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我爸的画框店,手里还捏着二十张停业通知。
卷帘门却开着。
阿成在里面切背板。墙边的木条重新分过颜色,原本准备清仓的货架上,多了几摞没拆封的纸箱。
“我爸呢?”
“去房东那儿了。老板在后面。”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行就从里间出来了。
他穿着灰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把扫木屑的刷子。
四年没见,我前男友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箱子别放那儿,挡门。”
我没动。
“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店现在我接。”
我低头看了眼停业通知,又看他。
“接什么?”
“接着开。”
我把那摞纸拍在柜台上,给我爸拨了电话。
三天前,他还在电话里说,店不开了,让我这个当儿子的回来帮他收个尾。我为此请了三天假,约了收二手货的车,连周日晚回杭州的票都买好了。
现在我的前男友站在柜台后面,连收款牌都换了。
电话接通,我爸开口就问:“到店了?我刚才发你的消息看见没?”
我退出通话界面。
九分钟前,他发了一段语音。我正拖着箱子过马路,没点开。
“不用清仓了。店有人接,你把我那些旧单收收尾。”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有人接,是周行接?”
“嗯。前面价钱没谈定,我也没敢跟你说准。今天早上把字签了,房东这边也定了。”
“你知道他是——”
“知道。你们分开四年了,我总不能卖个店,还按你当年谈对象那套算。”
我一口气堵住。
他又说:“钱没让他少给。租约也是他自己跟房东签的。你有什么要问的,等我回来。”
周行一直没插话。
我挂断电话,看着他伸过来的文件袋,没接。
“你早知道我今天回来?”
“昨晚才知道。”
“接店多久了?”
“谈了快两个月。今天正式交。”
他把文件放下,往旁边让了让。
“你先看。我出去接货。”
我拆开袋子。
工具、存货和未完成订单,分开列得很清楚。旧租约终止,新的三年租约另签。阿成也不再是替我爸干活,下个月起,工资由周行发。
不是我爸让他来顶几天。
更不是我回来一句话就能把人请出去。
门外响起货车倒车的声音。我看见周行签了送货单,和司机一起往里搬木条。司机说剩下的那批得下周到,他问完时间,直接转了尾款。
阿成伸手去挪我的行李箱。
“陈哥,你还清仓吗?”
我抓住拉杆。
“不清了。”
然后打电话,取消了二手货车,给人付了约好的空跑费。
我爸回来时,我正把停业通知一张张撕开。
他递给我一个旧平板,里面登着店里的微信。
“还有十七单。做好的送走,没做完的把话说清。这些是我收的钱,不能留给人家猜。”
“你跟周行平时怎么联系上的?”
“他原来公司给展厅配画框,来拿过货。后来他自己做,也从我这儿走单。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我看向门口。
周行弯着腰,把新货推到墙边。他和阿成商量哪面墙空出来做包装区,没有看我。
这两个月,他在给店安排以后。
而我在杭州,给我爸挑过退租后能去钓鱼的地方。
我爸把平板放下,还想说什么。我先问:“这十七单,算清以后,你真不管了?”
“不管。钥匙也交了。”
我把平板打开。
最上面一单,聊天记录里有我爸的语音:周日送过去。
往下一翻,还有三单也是周日。
我请的假到周日,我爸已经把钥匙交了。周行接下的是一家要继续营业的店,我要结束的事情,却还散在这些人的手机里。
我拿着平板去找他。
“私人的事先放一边。旧单怎么交,我们说清楚。”
周行把刷子挂回墙上。
“可以。但有件事你得先知道。”
他指着墙上新贴的排班。
“阿成周日休息。别按叔以前的习惯,答应客人随时送。”
2
我当天就把这条忘了。
或者说,我听见了,但没觉得四个画框值得特意排一整天。
我爸的老客人刘姨打来电话,说她周日不在家,问能不能早上八点送。我一边翻单子,一边答应了。
等电话挂断,周行伸手拿走我旁边的记号笔。
“谁送?”
“我送。”
“车呢?”
“打车。”
他把四单并排推过来。其中一幅连外包装快有一米半长,另外三家住在城的不同方向。
“你一辆车全装走,还是跑四趟?”
“那我租个面包车。”
“你几点的高铁?”
“六点四十。”
“还有两单没做完。明天你得打电话确认,人家要改底纸,得先来选。”
他说话不快,偏偏每句都卡住我的下一步。
我抬头:“你直接说没空就行。”
周行看了我一会儿,把笔还给我。
“我说的是,你别替所有人答应,最后再找一个人兜底。”
阿成抱着纸板从我们中间过去,脚步突然变轻。
我知道周行在说什么。
以前我也这么安排过他。先买票,先跟朋友说我们会去,先在未来的房子里留好他的位置。到最后,再问他有没有空。
我把那几张单子拿回来。
“这回不找你。我自己处理。”
周行没拦。
我走到门外,重新给刘姨打电话。解释完,约成了周六上午取件。另外三家,有一家愿意自己来,两家需要车,我把时间改在同一天下午。
挂完电话,我站在路边,脸还在发热。
四年前我走的时候,周行没有追到车站。
四年后我回来,他也没打算把我的每句话都接住。
店里传来阿成问尺寸的声音。周行回他一句,又转头问我:“午饭一起订吗?”
“不用。”
“那别算你。”
他真没算。
我在旁边买了个饭团,坐在门口吃,越吃越觉得自己像回来添乱的。
中午,客户发来一张照片,问原来的米白底纸还有没有。
我进里间翻样册,发现靠右的工作台换了面板。台边贴着两条尺,一条从左往右,一条反着。
反着那条,是留给左手用剪刀的人。
我以前在这里帮过一次忙。纸上的线看对了,伸手裁的时候却老差一截。周行被我弄废三张底纸,最后蹲在桌边,拿笔给我画了一排反向刻度。
那晚我们还没分手。我嫌他画得丑,他说总比我裁得丑强。
现在手画的刻度没了,换成了正式的尺贴,方向还在。
我拿样册的手停了一下。
周行进来找胶带,看见我站在那儿,问:“米白在后面两页。”
我翻过去。
“这个台子,你换的?”
“旧面不平了。”
他伸手从我旁边拿走胶带,出去了。
没有解释那条尺。
我也没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客户选好了颜色,催我回复。
我拍了样册给她,发出去,才发现那句“好的”打错了两遍。
3
下午我爸来搬他的私人物品。
我原本觉得,接店这件事总该有点郑重的样子,至少大家站着说几句。
他却装走两个搪瓷杯、一件旧外套,找了半天他的钓鱼伞。
周行说在杂物间。
我爸进去把伞拖出来,问我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旧单没对完。
“那你自己吃。”
说完,他把电动车推出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少了一步。
周行在电脑前改报价单,听见我说“他还真走了”,笑了一下。
“不然呢?”
“他以前连店门口的灯坏了,都要在那儿守到修好。”
“现在灯归我。”
我很想回他一句,没找到合适的。
柜台下面有几个相框,贴着黄色便签。客人去年给了定金,尾款没付,框也没拿。
周行说要通知取件,给个期限。
“我爸以前不会这样。”
“叔以前也不会给自己放假。”
我翻开旧账。小时候我在柜台后面做作业,这些客人都认得我。现在他们跟店里的关系忽然要照期限结束,我有点接受不了。
“这些人认的是我爸。”
“所以旧单是他的。新单,我按我的办法接。”
周行看着我。
“陈砚,今天如果站这儿的是别的人,你也会让他照叔以前那样做?”
我没回答,拿过他的报价单,把两笔我爸已经收过的上门费用圈出来。
“这两笔不用再收。上次答应挂好的,旧单就挂好。”
“行。约集中一天。”
我刚才攒着的火没了去处。
晚上七点,阿成到点下班。临走前,他有点犹豫,说那幅大画还有半面没封好。
周行让他走。
我看了眼剩下的活:“还差十几分钟吧?”
“他今天该做的做完了。”
阿成赶紧脱了工作围裙。
门口一静,店里忽然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站着没动,周行回头看我。
“你也可以走。旧单明天再弄。”
“我还没给刘姨拍包装好的照片。”
“那拍吧。”
他挪开一个纸箱,把画立稳。
我举起手机,看见屏幕里他的手压在框边。食指第二节有一小块新磨破的皮,他往旁边换了个位置。
照片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今天搬那些木条,怎么不等阿成一起?”
周行松开手。
“你不是也在忙?”
“我问你。”
“顺手能搬。没你想的那么累。”
我去柜台抽屉找创可贴。抽屉已经重新收过,我翻了两个才找着。
递过去时,他没马上接。
我说:“手破了。”
“我知道。”
“那你贴不贴?”
周行伸手,把创可贴拿走。
他没像以前那样把手直接伸给我。
我把抽屉推回去,用力大了一点,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4
第二天一早,刘姨来取画。
她看见周行,先问我爸是不是真不开了,接着把包装拆开一角,看了眼里面的画。
“不对。你爸说了,把这一圈白边盖掉。”
那是她儿子画的一幅街景,右下角的名字落在白边上。
我翻聊天记录,确实有她提过的那句。我爸回了个“拿来看看”,后面没再说。
“您上次来的时候,他答应了?”我问。
“答应了啊。我还说,底下留这么大一块,挂着不像做完的。”
周行把画平放,拿两条样纸给她看。
“全盖住,名字也没了。要不留窄一点?”
“留名字那一截不就行了?”
我在旁边说:“那就照她说的,先看效果。”
周行瞥了我一眼。
他没和我争,拆开背板,把画取出来,摆成刘姨说的样子。
只有右下角多出一小块白边,看着像那里没裁齐。
刘姨沉默了一下。
“这样也不行。”
“所以我刚才想让您看看两种。”
周行把纸重新摆好,叫我拿手机拍给她儿子。
刘姨去门口打电话,里面只剩我们。我拿着手机,小声说:“你可以早点说。”
“我说了。你先答应她。”
“她是来拿成品的。”
“那就把问题说清楚。你替她着急,也不会让这幅画自己合适。”
我低头看照片。
过了一会儿,刘姨儿子直接打了视频电话。他想留着名字,白边也留。
刘姨拿着手机嘀咕:“那早知道就不要改了。麻烦人家半天。”
我接话说没事。
周行却问了一句:“下次要改,您先问好他,好吗?今天拆一次还能赶上,换别的单,就得重新排时间了。”
刘姨点了头。
我送她到门口,她还在跟儿子说画的事,倒没有因为这句话不高兴。
周行重新封好背板,往包装上写取件人的名字。
“我不是故意拆你的台。”我说。
“我知道。”
我蹲下收样纸,抓得太满,两条飘在地上。周行跟着蹲下来,捡走一条。
他领口上有一点木屑,我抬手想替他拍掉,手举到一半,又转去拿纸箱。
他看见了,没说话。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他把那条纸丢进来。
“下午送两家,中间留点时间。你四点还有视频会。”
“锁屏也看?”
“就放我面前。”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昨晚我还把提醒提前了十分钟,怕回来手忙脚乱。
他记得我会把时间塞满。
只是这回,他没有再说,我替你去。
5
两幅画都送到了。
我没让周行兜底,也没像自己想的那样轻松。第二家在没电梯的五楼,租来的车只能停在巷口。我来回搬了两趟,回到店里,后背全湿。
离开会还有十五分钟。
周行把里间的门撑开,搬进去一把椅子。
“这里安静点。”
我说了声谢谢。
他说:“门关上。待会儿切料,外面会吵。”
会议开到一半,同事把下周去上海驻场的安排发了过来。六周,项目最忙的部分都在现场。
我前面已经答应了,却还是盯着那六周看了几秒。
隔着门,机器响起来。
同事问我的图还有哪里要改。我切回文件,把两处问题标出来,跟负责人确认了周一到现场的时间。
会一结束,我先给自己订好杭州到上海的票。
等走出去,天已经暗了。
周行正把一批小框装进箱子。旁边的打印纸上,有不同城市的地址。
“这些也是我爸的旧单?”
“我的。前几个月就有,原来借叔这里做。”
我拿起一张单子。
上面是给一家小展厅做的样框。没有我爸店里常卖的那些花纹,四种窄边,颜色很简单。
“你想以后做这些?”
“一部分。店里正常接,网上也接。阿成会做,原来叔没空弄发货。”
“你原来那份工作呢?”
“辞了。上个月底交接完,今天开始做自己的。”
我把单子放下。
“你是先辞职,再来问我爸卖不卖?”
“先拿了两个月自己的单,算过,再谈店。没谈成,也有别的地方能租。”
“这条街房租也不便宜。”
“后面有加工间,现成的工具能用。换个地方从头弄,更贵。”
他把一个小框翻过来,检查背面,语气跟回答客人一样。
我忽然有点受不了,直接问:“你当年不是说,你那份工作不能说走就走?”
周行的手停了。
外面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下。
我这话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四年足够让人换一份工作。我知道。
可我看着他站在这家店里,总像有个人把我们当年的争吵重新摆到了面前,告诉我,那时做不到的事,现在他能做了。
他把小框放稳。
“后来我去过苏州,待了一年多。”
我抬头。
“你去过?”
“公司那边要人,岗位谈好了,租房也弄好了,就去了。”
“什么时候?”
“分开第二年。”
我张了张嘴。
周行看着我,没避开。
“你没听说很正常。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做哪个项目。”
我握着那张打印纸,慢慢松开。
我们真的有四年,没再向对方交代过自己的生活。
我在杭州换过两家公司,搬过三次家。他在另一座城待了一年多,又回到这里。
原来那个一直不肯走的人,并没有在原地站四年。
“那怎么又回来了?”
“新岗位带人,管采购,天天在不同项目之间跑。我能干,但不太想一直干。回来以后给小展厅做东西,自己接单,反倒舒服一点。”
“所以你就来接这个店。”
“所以我找地方。叔正好想退。”
他低头,接着装箱。
我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以前以为,你就是不想跟我走。”
周行把胶带按住。
“是不想当时就跟你走。”
我喉咙一紧。
他没有替自己改成更好听的说法。
“你拿到工作,连两张票都买好了。你问我那天有没有空,没问我过去以后干什么。”
“我说过,可以先住我那儿。”
“是。你连我衣服放哪里都想好了。”
“所以我那时候——”
“陈砚。”他抬起头,“你那时候已经替两个人高兴完了。我说想缓缓,你就觉得我不肯。”
我想起分手前,我们租的那间房。
我的行李箱躺在床上,他的衣柜门开着。我挑了几件他的外套,要他看看够不够。
他说先别拿。
我把衣服扔回去,问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和我过下去。
我们后来谈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绕回,是我留,还是他走。
最后谁都没动,我一个人拎着箱子出了门。
那时我二十五,他二十七。两个大男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也都等着对方再让一步。
我低头,摸到纸上被我捏出来的一道折痕。
“你也没告诉我,到底想缓多久。”
“我知道。”
周行把那箱东西封好,才继续说。
“我怕说不准,最后又没做到。我只会告诉你,现在走不了。”
他把胶带搁下。
“后来真去了外地,才发现有些事得开口谈。租房、工作、钱,都不能只等哪天一起好了再动。”
我很想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再来找我。
可我们分手后,他遵守了我说的那些话。别联系,别问朋友,别让我每次快习惯的时候,又以为能回去。
连我爸都不再提他。
我曾经把这种安静,当成自己终于彻底离开了。
现在我看着他,第一次不知道那四年该怎么算。
6
晚上,我帮周行把最后两个包裹抬到门口。
快递员清点完,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次我说要。
我们去了街对面的小店。他点了两份饭,问我吃不吃辣,我说少放。
老板还想推荐别的,周行说两份够了。
我们没聊店。
他问我现在住哪儿,我说离公司走路十分钟。以前那片地方拆了,搬家那天,电梯坏了半个下午。
他说自己还住在河对面,房子小,东西堆不下,最近把客厅也收出来放样品。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肯定受不了。”
我确实想象出了他客厅的样子。桌上四根木条,沙发上两层防尘布,吃饭得先挪地方。
“现在也受不了。”
“那挺好,不用搬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行也停了。
他那句显然只是随口接着说。说完,才发现这不像我们现在能接的玩笑。
饭端上来,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话题收了回去。
“下周一上班?”
“去上海。驻场六周。”
“嗯。挺久。”
“回来以后还有一个项目,年底才闲一点。”
我说得有些急,像必须让他知道,我不是碰巧缺个地方待,才坐在这里吃饭。
周行却点了点头。
“那周日别耽误车。”
我把筷子放下。
“你就没别的要问?”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已经没了。
“你想让我问什么?”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想先承认。
我想让他问能不能多待一天,想让他问这六周有没有空。我甚至想听他说,这次别走了。
可我刚才才告诉他,我有多少事情要做。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太烫,放下时碰到碗沿,汤溅了出来。
周行把纸推给我。
我没接,先从自己那边抽了一张。
他往后靠了靠,等我擦完,才说:“陈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只是回来三天。”
“票都买了。”
“我说的不是票。”
街上的人经过窗外,玻璃映出我攥着纸的手。
我抬头看他。
他声音低了一点:“你一会儿问我当年,一会儿又怕我多管你。我要是不问,你也不高兴。”
我张嘴,想说我没有。
他把眼睛转开,朝老板要了一杯水。
这比直接和我吵更让我难受。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还没想好怎么问。”
周行把水杯放在我面前。
“那先吃饭。”
我把那句一出口就能逃掉的话咽回去,又说:“不是没想好有没有。”
他重新看向我。
我耳朵发热,低头夹起一块菜。
“是没想好,这回怎么弄。”
这一顿饭后半段吃得很慢,谁也没急着把刚才的话变成一个结果。
出来时,周行陪我走到我爸家楼下。
“进去坐坐?”
“叔肯定睡了。明天还得开门。”
我走上一级,又回头。
“你明天中午有时间吗?”
“要看店。”
“我就在店里。吃饭的时候说。我请。”
周行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好。”
7
周日上午,十七单终于有了去处。
最后一个客人暂时来不了,我把框的照片、已付的钱和新的取件期限发给他,收到确认,才把平板里的那张表合上。
我给我爸打电话,告诉他哪两幅还寄放在店里。
他在河边,说风太大,听不清。
我又发了消息。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着那个拇指,突然笑出来。
这家店最后留不留下,他比我接受得快。
我去柜台收自己的东西,周行递来一张旧单。
“这张尾款进了叔的手机,你问他一下到账没有。问完,你这边就完了。”
我照着问了,数目对上。
真正忙了三天,结束的时候,却只需要他把纸收进去。
我摸了摸桌边那叠没用完的停业通知。
周行没看它,低头把旧单另装了一个袋子,递给我。
“带回去吧。以后有人问,叔也能找。”
我接过来,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不管我回来什么样,你都只跟我谈这些?”
“你第一天怎么说的?”
“私人的先放一边。”
他点头。
我被自己堵住,隔了几秒才说:“现在可以拿回来了。”
周行的手还搁在袋子上。
他松开,问:“吃什么?”
“我买。你别出去。”
我买完饭回来,阿成也到了。下午临时加了单,周行问过他,另算半天工钱,他才来的。周行把前面的桌子腾出来,两份饭摆下,中间还隔着一个样框。
我先拿开了样框。
他看着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拆筷子。
“我还想跟你在一起。”
外面有人推门,我肩膀一紧。只是送快递的,把东西放在柜台就走了。
周行去签收,回来时,把门推严了一点。
他站在桌边问:“是因为这三天又碰上了,还是你想好了?”
“都不是。”我说完又改口,“碰上了肯定有关系。要是没碰上,我也不敢忽然去找你。”
他没笑。
我也不想把自己说得多坦然。
“我没想好以后每一步。但我不是说,今天高兴,等回杭州就算了。”
周行坐下来,过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他低头挑开饭里的葱,说:“我不是怕你忘了。”
“那怕什么?”
“怕你过两个星期发现,还是原来那些问题。然后觉得,你都第二次开口了,为什么还要受这份罪。”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三天不只有我在重新看他。
他也在看我。
看我是不是还会把别人的答应当成当然,会不会遇到事情就想一次全解决,解决不了,就问是不是感情出了错。
我把筷子拆开。
“那你先别答应我。我们把最难的那件说说。”
周行没有吃那口饭。
“你周一去上海,六周。”
“对。”
“我刚接店。这一个月基本走不开。”
“我知道。”
“你年底项目也忙。”
我说是。
列到这里,两份饭都有点凉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回杭州的票,忽然很想点退票。好像只要把离开的时间推后,眼前的尴尬就能一起推后。
可周一的驻场是我自己争取的。那个项目,我跟了半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票不改。”
周行抬眼。
“我回去收东西,明天照常去上海。我不是因为想跟你复合,就不想做那个项目了。”
“我也没让你改。”
“嗯。我怕我自己犯病。”
他终于笑了一下。
我却笑不出来。
“你接这个店,真的一点都没想过我?”
周行放下筷子。
我赶在他回答前说:“我不是问你是不是专门等我。这两天看也看出来了。”
“想过。”
他说得很快,反倒把我后面的话截住了。
“谈到一半的时候,叔说,这店你小时候就常待,以后你回来,多半也会来看。”
我没动。
“我回去想了两天。我如果在这里干,以后听到你的事,可能比现在多。你带谁回来,你哪天结婚,叔高兴了,都可能顺嘴说。”
“我爸不会那样。”
“他又没答应过你不说。”
我把那句反驳咽下去。
周行看了眼店里。
“这地方我来过太多次,好不好干,我比别人清楚。工具合适,后面的地方也合适。阿成愿意留。没理由因为怕听到你的名字,就再找一个差不多的地方。”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不太想一直躲。”
我低头看饭盒,米饭已经被我戳出一个小坑。
前天我进门时,他大概也不好受。可这三天,他照样接单、付钱,没有拿那份租约向我要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桌边的手指。
他抬头。
“那今天换个打算。”我说。
8
阿成从里间出来时,我们刚把饭盒收走。
他问周行下午那批东西几点发。周行确认好时间,抬头看我。
“你三点半之前得走。”
我点头。
剩下的时间忽然变得很小。
我把行李箱拉到墙边,先上楼把我爸的旧单放回家,又拿了自己的外套下来。
周行还在柜台前。他刚回完一个客户,脸上那点松下来的神色又收紧了。
我等他发完消息。
“我先说。”
“嗯。”
“我不能每个周末回来。坐车不算最累,来回赶,会把我在杭州那边的事情全挤掉。”
说完这句,我看着他。
周行点头:“我也不能每个周末去。阿成周日休息,我要是走,店就得关。”
我心里还是往下落了一截。
说要再在一起,远比听这些话容易。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想了会儿,问:“你开店以后,准备哪天给自己休息?”
“周二。我得先把头一个月撑过去,再定。”
“我能偶尔请半天假。不能每次。”
“不用每次。”
我问他怎么能不用每次。
周行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箱子。
“你以前来找我,从进门就看表。我不是非要你腾出一整天。你晚上有会,我过来睡一晚,第二天回去,也可以。”
我低头。
四年前,我们还没分手时,我去外地面试,路过他工作的地方。他已经把饭做好,我却一直怕错过末班车。
那天我很不高兴。觉得我们见一次太难,坐在一起吃饭,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现在他仍然不觉得吃一顿饭、睡一晚没意义。
我却终于愿意把这点时间留出来。
“那不能只有你来。”
“你能回的时候就回。”
“你来过一次,我也来一次。谁临时忙,谁早点说。不是到了那天,再让我猜你到底想不想见。”
周行看着我。
“你也一样。想见就说,不要先拿帮叔做什么当理由。”
我点头。
手机响了,是上海那边问我明天到场的时间。我把事情确认好,又回到他面前。
周行一直等着,没去碰电脑。
我说:“六周之后,我回杭州。先这么过一阵。春节前我们见一次长的,把以后想去哪儿说清楚。”
“你就先别替我买两张票了。”
“我知道。”
“我也不会又跟你说,等忙完再看。”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这一下,比刚才说过的所有安排都让我紧张。
我看见他的指节上贴着昨天那张创可贴。
“周行,我们谈的是复合。”
我得把这句说完。不能再像以前,以为两个人牵住手,没讲明白的话就自动一样了。
他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不是先联系着,看看再说。”
“不是。”
我吸了口气,走近一点。
“那我现在能抱你吗?”
周行把我拉了过去。
店门外有人走过,我看见玻璃上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四年里,我换过太多地方,可直到这一刻,才觉得有些事情不用再独自假装习惯了。
我手心贴在他的后背,没急着松。
他低头问:“还走得了吗?”
我知道他问什么,偏说:“腿还在。”
周行笑了。笑的时候,他额头挨了一下我的。
我抬头亲他。
他先停了半秒,随后按住我肩膀,把那个吻接了回来。
阿成在里间咳了一声。
我们分开,谁也没说让他别出来。我只觉得脸热得厉害,周行倒还能问:“怎么了?”
“胶带没了。”
“柜台下面。”
阿成拿完胶带,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他认识我好多年,也知道周行以前和我在一起过。
我先开口:“复合了。”
他愣了一下,立刻笑了。
“哦。那挺好。”
周行在旁边看我,我没躲他的目光。
离开的时间到了,我去拿箱子。
他拿起车钥匙,又把下午发货的那几张单给阿成指了一遍。
出了门,我问:“你今天还得给多少人说一遍?”
“说什么?”
“交代工作。”
“今天先给一个。下回要去见你,得提前交代。”
我伸手,把他拿钥匙的那只手攥住。
“下回你有空,先告诉我。”
9
第三个周末,我没能回去。
上海的现场进度推后,周五、周六都得留人。我周三收到安排,当晚就给周行打了电话。
他说知道了。
我听出他不太高兴,没急着挂。
“你下午腾出来了?”
“阿成答应帮我看两个小时。我想带你去河对面看看,现在那边多了个菜场。”
我想到他的小客厅。
“那下次再去。”
“嗯。”
他回答完,又安静下来。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以前碰到这种时候,我会说你生气有什么用,我工作也没办法。然后他会告诉我,他没生气。
再然后,我们一起把电话挂掉。
这回我坐在酒店床边,一直没按那个红色的键。
隔了一会儿,我问:“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周行在那边叹了口气。
“是有点失望。不是觉得你应该扔下工作回来。”
我攥着床单,低声说:“我也想回。”
“那就说这个。别上来就跟我说不好意思。”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热。
“周行,我挺想你的。”
他过了几秒才出声。
“嗯。我也是。”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谁都没能多出一天假。
但电话挂断的时候,我没有像从前一样,觉得这次没见成,就又离分手近了一步。
又过了两个星期,周行把发货错开,跟阿成交代好店里的事,才把车次发给我。
我换了半天休息,去车站接他。
“明天不用补?”他问。
“要。今晚先管今晚。”
他住一晚,第二天下午走。能在一起的时间还是不多,我却没从见到他的第一分钟开始,算还有几小时。
到了酒店,他给我看河对面的菜场。我给他看项目里没采用的一套设计,他偏偏最喜欢被我先毙掉的那版。
“审美有问题。”我说。
“有问题能不能睡觉?”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挨着他躺下。
“能。明早闹钟你来关,我得晚起一次。”
他伸手把我带过去。
“行。”
10
六周以后,我回了杭州。
我们开始轮着坐那趟高铁。有一次他过来,我晚饭后还得赶图;有一次我回去,客人一直待到关门。
我还是会急,他也会嫌我催得烦。改时间的时候,我们把下次见面也定下来,没再用“算了”把话截掉。
有个连着休息的周末,我们认真谈了一回以后。
我手里的项目要到明年六月才告一段落,他也得看店的新单能不能稳定下来。我们约好,到那时再一起看看两边的工作和生活,选一个能常住在一起的地方。
周行说他想过把接单的部分放到杭州,加工间留在这里,但人手还没够。
我说我也会看离老家近些的岗位,前提是工作合适。
没有谁当晚就作出保证。
说完,我在自己的日历上记了六月那一周,递给他。
他看了日期,记进他的手机。
然后把两只手机挪开,伸手来揉我僵了半晚的肩膀。
年末我又回去一次。
店里的包装区已经弄好了,阿成坐在后面封箱。墙上的样框换过一批,我爸那件落在里间的围裙也拿回了家。
周行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客人量一幅画。
我把行李箱停在门口,等他抬头。
他看见我,先笑了,然后才说:“箱子别放那儿,挡门。”
我把箱子往墙边挪。
客人问我是不是回来帮忙。
“不是。”我说,“我来找他。”
周行低着头,嘴角还没放下去。
等客人走了,我问他:“今天几点关?”
“六点。最后这个封好就行。”
我看了一眼表,拉开旁边的椅子。
“那我等你。”
他从柜台后走出来,停在我面前,弯腰亲了我一下。
“等会儿去哪儿?”
“你家。菜场上次没逛成,明天再去。”
周行应了一声,回去把画封好。
六点,他关掉店里的灯,拿钥匙锁门。我站在旁边,把外套穿上,等他把钥匙装进口袋。
他向我伸手。
我握住了,跟他一起往河对面走。