住他:"来,搭着我。咱俩一起跑。"
那天的五公里,李铁蛋是搭着江承安的肩膀,一路半拖半跑地到终点的。到了终点,他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他仰起脸,忽然说:"班长,明天,我自己跑。"
"好。"江承安说,"我陪你。"
从那以后,李铁蛋像换了个人。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五公里跑进了二十分钟,打靶打了四十五环。他不再跟人抬杠,反而成了四班训练最拼的一个。
三个月后,新兵授衔。李铁蛋站在队列里,别上列兵衔的时候,眼眶红了。散会以后,他跑到江承安面前,立正,敬了个礼:"班长!谢谢你!"
"谢我啥?"江承安问。
"谢你没放弃我。"李铁蛋说,"我爹说了,我这辈子,除了他,没人肯这么拉我一把。你是第二个。"
江承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挂在四百米障碍的高板上,韩铁柱在下面喊"起来,重来"的样子。
他拍了拍李铁蛋的肩膀:"好好干。等你将来当了班长,也这么拉你的兵。"
"班长,"李铁蛋问,"你为啥对我们这么好?"
江承安想了想,说:"因为当年,也有人这么对我。"
那一晚,江承安给韩铁柱打了个电话。韩铁柱在老家,接起电话:"承安?咋了?"
"班长,没啥事。"江承安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带出来的第一个兵,授衔了。列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韩铁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好。好兵是带出来的。承安,你合格了。"
江承安握着话筒,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班长,"他说,"谢谢你。"
"谢啥。"韩铁柱说,"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江承安挂掉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满天的星星。他忽然觉得,韩铁柱走了,又好像没走。
他一直在。
在他教的每一个道理里,在他带出来的每一个兵身上。
(第十六章 完)
第十七章 接兵的人
当兵第七年秋天,江承安第一次领受接兵任务。
接兵,就是去地方上,把新兵从村里、镇上、县城,一路带回部队。江承安坐在出发的军车上,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坐在同样的车上,抱着一袋葱油饼,看着老家越来越远的样子。
接兵的第一站,是陕北一个叫柳沟的镇子。镇上只有一条街,街口挂着征兵横幅。江承安和同行的干部坐在镇武装部里,面前摆着一摞报名表。门外排着队,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后生,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下一个!"武装部干事喊。
进来一个瘦高的后生,进门先敬了个礼,敬得歪歪扭扭。江承安忍住笑,问:"叫什么?"
"报告!我叫王有才!"
"为啥当兵?"
"报告!我爹说,当兵能吃饱饭,还能学本事!"
江承安想起自己当年,好像也没想那么清楚。他点点头,在表上画了个勾:"回去等通知。"
王有才"啪"地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憨憨地问:"首长,我要是当了兵,是不是就跟我表哥一样,能穿那身绿衣服了?"
"能。"江承安说,"好好干,还能立功。"
王有才咧着嘴笑了,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第二天,江承安去村里家访。那是趟很远的山路,车开不进去,他走了两个多小时。村里人都围过来看,有人认出他身上的军装,喊:"接兵的首长来了!"
江承安走进一户人家。土房,院里晒着玉米,一个白发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进来,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同志,我孙子……我孙子验上了吗?"
"验上了,大娘。"江承安蹲下来,"您孙子叫赵栓柱,对吧?"
"对对对!"老太太搓着手,"栓柱他爹走得早,他娘改嫁了,就我这老婆子拉扯他。这孩子,从小就说要当兵,说要给我争口气。同志,他去了部队,能吃饱饭吗?"
"能。"江承安说,"吃得饱,穿得暖,还有班长教他做人。"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拉住江承安的手:"那就好,那就好。我这老婆子,没啥本事,就是盼着栓柱能走条正道……"
江承安看着老太太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出发那年,他妈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别跟人打架。"
那天晚上,江承安坐在镇武装部的院子里,看着漫天的星,心里翻来覆去。他忽然明白了接兵这件事的分量——他接走的,不是一个后生,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指望。老百姓把儿子交到部队,部队就得还他们一个好兵。
这句话,韩铁柱说过。
现在轮到他说了。
接兵结束,江承安带着一车新兵回了部队。火车上,新兵们挤在一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搂着包不肯撒手。江承安坐在过道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绿皮火车的角落里,抱着一袋葱油饼。
"首长,"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部队……苦不苦?"
江承安想了想,说:"苦。但值得。"
"那……想家了咋办?"
"写信。"江承安说,"到了部队,每人可以领信纸。想家就写信,写着写着,就不那么想了。"
新兵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首长,你在部队待几年了?"
"八年了。"
"八年!"新兵们一阵惊叹,"首长,你不想家吗?"
江承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说:"想。但有些家,是放在心里守着的。"
新兵们安静下来。过了很久,王有才忽然说:"首长,等我也当八年兵,我也说这话。"
江承安笑了。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了八年,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他接的这批新兵,就是八年前的他自己。
他要做的,就是像韩铁柱当年那样,把这一车人,一个不落地,带成好兵。
火车在夜色里向前,哐当哐当地响。江承安靠在座位上,半睡半醒间,听见新兵们小声议论着部队的事,心里忽然很踏实。
他想,韩班长,你当年接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
接兵的人,接走的是一车人的青春。
要还回来的,是一支部队的脊梁。
(第十七章 完)
第十八章 一封家书
当兵第九年,江承安收到了一封家书。
不是手机短信,不是微信,是厚厚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爹写的。江承安有点意外——他爹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上回写信,还是他刚当兵那年。
他拆开信,信纸折得方方正正,上面是他爹的笔迹:
"承安:
见字如面。家里都好,你妈身体也好,地里的活都干得动,你不用挂心。
爹没啥文化,写不好字,你凑合看。
爹这几年,想明白一件事。当年你走的时候,爹背过身去,说了句'滚吧'。爹这辈子,没对你说过软话。你妈老说我,说我对儿子太硬。可爹是庄稼人,庄稼人的理,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你在部队这些年,爹心里有数。你立功了,你入党了,你当班长了,村里人都知道。爹嘴上说'那有啥',可爹半夜起来,能一个人坐在院里,对着你寄回来的喜报看半天。
爹跟你说句实话。那年抗洪,爹在电视上看见新闻,一夜没睡。你打电话说你没下水,爹信了,可爹心里知道,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爹不求你立功,爹就盼着你平平安安。
你妈想你想得厉害,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耽误你训练。她天天把你的照片擦了又擦,摆在堂屋里。
承安,爹写这封信,就是想跟你说: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心。你好好当兵,爹妈在家,给你守着家。
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爹给你杀鸡。
——爹
又及: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了?隔壁你三婶家的闺女,今年也二十了,在家教小学。你要是……爹不逼你。爹就是提一嘴。"
江承安看完信,坐在俱乐部里,很久没有动。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爹给你杀鸡"四个字,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想起这些年,他给家里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妈,我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爸,你放心。"
他爹也是翻来覆去那几句:"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父子俩,谁也没说出口过一句"想"字。
可这封信里,他爹写了。
那天晚上,江承安趴在桌上,给他爹回信。他写写停停,撕了好几页纸。他想起韩铁柱当年坐在门口马扎上写信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娘眼睛不好,信写得大一点,她好看"。
他给信纸留了很大的行距,字写得又大又工整:
"爹、妈:
见字如面。我在部队一切都好。
爹,你的信我收到了,看了好几遍。爹,你说得对,咱父子俩,都不爱说软话。那我今天就说一回——爹,妈,我想你们了。
我在部队挺好。训练累,但我扛得住。班长对我很好,战友们也好。我当班长了,手底下带着十几个兵,他们都听我的。爹,你儿子现在,也算是有出息了。
爹,你别总担心我。你儿子是当兵的,当兵的人,皮实。抗洪那年,我在堤上扛沙袋,没下水,真没下水。你放心。
妈,你别总擦我的照片。等我休假,我就回去看你。回去让你给我烙葱油饼吃。
爹,你信里提的那事,我看了。对象的事,我心里有数。部队有纪律,我先把兵带好,再说别的。你们别操心。
爹,你给妈说,让她别老叹气。我在部队,一天比一天好。
等过年,我想办法请个假,回家看看你们。
想你们的儿子:承安"
写完,江承安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他在信封上写上老家的地址,又想了想,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字:
"爹、妈:这封信,字写得大。妈眼睛不好,看得清。"
写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是跟韩铁柱学的。
寄信那天,江承安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封信被投进邮筒,心里忽然特别踏实。他想,等他老了,也像他爹一样,学会把心里的话,写在信上。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写在纸上,就能看见了。
一个月后,江承安收到回信。不是他爹写的,是他妈。信封里除了信,还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堂屋里糊着喜报的墙,一张是他妈站在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他妈在信里写:"承安,你爹收到你的信,看了三遍。他没说什么,就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盅。他让我告诉你:鸡给你杀好了,在冰箱里冻着,等你回来。"
江承安捏着那两张照片,鼻子一酸。
他忽然特别想家。
但他知道,想家,不是耽误训练的理由。他把照片夹进日记本里,站起来,走出俱乐部。
操场上,新兵们正在跑五公里。李铁蛋跑在最前面,回头冲他喊:"班长!来啊!"
江承安笑了。他脱了外套,追上队伍,跑进了那一群年轻的背影里。
他想,家,在心里放着。
他守好这身军装,就是守好了家。
(第十八章 完)
第十九章 苏梅调走
当兵第十年春天,苏梅调走了。
调令下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苏梅在连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药箱,挨个班去告别。走到四班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敲门。
"苏姐!"大壮第一个看见她,"你咋来了?是不是又有好吃的?"
"大壮,你手上那口子好了没?"苏梅问。
"早好了!"大壮举起手,"你看,疤都落了!"
苏梅笑了。她走进来,从药箱里拿出几卷绷带和一瓶碘伏,放在桌上:"这是我剩下的,你们收好。部队上,磕磕碰碰难免,自己会处理,省得跑医务室。"
"苏姐,"猴子凑过来,"你咋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苏梅笑了笑,没接话。江承安站在窗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苏姐,"他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苏梅转过身,看着他,说:"我申请调回老家那边了。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照顾她。"
大家都不说话了。江承安看着她,看着她背着的药箱,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她背着这个药箱,走过多少趟四班的门槛。
"苏姐,"大壮闷闷地说,"你走了,谁给咱看伤啊?"
"新卫生员明天就到。"苏梅说,"是个男军医,技术比我好。"
"再好也不是苏姐!"猴子急了,"苏姐,你别走呗!"
苏梅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我是卫生员,我回老家也是卫生员。你们好好训练,别老挂彩,就是对我最好的。"
她说完,背上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着江承安,说:"江承安,你过来一下。"
江承安的心跳了一下。他走过去,跟在她身后,走到走廊尽头。
苏梅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卷绷带,用皮筋扎着,干干净净的。
"这是我实习时候发的第一卷绷带。"苏梅说,"一直留着。给你了。你当班长,天天带兵训练,用得上。"
江承安接过来,握在手里,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会说:"苏姐,谢谢你。"
"谢啥。"苏梅顿了顿,"江承安,你这人,心细,沉得住气,是个好兵。以后不管在哪儿,都好好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廊尽头,她背着药箱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那天傍晚,苏梅坐着去火车站的军车走了。江承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他攥着那卷绷带,站了很久。
"班长,"李铁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苏姐走了?"
"嗯。"
"班长,"李铁蛋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苏姐?"
江承安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李铁蛋说,"你俩在一块儿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江承安沉默了很久,说:"部队有纪律。再说,她走了,我也留不住。"
"那你还等啥?"李铁蛋急了,"喜欢你就说啊!你等她妈病好了,再找她,也行啊!"
江承安看着李铁蛋,笑了:"铁蛋,你想得太简单了。当兵的,不是想干啥就能干啥。她得照顾她妈,我得带兵。这世上,有些事,是放在心里的。"
李铁蛋不懂。他挠挠头:"班长,那你后悔不?"
江承安想了想,说:"不后悔。我能当个好班长,带出好兵,就够了。"
"真的?"
"真的。"江承安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去训练。"
那天晚上,江承安坐在宿舍里,把那卷绷带,和韩铁柱留给他的木盒子,放在了一起。
他的枕边,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老兵的全部交代。
一样,是一个姑娘的干净心意。
江承安看着窗外满天的星星,忽然想,当兵这些年,他得到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但有些东西,错过了,也值得。
比如那个冬天,药酒凉丝丝的,揉在脚踝上,火辣辣的疼慢慢退下去的感觉。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十九章 完)
第二十章 军旗下的选择
当兵第十年,江承安遇到了他军旅生涯里,最难的一个选择。
那一年,家里来电话,说他爹查出了老毛病,心脏不好,做了个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他妈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承安,你爹岁数大了,你哥又在外面跑货运,家里就剩我一个老婆子照顾他。你要是……你要是能转业回来,就回来吧。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想你。"
江承安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他妈又说:"你别有负担,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爹说了,你的事业要紧,不让你回来。"
挂了电话,江承安坐在俱乐部里,发了一下午的呆。
他今年二十八岁,当了十年兵。按政策,他可以选择转业,也可以选择继续留队。这些年,他立过功、入过党、当过班长,如果他选择留队,他可以继续干下去,甚至可以走得更远。
但他爹病了。
他想起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爹那封信里写的"爹给你杀鸡"。他想起他妈的照片,堂屋里糊着喜报的墙。
他想回家。他真的很想回家。
那天晚上,江承安一个人,在营区里走了很久。他走到操场边,看到新兵们还在加练,有人喊着口号跑过。他走到哨位上,看见哨兵端着枪,站的笔直。最后,他走到那面军旗下。
军旗在夜风里飘着。江承安站在旗下,仰头看着那面红旗,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授衔那天,他举起右拳宣誓的样子。想起抗洪那天,韩铁柱跳进洪水的样子。想起韩铁柱退伍那天,把那枚列兵衔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想起韩铁柱说过的每一句话——
"老百姓把儿子交到部队,部队就得还他们一个好兵。"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你得记住,你是个党员。"
"等我将来有一天,我这腿彻底不行了,还有你们,接着把队伍带下去。"
江承安看着军旗,忽然想明白了。
他回到家,翻开本子,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爹、妈:
爹的病,我知道了。妈,你受累了。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想回家,想得不得了。我想回去看看你们,想陪着爹养病,想在家门口的树下坐坐。
可是妈,儿子现在是班长,手下带着十几个兵。他们也都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爹妈把他们送到部队,是让他们有出息的。儿子要是这时候走了,那十几个人怎么办?
妈,你让爹好好养病。我请个假,回家看看你们。等爹好利索了,我再回来。
妈,你放心。儿子心里有家。正因为心里有家,才更得把队伍带好。因为儿子带的每一个兵,将来都是要回家的人。
儿子能让他们平平安安地来,高高兴兴地回,儿子才算对得起这身军装。
——承安"
信写完了,江承安又加了一句:"妈,告诉爹,鸡留着,我回去吃。"
第二天,他向连队请了假,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回了家。
他爹瘦了很多,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他回来,他爹先是一愣,然后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回来干啥?你部队不忙?"
"忙。"江承安蹲在他爹面前,看着他爹鬓角的白发,"爹,我想你了。"
他爹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江承安的头,声音哑了:"瘦了。部队的饭,没家里养人吧?"
"爹,"江承安笑了,"部队的饭,养人。你儿子,现在一拳能打倒一头牛。"
他爹"哼"了一声,别过脸,却不自觉地笑了。他妈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偷偷抹眼泪。
那几天,江承安在家,把他爹的药理得整整齐齐,陪他妈去赶了集,给他爹杀了那只冻在冰箱里的鸡。他爹喝了三碗鸡汤,连声说"香"。
临走那天,他爹站在村口,还是那句话:"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江承安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他爹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忽然明白,他爹当年那句"滚吧",和现在这句"好好干",说的是同一句话:
爹想你,但爹不拦你。
江承安坐回座位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默默说:爹,你放心。
儿子心里有家,儿子更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面军旗,就是儿子的方向。
(第二十章 完)
第二十一章 哨位
当兵第十一年,江承安第一次独自站上一号哨位。
一号哨位,在营区最深处,紧挨着弹药库。夜里十二点到凌晨两点,是传说中最难熬的一班岗——万籁俱寂,天寒地冻,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狗叫。
江承安端着枪,站在哨位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群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岗,是授衔后的第一个晚上。那时候他紧张得要命,听见风声都以为是敌情,端着枪的手心全是汗。韩铁柱查哨的时候,他差点把枪口抬起来。
"慌什么?"韩铁柱当时说,"记住,你是哨兵。哨兵就是营区的眼睛。眼睛不慌,天塌下来也不慌。"
现在,江承安也是老兵了。他端着枪,肩膀放松,呼吸平稳。风声还是那个风声,山还是那座山,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新兵了。
凌晨一点,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连队新来的排长,姓林,刚从军校毕业,比李铁蛋还小两岁。
"江班长,"林排长搓着手,哈着白气,"你辛苦了。这么冷的天,我给你带了点热水。"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江承安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急着喝。
"林排长,"江承安问,"你第一次站岗的时候,怕不怕?"
"怕!"林排长笑了,"我在军校也站岗,但那是学校的哨位,没这儿荒。我刚来那会儿,头一回夜里站岗,风一吹,我总觉得树影子里有人。"
江承安也笑了:"正常。我当年也是这样。后来班长告诉我,当哨兵,眼睛不慌,天塌下来也不慌。你站习惯了,就明白了。"
"江班长,"林排长忽然说,"我听说你是全团出了名的好班长。你给我说说,咋样才算个好班长?"
江承安想了想,说:"好班长,就是把每一个兵,都当成自家的弟弟。训练上,狠;生活上,暖。他们想家了,你得替他们想着家;他们犯错了,你得教他们改;他们掉队了,你得拉他们一把,不能让他们掉下去。"
他说着,忽然想起韩铁柱。这些话,他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都是韩铁柱用十年时间,一样一样做给他看的。
"江班长,你说得对。"林排长搓着手,"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江承安说,"得做到。做到一次不行,得做到一年、十年。"
哨位的换岗时间到了。接岗的是李铁蛋。他小跑过来,敬了个礼:"班长!排长!"
"铁蛋,"江承安把枪交接给他,"记住,哨兵是营区的眼睛。眼睛不慌,天塌下来也不慌。"
"是!"李铁蛋挺着胸脯,"班长,你放心!"
江承安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哨位——李铁蛋端着枪,站在星光下,站得笔直。
江承安忽然觉得,那一幕,和很多年前,他自己第一次站岗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江承安在连部碰到了指导员。指导员递给他一张纸:"承安,军里要搞一次骨干集训,我们推荐了你。你准备一下,下个月报到。"
江承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问:"指导员,集训回来,我还能回四班吗?"
指导员笑了:"怎么,舍不得你的兵?"
"舍不得。"江承安说,"我带他们带了五年了,从列兵带到上等兵。他们毕业了,我要是走了,他们心里会空。"
指导员点点头,收起笑,认真地说:"承安,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个班长带好一个班,是本事。但你如果能把自己带兵的本事,教给更多的班长,让更多的班都硬起来,那是更大的本事。你这次集训,不是让你离开四班,是让你学更大的本事,回来带更多的兵。"
江承安想了想,说:"指导员,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江承安说,"就跟当年韩班长带我一样。他把我带出来了,我又去带铁蛋。本事传下去,队伍就垮不了。"
指导员看着他,忽然说:"承安,韩铁柱把你带得真好。"
江承安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是对他最高的夸奖。
一个月后,江承安去参加了骨干集训。集训结束,他带回了一整套新的带兵方法,也带回了全团骨干集训第一名的奖状。
他回到四班的那天晚上,李铁蛋他们已经熄灯了。江承安站在四班宿舍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的鼾声,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他没开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一张张熟睡的脸,然后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下。
他想,韩班长,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离开队伍一个月,回来,第一件事,是看看兵们睡得好不好。
他闭上眼睛,听着均匀的鼾声,心里踏实得像一艘船,靠了岸。
(第二十一章 完)
第二十二章 战友聚会
当兵第十二年,江承安休了一次长假,回老家参加了战友聚会。
聚会在县城一家小馆子里。订包间的是大壮——他退伍以后回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娶了媳妇,生了娃。猴子也退伍了,在省城跑货运。老猫留了队,转了三期士官,这次特意从部队赶回来。小四川在广州开了家火锅店,专门打飞的回来。
只有韩铁柱没来。大壮说,他联系过,韩班长说腿疼,天太冷,走不动道。
"韩班长腿还是那样?"江承安问。
"老样子。"大壮叹气,"阴雨天就疼。他这膝盖,是在部队落下的,这一辈子也养不好了。"
"他退役这些年,过得咋样?"
"开了个小卖部。"猴子接话,"就在村口。我去看过他,小卖部里挂着咱们当兵时候的照片,擦得锃亮。他闺女都上初中了,长得像他媳妇。"
大家说着话,菜上来了。大壮给江承安倒酒:"承安,你还在部队,来,咱敬你一杯!你替咱们,多扛几年枪!"
"敬啥敬。"江承安端起杯子,"咱们当兵的,都是替老百姓扛枪。谁扛都一样。"
"不一样!"猴子说,"你扛着,咱们心里就踏实。咱们退伍了,可心里还惦记着部队。你还在,就像咱们的家还在。"
江承安心里一热,端着酒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承安,"大壮问,"你打算在部队待几年?"
"能待几年待几年。"江承安说,"部队需要我,我就待。"
"那你爹妈呢?"老猫慢悠悠问,"你爹身体不好,你又在那么远的地方,他们不想你?"
江承安沉默了一下,说:"想。但没办法。我是党员,是班长,得带头。"
"你这人,跟韩班长一个样。"老猫说,"把部队当家,把家放在心里。"
"那不是应该的吗?"江承安说,"咱们当兵第一天,学的就是这个。"
酒过三巡,大壮喝多了,红着眼眶说:"承安,你说,咱们那会儿,五公里,韩班长架着我爬坡……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值了。在部队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值当的几年。现在开修车铺,天天跟扳手打交道,可我一闭眼,还是咱们在山坡上跑步的样子。"
猴子也喝多了,拍着桌子:"对!还有炊事班老赵,大冬天给咱炖鸡!还有苏姐……苏姐,她调走的时候,我他妈哭了一晚上!"
"苏梅,"江承安问,"她咋样了?"
"她挺好的。"老猫说,"我去年去她老家看过她。她妈身体好多了,她自己开了个诊所。还……还没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下。大壮看了江承安一眼,欲言又止。猴子也住了嘴。
江承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她过得好,就行。"
"承安,"老猫忽然问,"你俩当年……就没想过?"
江承安放下杯子,说:"想过。但那时候,她在部队,我得带兵。她走了,我留不下。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咱们当兵的,不兴回头路。"
"你就不后悔?"大壮问。
"后悔啥?"江承安笑了,"我后悔的是,当年没把她那卷绷带用完。我后来带兵,新兵磕了碰了,都是用她给我的那卷绷带包的。那卷绷带,用了八年,用完了。挺好。"
大家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大壮举起杯子:"来,咱再敬一杯——敬咱们的青春!"
"敬青春!"
"敬咱们当兵的日子!"
那天晚上,江承安喝了不少。他扶着大壮回酒店,大壮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说:"承安,我跟你说……我儿子,我给他起名叫韩念军。"
江承安愣住了:"为啥叫这个名?"
"因为韩班长。"大壮说,"我这辈子,就服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就是韩班长。我儿子将来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你爹当过兵,你爹有个班长,叫韩铁柱,是你爹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江承安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大壮醉醺醺的样子,鼻子忽然一酸。他想起那个在山坡上五公里掉队的大个子,想起他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想起他仰起脸说"我爹说了,当兵的人,爬也要爬到终点"。
他想,韩班长,你听见了吗?
你带过的兵,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记着你。
那一晚,江承安躺在酒店的床上,睡不着。他翻出手机,找到韩铁柱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韩铁柱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承安?"
"班长,"江承安说,"我来看你了。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韩铁柱说:"来就来呗。我明天,把小卖部门关了,给你留门。"
"班长,你腿咋样了?"
"老样子。"韩铁柱说,"阴雨天疼。天好了就行。"
"班长,"江承安说,"我给你带了药酒。治膝盖的。我们部队军医开的,好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江承安听见韩铁柱说:"……行。我等着。"
江承安挂了电话,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一次休假,值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黑瘦的背影——站在操场边,叉着腰,扯着嗓子喊: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他想,韩班长,我来看你了。
我带着你的药酒,带着你教我的本事,带着你带出来的兵,来看你了。
(第二十二章 完)
第二十三章 小卖部
第二天一早,江承安坐车去了韩铁柱的村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就是韩铁柱的小卖部。门脸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烟、酒、糖、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江承安走近了,才看见墙上还挂着一面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军装照——年轻时的韩铁柱,戴着大檐帽,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卖部门半开着。江承安推门进去,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谁?"韩铁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班长,是我,承安。"
里屋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韩铁柱拄着根木拐杖,从里屋慢慢走出来。他比江承安记忆里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右腿明显使不上劲,走一步,拐杖点一下地。
"班长!"江承安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他,"你腿咋成这样了?"
"老样子。"韩铁柱摆摆手,"就是今年冬天格外冷,骨头缝里疼得厉害。你咋还真来了?不是说好,我就是随口应你一句?"
"班长,我答应你了,就肯定来。"江承安扶他在柜台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瓶药酒,"这是我托军医开的,专治老寒腿。你早晚各擦一次,揉到发热,能缓解。"
韩铁柱接过药酒,看了看瓶身上的字,忽然笑了:"你这娃,还记得我腿疼。"
"咋能忘。"江承安说,"那年你给我们跑四百米障碍示范,跑完扶着膝盖站了半天。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才明白,你是疼得站不住。"
韩铁柱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拧开药酒瓶盖,闻了闻:"这药酒,味挺正。"
"军医说了,要揉到发热才见效。班长,我给你揉。"
"去去去,"韩铁柱摆手,"我自己揉。你是客人,哪有客人给主人揉腿的。"
"你是我班长。"江承安说着,蹲下来,把药酒倒在手心,搓热了,按在韩铁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揉。
韩铁柱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地上的江承安,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承安,你当班长了,还给班长揉腿,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啥?"江承安低着头,手上不停,"你当年教我叠被子,也是一遍一遍教。我给你揉个腿,算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药酒在掌心搓热的声音。
揉完了,江承安站起来,把药酒拧好,放在柜台上:"班长,你记着早晚揉。别嫌麻烦。"
韩铁柱"嗯"了一声,撑着拐杖站起来:"你还没吃饭吧?走,叔给你炖只鸡。我媳妇回娘家了,我闺女上学去了,就咱俩。"
"班长,你腿不方便,我来做饭!"江承安撸起袖子,"我这些年,别的没学会,灶上的活学了不少。炊事班老赵教我的,炖鸡放点香菇,香!"
韩铁柱拗不过他,让他进了厨房。江承安一边炖鸡,一边跟韩铁柱说话。他问韩铁柱这些年过得咋样,韩铁柱说,小卖部生意一般,够吃够喝;闺女学习好,是班里前几名;媳妇在镇上打零工,两口子日子过得平淡,踏实。
"班长,"江承安把鸡下锅,盖上盖,"你后悔退伍不?"
"后悔啥?"韩铁柱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走的时候,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那你……想部队不?"
韩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想。"他说,"做梦都想。有时候半夜醒来,以为还在连队,听见有人喊口令。醒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退伍十年了。"
"那你为啥不回去看看?"
"腿不方便。"韩铁柱说,"再说,回去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连队的兵,都换了好几茬了。我认识的,都走了。"
江承安看着他,忽然说:"班长,那你跟我回去。我带你回连队看看。咱连还在青石岭,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五公里还是那条路。我带你去看看。"
韩铁柱愣住。他看着江承安,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说:"……行。"
那顿饭,江承安炖的鸡,韩铁柱连喝了三碗汤。他说:"承安,你这手艺,比老赵还好。"
"那是,"江承安笑了,"老赵班长教我的,青出于蓝了。"
吃完饭,江承安在小卖部待了一下午。他帮韩铁柱把柜台擦了一遍,把货架上的烟码整齐,又给他媳妇留了话:"嫂子,班长腿疼,你多看着他点。这药酒,早晚各一次,揉到发热。"
傍晚,江承安要走。韩铁柱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老槐树底下,韩铁柱站定,忽然说:"承安,我答应你了。等我腿好一点,开春,我去部队看你。"
"好。"江承安说,"班长,我等你。"
他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韩铁柱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江承安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他想,韩班长,你等着。
开春,我接你回部队。
带你看看,你当年带出来的兵,现在把队伍带成了什么样。
(第二十三章 完)
第二十四章 老班长回连队
开春,韩铁柱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江承安正在训练场上带兵跑四百米障碍,忽然看见营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门打开,韩铁柱拄着拐杖,慢慢下了车。
江承安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秒表,大步跑过去。跑到近前,他看见韩铁柱站在营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军衔,但领子扣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
"班长!"江承安跑到他面前,扶着他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咋就来了?"
"开春了,"韩铁柱说,"天暖和了,骨头缝不疼了。我说来看你,就来看你。"
江承安扶着他,走进营区。韩铁柱走得很慢,但眼睛一直在四处看。他看见熟悉的红砖营房,看见操场边那排白杨树,看见训练场上奔跑的年轻士兵,眼睛忽然有点发亮。
"营房翻新了。"他说。
"去年翻的。"江承安说,"房顶换了新瓦,屋里装了暖气。连长说,要让战士们住得暖和。"
"好。"韩铁柱点点头,"好。"
江承安带他去了四班宿舍。一进门,韩铁柱就愣住了——宿舍还是那个布局,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每张床上都放着叠成豆腐块的被子。
"这被子,"韩铁柱走到一张床前,摸了摸,"叠得比我当年还好。"
"那是李铁蛋叠的。"江承安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刺头新兵,现在是咱班的班长骨干了。"
"铁蛋,过来!"江承安喊了一声。
李铁蛋从门外跑进来,看见韩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啪"地立正,敬礼:"老班长好!"
"这孩子,有精神。"韩铁柱看着李铁蛋,笑了,"承安,你带兵,有一套。"
"是你教的。"江承安说。
韩铁柱在四班宿舍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看看那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操场,说:"这操场,当年我带你跑五公里的时候,还是土路。现在铺了塑胶了。"
"嗯,"江承安说,"连长说,战士跑步,伤膝盖。铺塑胶,养腿。"
韩铁柱忽然笑了:"当年要是有塑胶跑道,我这膝盖,说不定还能多跑几年。"
江承安心里一酸,嘴上却说:"班长,你现在也能跑。你走慢点,我陪你走两圈。"
那天下午,江承安扶着韩铁柱,在操场上走了两圈。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碰到年轻的战士,看见江承安,都立正敬礼:"班长好!"
韩铁柱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说:"承安,你这队伍,带得好。这些兵,一个个都立得住。"
"班长,"江承安说,"你当年带我,也是这么带出来的。"
"不一样。"韩铁柱说,"我带兵,是摸着石头过河。你带兵,比我细,比我稳。你比我强。"
江承安没接话。他扶着韩铁柱,走到操场边,指着一棵树说:"班长,你看这棵树。当年你给我们讲课,就在这棵树下。"
韩铁柱看着那棵白杨树,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承安,这树都长这么粗了。当年,它还没我腰高。"
"树在长,"江承安说,"队伍也在长。"
那天晚上,江承安在连队食堂,请韩铁柱吃饭。四班的兵都来了,围着桌子,给他敬酒。李铁蛋嘴甜,一口一个"老班长",把韩铁柱逗得合不拢嘴。
"老班长,"李铁蛋问,"你给我们讲讲,当年你带咱班长的时候,是啥样?"
韩铁柱看了江承安一眼,笑了:"他啊?当年跟你们一样,叠被子叠不好,五公里跑不动,打靶还脱靶。我那时候想,这兵,怕是带不出来了。"
"后来呢?"李铁蛋追问。
"后来,"韩铁柱顿了顿,"他咬着牙,一样一样地练出来了。他是我带过的兵里,最倔的一个,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江承安端着酒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站起来,说:"班长,我敬你一杯。"
"敬我啥?"
"敬你教会我当兵。"江承安说,"敬你让我明白,当兵的,心里要装得下家,也扛得住枪。"
韩铁柱看着他,端起酒杯,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干!"
那天晚上,韩铁柱在连队住了一夜。他睡在江承安的床铺上,江承安睡在隔壁。半夜,江承安起来查哨,路过宿舍,听见韩铁柱在梦里喊了一声口令。
"一二一,一二一……"
江承安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他想,班长这辈子,怕是梦见自己还在部队里跑操。
他把门轻轻掩上,没惊动他。
(第二十四章 完)
第二十五章 授衔的人
韩铁柱在连队待了三天。
那三天,他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他去看了炊事班,老赵退休了,接他班的是小四川的师弟;他去看了荣誉室,里面挂着三连历年的锦旗和奖状,抗洪那年立的集体三等功,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他站在荣誉室那面墙前,看了很久很久。
"班长,"江承安走过去,"这面墙上的每一面旗,都有你的功劳。"
"不全是我。"韩铁柱说,"是咱们连,一茬一茬的兵,攒下来的。"
第三天早上,是四班新兵授衔的日子。江承安突发奇想,找到连长:"连长,能不能让老班长给咱班的新兵授衔?他是咱们连的老功臣。"
连长想了想,同意了。
授衔仪式在礼堂前举行。四班今年的新兵,是王有才他们那一批,如今也熬到了授衔。新兵们站得笔直,胸前挂着大红花。
韩铁柱被请上主席台。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拄着拐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授衔仪式,现在开始!"江承安喊,"请老班长韩铁柱同志,为新兵授衔!"
韩铁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他走到王有才面前,从托盘里拿起列兵衔,仔仔细细地,别在他的肩章上。他别得很慢,手有点抖,但每一下都很认真。
别完,他退后半步,看着王有才,说:"好兵,好好干。"
王有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啪"地立正,敬礼:"老班长!我保证,不给咱连丢人!"
韩铁柱又走到下一个新兵面前,拿起列兵衔,别上。一个,两个,三个……他挨个儿授衔,每个新兵,他都认真看一眼,认真说一句"好兵"。
授完最后一个,韩铁柱站在队列前,看着那排新兵,忽然说:"列兵同志们,我跟你们说句话。"
"这枚列兵衔,是你们军旅生涯的第一颗星。它不大,但很重。重在哪里?重在想家的时候,你要扛得住;重在训练苦的时候,你要挺得住;重在老百姓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冲得上去。"
"我当了十一年兵,退伍十年了。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立过功,不是我带出来多少兵,是我这一辈子,穿过这身军装,站过这班岗。"
"你们,好好干。将来你们老了,退伍了,也会跟我一样,做梦都梦见自己还在操场上跑操。"
他说完,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队伍。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老班长!"
"老班长!老班长!"
喊声连成一片。新兵们、老兵们,都红着眼眶,朝韩铁柱敬礼。韩铁柱站在队列前,看着那一片敬礼的手,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也敬了一个军礼。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他当兵第一天那样。
那天中午,江承安送韩铁柱走。还是那辆面包车,停在营门口。
"班长,"江承安扶着他上车,"你腿还没好利索,一路小心。"
"知道了。"韩铁柱坐在车上,隔着车窗,看着他,"承安,你带兵带得好。我放心了。"
"班长,你下次啥时候来?"
"再说吧。"韩铁柱笑了,"我这腿,翻山越岭的,一年能来一回就不错了。"
面包车发动了。江承安站在营门口,看着车慢慢开远。忽然,他想起什么,追了几步,冲着车窗喊:"班长!我下个月休假,去看你!"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面包车转过山脚,不见了。江承安站在营门口,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辆车,载着韩铁柱退伍离开。那时候,他是站在队列里哭的那个。
现在,他站在营门口,成了送人的那个。
他忽然明白了。军旅生涯,就是这样一场一场的相聚和离别。有人走,有人来,但那面军旗,永远在。那身军装,永远有人穿。
江承安转过身,走回营区。操场上,四班的新兵们还在训练,喊着口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韩铁柱教给他的,一样不落地,传了下去。
传给了李铁蛋,传给了王有才,传给了四班每一个兵。
(第二十五章 完)
第二十六章 雪夜营救
当兵第十四年冬天,驻地连降暴雪,山路被封。
那天晚上,江承安刚查完岗,准备睡下,值班室的电话忽然响了。连长抓起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驻地往南三十公里,有辆长途客车被困在山坳里,车上四十多人,其中有孕妇和老人。雪太大,地方救援上不去,命令咱们连立即出动,协助救援!"
"三连,集合!"连长放下电话,冲出门。
江承安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大衣就往外冲。十分钟,全连集合完毕,带了铁锹、绳索、医药箱,登上卡车。
雪还在下,路面上积雪没过膝盖。卡车开到山坳外五公里,实在开不动了,全连下车,徒步前进。
"四班的,跟我走!"江承安喊了一声,带头冲进风雪里。
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江承安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趟,军靴里灌满了雪,冻得脚趾发麻。他回头看了一眼,四班的兵都跟着,一个也没掉队。李铁蛋跑在他旁边,嘴里呵着白气:"班长!还有多远?"
"还有五公里!"江承安喊,"都跟紧,别掉队!"
五公里,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每一步都像在拔萝卜。江承安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趟。他想起当年韩铁柱说的那句话——"爬到终点的意志"。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赶到了山坳。客车陷在雪窝里,车头歪在路基下,车身倾斜着。车里的乘客看见军装,顿时喊成一片:"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
"大家别慌!"江承安冲车里喊,"我们是驻地部队!有孕妇和老人的,先出来!"
他带着李铁蛋,把孕妇、老人和小孩,一个一个从车里背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风雪里,他背着一个老大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老大娘趴在他背上,声音发抖:"同志,谢谢你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大娘,"江承安说,"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您老放心,有我们在,你们就安全了。"
老大娘"哎"了一声,忽然在他背上哭了:"我儿子,我儿子也是当兵的……他在新疆当兵,八年没回家了……"
江承安鼻子一酸,说:"大娘,您儿子在新疆站岗,我们在家这边守着。咱们当兵的,走到哪儿,都是老百姓的亲人。"
那场雪夜救援,从晚上九点,干到凌晨四点。四十多个乘客,一个不落地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孕妇被连夜送到镇卫生院,母子平安。
救援结束,江承安带着四班撤回连队。天蒙蒙亮了,雪停了。他坐在卡车上,浑身是泥,军装冻得硬邦邦的,手指冻得伸不直。
"班长,"李铁蛋靠过来,声音哑哑的,"我手冻僵了。"
"过来。"江承安把他的手拉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暖和暖和。"
李铁蛋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班长,你手也冻僵了,你还给我捂?"
"我是班长。"江承安说,"班长不护着兵,谁护着兵?"
卡车在晨曦里往回走。江承安靠着车厢,半睡半醒。他听见李铁蛋在旁边小声说:"班长,我今天……特别想家。"
"嗯。"
"我爹要是知道我今天救人了,肯定高兴。"
"他肯定会。"江承安说,"你爹要是看见你救人的样子,他会为你骄傲的。"
李铁蛋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班长,你说,咱们当兵的,图啥?"
江承安想了想,说:"图老百姓平平安安的,图咱们老了以后,能拍着胸脯说,我这辈子,没白穿这身军装。"
"那……"李铁蛋又问,"班长,你想家不?"
江承安沉默了一下,说:"想。但有些家,是放在心里守着的。"
李铁蛋"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车窗外,雪后的群山一片洁白,太阳正从山梁上升起来,照得雪地一片金光。
江承安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兵连那个想家的夜晚。韩铁柱坐在门口马扎上,给娘写信,说"我娘眼睛不好,信写得大一点,她好看"。
他忽然想,班长,你当年带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今天带铁蛋一样?
把兵当兄弟,把家放在心里,把路,一步一步地走。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在心里说:班长,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现在,我把它教给铁蛋。
(第二十六章 完)
第二十七章 到年限了
当兵第十五年,江承安接到通知:他的服役年限,到了。
那天下午,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承安,你今年,到年限了。组织上考虑了几个安置方案——转业、安排工作、或者一次性退役金。你自己啥想法?"
江承安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水,半晌没说话。
"十五年,"指导员说,"你当兵十五年,立过功,入过党,带过多少批兵了?你要是想转业,组织上肯定给你安排好。"
"指导员,"江承安问,"我能不能……再干两年?"
指导员看着他:"你家里情况,我知道。你爹身体不好,你妈一个人照顾他。你今年三十五了,也该为自己、为家里想想了。"
江承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他爹那封信,想起他妈在电话里的哽咽,想起他爹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
"指导员,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江承安说,"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这身军装,舍不得四班的兵,舍不得这操场,这山,这营房。"
指导员叹了口气:"承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带的兵,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李铁蛋,已经当班长了。王有才,也转了士官。你走,队伍不会垮。"
江承安知道指导员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江承安一个人在营区里走了很久。他走到操场边,看见李铁蛋正带着新兵加练四百米障碍。他走到哨位上,看见哨兵端着枪,站得笔直。他走到荣誉室,站在那面挂满锦旗的墙前。
他忽然想起韩铁柱。想起他退伍那天说的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承安,这个道理,你早晚也得懂。"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韩铁柱的电话。
"班长,"他说,"我年限到了。组织上让我转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韩铁柱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到年限了?"
"嗯。"
"好。"韩铁柱说,"到年限,就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带出来的兵,都立住了,你该走的时候,就得走。别回头,回头就舍不得了。"
"班长,"江承安问,"你走的时候,难受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韩铁柱才说:"难受。上了火车,看着营区越来越远,我在车座上坐了一路,没敢抬头。"
"后来呢?"
"后来,"韩铁柱说,"我开了小卖部,养了闺女,日子照样过。但我每年做梦,还是梦见部队。时间长了,我就想明白了——我不是离开部队了,我是把部队,装进心里带走了。"
江承安握着电话,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
"班长,你开春还能来看我吗?"
"能。"韩铁柱说,"你还在部队一天,我就能去看你一天。等你真走了,咱爷俩就在小卖部门口喝两盅,说说当兵那些年。"
江承安笑了:"行,班长,说好了。"
挂了电话,江承安站在操场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久。
他想,十五年。他从一个背着葱油饼上火车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带出无数好兵的班长。他把韩铁柱教他的,一样不落地传了下去。他没有辜负这身军装,没有辜负这面军旗。
他掏出那枚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副磨得发白的列兵衔。
"班长,"他轻声说,"你当年把这枚衔给我,让我接着把队伍带下去。十五年,我做到了。现在,我也到年限了。这个队伍,我交给铁蛋了。他也会像我一样,把它带下去的。"
第二天,江承安向连队提交了转业申请。
但他提了一个要求:"指导员,我申请,最后一批新兵授衔,我来。授完衔,我再走。"
指导员看着他,说:"行。"
那天晚上,江承安回到四班宿舍。李铁蛋已经知道了消息,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班长,你真要走?"
"到年限了,该走了。"江承安说,"铁蛋,四班交给你了。"
"班长!"李铁蛋急了,"你再带我们两年!我们离不开你!"
"铁蛋,"江承安拍拍他的肩膀,"你当班长一年了,带兵带得有模有样。你比我当年强。四班交给你,我放心。"
李铁蛋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别过脸,说:"班长,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我受不了那个场面。"
江承安笑了:"行,你别送。我自己走。"
他想,韩铁柱当年退伍,也是自己走的。
老兵,都是自己走的。
(第二十七章 完)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次授衔
转业批下来的第三周,是四班新兵授衔的日子。
江承安一早就起来,把军装熨得平平整整,把肩章擦得锃亮,把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三十五六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腰杆还是直的。
"江承安,"他对着镜子说,"最后一次了。你得站好这班岗。"
八点,授衔仪式在礼堂前举行。还是那个礼堂,还是那面横幅,还是那一排站得笔直的新兵。江承安站在台前,看着台下那排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台下,等着韩铁柱给自己戴列兵衔。
"授衔仪式,现在开始!"连长喊,"请四班班长江承安同志,为新兵授衔!"
江承安走上台,从托盘里拿起列兵衔,走到第一个新兵面前。那个新兵叫周小满,十八岁,贵州人,个头不高,眼睛亮晶晶的,紧张得嘴唇都在抖。
"别紧张。"江承安说,"抬起胳膊。"
周小满"啪"地抬起胳膊。江承安低着头,把列兵衔仔仔细细地,别在他的肩章上。他别得很慢,很认真,像十七年前,韩铁柱给他别的那样。
别完,他退后半步,看着周小满,说:"好兵。好好干。"
"班长!"周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保证,不给咱班丢人!"
"不给你自己丢人就行。"江承安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从今天起,就是个兵了。肩上的列兵衔,是你的第一颗星。"
他又走到第二个新兵面前。第三个,第四个……他挨个儿授衔,每个新兵,他都认真看一眼,认真说一句"好兵"。
授完最后一个,江承安站在队列前,看着那排新兵。阳光照在他们肩头的列兵衔上,闪着崭新的光。
"列兵同志们,"他开口了,"我跟你们说几句话。"
"十七年前,我也是个新兵,站在这个操场上,等着我的班长给我授衔。我的班长叫韩铁柱,他告诉我一句话——老百姓把儿子交到部队,部队就得还他们一个好兵。"
"这句话,我记了十七年。"
"今天,我把这句话,交给你们。"
"列兵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想家的时候,要扛得住;训练苦的时候,要挺得住;老百姓需要你们的时候,要冲得上去。"
"我这辈子,当过兵,入过党,带过兵。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立过功,是我穿过这身军装,站过这班岗。"
"你们,好好干。将来你们老了,退伍了,也会跟我一样,做梦都梦见自己还在操场上跑操。"
他说完,立正,朝那排新兵,敬了一个军礼。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排新兵齐刷刷地抬起手,回敬军礼。
"敬礼!"周小满喊了一声,声音劈了,"敬我们的班长!"
江承安站在队列前,看着那一排举起的右手,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放下手,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止不住了。
回到宿舍,江承安关上门,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坐了很久。他的军装肩章上,还留着授衔时蹭上的金粉。
"班长?"门外传来李铁蛋的声音。
"进来。"
李铁蛋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班长,连长说了,你下周走。"
"嗯。"
"班长,"李铁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是我当兵第一年,你教我叠被子的时候,我偷偷留下的。现在,还给你。"
江承安低头一看——是一枚崭新的列兵衔。李铁蛋当年的第一枚列兵衔。
"你留这个干啥?"江承安问。
"我想留个念想。"李铁蛋说,"班长,你教我叠被子,教我跑五公里,教我当班长。我要是忘了你,我还配当兵吗?"
江承安捏着那枚列兵衔,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韩铁柱把那枚磨得发白的列兵衔,塞进他手里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那些看似寻常的东西——一枚列兵衔,一卷绷带,一副旧肩章——其实都是老兵们,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了新兵手里。
"铁蛋,"江承安说,"收好。将来你退伍的时候,把它传给你最看重的兵。咱们当兵的,就是这么一辈一辈传下去的。"
"班长,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承安把那枚木盒子打开,把韩铁柱给他的列兵衔,和李铁蛋还给他的列兵衔,放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在背包最底层。
他想,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他这十七年,全部的交代。
(第二十八章 完)
第二十九章 老兵
退伍那天,还是十二月。还是冬天。还是那首《驼铃》。
江承安穿着摘了军衔的冬常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四班宿舍门口。他看了看这个他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台擦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一排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
"收拾得真干净。"他轻声说。
"班长,"李铁蛋站在他身后,声音哑哑的,"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江承安说,"该带的都带了。"
其实他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日记本,还有那个木盒子。十七年的军旅生涯,浓缩成一个背包,刚好装满。
欢送的锣鼓响起来。江承安走出宿舍,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全连的兵都来了,还有营里、团里的干部。他走到队列前,站定。
"江班长!"连长走上前,握着他的手,"这十七年,你为咱连立了大功。我代表全连,谢谢你!"
"连长,"江承安说,"别这么说。是部队培养了我。"
"江班长,"指导员也走过来,"你转业以后,安置办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你放心走,后面的事,组织上安排。"
"指导员,谢谢。"
江承安走到四班的队列前。他的兵,一排站得整整齐齐。李铁蛋站在排头,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周小满站在队伍里,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四班的!"江承安喊。
"到!"
"我走以后,"江承安说,"你们要听班长的。训练不能松,作风不能垮。谁给我丢人,我退伍了也要打电话骂他!"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这句话,是当年韩铁柱退伍时,对他说的。
现在,轮到他说了。
"都好好的。"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班长!"李铁蛋终于忍不住了,"我们舍不得你!"
"别哭。"江承安说,"当兵的,不兴哭。"
他自己说着,眼眶却热了。
广播里,那首《驼铃》正好放到了那段:"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江承安深吸一口气,朝全连敬了一个军礼。他敬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十七年,都装进这个军礼里。
"全体都有——"他喊,"敬礼!"
操场上,全连的兵,齐刷刷地抬起手,朝他敬礼。
江承安放下手,转身,走向那辆开往火车站的卡车。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营区——红砖营房,白杨树,塑胶跑道,那面迎风飘扬的军旗。
十七年。
他在这片操场上,跑过几万个五公里。他在这排营房里,带过几百个兵。他在这面军旗下,站过一辈子的岗。
他转回身,大步走向卡车,再也没有回头。
卡车缓缓开出营门。江承安坐在车厢里,看着营区越来越远。他忽然想起韩铁柱说过的话——"上了火车,看着营区越来越远,我在车座上坐了一路,没敢抬头。"
他没敢抬头。
但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片喊声:
"班长——!"
"江班长——!"
那是他的兵,在营门口,扯着嗓子喊。
江承安低着头,攥着那个木盒子,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十七年前,他坐着这趟车来,是一个背着葱油饼的小伙子。
十七年后,他坐着这趟车走,是一个带着满身本事、满心牵挂的老兵。
他把青春留在了这里,把队伍留在了这里,把心,也留在了这里。
火车开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江承安在车窗上,看见了自己鬓角的白发。他擦了擦眼睛,把那个木盒子,抱在怀里,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还在操场上跑操。韩铁柱站在操场边,扯着嗓子喊:"江承安!快点!别掉队!"
他跑啊跑,追着那一排奔跑的背影,追着那面飘扬的军旗。
他笑了。
(第二十九章 完)
第三十章 若有战,召必回
退伍第一年,江承安在县城找了个工作——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安置岗,负责老兵优抚工作。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两样东西:一张是入伍时的军装照,一张是"若有战,召必回"的标语。
每天上班,他都要路过县武装部的大门口。门口那面军旗,他总要抬头看一眼。
他爹的身体好多了。老两口在家门口种了菜,他爹每天拎着水壶浇地,他妈在院里养了几只鸡。江承安每个周末都回去,陪他爹坐一会儿,陪他妈说说话。
"承安,"有一回,他爹问他,"你转业回来了,还惦记部队不?"
"惦记。"江承安说,"但心里踏实了。该交的都交了。"
"交啥了?"
"把本事传下去了。"江承安说,"我带出来的兵,现在都在部队上,一个比一个硬。铁蛋当班长了,王有才转了士官,周小满这批,也快授衔了。"
他爹"嗯"了一声,抽了口烟,忽然说:"你这兵,没白当。"
江承安愣了一下。他爹这辈子,很少夸他。这句"没白当",是他爹说过的最高的夸奖。
转业第一年秋天,江承安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李铁蛋寄来的,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信很短:
"班长:
见字如面。
你走以后,四班一切都好。我当班长了,带着周小满他们,训练一天没落下。上个月连队考核,咱们四班拿了全连第一。连长说,要给你报喜。
班长,我按你说的,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五公里跑进十九分钟,把四百米障碍跑进两分钟。我把我带的每一个兵,都当成自家弟弟。他们想家,我陪他们写家书;他们犯错,我教他们改;他们掉队,我拉他们一把。
班长,我明白你说的那句话了——当兵的,把家放在心里,把路一步一步走。
班长,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现在,轮到我教他们了。
等你回来,回连队看看。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军旗还是那面军旗。咱们四班,还是那个四班。
——你的兵:李铁蛋"
照片是四班的合影。李铁蛋站在排头,胸前挂着班长衔,身后是一排年轻的脸。周小满站在队伍里,已经长成了个壮实的小伙子。
江承安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韩铁柱站在他身后。
"一辈传一辈。"他轻声说,"班长,你说得对。"
他把照片夹进日记本里,和那两张老家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年冬天,江承安又收到一封信。这回是他妈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他爹站在村口,旁边站着韩铁柱。
他爹在信里写:"承安,你那个班长,来家里看你了。他说腿好了,翻山越岭来看你,你不在,他就陪我在村口坐了一下午。他说,他闺女考上县重点高中了,让我转告你,别挂心。"
江承安捏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两个老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的样子,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那个冬天,韩铁柱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送他上车。他说:"承安,我答应你了。等我腿好一点,开春,我去部队看你。"
现在,他退伍了,韩铁柱就翻山越岭,来看他。
"班长,"江承安放下照片,拿起电话,拨通了韩铁柱的号码,"班长,我收到我爹的信了。你去看我了?"
"嗯。"韩铁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不在部队了,我不得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班长,你腿能走那么远了?"
"能走了。"韩铁柱说,"你托军医开的那个药酒,我擦了半年,管用。现在不拄拐了,就是走得慢。"
"班长,"江承安说,"过年,我去看你。我带着我闺女——哦,我还没闺女呢,我带着我媳妇,去看你。"
"你媳妇?"韩铁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啥时候有媳妇了?"
"去年,"江承安笑了,"处了个对象,县医院的大夫。她说了,等我退伍,就领证。"
"好!好!"韩铁柱连说了两个"好"字,"你成家立业了,我就放心了!到时候,你带她来,我给她炖鸡!"
"班长,你别总想着炖鸡,"江承安说,"你闺女考上重点高中了,你得给她攒学费。"
"她学费,不用你操心!"韩铁柱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小卖部,一年也能挣几个钱。再说,她学习好,学校还有奖学金。"
挂了电话,江承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主街,人来人往。街对面,有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正背着背包路过,大概是新兵放假。
江承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的自己。
他想起那个冬天的清晨,他背着葱油饼,坐上解放车,看着老家越来越远。他想起新兵连的豆腐块,想起五公里的坡,想起四百米障碍的高板,想起抗洪那晚的洪水。
他想起授衔那天,韩铁柱给他别上列兵衔,说"像个兵了"。他想起韩铁柱退伍那天,把那枚列兵衔塞进他手里,说"接着把队伍带下去"。
他想起他带过的每一个兵——大壮、猴子、老猫、小四川、二胖、李铁蛋、王有才、周小满……
十七年,他带出了几百个兵。那些兵,现在散布在祖国的大江南北,有的在雪域高原站岗,有的在边防线上巡逻,有的在抢险一线冲锋。
他们都是他的兵。
他忽然想起,自己退伍那天,在梦里,韩铁柱在操场边喊:"江承安!快点!别掉队!"
他笑了。他对着窗外,轻轻说:"班长,我没掉队。我一直在队伍里。只不过,从今天起,我在另一个岗位上,守着这个队伍。"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抬头看了看墙上那面"若有战,召必回"的标语。
他想,这句话,不是一句口号。
是十七年军旅生涯,刻进他骨头里的一句话。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老兵优抚申请。屏幕上,是一个老兵的档案——1963年入伍,西藏服役十年,如今六十七岁,身体不好,申请医疗补助。
江承安看着那份档案,忽然想起韩铁柱。他认认真真地把申请材料逐项核对,又拨通了那个老兵的电话:
"大爷,我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小江。您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了,都齐全。您放心,这件事,我给您办得妥妥的。您老为国家站了一辈子岗,国家的政策,不会亏了您。"
电话那头,老兵的家属连声道谢。江承安挂了电话,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岗位,其实和老岗位,是一样的。
都是替老百姓,守着一份安心。
那天傍晚,江承安下班,路过县武装部。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面在晚风中飘扬的军旗,看了很久。
他想,十七年前,他在军旗下宣誓;十七年后,他站在军旗外,依然守望着它。
他轻轻说:"军旗,我走了,但我没离开你。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兵。"
晚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军旗。
然后,他笑了。
他大步往前走。他的脚步,和当年在操场上跑五公里的时候,一样稳,一样有力。
因为他的心里,永远装着那面军旗。
装着那句"若有战,召必回"。
装着那些,军旅生涯的,日日夜夜。
(全书完)
后记 家书抵万金
转业第二年春天,江承安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从青石岭寄来的,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青石岭某部三连四班"。拆开信,里面是一页工工整整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信纸上是李铁蛋的笔迹:
"班长:
见字如面。
今年连队组织老兵回营活动,连长让我给你写这封信,代表四班,也代表连里,邀请你回营看看。
班长,营区又变样了。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营房装了暖气,俱乐部换了大屏幕。但四班的被子,还是豆腐块;五公里,还是那个坡;四百米障碍的高板,还是两米二。
班长,你走的时候说,让我把队伍带下去。我带了。现在,四班的班长是周小满,我又成了老班长。他带兵的样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训练上狠,生活上暖,新兵想家的时候,他陪着写家书。
班长,回营那天,连里安排了一个环节:让每一任班长,给四班的兵讲一句话。周小满讲了。我讲了。轮到我们讲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
班长,你说过,老兵,都是自己走的。可老兵,也应该有回来的一天。
班长,回来看看吧。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军旗还是那面军旗。你当年种在操场边那棵白杨树,已经长得老高了。每到秋天,叶子黄了,落了满地,新兵们就在树下扫落叶,扫着扫着,就会有人问:这树是谁种的?我就说:是我们的老班长,江承安种的。
班长,回家吧。
——你的兵:李铁蛋"
照片是新拍的。李铁蛋站在四班宿舍门口,胸前戴着四级军士长的衔,身后是周小满和一群年轻的脸。操场上,那棵白杨树,确实已经长得很高了。
江承安捏着那封信,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十七年前,他在新兵连的门口,第一次看见那棵白杨树——那时候,它还没他腰高。
现在,它已经比营房还高了。
他把信纸小心地叠好,夹进日记本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拨通了韩铁柱的电话:"班长,李铁蛋来信了,让我回营看看。你……一起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韩铁柱的声音响起来,有些哑,却带着笑意:"……回。我闺女放假了,我也没别的事。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江承安笑了。他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磨得发白的木盒子。
盒子里,两枚列兵衔并排躺着——一枚磨得发白的,是韩铁柱的;一枚崭新的,是李铁蛋还回来的。
他合上盒子,把盒子装进背包。
他要去青石岭了。他要回部队了。
他要站在那面军旗下,敬一个军礼。
然后告诉他带过的每一茬兵——老兵回来了。
你们守着队伍,队伍,也一直守着老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